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大衣上的血迹

兰波注视着德瑞曼不知所措地站在椅子旁边,脱下大衣,一只手抚过胸口,像是匍匐在地伸手摩挲的人一样。他身穿一件浅灰色大衣,飞溅其上的污点异常醒目。深色的污渍从身侧绵延到右边的衣袋。德瑞曼的手指触到污渍,停了下来,揉了揉,又搓了搓。

“不可能是血迹,”他小声嘀咕,话音中又浮现怒意,“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告诉你们,反正不可能是血迹!”

“这可得查一查。请脱掉大衣,我们要带走。口袋里有没有什么要拿走的东西?”

“可是——”

“这些污渍是在什么地方沾上的?”

“我不知道。对天发誓,我真的不知道,而且我也想不出来。这不是血迹,你们怎会以为是血迹?”

“请把大衣给我。很好!”哈德利目不转睛地盯着德瑞曼,后者哆嗦着从衣袋里掏出一些零钱,一张音乐会门票,一条手帕,一包伍德拜恩牌香烟,还有一盒火柴。接过外套后,哈德利将其摊在膝盖上。“我们要搜查你的房间,有没有意见?声明在先,只要你反对,我就无权这么做。”

“我没有异议。”德瑞曼木然答道,擦拭着前额,“求求你们告诉我事情经过,警长!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在做正确的事——没错,正确的事……此案与我完全无关。”他停住了,又露出饱含讥讽的苦笑;兰波看在眼中,心头的迷惑更甚于怀疑。“我被捕了吗?嗯,这一点我也没有异议。”

好像有点不对劲,而且不对劲得毫无道理。兰波发现哈德利也和自己一样无来由地满腹狐疑。眼前这个男人闪烁其词,前言不搭后语。他所叙述的恐怖故事,无论真假与否,总之其中那朦朦胧胧的戏剧感可谓不堪一击。何况他的衣服上还沾染了血迹。但不知为何,兰波在举棋不定之际,反而倾向于相信他的说辞——至少,德瑞曼对自己那个故事的执着信念是可信的,也许因为他胸无城府(简直一览无余),单纯得像一张白纸。他呆立不动,上身只穿着衬衫,身形虽更显修长,但也更佝偻枯瘦。他的蓝色衬衫已褪成灰白色,衣袖卷到上臂处,领带歪斜,大衣搭在一只手臂上,脸上依旧挂着微笑。

哈德利压低嗓门,暗暗咒骂。“贝茨!”他高呼,“贝茨!普莱斯顿!”然后不耐烦地用鞋跟敲着地面,直到二人回话,“贝茨,把这件大衣拿去检验一下上面的污渍。看见了吗?明天一早报告结果。今晚就到这里。普莱斯顿,陪德瑞曼先生下楼,看看他的房间。你很清楚要找什么,也别忘了注意一下有没有类似面具的东西。我马上就来……好好考虑考虑,德瑞曼先生。明天早上可能有劳你到苏格兰场走一趟。就这样。”

德瑞曼根本没认真听。他像只蝙蝠似的跌跌撞撞,连连摇头,大衣拖在身后。“我能在哪里沾到血迹呢?”他居然还边走边拽住普莱斯顿的衣袖,急切地追问:“太奇怪了,哎,我究竟是在哪里沾到血迹的?”

“不知道,先生。”普莱斯顿答道,“当心别撞到门!”

阴暗的房间终于沉寂下来,哈德利缓缓摇头。

“这可难倒我了,菲尔,”他承认,“真不知我是离真相近了一步,还是远了一步。你对这家伙怎么看?他表面上温和、谦恭、好说话,但又活像个沙袋,无论怎么用力击打,到头来都还不慌不忙地在原地晃荡。他好像不在乎别人把他想成什么样,也不介意别人怎么对付他。也许这就是那几位年轻人对他缺乏好感的原因。”

“嗯,也对。等我把壁炉里这些纸收齐,”菲尔博士咕哝着,“我得回家好好琢磨一下。因为现在我的设想——”

“怎样?”

“极其恐怖。”

菲尔博士一鼓作气从椅中站起身,将宽边帽的帽檐紧紧一扣,掩住双眼,使劲挥舞手杖。

“我不想急于得出结论,真相还有待进一步挖掘。哈!没错。不过,我可不相信三口棺材的故事——虽然德瑞曼可能深信不疑,天知道!除非我们的整个推论都站不住脚,否则只能设想霍华思家族的另两个兄弟还没死。嘿?”

“问题是——”

“问题是他们出了什么事。嗯哼,很对。接下来我的推测,前提是德瑞曼坚信他的陈述完全属实。第一!我压根儿就不信他们兄弟几人锒铛入狱是基于政治原因。葛里莫越狱时就已‘存了一点钱’,蛰伏五年有余,改名换姓后,竟又以新身份忽然‘继承’了一大笔来路不明的遗产。随后他又悄悄离开法国,开始坐享这笔钱给他带来的一切。第二,作为佐证!假设德瑞曼所言不虚,那么葛里莫的一生中究竟隐藏了什么危险的秘密?在许多人眼中,基督山伯爵式的逃亡既惊险又浪漫;因为英国人觉得他的罪责微不足道,充其量也只是和损毁斑马线指示灯,或者夜间赛艇时蒙住一名警察的眼睛之类行为性质相仿罢了。该死,哈德利,这可说不通!”

“依你之见——”

“我的意思是,”菲尔博士异常镇静,“葛里莫被钉进棺材时还活着。倘若其余两人那时也还活着呢?会不会这三具‘死尸’都属于葛里莫那种假死?设想一下,葛里莫爬出自己的棺材时,另两口棺材中是不是还有两个活人在挣扎?但他们出不来——因为葛里莫没有用自己手中的起钉器去救援。当时那种环境,能弄到一把起钉器已属难得。之所以由葛里莫掌管起钉器,是因为他最强壮,一旦他成功脱身,救出其他人便易如反掌,这正是他们的如意算盘。谁料想葛里莫自有打算,竟决定让他们就此长眠地下,这样一来他就可独吞三人联手偷盗得来的财富了。瞧,多么高明的犯罪。堪称聪明绝顶。”

众人哑口无言。哈德利嗓子眼里咕哝了两句,站起身时,神情将信将疑。

“唔,我就知道这事见不得光!”菲尔博士声若洪钟,“肮脏、无耻到这种地步,难怪夜夜做噩梦。然而也唯有如此才能合理解释这一无耻的案件;而且为什么一旦他的兄弟从墓穴中逃生,就会对他穷追不舍,也就有了答案……为什么葛里莫火急火燎地将德瑞曼从现场带走,自己连囚服都顾不得换掉?当地居民绝不敢靠近死于黑死病之人的墓地,有如此绝佳的藏身地,为什么他甘冒在路上被人发现的风险也要拼命逃亡?唔,那些墓穴挖得都很浅,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的兄弟们快要窒息身亡,而援兵仍未到来——于是他们放声尖叫,猛捶棺壁,拼死挣扎。德瑞曼有可能当时就注意到土堆正在松动,或听见棺材里绝望的求救声了。”

哈德利摸出手帕擦了擦脸。

“难道真有人会卑鄙到——”他难以置信地拖长了声音,“不。我们的思路不对,菲尔。这些都是凭空臆想。不可能!他们没有爬出墓穴。他们已经死了。”

“是吗?”菲尔博士漠然道,“你忘了那把铲子。”

“什么铲子?”

“挖墓穴的可怜虫在惊惧交加中留下的那把铲子。无论监狱的管理水平低劣到何种程度,都不会容许这种疏忽。他们一定派人回去找过。老弟,此事的全部细节如在眼前,只不过我没有任何证据!想想疯狂的皮埃尔·弗雷在沃维克酒吧对葛里莫说的每一句话,就能看出是不是对得上……两个狱警壮着胆全副武装回来找铲子,看见或是听见了葛里莫唯恐德瑞曼看见或听见的那一幕。他们也和普通人一样吓得屁滚尿流。棺材被撬开了,兄弟俩滚了出来,昏迷不醒,浑身是血,但还没断气。”

“既然如此,为何不通缉葛里莫?哎,他们本来可以把匈牙利全国挖地三尺,找出这个逃犯……”

“嗯,不错,我也考虑过,再三追问自己。按说监狱当局理应采取行动——但他们当时正遭受严厉抨击,管理层自身难保。试想,一旦批评者得知狱方因一时粗心酿成如此大错,怎会放过他们?倒不如只字不提,将那兄弟俩打入死牢,闭口不提逃走的那个家伙。”

“都只是猜测而已,”半晌,哈德利才回应道,“不过,如果这是真的,我就不得不相信世上真有恶魔存在了。老天有眼,葛里莫总算恶有恶报。但话说回来,凶手还得照抓不误。如果这就是全部经过——”

“当然不止这些!”菲尔博士答道,“即便这是真相,也还远远不足以窥见案情全貌,最令人头痛之处莫过于此。说到恶魔,我告诉你,葛里莫的卑鄙邪恶,世间罕有人敌;唯有那个神秘的x,那个‘空幻之人’,那个‘兄弟亨利’,才能与他一争高下。”他挥了挥手杖,“为什么?为什么皮埃尔·弗雷承认他也害怕那个人?葛里莫害怕他无可厚非,可为什么连弗雷都对他的兄弟,这位与他同仇敌忾的盟友也忌惮三分?技巧过人的魔法师为什么也恐惧魔法?难不成这位斯斯文文的‘兄弟亨利’,心态堪比癫狂的罪犯,聪明程度又不亚于撒旦?”

哈德利将笔记本塞进衣袋,扣好外套。

“想回家就请自便吧,”他说,“我们收工了。不过我还要去追捕弗雷。另一个兄弟是什么来路都无所谓,弗雷知道就行。而且他肯定会交代,我敢保证。我先去看看德瑞曼的房间,估计不会有什么收获。弗雷才是破解谜团的关键,他必将引领我们找到凶手。走吧?”

其实此刻弗雷已经丧命,而他们直到次日清晨才得以知悉。夺去弗雷性命的,正是杀死葛里莫的同一支手枪。凶手在证人们众目睽睽之下有如隐身,而且雪地上依然没留下任何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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