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菲尔博士把自己关进书房旁的小隔间里,那是他用来从事所谓“科学实验”的去处;菲尔太太向来却说他在那里纯属“胡作非为”。其实,喜欢“胡作非为”何尝不是人类最宝贵的特质之一?兰波和多萝西都自告奋勇充当助手,但博士此次异常严肃,谢绝打扰,兰波夫妇二人讨了个没趣,只得悻悻告退。不知疲倦的哈德利早已告辞去核查不在场证明。针对菲尔博士的实验,兰波只提了一个问题。
“我知道你想破译这些烧焦的纸片,”他说。“我也明白你觉得他们至关重要。但你究竟想找出什么呢?”
“最糟糕的东西,”菲尔博士答道,“同时也是昨晚令我迷失方向的根源。”
他困倦地摇摇头,把门关上了。
兰波和多萝西分坐壁炉两侧,四目相对。屋外漫天大雪,绝非适宜出门远游的夜晚。兰波本欲邀请曼根共进晚餐,叙叙旧情;但曼根在电话里说萝赛特显然不宜离家,他最好留下陪伴她。菲尔太太也去了教堂,所以只剩兰波夫妇在书房里剖析案情。
“从昨晚开始,”兰波先发表见解,“我就几次听到所谓用于解读烧焦纸片的格罗斯鉴定法,但似乎谁也不了解其中的原理。我猜那是一种化学药品混合物之类的东西?”
“我知道,”多萝西得意扬扬,“今天下午趁你们在外东奔西跑,我做了点调查。而且我敢打赌,即便这方法极其简单,也无济于事。白费功夫而已!”
“你读过格罗斯的著作?”
“唔,读过英文版。其实很简单。是这样:这种理论认为,将书信丢进炉火后,只要留心观察,不难发现烧焦部分的字迹反而显得分外清晰;通常是黑底白字,或黑底灰字,有时颜色可能正相反。你可曾有过这种经验?”
“恐怕没有。来英国之前我几乎没见过开放式的壁炉。真有此事吗?”
多萝西皱起眉头:“如果是印有字迹的硬纸盒、肥皂盒之类,还挺管用。但普通的手稿——总之,鉴定步骤如下:用图钉把一沓透明的描图纸钉在纸板上,再用胶水将烧焦的纸片粘于描图纸上,然后用力按压纸片……”
“都烧成那样了,怎么压?不怕压碎吗?”
“啊哈!格罗斯说了,窍门就在这里。必须先对纸片进行软化处理。事先将描图纸放进两三吋高的框架里,摆上所有纸片;接着在上面铺一条折叠了好几层的湿布,令纸片吸水润泽,自然延展开来。彻底舒展且固定后,沿每块焦纸的边缘将描图纸割开,移到玻璃板上,像玩字谜游戏似的排列重组一番。然后,在第一块玻璃板上再覆盖第二块玻璃板,边缘加以固定,对着光线,其中的字迹便一目了然。但我敢打赌——”
“不如亲手实践一下。”兰波一时兴起,摩拳擦掌。
点燃纸张这一步就出师不利。兰波先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旧纸片,擦了根火柴将其点着。虽然他试图控制速度,纸片还是腾地一下被火苗裹入,四边向内卷曲;他一松手,纸片就飘落到壁炉边,残骸枯焦呈伞状,长度尚不足两吋。他们跪在地上,无论从哪个角度都看不出任何字迹。兰波又烧了好几张,片片皆如柔美的焰火翩然飘散,在炉边灰飞烟灭。他渐渐失去耐心,狂躁地抓过任何触手可及的东西越烧越起劲;越狂躁便越坚信只要操作得当,此种方法必能奏效。于是打字文稿也被纳入实验范围,他用菲尔博士的打字机连打数张“诸位好心人,是时候帮这群人一把了”;最终,地毯上洒满碎纸,一片狼藉。
“说正经的,”兰波的半张脸紧紧贴在地上,眯起一只眼研究纸片,“这玩意岂止是烧焦——根本就烧得片甲不留,远远不能满足实验需要。啊哈!有了!我看见‘这群人’三个字啦!一清二楚。比原本打出的字迹要小得多,焦黑的部分好像还有点萎缩,但好歹能看见了。你还有没有手写的信件?”
新发现令多萝西也备受鼓舞。一张肮脏的信纸贡献了“东十一街”;虽然多数碎片实在脆弱,但经过他们细心处理,“星期六晚上”“宿醉未醒”“杜松子酒”等几个词终于浴火重生。兰波心满意足地站起身。
“如果经过润湿,可以把这些残片摊平,就大功告成了!”他下了结论,“唯一的问题在于,仅凭获得的断章残词能否解读原文的含义。话说回来,我们只是业余练练手而已,以格罗斯的专业水准,效果必然更为理想。但菲尔博士到底想从中寻找什么呢?”
两人讨论多时,不觉夜已深沉。
“既然案情已完全颠覆,”兰波指出,“杀人动机究竟何在?这才是本案最核心、最难解的疑点。根本不存在能将葛里莫、弗雷二人与凶手串联起来的动机!对了,昨晚你没头没脑地说什么凶手不是佩蒂斯就是伯纳比,现在有下文吗?”
“还得加上那位相貌奇特的金发女郎。”她刻意强调,“你也知道,最令我困惑的就是那件既能变色,又能凭空消失的大衣。看来矛盾的焦点始终还在他们家里,对不对?”她沉吟道,“不,我也彻底推翻了原来的设想。佩蒂斯和伯纳比都不是凶手,甚至连金发女郎也可以排除。现在我有十足把握,凶手的范围可以缩小到另外两人之间。”
“哦?”
“德瑞曼与欧洛克,非此即彼,”她斩钉截铁,连连点头,“记住这句话。”
兰波勉强按下反驳的冲动。“嗯,我也考虑过欧洛克,”他坦承,“但你盯上他只有两个原因。第一,他是马戏团的空中飞人,而你认为凶手的诡计中包含了类似的飞行手法。但就目前掌握的情况而言,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你认为他虽然与本案看似全无关联,却无缘无故地在案件中若隐若现,这往往透露出一股可疑的气息。我没说错吧?”
“算是吧。”
“至于德瑞曼——不错,和葛里莫、弗雷两人的过去都有牵连的,现在应该仅剩德瑞曼一人了。这很关键!嗯。而且,整个晚上从晚餐时间直到夜深——十一点左右,一晚上都没人见过他。但我仍然不太相信他会是凶手。不如这样,我们把昨晚案发前后的事件列成一张大致的时间表,便能一目了然。从晚餐开始,无论大小事件一律计入。这张时间表会很粗糙,毕竟其中诸多细节都来自我们的猜测。除了两起命案的案发时间,以及与之相关的若干证词,其余情况我们知之甚少。但试一试也无妨。晚餐前的时间也不明确,暂且假设——”
他取出一个信封,奋笔疾书。
(约)6:45曼根抵达,将自己的大衣挂进玄关的衣柜,发现衣柜里已经挂着一件黑色大衣。
(约)6:48(假设间隔三分钟)安妮从餐厅出来,关掉曼根离开时未曾关闭的柜灯。她根本没看见有这么一件大衣。
(约)6:55(具体时间待定,但已知在晚餐之前)杜蒙太太在玄关衣柜里发现一件黄色大衣。
“我先按这个顺序整理,”兰波说,“据我猜测,杜蒙太太查看衣柜,不太可能发生在曼根挂好大衣、没关灯便离开之后,到安妮过来关灯之前这短短的时间里。”
多萝西眯起眼睛:“喔,且慢!这你从何得知?我的意思是,既然灯已经关了,杜蒙太太又怎能看见黄色大衣?”
一阵沉默,两人面面相觑。兰波说:
“越来越有趣了。那么问题就转化成:她为什么要去查看衣柜?重点在于,如果刚才我写下的时间顺序与实际相符,倒还符合常理。首先,衣柜里挂着一件黑色大衣,被曼根看见了。嗯,曼根走后,有人拿走黑色大衣——原因不明——所以安妮什么也没看到。稍后,又有人在同样的位置上挂了一件黄色呢大衣。这一顺序固然合理,但是,”他猛然将铅笔往空中一戳,高喊道,“如果换个顺序,则必有人撒谎,否则绝不可能成立!在这种情况下,曼根何时到达便无关紧要,因为一切动作只发生在转瞬之间。明白吗?曼根进门,挂好大衣,走开。杜蒙太太出来查看衣柜,前脚刚走,安妮后脚就来关灯,接着也走开。一眨眼黑色大衣先变成黄色,然后又不翼而飞,这根本不可能。”
“漂亮!”多萝西面露喜色,“那撒谎的会是谁呢?想必你会一口咬定不是你那位朋友——”
“那还用说。是杜蒙那女人,我愿下任何赌注!”
“但她可不是凶手,这已经得到证实了。再说我还挺欣赏她的。”
“别给我添乱,”兰波着急了,“继续研究时间表,看看有没有其他发现。哈!写到哪儿了?对,假设晚餐七点钟开始,因为我们已知晚餐结束于七点三十分。所以——”
7:30萝赛特和曼根进入客厅。
7:30德瑞曼上楼回自己房间。
7:30杜蒙去向不明,但肯定留在家里。
7:30米尔斯来到楼下书房。
7:30葛里莫到楼下书房找米尔斯,吩咐他9:30到楼上去,因为届时将有客人登门。
“哇!问题来了。我正要写葛里莫接着来到客厅,告诉曼根客人十点钟才到。但这与事实不符,因为萝赛特对此一无所知,可她当时又和曼根在一起!麻烦就麻烦在曼根没说葛里莫吩咐他具体是在什么时间。不过这也无所谓——也许葛里莫把他拉到一旁暗授机宜呢。同理,我们也不知道杜蒙太太何时接到客人将于九点三十分抵达的通知;很可能是在更早些时候。两个疑点性质相同。”
“你确定?”多萝西边找烟边问,“嗯!好吧,继续。”
(约)7:35葛里莫上楼回书房。
7:35-9:30,一切正常,无人行动,屋外下起大雪。
(约)9:30雪停了。
(约)9:30杜蒙从葛里莫的书房收走咖啡盘。葛里莫称客人当晚也许不会来了。杜蒙离开书房,此时——
9:30米尔斯上楼。
“接下来这段时间应该没有重要情况发生。米尔斯在楼上;德瑞曼在自己房里;萝赛特和曼根在客厅,还开着收音机……等等!我差点忘了一件事。门铃响起前不久,萝赛特听见外面街道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高处坠落……”
“收音机开着,她怎能听清外头的响动?”
“显然音量没那么大——不对,音量应该很大,吵得他们差点没听见冒牌‘佩蒂斯’的说话声。这一点先记下,接下来依序是:
9:45门铃响起。
9:45-9:50杜蒙前去应门,与来客交谈(没认出对方的声音)。她收下名片,当面把门关上,检查名片后发现是空白的,迟疑片刻才上楼去……
9:45-9:50杜蒙上楼后,来客不知用什么方法进屋,将萝赛特和曼根锁在客厅里,并模仿佩蒂斯的声音与他们对话——
“我本不想多嘴的,”多萝西打岔,“可他们高声询问来客身份,间隔的时间也太长了点儿吧?我是指,会有人等老半天才问吗?换了我在等候客人,一听见开门声就会迫不及待大声问道:‘你好!请问是哪位?’”
“你想证明什么呢?没什么?真的吗?别对金发女郎太苛刻啦!别忘了,当时距离他们预计客人登门的时间还有好一会儿——你又来了,心存偏见才会先入为主。我们继续。九点四十五分至九点五十分之间,神秘人x进屋,然后来到葛里莫的书房:
9:45-9:50来客尾随杜蒙上楼,在顶楼走廊追上她。他摘下帽子,翻下衣领,但并未除去面具。葛里莫打开房门,却未能认出对方。来客闪身入内,把门重重关上。(杜蒙、米尔斯均予以证实。)
9:50-10:10米尔斯在走廊对面监视房门;杜蒙则在楼梯口监视同一扇门。
10:10枪声响起。
10:10-10:12客厅里的曼根发现通往走廊的房门被反锁。
10:10-10:12杜蒙头晕眼花,支撑不住,遂返回自己房间。(这期间德瑞曼在自己房内熟睡,未听见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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