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重要任务交给你。曼根有没有告诉你要带绳子和手电来?……很好。我要你到屋顶上认真检查一遍,每一吋都别放过,看看能否找到脚印或是其他什么痕迹,特别是这个房间正上方的位置。然后到楼下后院中,以及邻居家的院子里找找有没有痕迹。米尔斯先生会向你介绍上屋顶的方法……普莱斯顿!普莱斯顿在不在?”
一个鼻子很尖的年轻人应声从廊厅里匆匆跑进来。普莱斯顿警官在勘察秘道、暗室方面颇有心得,在“索命时钟”一案中,就是他在壁板后方发现了关键证据。
“仔细搜一搜这房间里有没有秘道,明白吗?若有必要,该拆就拆。注意看看有没有可能从烟囱里爬出去……你们两个赶紧拍照取指纹。拍照前先用粉笔把每一处血迹做上记号。不过,别碰壁炉里那堆纸灰……警巡!那个警巡死到哪里去了?”
“我在,长官。”
“弓街那边查到一个名叫弗雷——皮埃尔·弗雷的家伙住在哪里了吗?有没有来电话?……好。去他的住处抓捕他,带到这里来。如果他不在,就蹲点等着。他们派人去弗雷表演的剧场了吗?……非常好。就这样。开工吧,各位。”
他一边大踏步走向廊厅,一边喃喃自语。菲尔博士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似乎第一次被现场鬼魅般的气氛所感染。他用宽边帽碰了碰警长的胳膊。
“喂,哈德利,”他怂恿道,“不如你去楼下问话吧,嘿?我留下来帮这些笨蛋拍照说不定更能发挥作用……”
“不行,要是你再不小心曝光底片,我就死定了!”哈德利气不打一处来,“那些底片贵得要命。更何况,我们需要证据。现在我得和你私下谈谈,直接点,什么七座塔、什么埋葬在虚无国度的人,这些疯话都是什么意思?以前也不是没见过你故弄玄虚,但从没严重到这种程度。我们交换一下意见。你是不是——什么,什么?有什么事?”
斯图尔特·米尔斯拽了拽他的胳膊,他不耐烦地转过身去。
“呃,带那位警官上屋顶之前,”米尔斯沉着地答道,“最好先知会你一声,德瑞曼先生在家里,不知你想不想见他。”
“德瑞曼?噢,对了!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米尔斯皱起眉头:“按我的推断,他没回来。准确地说,他根本没出去过。刚刚我碰巧朝他房间里看了一眼……”
“为什么?”菲尔博士突然来了兴趣。
秘书漠然地眨眨眼:“好奇而已,长官。我发现他正酣睡不醒,叫都叫不动,我猜他吃了安眠药。德瑞曼先生很喜欢吃安眠药,他可不是酒鬼,也没有嗑药成瘾,只是对安眠药情有独钟罢了。”
“从没听说过这么稀奇古怪的一家人,”哈德利大发牢骚,稍停,又随口问道,“还有其他情况吗?”
“是的,长官。葛里莫教授的一位朋友在楼下。他刚刚才到,想见你一面。依我看没什么要紧事,不过他是沃维克酒吧俱乐部的一员,他姓佩蒂斯——安东尼·佩蒂斯先生。”
“佩蒂斯,呃?”菲尔重复道,摸着下巴,“不知是不是那位收集了很多鬼故事,还撰写过诸多精彩序文的佩蒂斯?嗯,没错,一定是他。那么他又能帮什么忙呢?”
“我还想问你呢,”哈德利没好气地说,“听着,我不见这家伙,除非他有重要信息通报。请你记下他的地址,就说我明天一早会去拜访。多谢。”他转向菲尔博士,“现在我们继续研究‘七座塔’和‘不存在的国度’。”
直到米尔斯带领贝茨警官走进廊厅对面那扇门之后,博士才开始行动。四下一片寂静,唯有葛里莫房中传来些微低语声。明亮的黄色灯光依旧从楼梯口的拱门流淌进来,照亮了整个廊厅。菲尔博士吃力地在廊厅里兜了一圈,上上下下审视一番,接着来到被褐色窗帘遮住的三扇窗户跟前。他拉开窗帘,确认了这三扇窗户都从内侧锁得结结实实。随后他示意哈德利和兰波都到楼梯口来。
“开始吧,”他说,“召唤下一位证人之前,最好先交换一下意见。不过,现在还没到讨论‘七座塔’的时候,我会效仿罗兰少爷,一步步导入正题。哈德利,我们手头上货真价实的证据,唯有那几句支离破碎的话,鉴于其出自被害人之口,极有可能会是最最重要的线索。我指的是葛里莫昏死过去之前低声吐露的只言片语。但愿我们都听见了,没遗漏什么。还记得吗,你问他冲他开枪的是不是弗雷,他摇了摇头。接着你又问他凶手是谁,他怎么回答来着——你们分别说说,觉得自己听到的是什么。”
博士望着兰波。美国人脑子里简直是一团糨糊。他的确对那几个词印象很深,但这缕记忆却与葛里莫教授血浸胸膛、脖颈弯折的残忍景象纠缠在一起,令他不由踌躇起来。
“他最先说的话,”兰波答道,“在我听来像是‘翱翔’——”
“荒唐,”哈德利打断他,“我当时全都记下来了。他最先说的分明是‘巴斯’或者‘浴室’,不过我也没多少把握——”
“急什么。你自己的胡言乱语连我都要甘拜下风了。接着说,泰德。”
“唔,我可不敢保证没有听错。不过我肯定听到了这些词:‘不是自杀’,还有‘他没法用绳子’。然后又提到‘屋顶’‘雪’‘狐狸’什么的。我最后听见的好像是‘光线太亮’。而且这些词的先后顺序我也不太确定。”
哈德利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虽说你抓到了一两处重点,但整体上实在误差太大。”但他也十分不安,“话说回来,不得不承认,我自己的印象也好不到哪里去。‘浴室’之后他说了‘盐’和‘酒’;‘屋顶’和‘雪’没错,接着是‘光线太亮’,然后说‘有枪’。最后他的确说了‘狐狸’之类的,还有最后那句——他口中鲜血直冒,我听不清——大概是‘别怪罪可怜的——’,就这么多了。”
“老天!”菲尔博士呻吟道,直瞪着他们两人,“太糟糕了。二位,看我即刻大显身手,把他所说的话一句句解释明白。你们那两对招风耳可真让人无奈。在我听来根本不是那回事,不过,你们的解读虽然离题,却也离真相不远。哇!”
“好吧,那你的高见是?”哈德利追问道。
博士来回踱步,嗓门低沉:“我只听到开头的几个词,如果我所料不差,其含义已足够明朗——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但剩下的堪称梦魇,眼前仿佛有一群狐狸在雪中跑过屋顶,或者——”
“化身为狼?”兰波揣测,“有人提到过狼人吗?”
“没有,跟狼人没关系!”哈德利怒吼道,狠狠拍打着笔记簿,“兰波,我把你印象中听到的内容都记了下来,整理一下,好做个对比……那么,清单如下:
“你的版本是:翱翔。不是自杀。他没法用绳子。屋顶。雪。狐狸。光线太亮。
“而我的版本是:浴室。盐。酒。他没法用绳子。屋顶。雪。光线太亮。有枪。别怪罪可怜的——
“就这些。至于你,菲尔,你还是那么冥顽不灵,居然对最莫名其妙的开头部分最自信。后面这些倒多少能看出点名堂,可是一个垂死之人说什么‘浴室’‘盐’‘酒’,见鬼,究竟是什么意思?”
菲尔博士凝视着已然熄灭的雪茄。
“嗯,好吧,先理出一小段头绪才是上策。谜团实在太多了,唯有一步步来……首先,年轻人,葛里莫中弹之后,房间里接着发生了什么事?”
“见鬼,我怎会知道?我还想问你呢。如果不存在秘道的话——”
“不,不,我指的不是消失戏法。哈德利,你太在意这件事,完全忽视了其他情况。我们先把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理一理,然后才好继续深入。嗯。那么,葛里莫中弹之后,房间里又发生了什么呢?首先,所有迹象都指向壁炉——”
“你是说那家伙从烟囱爬上去了?”
“我百分之百确定没那回事。”菲尔博士颇不耐烦,“烟囱内部的烟道太窄,只能勉强把拳头伸进去。你好好想想。首先,壁炉前那张笨重的沙发被推开了,沙发上留有大片血迹,似乎葛里莫曾经靠在上面,或是从沙发上滑下来。其次,炉前地毯被拖到一旁——或是踢到一旁,上面也血迹斑斑;壁炉旁还有张椅子也被撞歪了。最后,我发现炉台上,甚至壁炉内侧都溅了血。顺藤摸瓜,才注意到那一大堆将炉火耗尽了的纸灰。”
“接着再考量一下忠心耿耿的杜蒙太太作何反应。她刚一进房间,就对壁炉高度关注,从头到尾一直盯着它,见我也对壁炉倍加留心时,她简直无法控制情绪,甚至还犯了个愚蠢的错误,要求我们生火取暖——而她本该清楚,在犯罪现场,警方不可能体贴到为了照顾证人而去点火的。不,不,老弟,有人想烧掉一批信函或者文件。她的目的则是确保那些东西片纸不留。”
哈德利沉声道:“所以她是知情者?可你不是又声称相信她的证词?”
“对,从刚才到现在我都相信她——她关于那位访客和案发经过的证词。至于她本人以及葛里莫的背景,就不太可信了……回到案发经过!侵入者朝葛里莫开枪。虽然葛里莫仍然神志清醒,却既未高声呼救,也未拦阻凶手,甚至连米尔斯撞门时也没来开门。但他毕竟有所动作,其运动量之大,竟促使肺部的伤口进一步开裂,这一点医生已经说过了。”
“我来告诉你他干了什么。他自知离死不远,警方即将赶到,而手头又有一大堆东西务必销毁——这项工作甚至比捉拿对他痛下杀手的敌人,乃至挽救他自己的生命还重要。他在壁炉前挣扎着忙于烧毁这些证据,所以翻倒的沙发,地毯,血迹——明白了吗?”
明亮却又凄冷的廊厅里鸦雀无声。
“那女人杜蒙呢?”哈德利语气沉重。
“她当然知情。这是他们共同的秘密。而且她深爱着葛里莫。”
“如果以上推论属实,他所销毁的东西必定至关重要,”哈德利瞪大了眼,“见鬼,你怎会知道这些?而且他们又在遮掩什么秘密?你究竟有什么依据认定他们藏有危险的秘密呢?”
菲尔博士两手按住太阳穴,揉揉一头乱发,端出了雄辩的姿态。
“虽然还有很多令人绝望的谜团,”他说,“但向你们透露一点也无妨。想想看,无论葛里莫还是杜蒙,他们都还不如我更像法国人。一个颧骨高耸的女人,一个念‘honest’时会读出本不该发音的‘h’的女人,绝不可能拥有拉丁血统。但这并不重要。他们都是匈牙利人。准确说来,葛里莫祖籍匈牙利,本名卡洛里·葛里莫·霍华思,或是查尔斯·葛里莫·霍华思。他的母亲很可能是法国人。他来自特兰西瓦尼亚公国,该地区原属匈牙利王国的一部分,大战后被罗马尼亚吞并。十九世纪末或二十世纪初,卡洛里·葛里莫·霍华思和他的两个兄弟都锒铛入狱。我可曾告诉你们他有两个兄弟?其中一人我们还没见过,而另一人现在自称皮埃尔·弗雷。”
“我不知道霍华思三兄弟犯了什么罪,反正他们被押到塞班特曼监狱,在卡帕西恩山脉的特拉吉附近挖盐矿。查尔斯应该是越狱了。但他这辈子致命的‘秘密’不可能与他曾经入狱,甚至服刑未满便越狱的经历有关。因为匈牙利王国早已土崩瓦解,政权不复存在。所以更可能是他对另两个兄弟犯下了惨无人道的罪行,其中牵涉到那三口棺材以及把人活埋的行径;纵然时隔多年,一旦事发,他也难逃绞刑……这就是截至目前我的推断。谁带了火柴?”
沃尔特·斯科特爵士的小说《艾凡赫》(改编的同名电影又译《劫后英雄传》)中的人物。
新教的一个分支。
指的是卡尔的另一部作品《疯狂帽商之谜》。
英国诗人罗伯特·布朗宁(robertbrowning)的诗作《罗兰少爷驾临黑暗塔》中的主角。
英国西南部的一个镇,拼写与“浴室”(bath)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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