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特里维廉是第一个恢复镇定的人。“当然是伍德,”他大声说,“我告诉过你。他是夜里死的——冠心病。”他朝抬棺材的人点点头。“你们可以盖上棺材,把他带走了。”

“可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在哪儿呢?”霍金斯喊起来。

“他不可能离开监狱!”哈里曼答道,“他捉弄了我们,但他一定还在里面,等候时机。必须拉响警报,把这个地方搜个底朝天。”

“可这得搜上一个通宵!”

哈里曼的脸色跟他的头发一样苍白,他猛地转身,恼怒中几乎把腿甩了出去。“搜上一个星期我也不在乎!必须找到这个人。”

结果却是一无所获。两天后,我一个人待在福尔摩斯的住所里,读着我亲自见证的那些事的报道。

警方仍然无法解释著名的咨询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神秘失踪。他因涉嫌铜门广场一名年轻女性被杀案而被拘押在霍洛韦监狱。负责调查此案的j.哈里曼警官指控狱方玩忽职守,而狱方竭力否认。事实是,福尔摩斯先生从上锁的牢房中神秘逃出,又以似乎违反自然规律的方式穿越了十几道上锁的门。警方悬赏五十英镑,希望有人能提供信息帮助找到并拘捕他。

哈德森夫人对这桩奇事表现得异常无动于衷。当然,她读了报纸上的文章,但她在给我上早餐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这些都是胡说八道,华生医生。”她好像自己被冒犯了一样。多年后的今天,想到她对她最著名的房客的绝对信任,我觉得相当欣慰。不过,也许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福尔摩斯。她在他借住的那么长时间里忍受了各种由他而生的怪异状况,包括绝望的往往不受欢迎的来访者、深夜的小提琴声、偶尔的由可卡因造成的发作、长时间的忧郁、打进墙中的子弹,甚至烟斗里吐出的烟。诚然,福尔摩斯付给了她优厚的租金。她很少抱怨,始终忠心耿耿。虽然她在我写的故事中出出进进,但我实际上对她了解甚少,甚至不知道她是如何得到贝克街221b号那份房产的(我认为是从她丈夫的名下继承的,那个男人后来怎样了,我却说不上来)。福尔摩斯离开后,她就一个人住了。真希望我当时能跟她多聊聊,我不该对她那么熟视无睹。

总之,这位女士的到来打断了我的沉思,与她一道的还有一位来访者。我实际上听到了门铃响和踏上楼梯的脚步声,但由于太聚精会神,这些声音没有引起我的注意。所以我对查尔斯·菲茨西蒙斯牧师(即乔利·格兰杰学校的校长)的来访没有心理准备,可能是带着一脸茫然的表情迎接他的,就好像以前从未见过似的。他裹着一件厚厚的黑大衣,戴着礼帽,围巾蒙住了下巴,这打扮的确让他像个陌生人。这身衣着让他看上去比以前更圆胖了。

“请原谅我来打扰您,华生医生。”他一边说,一边脱去这些装扮,露出那一下就能唤起我记忆的牧师圆领,“我拿不准该不该来,但是觉得我必须……我必须——首先,我必须问问您,先生,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这桩奇事是真的吗?”

“福尔摩斯确实被怀疑涉嫌一桩罪案,但他完全是无辜的。”我回答。

“我现在读到的是他已经逃跑了,从法律的拘禁中金蝉脱壳。”

“是的,菲茨西蒙斯先生。他还设法躲开了控告他的人们,如何做到的是一个谜,连我也不得其解。”

“您知道他现在何处吗?”

“不知道。”

“还有那个孩子——罗斯,您有他的消息吗?”

“什么意思?”

“您找到他了吗?”

显然,菲茨西蒙斯没有看到那个男孩可怕的死讯——不过,我想起来了,那些报道虽然耸人听闻,却没有提罗斯的名字。于是只好由我来告诉他实情。“很遗憾,太迟了,我们找到了罗斯,可他已经死了。”

“死了?怎么会呢?”

“有人毒打过他。他被丢在河边死去了,在南华克桥附近。”

校长的眼睛忽然闪了几下,重重地跌坐到一把椅子里。“亲爱的上帝啊!”他叫道,“谁会对一个孩子做出这种事情?这世上有怎样的邪恶啊?那么我的来访就是多余的了,华生医生。我以为能帮助您找到他。我发现了一个线索——准确地说,是我亲爱的妻子乔安娜发现的。我把它带来给您,希望您知道福尔摩斯先生的下落,可以转交给他,希望他即使在自己的紧迫情况下,仍能……”他的声音微弱下去,“可是太晚了。那孩子就不应该离开乔利·格兰杰。我就知道不会有好结果。”

“什么线索?”我问。

“我把它带来了。我说过,是我妻子发现的,在寝室里面。她在翻床垫——我们每月这么做一次,给床垫通风消毒。有的男孩长虱子……我们与虱子战斗不止。不管怎样,罗斯睡过的那张床现在被另一个孩子占了,但那儿藏了一个习字本。”菲茨西蒙斯拿出一个薄本子,封面粗糙,已经褪色并皱巴巴的。上面有一个用铅笔写的名字,字体稚拙。

罗斯·迪克森。

“罗斯来的时候不会读也不会写,我们尽力教他一些基本功。学校给每个孩子都发了一个习字本和一支铅笔。你在他的本子里会看到他根本不做练习,乱七八糟的。他好像许多时候都是在乱涂乱画。不过,仔细检查之后,我们发现了这个,好像有点儿意义。”

他把本子翻到中间,露出一张纸片,整齐地叠着插在里面,好像有意要藏起来似的。他把它拿出来,打开后摊在桌上给我看。是一则广告,一张宣传某种娱乐场所的廉价传单。据我所知,那种场所一度在伊斯灵顿和齐普赛街等地区兴起,但后来逐渐稀少。广告上装饰有一条蛇、一只猴子和一只穿山甲的图案。它写道:

丝金博士之神奇房屋

矮人、杂耍、胖夫人和活骷髅

馆藏天下珍奇

一便士入场资

白教堂区,寒鸦巷

“当然,我是反对我的男孩们进这种地方的。”菲茨西蒙斯牧师说道,“怪异表演、杂耍戏院、低级娱乐场所……我感到震惊,伦敦这样的伟大城市竟然能容忍这种娱乐,宣扬各种低俗和不自然的东西,令人想起所多玛和蛾摩拉sup/sup的教训。我之所以这么跟您说,华生医生,是因为罗斯把这张广告藏起来了,或许他知道这是违反乔利·格兰杰的规矩的,或许这是一种挑战行为。正如我妻子对您说的那样,他是一个非常任性的男孩——”

“但这张广告也可能与罗斯的案件有某种关联,”我插话说,“罗斯离开您之后,投奔过国王十字街的一户人家,也投奔过他姐姐。但我们不知道他以前在哪里,可能他加入了这群人。”

“完全正确。我相信它值得调查,所以才把它带来给您。”菲茨西蒙斯收拾起他的东西,站起身来,“您有可能与福尔摩斯联系吗?”

“我正在希望他能以某种方式联络我。”

“那您也许能看看他会如何解释这个线索。感谢您的时间,华生医生。小罗斯的消息令我非常非常震惊。这个星期天我们会在学校的教堂里为他祈祷。不,不用送我出去了。我认得路。”

他拿起外衣和围巾,走出了房间。我盯着那张纸,目光在那花哨的文字和粗糙的图案上游移。我大概读了两三遍之后,才看出一开始就应该显而易见的东西。错不了,丝金博士之神奇房屋,白教堂区,寒鸦巷。

我找到了“丝——之——屋”。见基督教《圣经·旧约》的《创世纪》,所多玛和蛾摩拉都是因居民罪恶深重而被上帝焚毁的古城,此处指罪恶渊薮之地。/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