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能逼那些男孩留下来。”菲茨西蒙斯夫人说,“他们大部分人都愿意留在这里,长大以后自己有出息,也给学校增光。但是偶尔也会有讨厌的男孩,惹是生非,没有一丁点儿感激之情。”
“我们必须对每个孩子都有信心,乔安娜。”
“你就是心肠太软,查尔斯。他们是在利用你呢。”
“罗斯那个样子也不能怪他。他父亲是个屠夫,因为接触一只病羊,染上了病,慢慢地死去了。他母亲开始酗酒,后来也死了。有一段时间,罗斯由一位姐姐照料,但我们不知道那个姐姐后来怎样了。啊,对了!我想起来了。您问罗斯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他是因为在商店里偷东西被捕,地方法官动了恻隐之心,就把他送到我们这里来了。”
“那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菲茨西蒙斯夫人摇着头说,“我真不敢想象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那么,您不知道我们在哪里能找到他?”
“真对不起,浪费你们的时间了,福尔摩斯先生。对于那些选择离开这里的男孩,我们没有办法找到他们;而且说实在的,那还有什么意义呢?‘你抛弃了我,我也就离开了你。’您能不能告诉我,他究竟目睹了什么,为什么你们一定要找到他?”
“我们认为他有危险。”
“所有这些无家可归的男孩都有危险。”菲茨西蒙斯猛地一拍巴掌,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如果你们跟他以前的几位同班同学谈谈,是不是会有帮助呢?他很可能会把瞒着我们的什么事情告诉其中的某个同学。如果你们愿意跟我来,我就有机会带你们看看这所学校,更加详细地解释一下我们的工作。”
“您真是太热情了,菲茨西蒙斯先生。”
“不胜荣幸之至。”
我们离开书房。菲茨西蒙斯夫人没有跟我们一起走,而是仍坐在墙角的扶手椅里,埋头看那本大部头的厚书。
“请一定要原谅我的妻子。”菲茨西蒙斯牧师低声说,“你们可能认为她有些严厉,但我向你们保证,她把心思都扑在那些男孩身上了。她教他们神学,帮他们洗衣服,在他们生病的时候照料他们。”
“你们没有自己的孩子吗?”我问。
“也许我没有把意思表达清楚,华生先生。我们有三十五个自己的孩子,因为我们完全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亲骨肉。”
他领我们穿过我刚才注意到的那条走廊,走进一个房间,里面有一股强烈的皮革气味。这里有八九个男孩,都干干净净,梳洗整洁,穿着围裙,对着面前摆放的鞋子,全神贯注地默默干活儿。我们在门口遇见的那个男人——沃斯珀先生在一旁看管他们。我们进去时,男孩们都站起来,毕恭毕敬地沉默着。菲茨西蒙斯快活地挥挥手让他们坐下。“坐下吧,孩子们!坐下吧!这位是伦敦来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他上这儿来看望我们。要让他看看我们有多么勤劳能干。”男孩们继续干活儿,“一切都好吧,沃斯珀先生?”
“一切正常。先生。”
“很好!很好!”菲茨西蒙斯赞许地露出了微笑,“他们还要再干两个小时,然后休息一小时,吃茶点。八点钟结束一天的工作,祈祷,上床睡觉。”
他又走开了,两条短腿使劲摆着,带动身体向前。这次他领我们上楼,给我们看了一间宿舍。宿舍有点儿简朴,但是绝对干净,通风良好。床铺像军营里一样排列有序,互相间隔几英尺。我们还看了厨房、餐厅和一个工作室,最后来到一间正在上课的教室。这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房间,墙角放着一个小炉子,一面墙上挂着一块黑板,另一面墙上是刺绣的圣诗第一行经文。搁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本书、一个算盘和一些零散的东西——松果、岩石和动物骨头——肯定是野外实习课上采集来的。一个年轻的男人坐着,在写字帖。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好像是班长,站在那里给全班同学读一本破旧的《圣经》。十五个学生坐成三排,听得很专心。我们走进去时,男孩停住了。学生们又一次毕恭毕敬地站起来,脸色苍白、神色严肃地看着我们。
“请坐下!”牧师大声说,“威克斯先生,请原谅我们打扰了你。我刚才听见的是《约伯记》吗,哈利?‘我赤身出母腹,也必赤身归回……sup/sup’”
“是的,先生。”
“很好。内容选得不错。”他示意仍然独自坐在那里的教师。这个教师大约二十八九岁,有一张奇怪、扭曲的脸,褐色的头发蓬乱纠结,张牙舞爪地歪在脑袋一侧。“这位是罗伯特·威克斯,毕业于贝利奥尔学院sup/sup。威克斯先生在伦敦事业有成,但是他选择到这里来一年,帮助那些不像他那么幸运的孩子。威克斯先生,你还记得那个叫罗斯的男孩吗?”
“罗斯?他就是那个逃走的孩子。”
“这位绅士就是大名鼎鼎的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几个男孩认出他来,变得异常兴奋,“他担心罗斯惹了麻烦。”
“这不奇怪,”威克斯先生嘟囔道,“他以前就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哈利,你跟他是朋友吗?”
“不是,先生。”班长回答。
“好吧,这间教室里肯定有人跟他是朋友,或许至少跟他说过话,现在可以帮助我们找到他,对吗?孩子们,你们应该记得,罗斯离开这里以后,我们有过很多议论。我问过你们他可能会去哪里,你们什么也没能告诉我。现在我请求你们最后再考虑一下这个问题。”
“我只是希望帮助你们的朋友。”福尔摩斯补了一句。
短暂的沉默之后,后排一个男孩举起了手。他浅黄色的头发,非常瘦弱,年纪大约是十一岁。“您就是故事里的那个人吗?”他问。
“没错。这位就是写故事的人。”我很少听见福尔摩斯以这种方式介绍我。不得不说,我听了心里十分受用。“你读过那些故事?”
“没有,先生。那里面的生词太多了。可是威克斯先生有时候会念给我们听。”
“现在必须让你们继续学习功课了。”菲茨西蒙斯说着,开始领着我们朝门口走。
可是,后排那个男孩的话还没有说完。“罗斯有个姐姐,先生。”他说。
福尔摩斯转过身,问:“她在伦敦吗?”
“我想是的。没错。罗斯有一次谈到过她。她名叫萨利。罗斯说她在一家酒馆打工,叫‘钉袋酒馆’。”
菲茨西蒙斯牧师第一次显出恼怒的样子,圆圆的面颊上绽开两团红晕。“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丹尼尔,”他说,“你以前为什么没有告诉过我?!”
“我那会儿忘记了,先生。”
“如果你当时记得,我们就能找到他、保护他,避免他陷入现在的麻烦。”
“对不起,先生。”
“好了,别再说了。走吧,福尔摩斯先生。”
我们三个人走回学校的正门。刚才福尔摩斯付钱让马车夫在门口等我们,我很高兴他还在那儿,虽然雨依然下得很大。
“您应该为这所学校感到骄傲,”福尔摩斯说,“这些男孩子看上去那么安静和训练有素,实在令人敬佩。”
“非常感谢您的赞赏。”菲茨西蒙斯回答,他又恢复了先前那种松弛、随和的神态,“我的办法很简单,福尔摩斯先生。胡萝卜加大棒——一点儿也不夸张。男孩子行为不端,我就鞭打他们。如果他们努力用功,遵守纪律,就能得到好吃好喝。我和我妻子在这里六年了,死过两个男孩,一个是先天性心脏病,一个是肺结核。罗斯是唯一一个逃走的。如果您找到他,我相信您肯定能找到,希望您劝说他回来。这里的生活并不像这种恶劣气候呈现的那样艰苦。阳光灿烂的时候,男孩子们可以在野外撒欢儿。乔利·格兰杰也算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地方呢。”
“我相信是这样。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菲茨西蒙斯先生。对面的那栋房子,也是学校的一部分吗?”
“确实如此,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刚来的时候,那是一个车厢制造厂,我们把它按自己的需要改造了,现在用于公开演出。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学校里的每个男孩都是乐队的成员?”
“你们最近有过一场演出。”
“就在两天前的晚上。您无疑注意到了许多车辙。如果您能来观看我们的下次演出,福尔摩斯先生,我将不胜荣幸——还有您,华生医生。说真的,你们会不会考虑成为学校的赞助人呢?我们在尽自己的全力,同时也需要得到尽可能多的帮助。”
“我们肯定会考虑的。”我们握手告辞。
“必须马上就去钉袋酒馆,华生。”刚钻进马车,福尔摩斯就说,“一秒钟也不能耽搁。”
“你真的认为……”
“那个叫丹尼尔的男孩把他不肯告诉教师的事情告诉了我们,只因为他知道我们是谁,认为我们能救他的朋友。华生,只有这一次,我是凭直觉而不是智慧行事。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感到如此惊惶不安?车夫,扬起鞭子来,送我们去车站!上帝保佑,但愿我们还不算太晚。”伦敦警视厅区,指由伦敦警视厅提供服务、约七英里(十一千米)半径内近似圆形的区域。/aside由世界著名小提琴制造家安东尼奥·斯特拉迪瓦里(1644-1737)制作的小提琴。/aside见《圣经·约伯记》第一章第二十一节。/aside贝利奥尔学院(balliolcollege)是牛津大学最著名、最古老的学院之一,曾经培养出了多位英国首相和其他英国政界的主要人物。/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