第15章 失散的梅瓶

“后来传呼台都没了,上哪去找?”茅跃进苦笑,“年初国宝正式展出之前,省电视台想策划一个‘十五年再聚首’的节目,电视上发了寻人启事,希望当年那几个献宝人主动与节目组联系,并呼吁知情人提供线索。结果一个都没找到,节目也没办成。”

“您刚才说,当时您办公室还有个记者,采访过那几个献宝人?”

“没错。”茅跃进点头道,“我记得是《东风日报》的记者,后来报纸上还发了一篇报道,我看过。”

“咱们馆里留了那份报纸吗?”

茅跃进摇头,“这么多年了,办公室搬了好几次,找不到了。”

“那个记者叫什么名字?”

“早忘了。”茅跃进答得干脆利落,忽然问道:“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几个瓶子来了,前两次来你好像都没这么浓厚的兴趣啊?”

“不瞒您说,前天晚上我在鬼市看到您了。”江枫不想撒谎,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

茅跃进愣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笑容,“不愧是刑警,我还以为自己做得够隐密,你们不是在悄悄监视我吧?”

“我们是去调查一个案子,无意中看到您。”江枫笑着解释,从包里拿出一张梅瓶照片,递给茅跃进,“您看看这个。”

茅跃进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表情凝重起来,“你是从哪找来的?”

“前天晚上在鬼市找到的。”

“从照片上的纹饰来看,这个瓶子很可能与国宝厅展出的那组梅瓶是成套器型。”

江枫心里一惊,“您的意思是说,这可能就是咱们馆里缺失的那个‘礼’字梅瓶?”

“对。”茅跃进点头,“不瞒你说,前天晚上我就是为这个瓶子去的,不过有点可惜,我没见到中间人。”

茅跃进说的中间人,自然是指开面包车的老扁。那天晚上老扁被江枫审问一通后,吓得屁滚尿流跑了,茅跃进去得晚,自然见不到人。

江枫基本弄明白了,问道:“像这种级别的文物出现在鬼市的可能性有多大?”

茅跃进说:“几乎为零。”

“那您为什么……”

茅跃进摘下老花镜,“前几天,一个朋友告诉我,有人想在鬼市出手一个梅瓶,据说就是那个未现身的‘礼’字瓶梅。他根本不信,也是随便说说而已,其实我也不信,但还是忍不住好奇想去看看。这么多年我一直在追查‘礼’字梅瓶的下落,都怪我当年太粗心,如果能找到那几个献宝人,也许它早就回归了。”

江枫拧紧了眉头,“这就奇怪了,我们正在调查的一个嫌疑对象,对这个‘礼’字梅瓶也有特别有兴趣。”

窗外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三个人的脸,紧接着就听到一声炸雷,震耳欲聋。

天昏地暗,狂风肆虐,雨声由远及近,像千军万马压过来。外面下起了暴雨,江枫和王三牛想走也走不了了。茅跃进把茶壶里的残渣倒掉,清洗茶具,换上新鲜茶叶,重新烧水沏茶。

王三牛说:“茅馆长,有个问题我憋了很久了,说出来您别笑话我。”

“但说无妨。”茅跃进挥动夹着烟的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说话时半文半白,可能是研究历史文物看多了古书,不知不觉受了传染。

王三牛问:“文物和钱是什么关系,是不是越贵的文物越有价值?”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茅跃进这回说的是真话,“用金钱来衡量艺术的价值,的确是非常庸俗的事情,但是到目前为止,全世界都没有找到比金钱更统一直观的衡量方法。我们不要小看钱的作用,金钱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假如没有钱,可能我们还活在以物易物的原始社会。”

茅跃进穿着米白色中式对襟衬衫,可能是同文物接触时间长了,随着年龄增长,气质也越来越像一件古董,看不见半点锋芒,却有一种强大的气场。江枫听得心悦诚服,没想到茅跃进不仅学识渊博,对世事也看得如此通达。

王三牛刚才的问题,其实也是江枫心中的疑问,却不好意思问出口。王三牛心直口快,说话没那么多顾虑,这方面江枫自愧不如。

茅跃进的话匣子打开,就再也关不住了:“当然,钱在艺术面前永远是要低头的。钱跟钱相比,钱多的就牛,钱在手艺面前就牛不起来了,因为手艺人的东西需要用钱才能买到。手艺与艺术相比,手艺又差了好几个等级,手艺是可以通过刻意练习得到的,而艺术还需要灵感和创造力。你钱再多,在艺术面前也不得不谦虚。”

犹如醍醐灌顶,江枫感觉今天真是大开眼界。窗外雨打芭蕉,屋内红泥煮茶,正适合清谈。江枫见茅跃进谈兴正浓,赶紧拿起公道杯,给他面前的小茶杯续水,“文物和我们的生活好像关系不大,那保护文物的意义是什么呢?”

茅跃进问:“你们警察办案,最重要的是什么?”

江枫说:“当然是证据。”

“小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名字是出自那首唐诗吧?”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江枫几乎不经过大脑就能背出来,这是他学会的第一首唐诗,三岁就能倒背如流。

“张继这首《枫桥夜泊》还入选了日本的小学课本。”

“听说过。”江枫笑着点头,内心充满自豪,仿佛自己得到夸奖一样。

“你知道这首诗的另一个版本吗?”

“还有什么版本?”江枫还是头一回听说,心中不禁好奇。

茅跃进轻声吟诵起来,“叶落猿啼霜满天,江边渔父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江枫在心里反复默诵,仔细比较,前两句不同之处竟有四字之多。

看着江枫错愕的表情,茅跃进说:“你可能在想,是不是哪个诗词爱好者杜撰出来的?”

“难道不是吗?”江枫反问。

“这四句诗题在金代的一个瓷枕上,全称为‘白地黑花题诗孩儿枕’,出自磁州窑。这个瓷枕现在陈列在上海博物馆,说明至少从金代起《枫桥夜泊》就存在另一个版本。所以,保护文物的一个意义,就是保存文化传承的证据。”

江枫心服口服,连连点头。

茅跃进又点着了一根烟,“在灿若星河的唐代诗人中,张继算不上大家,传下来的诗作不足五十首。但是仅凭这一首《枫桥夜泊》,就足以令他不朽。别看我们每天都在忙忙碌碌,好像做了很多事似的,其实真正标定你人生价值的,就是那么一两件事。年底我就要退休了,如果能在我的馆长任上把‘礼’字梅瓶找回来,我这辈子就算圆满了,死而无憾!”

江枫大为感动,没想到茅跃进还有一个这么强烈的心愿。到了他这种年龄,完全可以像别的单位领导一样,不求无功但求无过,安安稳稳地混到退休,拿着退休金去享受人生。而他即使只剩下最后一班岗,依然对那个失散的梅瓶念念不忘,令江枫敬佩不已。

暴风雨来得急,走得也快,雨声渐渐变得稀拉,直至归于平静。

二人起身告辞,茅跃进挽留道:“都这么晚了,吃了饭再走吧,我叫食堂多炒两个菜。”

江枫说:“谢谢!不用了,我们还要赶回局里。”

“那就不送了,有空常来。”

“请留步。”

茅跃进嘴上说“不送”,还是坚持把他们送到了楼梯口。

江枫和王三牛从办公楼出来,向博物馆大门口走去,车子停在大门外的停车场。地上积水横流,路面湿滑,他们随时要注意避让地上的积水,走得并不快。

“这事透着古怪。”王三牛嘟囔道。

“哪里不对?”江枫猜到他想说什么,却不急于点破,正好听听他的看法。

“你想啊,人都是会有私心的。”王三牛小心地跨过一摊积水,“一般人挖到宝贝,通常第一个念头是想据为己有。就算没办法拿走,被迫要献出来,那也是一件光荣的事情。这四个人倒好,跑去献宝却躲躲藏藏,好像干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也许他们真有什么急事,才匆忙离开的吧。”

“就算当时很急,事后还可以去博物馆申请奖励啊,可是这几个人献完宝后就彻底消失了。留了一个传呼号,还欠费停机,哪有那么巧?摆明了是假号码。”王三牛把心中的疑问一股脑倒了出来,感觉呼吸都畅快了不少。

“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王三牛忽然停下脚步,“有没有可能茅馆长讲了一个假故事给咱们听?”

江枫想了想摇头,“这种可能性不大。”

二人穿过博物馆大院,从门卫室出来。汽车往分局驶去,江枫按下了车窗玻璃。暴雨过后,空气湿润而清凉,江枫望着大街上霓虹闪烁,心绪不定。

“7·13”金店杀人案查到现在,几条线索都指向了仇皓。今天专程来拜访茅跃进,本是想了解元青花梅瓶的背景,没想到头绪反而更多了,那五个元青花梅瓶的来历竟然疑点重重,又多了一个未解之谜。

失散的“礼”字梅瓶出现在鬼市,不管这个消息是真是假,引起茅跃进的关注完全说得过去,仇皓为什么对它充满兴趣?邓文豪、仇皓、洛阳铲、梅瓶,这四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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