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子弹

“看来兜了一圈,又要质疑我的证词了,”两位警官走后,米尔斯尖声道,“我保证不说半句假话。当时我就坐在这个位置,你们自己看看。”

哈德利把门打开,面前是高耸昏暗的廊厅,遥对着三十呎开外的那扇门——在拱门里射来的灯光照耀下,那扇门可谓一览无余。

“看走眼的可能性应该不存在吧?”警长小声嘀咕,“难道他其实没进屋?诸如此类的状况?在门口施展一些掩人耳目的戏法,我听说过这一套。那女人应该不至于玩什么花样,自己戴上面具,或者——不,你看见他们同时在场,毕竟——见鬼!”

“你说的那种‘戏法’纯属一厢情愿,”米尔斯固然态度积极,但也难掩对这个词的嫌恶之情,“他们三人我都看得一清二楚,而且他们彼此间都有一小段距离。杜蒙太太站在门口,没错,不过位置稍稍偏右。那高个男人更靠左,而葛里莫教授的位置介于二人之间。高个男人确实进门了,随后把门关上,再也没出来。灯光不算暗,一切想来都还历历在目。何况那人身形高大,绝不可能错认。”

“我看没什么疑点了,哈德利,”片刻后,菲尔博士说,“在房门上动手脚的可能性也应该排除了。”他转过身,“德瑞曼这个人你了解吗?”

米尔斯眯起眼,单调的嗓音中透出一丝戒备。

“说真的,先生,他的确令人好奇。嗯哼!可我对他知之甚少。反正他住在家里好几年了,比我来得还早。他已几近失明,被迫告别学术生涯,经过治疗也不见好转。不过,光看他的……呃……光从他眼睛的外观上看不出来。他有求于葛里莫教授。”

“葛里莫教授欠他人情?”

秘书眉头微蹙:“我说不准。听闻葛里莫教授是在巴黎研究课题时和他结识的。我只知道这么点信息而已。不过,有一次葛里莫教授和我——这么说吧,‘小酌一杯’的时候,”米尔斯闭合的嘴角扬起一丝倨傲的笑意,眯缝的眼中闪烁着不易察觉的讥讽,“哼!他说德瑞曼先生曾救过他一命,还说德瑞曼是全天下最他妈善良的人。当然,在那种情况下——”

米尔斯有个习惯性动作,两脚一前一后晃个不停,还用前脚的鞋跟轻叩后脚的鞋尖。这个独特的动作配上他瘦小的身形、蓬松的乱发,活脱脱就是漫画版的史文朋。菲尔博士好奇地打量着他,但嘴上只应和道:“是吗?那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谈不上喜不喜欢。可他发挥不了作用。”

“葛里莫小姐不喜欢他也是因为这一点?”

“葛里莫小姐不喜欢他?”米尔斯的眼睛瞪大了,然后又缩回原样,“果然,我早有所料。看得出来,但不太有把握。”

“嗯。那么,他为何对盖伊·福克斯之夜如此热衷?”

“盖伊·福——啊!”米尔斯惊讶之余顿时噤声,随即连声笑道,“明白了!刚才我没跟上你们的思路。是这样的,他特别喜欢孩子。他自己有两个孩子,却都夭折了——记得是从屋顶上摔下来的,好几年前的事了。我们建设更广阔、更宏伟、更辽远的未来世界时,只能对此类愚蠢的悲剧视而不见。”这番高论令菲尔博士的脸色十分难看,但米尔斯仍喋喋不休,“之后他的妻子也没活多久,然后他的视力便开始衰退……他喜欢陪孩子们玩游戏,虽然精神已有些不正常,但起码还童心未泯。”他的嘴唇微微上翘,“德瑞曼最最期待的就是十一月五日,他那两个可怜的孩子中有一个的生日恰好就在这天。他一整年省吃俭用,就为了买点彩灯、饰品什么的,好装备一支游行队伍——”

一阵紧促的敲门声,普莱斯顿警官随即出现。

“楼下没人,长官,”他报告道,“你想见的那位先生肯定已经走了……有人从疗养院赶来,带了这东西给你。”

他递过一个信封和一个形似珠宝盒的方形硬纸盒。哈德利撕开信,浏览一遍,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死了,”哈德利咒骂连声,“遗言支离破碎……给,你自己看!”

兰波凑到菲尔博士身后,只见信上写道:

哈德利警长敬启:

可怜的葛里莫死于十一点三十分。我将子弹寄送给你。不出所料,是颗点三八口径的子弹。我试图联系你们警方的法医,但他因另一案件外出,所以还是直接寄给你。

他临终前仍有知觉,留了几句遗言,两名护士和我本人均可做证。但当时他可能已精神涣散,我只能尽量记录。我与他相识多年,竟不知他还有个兄弟。

他说希望能把这件事告诉我,原话如下:

“是我兄弟干的。万万没料到他会开枪。天知道他是怎么离开那个房间的。前一秒他还在,下一秒就不见了。拿纸笔来,快!我要告诉你我兄弟是谁,免得你们认为我在说胡话。”

他拼尽全力,却迸出最后一口鲜血,言尽于此,气绝而亡。按你的吩咐,我仍保持尸体原状。如有其他可效力之处,请尽管直言。

彼得森医生

众人面面相觑。重重疑云仍然难以驱散。案情摆在眼前,证人各执一词;但空幻之人带来的恐怖感仍挥之不去。默然之后,警长的语气平添凝重:

“天知道,”哈德利复述着信中的原话,“他是怎么离开那个房间的。”

史文朋(swinburne),英国维多利亚时代著名诗人。


作者“约翰·迪克森·卡尔”的其他小说

犹大之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