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哎,华生,”福尔摩斯声音嘶哑地说,呼吸粗重,“你觉得当马车夫有前途吗?”

“你可能还真有,”我回答,“但别指望能得到很多小费。”

“我们去看看能为哈里曼做点儿什么。”

我们爬下车来——一眼就看得出,追踪已经完全结束了。哈里曼浑身是血,脖子已经折断,他手掌朝下趴在路面上,那空洞呆滞的眼睛却瞪着天空,整个面孔扭曲成一副可怕的痛苦表情。福尔摩斯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这只是他应得的。”

“他是个邪恶的人,福尔摩斯。这些都是邪恶的人。”

“你说得很精辟,华生。你能忍受回到乔利·格兰杰去吗?”

“那些孩子,福尔摩斯。那些可怜的孩子。”

“我知道。雷斯垂德现在应该已经控制了局面。我们看看能做些什么。”

我们的马充满了狂热与愤怒,它的鼻孔在黑夜里冒着热气。我们好不容易才把它拉回头,慢慢地赶车上山。我惊讶已经走出了那么远,下山只是几分钟的事,回去却花了半个多小时。但雪似乎轻柔了一些,风势已经减弱。我很高兴有时间镇定一下,跟我的朋友单独在一起。

“福尔摩斯,”我说,“你最早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关于‘丝之屋’?我们第一次去乔利·格兰杰时我就感觉有点儿不对劲。菲茨西蒙斯和他的太太是水平高超的演员。但你记得吧,当我们问话的那个小女孩——那个金发男孩丹尼尔提到罗斯有个姐姐在钉袋酒馆工作时,菲茨西蒙斯很恼火。他掩饰得很好,试图让我们相信他是生气这种情况没有早点儿告诉我们。实际上,他是生气有人告诉了我们线索。我还对学校对面那座建筑的性质感到困惑。我一眼就能看出辙印来自多种车辆,包括一辆轿式四轮马车和一辆活顶四轮马车。这种昂贵车辆的主人为什么会来看一群不起眼的穷孩子的音乐演出?这解释不通。”

“但你没有意识到……”

“那时还没有。这是我学到的一个教训,华生,也是我以后会记得的。在追查罪案时,一个侦探有时必须靠他最坏的想象来指引——也就是说,他必须把自己放到最烦的思想角度。但有些界限是文明人不允许自己超越的。这就是一例。我没有想象到菲茨西蒙斯及其同伙可能干的勾当,只因为我不愿意那么去想。以后,不管喜不喜欢,我都必须学会不那么拘泥。直到发现了可怜的罗斯的尸体,我才看到我们进入了一个与以前经历的一切都不同的圈子。不只是罗斯所受伤害的残酷性,还有他手腕上的白丝带。能够对一个死去的孩子做这种事的人,其心智一定是彻底、完全堕落的。对于这种人,什么事都是可能的。”

“那白丝带……”

“你看到了,它是这些人相互识别的记号,它让他们能够进入‘丝之屋’。但它还有第二个用途。把它系在那孩子的手腕上,这些人就是要拿他来杀一儆百。他们知道这会登在报纸上,因而可以作为警告。有谁胆敢挡他们的路,这就是下场。”

“还有这个名字,福尔摩斯。这就是他们称之为‘丝之屋’的原因吗?”

“这不是唯一的原因,华生。恐怕答案一直就在我们面前,但也许只有在回顾时才看得出来。你还记得菲茨西蒙斯说的支持他工作的那家慈善机构吧?伦敦儿童教养协会(sllc)。我倒觉得那家慈善机构可能正是为这些人而建立的。它给了他们找到儿童的途径,还为他们凌辱儿童提供了伪装。”

我们已经来到了学校。福尔摩斯把小马车还给车夫,道了个歉。雷斯垂德在门口等我们。“哈里曼呢?”他问。

“他死了。他的车子翻了。”

“我没法儿说我很难过。”

“你的警员怎么样,中弹的那一位?”

“伤得很重,福尔摩斯先生。但他会活下来。”

我实在不愿意第二次走进这栋房子,但我们还是跟着雷斯垂德回到里面,一些毯子被拿下来盖在那个被哈里曼打中的警员身上。当然,钢琴声停止了。但除此之外,“丝之屋”与我们第一次进来时差不多。再次进来令我不寒而栗,但我知道我们还有事情没办完。

“我已经派人去调更多的人来了。”雷斯垂德告诉我们,“这里的事情骇人听闻,福尔摩斯,要比我级别高许多的人才能理清楚。我告诉你们,孩子们都被送回马路对面的学校里了,我让两名警员照看他们,因为这个可怕的地方的所有教师都卷在里面,我把他们都逮捕了。其中两个——威克斯和沃斯珀,我想你们见过。”

“菲茨西蒙斯和他的太太呢?”我问。

“他们在客厅,我们很快就会见到他们。不过有个东西我想先让你们看看,如果你们忍受得了的话。”我难以相信“丝之屋”还藏有更多的秘密。我们跟着雷斯垂德回到楼上,他边走边讲。“这里还有九个人,我该称呼他们什么呢?客人?顾客?包括拉文肖勋爵和另一个你们大概很熟悉的人——一个名叫阿克兰的医生。现在我明白他为什么那么积极地做伪证来陷害您了。”

“那霍拉斯·布莱克沃特勋爵呢?”福尔摩斯问。

“他今晚不在这儿,福尔摩斯先生,不过我相信我们会发现他也是常客。这边走,来看看我们找到了什么,看看你们能不能解释这个。”

我们走到先前撞见哈里曼的那条走廊上。所有门现在都敞开着,可以看到卧室里面全部陈设豪华。我不想走进任何一间——我的皮肤都感到难受,但我还是跟着福尔摩斯和雷斯垂德走了进去,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挂着蓝缎子的房间里。这儿有一张铸铁床、一张矮沙发,还有一扇门通往有水管的浴室。对面的墙边有个矮柜子,上面有个玻璃箱盛着一些矿石和干花,布置成一个微型盆景,也许是一个博物学家或收藏家的物品。

“我们进来时,这个房间没人使用。”雷斯垂德解释道,“我的手下沿着走廊去搜下一个房间,那不过是个小储藏室,他们打开它也很偶然。现在,看这边,这就是我们发现的东西。”

他把我们的视线引向那个玻璃箱。一开始我看不出为什么要观察它,但后来发现它后面的墙上有个小孔,巧妙地被玻璃挡住了,几乎看不出来。

“一个窗眼!”我叫起来,随即明白了它的意义,“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都能被看到。”

“不光是看到。”雷斯垂德阴沉地说。

他把我们带到走廊上,然后打开了储藏室的门。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只红木匣子。起先我搞不清楚看到了什么,雷斯垂德拿起匣子,它能像六角手风琴那样打开,我这才意识到它实际上是一台照相机,滑管一端的镜头就贴着我们刚才看到的窗眼那头。

“四分之一的底板尺寸,名威牌,伯明翰的j.兰斯卡特制造,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福尔摩斯说。

“他们必须把发生的事都记录下来,”雷斯垂德问,“这也是他们腐败的一部分吗?”

“我想不是。”福尔摩斯答道,“但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我哥哥迈克罗夫特开始调查时会遇到那样的敌意,为什么他不能来帮我。您说菲茨西蒙斯在楼下?”

“还有他老婆。”

“那我想我们可以算算账了。”

客厅的炉火还在燃烧,屋里又闷又热,查尔斯·菲茨西蒙斯牧师和他的太太坐在沙发上。我很高兴看到他把牧师服换成了黑领带和小礼服。我想,我实在受不了他再装扮成教会的一员。菲茨西蒙斯太太僵硬而孤僻地坐在那儿,拒绝与我们目光接触,她在接下来的对话中始终一言不发。福尔摩斯坐了下来。我背对炉火站着,雷斯垂德守在门口。

“福尔摩斯先生!”听菲茨西蒙斯的语气,好像见到我们很惊喜,“我想应该祝贺您,先生。事实证明,您的确像我了解的那样难以对付。您逃脱了我们为您设下的第一个陷阱,您从霍洛韦的失踪匪夷所思。汉德森和布拉特比都没有回来,我估计您在寒鸦巷也占了上风。他们两个都被捕了?”

“都死了。”福尔摩斯说。

“反正最后也会被绞死的,所以我想这没有多大关系。”

“你准备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当然。我完全看不出为什么不能。我并不为我们在乔利·格兰杰做的事而羞耻。有些警察对我们非常粗暴……”他朝门口的雷斯垂德喊起来,“我保证会正式提出投诉的。事实是,我们只不过提供了许多世纪以来某些男人需求的东西。我相信你们研究过希腊人、罗马人和波斯人的古代文明吧?对美少年的迷恋是光荣的,先生。你会对米开朗琪罗的作品甚至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反感吗?哦,我相信你们不想讨论其中的语义学。您占了上风,福尔摩斯。您想知道什么?”

“‘丝之屋’是你的主意吗?”

“完全是我的。正如我告诉过您的,克里斯平·奥格威尔勋爵出资购买了乔利·格兰杰。但我向您保证,伦敦儿童教养协会和捐助人一家对我们所做的事并不知情,我相信他们会像你们一样震惊。我不需要保护别人,我只是在告诉您实情。”

“是你下令杀死罗斯的?”

“我坦白承认,是的。我并不为此而感到自豪,福尔摩斯先生,但必须要保证我自己的安全,保证业务持续发展。我不是在承认杀人行为本身,您明白吧。那是由汉德森和布拉特比执行的。不妨多说一句,如果你们以为罗斯是一个无辜的误入歧途的小天使,那你们就是在欺骗自己。菲茨西蒙斯太太说得对,罗斯是个坏家伙,完全是自食其果。”

“我相信,你为某些顾客照相,保留了记录。”

“你们进了蓝房间?”

“是的。”

“有时候是必要的。”

“我猜你的目的是敲诈。”

“敲诈,有时候是的,只有绝对必要的时候。因为,你大概不会惊讶,我已经从‘丝之屋’赚到了大量钱财,并不特别需要其他形式的收入。不,不,不,这更多是出于自我保护,福尔摩斯先生。您以为我是怎么说服阿克兰医生和霍拉斯·布莱克沃特勋爵在公开法庭上露面的?那是他们的一种自我保护行为。正是由于同样的原因,我现在就可以告诉您,我太太和我永远不会在这个国家受到审判。我们知道这么多人的这么多秘密,其中有些人地位极高,我们把证据小心地收藏着。你们今晚看到的这些绅士,不过是我那些心怀感恩的顾客中的一小部分。我们有部长和法官、律师和爵爷。不仅如此,我还能说出本国最高贵的家族中的一位成员,他也是这里的常客。当然,他有赖于我的谨慎,就像必要时我能够依靠他的保护一样。您明白我的意思吗,福尔摩斯先生?他们永远不会允许你把事情曝光。六个月后,我太太和我就会获得自由。悄悄地,我们会重新开始。也许有必要远赴欧洲大陆,我一直对法国南部很有好感。但无论在哪儿,总有一天,‘丝之屋’都会重新出现。您记住我这话。”

福尔摩斯没有回话。他站起身来,我跟他离开了房间。他当晚没有再提菲茨西蒙斯,第二天早上也没有对这件事再说什么。但那时我们又忙了起来。这场冒险是从温布尔顿开始的,我们现在就要再回到那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