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当时谁在吃早饭的房间里?”

“我的妻子。”卡斯泰尔皱起眉头,似乎急于改变话题,“如果这个人不是奇兰·奥多纳胡,那么是谁呢?”他问。

“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简单,卡斯泰尔先生。他是比尔·麦科帕兰,平克顿律师事务所的侦探。考虑一下吧。我们知道麦科帕兰先生在波士顿的枪战中受了伤,而我们在旅馆房间发现的那个人右边脸颊上有一道很新的伤疤。我们还知道麦科帕兰跟他的雇主康奈利斯·斯蒂尔曼闹翻了,因为斯蒂尔曼拒绝支付他觉得应得的那么多钱。于是他怀恨在心。还有他的名字——比尔,我可以想象,这是威廉的简称,而我们发现的香烟盒上的缩写字母是——”

“wm。”我插嘴道。

“完全正确,华生。现在事情就完全清楚了。让我们从考虑奇兰·奥多纳胡的命运开始吧。首先,关于这个年轻人,我们知道什么?卡斯泰尔先生,您的叙述出奇地全面,为此我要向您表示感谢。您告诉我们,罗尔克和奇兰·奥多纳胡是双胞胎,奇兰个头较小。他们在胳膊上文着对方的姓名首写字母,证明他们之间非同寻常的亲密关系。奇兰的脸上没有胡子,沉默寡言。他戴一顶低顶圆帽,可以想象,使人很难看清他的脸庞。我们知道他身材纤瘦,只有他能够挤进通到河里的阴沟,成功逃跑。但是,特别引起我注意的是您提到的一个细节——圆帽帮的土匪们都住在南海角简陋肮脏的出租房里,只有奇兰一个人享受独立的房间。我从一开始就纳闷儿为什么会这样。

“当然,考虑到我刚才摆出来的各种证据,答案一目了然。我很高兴地告诉你们,我得到了凯特琳·奥多纳胡夫人的证实,她仍然住在都柏林的萨克维尔街,开一家洗衣店。是这样的。在一八六五年的春天,她生下的不是一对孪生兄弟,而是一对孪生兄妹。奇兰·奥多纳胡是个女孩。”

此言一出,顿时一片绝对的沉默。冬日的静寂挤进房间,就连壁炉里的火苗,刚才还在欢快地跳跃,现在也似乎屏住了呼吸。

“一个女孩?”卡斯泰尔惊讶地看着福尔摩斯,嘴唇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笑容,“率领一伙土匪?”

“一个女孩要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就必须隐瞒自己的身份。”福尔摩斯回答,“其实是她的哥哥罗尔克在领导匪帮。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这个结论。不可能有别的选择。”

“这个女孩在哪里呢?”

“很简单,卡斯泰尔先生。您跟她结婚了。”

我看见凯瑟琳·卡斯泰尔的脸色变得煞白,但她没有说话。坐在她旁边的卡斯泰尔突然身体僵硬。他们俩使我想起了在寒鸦巷看见的那些蜡像。

“您对此并不否认吧,卡斯泰尔夫人?”福尔摩斯问。

“我当然否认!我从来没听过这么荒唐可笑的事情。”她转向丈夫,眼睛里突然噙满泪水。“你不会允许他这样对我说话的,是吗,埃德蒙?竟然说我可能跟一帮可恶的罪犯和恶棍有关系!”

“我认为,您这是对牛弹琴了,卡斯泰尔夫人。”福尔摩斯说。

确实如此。福尔摩斯宣布了这条惊人的消息后,卡斯泰尔就一直失神地瞪着眼睛,表情惊恐诡异,使我感到他内心深处早已隐约知道了真相,至少是有所怀疑。现在,他终于被迫正视现实。

“求求你,埃德蒙……”妻子伸手去拉他。卡斯泰尔退缩了一下,转过身去。

“我可以继续说下去吗?”福尔摩斯问。

凯瑟琳·卡斯泰尔刚要说话,随即放松了神态。她的肩膀耷拉下来,似乎一层面纱从她的脸上揭去了。突然,她带着一种刚硬和仇恨的表情瞪着我们,这表情跟任何一位英国淑女都不相称,但无疑支撑了她一辈子。“哦,好吧。哦,好吧。”她恶狠狠地说,“我们听听下面还有什么。”

“谢谢。”福尔摩斯朝她那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哥哥死了,圆帽帮被消灭了,凯瑟琳·奥多纳胡——这是她出生时的名字——发现自己的处境可以说是极度窘迫。她在美国举目无亲,受到警方通缉,还失去了哥哥,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是她一直深爱的人。她首先想到的是报仇。康奈利斯·斯蒂尔曼非常愚蠢,竟然在波士顿的媒体上大肆宣传他的壮举。凯瑟琳·奥多纳胡乔装打扮,跟踪斯蒂尔曼来到他在普鲁登斯的住宅的花园,开枪打死了他。但是那则启事上不止提到他一个人。凯瑟琳恢复女性的身份,跟踪斯蒂尔曼的那位年轻搭档登上了库纳德航运公司的‘卡塔卢尼亚号’客轮。她的想法非常清楚。她在美国已经没有任何前途,应该返回都柏林的家中了。她作为一个单身女人,在一位女仆的陪伴下远渡重洋,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她带着过去为非作歹聚敛下来的财产,在大西洋中的某个地方与埃德蒙·卡斯泰尔迎面相遇。在汪洋大海上实施谋杀简直易如反掌。卡斯泰尔会消失无踪,她的复仇就圆满了。”

福尔摩斯此刻直接对着卡斯泰尔夫人说话。“然而有什么东西使您改变了主意。请问是什么呢?”

那女人耸了耸肩。“我看见了埃德蒙的真实面目。”

“跟我想的完全一样。这个男人对异性没有任何经验,只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姐姐一直在控制他。他生着病,内心惶恐。如果您这个时候去帮助他,成为他的朋友,最后把他引诱到您的罗网中,这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您想办法劝说他不顾家人的反对娶您为妻——这种复仇方式,比您最初计划的美妙多了。您跟一个您仇恨的男人建立了亲密的关系。您需要扮演贤惠的妻子的角色。您选择睡在不同的房间,使得伪装比较容易。而且,我设想您从来没让别人看到过您裸体的样子。那个文身会带来麻烦,对吗?即使到美丽的海边旅游,您当然也不会游泳。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没想到比尔·麦科帕兰从波士顿跑来了。他怎样寻到您的蛛丝马迹,发现了您的新身份,这一点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他是一位侦探,而且是一位非常出色的侦探,无疑会有自己的办法。他在这座房子外面,在萨伏伊剧院外面发送暗号,针对的不是您的丈夫,而是您。到了这个阶段,他感兴趣的不再是将您逮捕归案。他是来索要自己应得的那笔钱的。他对金钱的欲望、他的冤屈、他新近受的伤——所有这些都促使他铤而走险。他跟您见面了,是不是?”

“是的。”

“他向您要钱。如果您给他足够的钱,他就让您守住您的秘密。当他把那张纸条递给您的丈夫时,实际上是有效地警告了您。他随时都会把他知道的一切透露出去。”

“您什么都知道了,福尔摩斯先生。”

“没有,差得很远。您需要给麦科帕兰一些东西让他闭嘴,可是您自己没有财产,因此必须造成入室抢劫的假象。您夜里来到楼下,用灯光引导他走向那扇窗户。您从里面开窗让他爬进来。您打开保险箱,用的是那把实际上并未丢失的钥匙。即使在这个时候,您也忍不住要做点儿坏事。除了钱,您还给了他一串项链,项链属于已故的卡斯泰尔老夫人。您知道它对您的丈夫来说意义非凡。在我看来,似乎任何一个伤害他的机会您都无法抵御,总是会轻快地一把抓住。

“麦科帕兰犯了一个错误。您给他的钱——五十英镑——只是第一笔,他还要更多,而且愚蠢地把他下榻的旅馆的名字告诉了您。可能是您那种英国贵妇的漂亮优雅的装扮欺骗了他,他忘记了您以前是什么货色。趁丈夫在阿比马尔街的画廊里,您瞅准时机,溜出家门,由一扇后窗翻进旅馆。您躲在麦科帕兰的房间里等他回来,从后面出击,一刀刺中他的脖子。顺便问一句,您穿的是什么衣服?”

“是我过去的着装风格。层层叠叠的长裙短裙太累赘了。”

“您结果了麦科帕兰,消除了可以证明他身份的所有痕迹,只漏掉了那个香烟盒。把他消灭之后,就没有什么能够妨碍您的下一步计划了。”

“还没有完吗?”卡斯泰尔恼怒地问。他的脸上已经血色全无,我觉得他随时可能晕过去。

“是的,卡斯泰尔先生。”福尔摩斯又转向那位妻子,“您给自己安排这场没有感情的婚姻,只是为了达到一个目的。您打算将埃德蒙家的人一个个地置于死地:他的母亲、他的姐姐,最后是他自己。然后,您就会继承属于他的全部财产。这座房子、金钱、这些艺术品……一切都将成为您的。很难想象是什么样的仇恨推动着您的行动,什么样的喜悦伴随着您完成自己的使命。”

“确实很有乐趣,福尔摩斯先生。我享受其中的每分每秒。”

“我的母亲?”卡斯泰尔喘着粗气说出这四个字。

“最有可能的解释是您一开始向我提出的,她卧室里的煤气炉被风吹灭了。但是,仔细深究后,就会发现站不住脚。您的男仆柯比告诉我们,他为老夫人的死而责怪自己,因为他把房间里的每道裂缝和罅隙都堵死了。您的母亲不喜欢风,因此不可能有风把火吹灭。您的姐姐得出了另外一个结论。她相信,是已故的卡斯泰尔老夫人被您的婚姻弄得心烦意乱,自己结束了生命。然而,伊莱扎虽然憎恨您新娶的妻子,并本能地知道她言行虚伪,却也没能发现真相。真相就是凯瑟琳·卡斯泰尔进入卧室,故意把火吹灭了,让老夫人窒息而死。看到了吧,谁都活不下来。财产是她的,每个人都必须死去。”

“伊莱扎呢?”

“您的姐姐正在被慢慢毒死。”

“那是不可能的,福尔摩斯先生,我告诉过您——”

“您告诉过我,您仔细地检查了她吃的每样东西,这只能使我想到她是通过别的方式中毒的。卡斯泰尔先生,答案就是洗澡。您的姐姐坚持经常洗澡,而且使用气味强烈的薰衣草浴盐。我必须承认,这是一种新颖的投毒方式,竟然如此有效,令我深感惊讶。我认为,浴盐里定期添加了少量的乌头碱。它通过皮肤进入卡斯泰尔小姐的身体,而且我可以想象,还通过她必须吸收的水分和气体摄入。乌头碱是一种剧毒生物碱,可溶于水,如果大剂量使用,会让您的姐姐立刻毙命。然而,您注意到了,您的姐姐是缓慢地持续不断地衰弱下去。这真是一种惊人的富有创造性的谋杀方式,卡斯泰尔夫人。我相信这应该添加到犯罪大全里去。顺便说一句,您的胆子实在不小,竟然趁我被监禁的时候去拜访我的同事。当然啦,您假装对我的遭遇一无所知。您的这个举动无疑使您的丈夫相信了您对大姑子的一片诚心,而实际上,您在暗暗地嘲笑他们两个。”

“你这个魔鬼!”卡斯泰尔惊恐地扭身躲开她,“你怎么可能?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福尔摩斯先生说得对,埃德蒙。”妻子回答。我注意到,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强硬,爱尔兰口音非常明显。“我要把你们全家都送进坟墓。先是你的母亲,然后是伊莱扎。你根本想不到我为你准备的是什么!”她转向福尔摩斯,“还有什么,我聪明的福尔摩斯先生?是不是有一位警察等在外面?我是不是应该上楼收拾几件东西?”

“确实有一位警察在等,卡斯泰尔夫人。但是,我的话还没有说完。”福尔摩斯挺起身子,我看见他的眼睛里透出一种冷酷、复仇的光,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他是即将宣判的法官,是个打开活板门的刽子手。一股寒意在房间里弥漫。再过一个月,“山间城堡”就会成为一座无人居住的空宅——如果我说冥冥中有声音在悄悄地告知这种结局,这座房子似乎已然知道它的命运,那么,我是否过于想入非非了?“还有那个孩子罗斯的死需要解释。”

卡斯泰尔夫人放声大笑。“我对罗斯一无所知。”她说,“您一直很有智慧,福尔摩斯先生,但是现在您得意忘形了。”

“我现在不是在对您说话了,卡斯泰尔夫人。”福尔摩斯回答,然后转向她的丈夫,“罗斯被谋杀的那天夜里,我对您的那些事情的调查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卡斯泰尔先生,这不是我经常使用的一个词,因为我习惯于预料一切。我调查的每一起罪案都有所谓的叙述连续性——也就是一条无形的线索。我的朋友华生医生总是能够准确无误地发现它,所以他才把我的故事写得这么精彩。但是这次我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被转移了。我在调查一条线索,突然之间,简直是非常偶然地,就被引入了另一条线索。到达奥德摩尔夫人的私人旅馆的那一刻起,我就把波士顿和圆帽帮抛在了脑后。我朝着一个新的方向进发,它最终使我揭开了一个惊天谜案,比我之前遭遇过的任何案件都要骇人听闻。”

卡斯泰尔听到这里,退缩了一下。他的妻子好奇地打量着他。

“让我们回到那天夜里,当时您是跟我在一起的。我对罗斯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那伙街头流浪儿中的一员。他们经常向我提供帮助,我曾亲切地称他们为贝克街侦探小队。他们对我有用,我给他们报偿。这似乎是一种有益无害的安排,至少以前是这样。当时,罗斯留在那里监视旅馆,他的伙伴维金斯过来找我。我们四个——您立刻看出这个男孩被吓坏了。他询问我们是谁、您是谁。华生试图安慰他,把您的名字和地址都告诉了男孩。我想,恐怕正是这点给男孩带来了杀身之祸。我并没有责怪你,华生,我同样犯有错误。

“我想当然地认为,罗斯之所以害怕,是因为在旅馆里看见了什么。这是一种很自然的推测,因为我们后来发现那里发生了凶案。我断定罗斯看见了凶手,并且出于他自己的原因,决定保持沉默。然而我错了,让男孩惊愕和恐惧的事情跟那件凶案毫无关系,而是因为他看见了您,卡斯泰尔先生。罗斯决定弄清您是谁、在哪里能找到您,因为他认出了您。上帝知道您对那个孩子做过什么,即使现在我也不愿意细想。你们俩曾在‘丝之屋’见过。”

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默。

“‘丝之屋’是什么?”凯瑟琳·卡斯泰尔问。

“我不会回答您的问题,卡斯泰尔夫人,也不需要再跟您说话。我最后要说的是,您的整个计划,您的这场婚姻,只在某一种类型的男人身上行得通——他想要一个妻子建立家庭,使他得到一定的社会地位,而不是因为爱和感情。用您自己非常考究的说法,您知道他的真实面目。从我们见面的第一天起,我就奇怪究竟是在跟一个什么样的人物打交道,我总是感到迷惑不解。一个男人对我说他去看瓦格纳的歌剧要迟到了,而那天晚上城里根本就没有瓦格纳的歌剧。

“罗斯认出了您,卡斯泰尔先生。这是可能发生的最糟糕的事情。因为我可以想象,身份保密是‘丝之屋’的座右铭。你们夜里来,做了要做的事,就离开了。在整个事情里,罗斯都是个牺牲品。但是他的成熟超出了他的年龄,贫困和绝望促使他不可避免地走向犯罪。他从欺凌他的一个男人那里偷过一块怀表。从碰到您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之后,他肯定立刻看到有机会捞到更多的好处。毫无疑问,他就是这样告诉他的朋友维金斯的。他第二天是不是来找您了?他是不是威胁说,如果您不给他一大笔钱,他就把您的事情曝光?或者,您是不是已经匆匆去找查尔斯·菲茨西蒙斯和他的那帮打手,要求他们把这件事摆平了?”

“我绝对没有叫他们做任何事情。”卡斯泰尔嘟囔着说。他声音发紧,费力地吐出了这句话。

“您去找菲茨西蒙斯,说您正在受到威胁。您根据他的指示,打发罗斯去赴约。罗斯以为会拿到一笔封口费。就在我和华生医生赶到钉袋酒馆的前一刻,他前去赴约,我们到得太晚了。罗斯见到的不是菲茨西蒙斯或您,而是两个打手,他们自称汉德森和布拉特比。他们确保了罗斯以后不会再来找您的麻烦。”福尔摩斯顿了顿,接着说,“罗斯因为大胆狂妄而被折磨致死,一根白丝带系在他的手腕上,以警告那些有同样念头的不幸的孩子。卡斯泰尔先生,也许不是您下的指令,但我想让您知道,我认为您个人负有责任。您凌辱了他。您害死了他。您是我遇到过的品质最卑鄙、最恶劣的男人。”

他站起身来。

“现在我要离开这座房子了,不想再在这里逗留。我突然想到,从某些方面来说,您的婚姻也许并不像您认为的那样判断失当。你们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好吧,你们会发现警车在外面等待你们,不过会带你们去往不同的地方。华生,准备好了吗?我们自行离开这里吧。”

埃德蒙和凯瑟琳·卡斯泰尔一动不动地并排坐在沙发上。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但是我感觉得到,他们在专注地目送我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