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千分之一的幸运

“滚开!暴力刑警!”次郎大喊。他身上的夹克衫发出被撕裂的声音。吉敷的手离开次郎身上的夹克衫的同时,顺势快速地一拳挥向次郎左眼的下方。他手下留了情,所以次郎没有被打倒在地。次郎一边呼痛,一边用双手捂住眼睛,缩着身体往后退,结果撞上了吧台。

吉敷站好马步,摆好姿势,准备迎接对方的反击。如果对方真的反击了,他的下一拳将会落在他的鼻梁上。但是,次郎没有反击,一郎站在吉敷与次郎的中间。

“使用暴力是不好的行为吧。”一郎的声音十分冷静,这反而让吉敷更生气。

“可以杀人,却不可以使用暴力吗?”吉敷咬牙切齿地说。

“你误会了。你有证据吗?”

“证据?哼!”

“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我们杀死了自己的妻子?”

吉敷把头转到一边,重新拉好领带。

“你简直像战争前的特别警察或旧式的刑警,完全不把老百姓放在眼里。”

一郎的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地刺入吉敷心中。吉敷环视酒馆内,两位客人和那名女服务员都惊恐地看着他们。只看一眼,他就知道在场的其他人都坐立难安,都有立刻冲出酒馆的念头。吉敷虽然尽量压低了声音,但是客人们仍然很敏锐地感觉到吉敷的神经已经处于异常状态。

吉敷第一次表现出像流氓一样的言行,这是他当上刑警以后从来不会做的事。这是金越常做,却被吉敷非常轻蔑的行为。慢慢恢复冷静后,吉敷终于可以体会到:当人的精神出现不平稳的状态时,就会做出异乎寻常的举动。

他想:只要是男人,就有这一部分;有像莽汉的那一部分,也有像绅士的那一部分,精神状态健康的时候,是绅士。好好记住现在的情绪吧!记住现在这种闷闷不乐的悲惨情绪,这种仿佛陷入无底的泥淖之中,只能无意义地干着急的情绪。金越在发作的时候,情绪也是这样的吧?

痛苦的情绪,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人拖向沉沦的低俗。吉敷对自己这样的变化感到吃惊。

“如果没有别的话要问,请你回去吧。”一郎说,“我们还要做生意。”

“我会回去的。”吉敷说。次郎已把刚才撞翻的桌椅重新摆好,他的左手捂着左眼,眼睛下方已经肿起来了。吉敷一边看着他,一边慢慢往门口走去。

“我再说一句。今天虽然到此为止,但是,我一定会找到证据,让你们现出原形。”吉敷说。

“哼!你也能解开盔甲武士的幽灵之谜吗?”弟弟次郎揉着左眼下方,仍旧叫嚣着。

“当然!”吉敷毫不示弱地说,“别以为所有的刑警都和钏路警局的人一样,我会让你们知道天底下还有不一样的刑警。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话,会有刑警解开这些谜团,不会让你们轻轻松松就得到保险金的。”

哥哥一郎还是没有说话,好像在仔细地思索吉敷话中的含义。

“你刚才问我们掌握了加纳通子的什么弱点,对吗?”弟弟次郎突然这样说。吉敷一言不发地等待他说下去。

“我就告诉你吧。那个女人对我唯命是从。”听到次郎这么说,一郎立刻看着弟弟的脸,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说。

“她爱上我了,不管我叫她做什么,她都会去做。所以,她才会抛弃你这个东京的糊涂虫,来到我身边。你懂了吗?”

吉敷停下脚步,血气上冲。他想冲过去,狠狠地补上一拳,让藤仓次郎的两只眼睛都肿起来。但是,他压抑住了这个冲动。他飞快地转过身,走向出口,经过退缩到角落的女服务员旁边。当他走到女服务员的身边时,小声地对她说:“对不起。”

“啊,不。”女服务员回答,她的声音还在发抖。

吉敷推开门,走到外面的马路上,天空已经开始降下细雪,细雪让他血气上冲的脑袋冷静下来。他慢慢地走到叫得到出租车的地方。情绪已经渐渐平静,并且想起自己为何会去白色的原因。

刚才自己的行动不是侦查时应有的态度;会有那样的表现,实在太差劲了。又不是昨天才当刑警的人,为何还会有那么愚蠢的行为?那样一来,不是暴露了底牌,让最重要的嫌犯警觉了吗?万一打草惊蛇让对方逃跑了,那该怎么办?

吉敷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惊讶,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经验。他感到悲哀、难过、焦急,情绪跌至无底的深渊。这真的是前所未有的经验,以前他一直深信自己是个温和的人,这个自信心如今完全崩溃了。

4

北海道的出租车司机话非常多,不知道是觉得无聊还是什么,让吉敷无法像在东京那样,对他们的闲聊置之不理。司机先生问他是从哪里来的,觉得钏路怎么样,是不是来观光旅行的,接着还要去哪里,从事什么工作……简直像户口调查,让吉敷无暇思考案子的事情。吉敷根本不想说话,所以不大回答对方的问话。

雪很快就停了。出租车的轮胎上绑了铁链,因此速度相当慢。不过,大约往北行驶了十分钟后,道路两旁的景致变得冷清起来,宽阔的马路两旁只有孤零零的平房建筑,完全是一种大陆性的景观。这就是北海道的特色了。

出租车通过新建的住宅社区后,眼前就是一片令人惊讶的原始森林。虽然早就知道这里有一片原始森林,却没有想到一离开市区的北边,这么快就能看到这样广阔的原始森林。感觉上,这片原始森林似乎大得没有边界。森林内树木的树梢都被雪掩盖了,从上面看下来的话,森林就像一片云海。这是被住惯都市的日本人遗忘的景观。因为是这样的地方,所以会有这样的命案吗?吉敷在心中重新思考这次的命案。

车子驶下斜坡,一直往北走。过了棒球场以后,就看不见建筑物了。车子又行驶了一段时间,才看到三矢公寓。远观三矢公寓时,因为周围没有别的建筑物,所以觉得它的样子有点怪,还透着怪异的气氛,像矗立在阴霾天空下的三座塔。可是,随着越来越靠近它,那种怪异的气氛也渐渐淡薄了。

三矢公寓的墙壁是象牙色的,窗户是铝制的,窗户前的栏杆是绿色的。屋檐稍稍向前凸出,凸出的宽度与栏杆的宽度一样。从一楼到五楼的窗户很整齐地排列着,没有任何奇怪之处;常见的水泥墙上,虽然有几个地方龟裂了,但是并不严重。这里的建筑和都市里常见的其他公寓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只是形状有些不一样罢了。若是站在它的前面观看,就不觉得它有什么不一样了。

出租车晃晃悠悠地走着,终于来到像城堡的城墙一般围绕着三矢公寓使用地的浅绿色铁丝网墙前面。吉敷按照计价器上的数字拿出钱给司机,找了钱后就下了车,站在铁丝网的旁边。铁丝网相当高,比吉敷高出许多。大概有两米高吧。

出租车的门自动关上了,又慢慢吞吞地走了。车子利用进入公寓使用地的铁丝网入口处掉头之后,从吉敷身边驶过,回到有人烟的市区去了,因为再往北走的话,就什么也没有了。

三矢公寓的使用地内静悄悄的,好像没有人居住一样。抬头看,每一扇窗户都为了防止寒风入侵而关得紧紧的。出租车的影子已经完全消失,空气中似乎只剩下原始森林发出的声音和让人面颊麻痹的寒气了。

吉敷用手抓着铁丝网,再一次抬头看建筑物。五层楼的建筑相当高,但还看得到屋顶的屋檐是凸出来的。雪已经不再下了,天空是白色的,天空下的所有东西看起来却都是黑色的。吉敷低下头,迈开脚步向前走。

他经过铁丝网的出入口,踩着柔软的雪,朝一号楼的管理员室走去。他看过从牛越那里借来的地图,已将公寓使用地内三栋楼的位置关系牢牢记在脑子里了。

何不在见到河野之前先去看看夜鸣石呢?突然想到这一点后,他便绕过一号楼,慢慢往里走去。

看到雪地里的大石头了。高才一米,宽大约有一点五米。不过,因为石头有一部分埋在雪里了,它的实际高度应该更高些。吉敷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扫掉石头上的雪。

黑黑湿湿的石头好像被研磨过一样,表面十分光滑。吉敷擦拭一下手后,才把手缩回口袋里,然后就地站着看这块大石头。可是,不管怎么看,都看不出它和别的石头有什么不同之处。

“你在干什么?”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他回头一看,是一位六十岁左右、头发稀少、脸颊瘦削、有点驼背的老先生。

“你是管理员河野先生吗?”吉敷说。对方闻言立刻露出警戒的神情,一言不发地慢慢点了一下头。吉敷给他看了刑警手册。

“我姓吉敷,是东京一课的刑警。”吉敷说。

“从东京来的……”老先生好像吓了一跳,说,“为了这里的命案而来的吗?”

“是的。”

“这样呀!那您辛苦了。”

吉敷仔细端详眼前的老人家,这个河野和他想象中的大不相同。他想象中的河野身体比较结实,样子也比较年轻,眼前的河野却已完全是老人的模样了。不过,河野看起来很善良,很难让人产生怀疑。

“这就是夜鸣石吗?”吉敷问。

“是的。”河野老先生回答。

“去年夏天和去年年底时的夜鸣石哭声,你都听到了吗?”

“嗯,我都听到了。”

“那是怎么样的声音?”

“怎么样的声音?很难形容。有点像‘叽——’这样的声音……”

“叽——”,又和想象中的不同,吉敷一直把夜鸣石的声音想象成女人微弱的啜泣声。

“是的。‘叽——’的声音,很像丛林里猴子或野鸟的啼叫声。曾经在电视里看过介绍猴子和野鸟的节目,它们的声音就是那样的。远远听的话,那声音又好像是‘呀——’的声音。”

“猴子或野鸟的啼叫声……”

这就和义经北行传说中两个女人惜别时的哭泣声有很大的差异了。

“是的,我听到的就是那样的声音。”老人家说。

“夏天和冬天时听到的声音一样吗?”

“对,我听起来都是一样的。”

“像野鸟一样的啼叫声?”

“我是那样感觉的。”

“没有听到其他奇怪的声音吗?”

“没有别的奇怪的声音了。”

“是吗?不是说还听到女人的惨叫声吗?”

“是有惨叫的声音。”

“夏天和冬天时听到的一样吗?”

“夏天的时候和冬天的时候……嗯,是的。夏天的时候是小池太太的,冬天的时候应该就是五○三室传出来的惨叫声吧。”

“你立刻就知道是从五○三室传出来的?”

“不,当时并不知道。那时我们以为声音是从外面的马路上传来的,后来听说了五○三室的事,才觉得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这么说来,这块石头发出来的声音,和人类的惨叫声有明显的不同喽?还有,不管是夏天的时候还是冬天的时候,你都听到石头的声音和女人的惨叫声了?”

“是的,我都听到了。那是不同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你能很明显地区分出它们的不同吗?”

“可以。因为石头的声音像野猴子的啼叫声,所以可以很清楚地区分开。”

“哦,是吗?”吉敷双手抱胸,陷入思考中。见他沉默下来,河野也安静地站在雪地里,等待吉敷接下来的发问。

吉敷抬头,看着眼前的一号楼。高处的五楼窗户紧紧关闭着,但可以看到窗内的窗帘。

“那就是加纳通子的房间吗?”吉敷问。

“是的。”管理员回答,“只是她现在人不在,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在做什么事。”河野喃喃自语般地说着。他说的话也是吉敷心里想的话。

“加纳小姐是个怎样的女性呢?”吉敷的声音很低,像在发问,也像在自言自语。

“她是个好人!”河野以强调的语气说着,“她不可能杀人的,一定是搞错了。”

听到河野的话,吉敷原本凄凉的心境好像被浇了热水一样,顿时温暖了起来。他觉得很高兴。

“怎么样?站在这里很冷,要不要到我的屋里坐坐?”河野又说。

“嗯。但是,我想先去小河那边看看。”吉敷说着便离开了石头旁边。

“请,请走这边。”河野走在吉敷前面,引导着吉敷。他们下了斜坡,整个人都靠在铁丝网上小心地走着。河面很窄,对岸的铁丝网好像近在眼前,那个铁丝网后面就是三矢公寓的三号楼。

河面结冰的部分也有一些积雪,使河面看起来更窄。吉敷攀附在铁丝网上看了一会儿后,才跟着河野进入一号楼的管理员室。

5

河野打开通往一号楼走廊的门。门开的时候,合页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听到那个声音时,吉敷觉得那声音好像与自己体内的某根弦产生了共鸣。

进入门内后,吉敷站在门后想了想。他伸手握住门把手,试着转动两三回,每次转动的时候,门都会老实地发出声音。

只有管理员室的门是拉门,这扇拉门的位置在一号楼入口的右侧。河野一边拉开管理员室的拉门,一边说:“那扇门的声音很大吧?所以我说,只要有人开门,就算我在房间里面,也可以听到的。可是,警察都不相信。不过,如果当时我在浴室里洗澡的话,那就未必听得到了。”

“啊,嗯。”吉敷含含糊糊地回答,心里想着:不是那样的,那不是门的吱嘎声。吉敷觉得那响亮的吱嘎声,其实是那扇门在诉说什么事,想要告诉他什么,但是——到底要告诉他什么呢?吉敷不明白。

“请进,请进吧。”

河野已经脱掉长靴,站在高于地面的土间边缘,等待吉敷入内了。吉敷立刻走进管理员室,也脱了鞋子,上了土间。河野把门拉上,关紧拉门。

然后,河野拉开另一扇镶着透明玻璃的门,门内是有被炉桌的榻榻米房间。他迅速拉来坐垫,殷勤地请吉敷坐在被炉桌内,接着走到流理台那边烧起了开水。

吉敷开口请他不必麻烦了,但是他却大声地回答:正好自己也想喝茶。对于吉敷的来访,河野显得很高兴。他孤身一人住在这里,又是一个老人家,生活十分寂寞,大概只有那些喜欢打麻将的学生偶尔会来拜访他,所以来访者即使是刑警,他也很高兴吧!

吉敷的情绪原本既颓丧又焦躁,现在却好像来到熟人的家里一样,竟然平静下来了。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可以和这个管理员相通,因此,管理员和学生们一起犯罪的疑虑此刻已彻底从心中消失了。

河野把放着茶的茶盘端到被炉桌这边来。这时,外面的门又发出吱嘎的声响。河野反射性地看着走廊那边,吉敷也一样。透过对着走廊的玻璃窗,正好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圆脸女性低着头走过去。

“那是小池太太。”河野说。

“小池太太?就是夏天儿子死在夜鸣石旁边的女人?”

“对,就是她。”

“嗯。”吉敷应了一声,再看向走廊的方向,已经看不见那个女人的身影了。

“刚才那个小池太太是寡妇吗?”吉敷问。

“不是。好像因为什么原因和丈夫分居了。”

“这样呀!她的儿子死了,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

“对,她现在自己一个人过日子。”

“嗯。”吉敷喝了一口茶,又说,“果然,坐在这里也可以听到外面那扇门的吱嘎声。”

“听得很清楚。尤其是晚上的时候,四周都很安静,根本不可能漏听那样的声音。”

“即使慢慢地、轻轻开门,也会发出声音吗?”

“会。一样会听到门的声音。”

“这么说来,十二月二十日晚上,如果有人在九点以后进来,一定逃不过你的眼睛了。”

“绝对逃不过。如果两位藤仓太太那天进来过,我不可能没有看到。那天晚上九点以后我没有进过浴室,而且,那时这个房间里除了我之外,还有四位学生,他们也有眼睛呀!还有,那天晚上有风,外面的门一开,风就会吹进走廊,从外面传进来的声音也会变大,就更不可能漏听了。这种事情我已经跟警察说过很多遍了,可是他们就是不相信。”

“嗯,确实如你说的。对了,那时那个窗户的窗帘也是这样拉开的吗?”

“当然。我醒着的时候,那里的窗帘一定是拉开的,不会合上。即使是我睡觉的时候,也不一定拉下那里的窗帘。我这个人并不特别忌讳睡觉时的样子被别人看到。”

“除了那扇门,一号楼没有别的入口了吧?”

“没有了。从入口的门直直向前走,就是上楼的楼梯,然后左右两边分别是一○一室和一○二室的铁门,所以除了通往外面的那扇门外,一号楼没有别的出入口了。一楼其他人家的窗户都安装了那样的铁窗,所以也不可能从窗户进来。”河野用手指着背后的北边铁格子窗户。

吉敷的脑子好像堵塞住了一样,无法进一步思考。他看过报纸,又在钏路警局听过牛越的说法,所以也认为河野是一个老人家,极有可能一时疏忽,漏看了出入一号楼的人。可是,等他自己来到这里,又和河野当面对谈之后,却觉得河野说的话是可信的。也就是说:吉敷相信那天晚上九点以后,确实没有人从一号楼的入口进入一号楼。在那种情况下,确实不可能发生漏看这种事。

然而,两位藤仓太太确实在二十日的深夜到二十一日的凌晨之间,死在一号楼五楼通子的家里。而一号楼二楼的住户并不认识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没有理由让她们从自家的窗户进入一号楼。

“小田切拍到了盔甲武士幽灵的照片,盔甲武士的幽灵就站在这个窗户的后面吗?”吉敷指着刚才河野指的窗户问。

“是的,就是这个窗户。”

“当时的雪地上真的没有脚印?”

“真的。拍完第二张照片后,我们还像现在这样走到这个窗户前……”河野特意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示范了一次当天的举动,“大家都这样看着窗户外面的雪地。”

“是拍完照后就立刻到窗户前吗?”

“对。当时雪地上很干净,没有多出脚印或别的痕迹。”

“嗯,真是难以理解……这表示盔甲武士的幽灵并没有站在那里吧?”

“总之,我们没有看到盔甲武士站在那里。如果看到的话,那就不得了了。光是听到夜鸣石的声音,我们就吓得要死,如果再看到盔甲武士的幽灵,那还得了!”

吉敷叹了一口气,这个案子真的很古怪。河野的神情非常认真,否则听到这样的情形,他或许也会像刚才听到牛越说时不禁想笑。

“你的意思是……肉眼虽然看不到盔甲武士,但是照片里却可以显现出来?”

“是的,因为那是鬼啊!灵异照片不都是那样的吗?”老人家一脸严肃地说。

“嗯。”

吉敷双手抱胸想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可是,那不是有点奇怪吗?那个叫小田切的学生,不是看到盔甲武士的幽灵从这个走廊经过吗?是他亲眼看到的。而且他还说听到盔甲武士走动时金属震动所发出来的声音。难道说这个盔甲武士是一下肉眼可以看到,一下又看不到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盔甲武士在走廊上走动的情形,我并没有看到。不过,小田切这个人是不会撒谎的,他既然那么说,表示他一定看到了。”

关于小田切不会撒谎这一点,吉敷也有同感。

“很难理解,真是个大难题呀。”

“嗯,是的。”河野也说,然后沉默下来。

“后来你还听到过夜鸣石的哭泣声吗?”吉敷稍微改变了一下话题。

“没有了。那天以后,就再也没有听到了。”

“也就是说,你只在十二月二十日的晚上和八月五日的晚上听到过夜鸣石的哭声?”

“对,我只听到两次。”

“两次都有人死了?”

“对,就是那样,所以觉得很可怕。”

“夏天的那一次,除了你听到外,还有很多人也听到了吧?”

“是的。刚才的小池太太也听到了,还有一号楼的辻先生、二号楼的矢村先生都听到了。”

“当时社区内有不少人在走动吗?”

“是的,因为那天有大雾,很多人跑到室外看雾。”

“可是没有人看到小池恭一是被谁打死的吗?”

“是呀,因为雾很浓的关系吧。可是……”

“可是什么?”

“那也是很奇怪的命案吧?我总觉得好像没有凶手。”

“没有凶手?那小池恭一是怎么死的?”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那样觉得。”河野欲言又止。

“听说小池君是个品行端正的好学生,是吗?”

“嗯,可以说是吧。”

“因此,他不可能和人结怨,引来杀身之祸。”

“嗯。”

“他的母亲也是个好人,大家对她的评价很好。”

“对,她是好人。”

“所以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会被杀。”

“是呀!可是……”

“可是什么?”吉敷问,河野却沉默了。

“到底是什么事?请你一定要告诉我。即使是非常小的事情,也有可能变成重大的线索。”

“这个嘛……现在说这些,好像在批评死者的不是,所以我不是很想说。我只是觉得——那或许是天谴吧!”

“天谴?怎么说?”

“哎呀,我这样说或许太过分了一点。是这样的,小池君有爱偷东西的坏毛病。他曾经把在市区偷来的自行车或摩托车藏在那边的树林里,偶尔骑出来兜风。”

“哦?”

“他好像也会偷钱,我就曾经被偷了一些钱。”

“确定是他偷的吗?”

“因为没有证据,所以不敢确定就是他。”

“嗯。”

“或许是母子两人的生活有些困难,日子不是很好过,所以他才会有那样的行为吧。”

“可是,也不能因为生活有些困难就偷东西呀!”

“是的。”

“不过,说是天谴,也太严重了些。”

“是的,所以我才会说我那样说是过分了,不过,实在是因为这件事情太奇怪了,我才会有这种联想。”

“当时没有人看到凶手吗?那个时候公寓的使用地内不是有好几个人吗?如果有凶手,他逃走的时候,一定会被其中的某个人碰到才对。”

“是的。虽说浓雾之中即使擦身而过也可能看不见,但是,再大的雾里,如果有人从旁边走过,虽然看不到脸和身体,也可能感觉到人的气息呀!对方如果是跑走的,那就更容易感觉到了。不管怎么说,至少会听到脚步声。”

“没错,那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案子。”

“嗯。”

“那个命案和十二月的这个事件,不知道有没有关联……”

“我想是有的。”河野说,“两件事情发生时,夜鸣石都哭了。”

“对,还有夜鸣石。”吉敷想起来了,“八月的那一次,很多人都听到了夜鸣石的哭声。至于十二月二十日那天,除了河野先生你和那四位学生外,还有人听到吗?”

“有。”河野说,“刚才的小池太太也听到了,还有住在三楼的南田也听到了。”

“哦?这样吗?”吉敷说。

从北侧的窗户看出去,太阳已经下山了。

6

从管理员室出来后,吉敷在河野的带领下走到走廊上。正如河野所说的,从一号楼的出入口进来后,很快就可以来到上楼的楼梯前面。楼梯的左右分别是一○一室和一○二室的铁门,此外就没有类似出入口的门了。楼梯旁边的小窗户上镶着涂着绿色漆的铁格子窗。

这里没有电梯,河野领着吉敷爬到五楼,察看通子的住处,也就是命案现场的所在地。通子的住处五○三室的门是锁上的。河野拿出钥匙,开了门。

一种缅怀的心情很奇妙地涌上吉敷的心头。身为专门负责调查凶杀命案的刑警,来到命案现场时竟然有这样的情绪,这是吉敷以前从没有过的感觉。

门开了,河野退后一步,让吉敷上前。门开的时候,发出的吱嘎声。吉敷先踏入屋内。土间旁有电话。这个屋子里,其实并没有任何让吉敷可以产生怀旧情绪的熟悉事物。土间下的黑色女鞋,也是吉敷没有见过的。

已经五年了。没有和通子在一起生活的日子,已经过了五年了,但是通子的这个住处,竟然还是让吉敷有着怀念般的心情。吉敷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接近心痛的感觉。或许是太累了,吉敷心想。因为累了,所以精神就像手中的细沙一样,想紧紧握住,却怎样也握不住。然而,这种累,到底是旅途造成的劳累,还是自己一个人生活久了,才觉出的疲惫,吉敷无法判断。

室内出乎意料的整齐。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相拥互刺的客厅里,也没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接待客人的整组沙发整整齐齐地排放着,灰色的地毯上连一滴血也没有。

“你整理过了吗?”吉敷回头问河野。

“没有。”管理员回答,“几乎没有整理过。警方来收拾两位藤仓太太的尸体的时候我也进来过,现在屋子里的情形和当时是一样的。还有,刚才你问我的话,那时警察也问过我。”

“哦。”

“不过,当时警察是这么说的:你没有特别整理过吗?”

“也没有什么灰尘。”吉敷一边拉开客厅的窗帘,一边说。

“啊,后来我曾经进来简单地打扫了一下。不可以那样做吗?”

吉敷能感觉得到,河野对通子的感觉好像还不错。打开阳台那边的窗帘,眼前就是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

“嗯,这里的景观很不错。”吉敷不自觉地说。

“是吗?这一点大概就是这里最大的优点了。”

“从屋顶看出去的话,景观一定更好吧?可以上去看吗?”

“当然可以。夏天的时候,三栋楼的屋顶都经常有住户上去,一边喝啤酒,一边赏雾。很多人就是因为这一点才搬到这里的。”

“确实。夏天的时候这里一定很棒,很凉快。”

“尤其是风吹来的时候,那就更舒服了。”

“这里有纱窗。小虫子很多吗?”

“有小虫子,但不是很多,何况这里还是五楼。不过,夏天的时候虫子就比较多了,这房子毕竟是盖在大自然里的啊!”

吉敷打开阳台的玻璃门。阳台很窄,种着几个盆栽,但是盆栽上压着白雪,植物大概已经枯死了。吉敷接着走到西侧的窗户前,拉开窗帘。那里也有纱窗。

“这里也有纱窗呀!”吉敷说。

“纱窗是活动式的,可以卸下来,不是固定死的。”管理员说。

“东边的窗户也一样吗?”吉敷穿过客厅,走到东边的窗户前,拉开了窗帘。河野跟着他走过来。

“一样。这个窗户的纱窗也是活动式的。”

吉敷拉着窗帘,打开东侧的窗户。如河野所言,这里也有纱窗。吉敷将纱窗往左推,纱窗听话地滑至左边。接着打开阳台的玻璃门和窗户,寒风直吹进室内。吉敷不顾风寒,靠在栏杆上。

太阳下山,天色有点暗了。低头看,覆盖着白雪的夜鸣石就在眼下,夜鸣石的旁边是一号楼的另外一支“羽毛”。抬头直望,可以看到三号楼的一半。

“这个建筑物很特别呀。”吉敷说,“三矢先生是个奇怪的人吗?”

“不,一点儿也不怪,他是个很普通的人。”河野说,“这个建筑物也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设计这里的设计师说,他设计了好几栋类似这样的公寓或宿舍。”

“啊!是吗?”吉敷有点意外。

“他说东京也有好几栋这样的建筑,目的是让住在公寓里的每一户人家都可以接受到一样多的阳光。”

“是这样的吗?不是和三矢先生的姓氏有关,才盖成这样的吗?”

“那是骗人的流言,其实只是巧合。”

“这样吗?”吉敷吹了一会儿寒风,又看看外面,才慢慢关上窗户。

“这窗户也很干净。你进来擦过了?”

“嗯,反正我也没有什么事。”管理员回答,“这样屋主回来时不必打扫得太辛苦。”

他认为通子会回来,他好像完全不相信通子会杀人。

吉敷锁好窗户,拉上窗帘。

7

河野说:“如果还没有决定晚上住的地方,不嫌弃的话,就睡在这里吧。”可是因为行李寄放在旅馆里,吉敷便拒绝了河野的好意,回到车站前的旅馆。一月三日结束了,假期只剩下一天。

旅馆距离钏路警局很近。吉敷打电话去钏路警局的时候,牛越果然还在那里,于是约了牛越一起吃晚饭。

他们约在北大路碰面。一见到吉敷,牛越就说:“吉敷兄喜欢拉面和日本料理吧?”然后邀请吉敷,“有一家店可以吃到白桦锅。”

那家店离北大路有点距离。吉敷跟着牛越走过开着好几家酒吧的街区,来到几乎看不到揽客的出租车的地方,才看到那家店。

一推开门,就碰到了有点油污的绳帘。水泥地的地板中央,燃烧着一个大大的炭火暖炉,暖炉的四周以屏风分隔空间,分成数个待客区。不过这里没有有桌子的位子,这倒是很有趣的布置。客人不多,除了吉敷他们,只有一组人占用了一个待客区。牛越穿着橡胶长靴,他很辛苦地脱掉靴子,选了位于中央的待客区,吉敷也跟过去。

“你穿长靴呀?”吉敷有点戏谑地说。

“是啊,这种天气穿这个最好。”牛越回答。

他们点了清酒和鲸鱼骨小菜。鲸鱼骨沾白味噌,是很美味的一道菜。

吉敷把今天去找小田切、河野和藤仓兄弟的事,说给牛越听。

“哦?你今天去找他们了?”牛越说,“结果呢?”

“我觉得藤仓兄弟的嫌疑很大。”吉敷断然地说。

“你认为他们是为了保险金而杀人谋财吗?”

“是的。”吉敷看着牛越的眼睛说,而牛越的眼神里明显地表示不赞同。这是因为通子的屋内发生命案时,藤仓兄弟有不在场证明的关系。吉敷的心里当然也很在意这一点。市子和房子死在一号楼的五楼,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在这两位女性死亡的时间段中,她们的丈夫,也就是藤仓兄弟,当时并不在一号楼的五楼,而是分别在二号楼和三号楼。这也是没有疑问的事实。

既然如此,这对兄弟如何能杀妻谋财呢?吉敷现在还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他知道,藤仓兄弟就是他的目标,通子不过是被人利用而已。只是,不知道藤仓兄弟到底用了什么手法。

“藤仓兄弟确实有嫌疑。”牛越勉为其难地说。

“兄弟两个人中,哥哥一郎应该是主凶,弟弟次郎是他的帮凶。次郎只是一个混混。”吉敷很肯定地说。他想起一郎沉稳的表情和以不变应万变的神态,完全是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样子。

“藤仓一郎吗?他的确可疑。不过,事实上有人因为这个命案而不见了,这个人不是更可疑吗?”牛越思考再三后说。吉敷趁牛越没有注意的时候,转过头叹了一口气。

如牛越所言,如果没有嫌疑,通子为何要跑掉?随便让人死在自己的屋子里,自己本人又不见了,好像一切都听从藤仓兄弟的安排在行动。通子到底怎么了?被当成凶手了也不提出辩驳,她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在考虑要不要申请通缉令。”牛越这样说,让吉敷一时说不出话来。

“通缉令?”

“嗯。”

“要通缉谁?”

“当然是通缉逃亡中的人——加纳通子呀。”

“但是……”吉敷顿了一下,才说,“那藤仓兄弟呢?”

“藤仓兄弟?他们有不在场证明啊!”

“我知道,但是……”吉敷想反驳,却找不到可以说出口的理由。例如“死者是怎么进入一号楼的,这也是个问题”这样的话,虽然是吉敷心中的一大疑问,却很难对牛越说。

吉敷想起刚才见过面的河野。河野一点也不像会说谎的人,对工作的态度也很认真,虽说是老人家了,却绝不会对工作打马虎眼。他说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那天晚上九点以后并没有进入一号楼,吉敷完全相信他所说的话。

可是牛越显然认定是管理员河野漏看了当时出入一号楼的人,此时如果和牛越讨论两名死者是如何进入一号楼的,只会陷入各执己见的僵局,变成是在争论河野这个人说的话到底可不可信。

“可是,有一点我不明白。”吉敷说,“如果妻子死了,他们必然能得到很多好处!为什么不怀疑他们?”

“他们夫妇都投了保呀!”

“可是丈夫投的保险可以说微不足道,投保金额和妻子们的差别非常大。”

“吉敷兄就是认为藤仓兄弟的嫌疑最大?”

“对,尤其是藤仓一郎。”

牛越不出声,笑了一下才说:“但那是不可能的事。当时藤仓兄弟分别在二号楼和三号楼,怎么可能在一号楼杀死自己的妻子呢?”

被这么一问,吉敷就无话可说了。没错,确实是那样,可是……

“可以不理会那样的不在场证据吗?那不是常理范围内的问题吗?”牛越说。他说得没错,可是,盔甲武士的灵异照片、在走廊上倒退着走的盔甲武士,都不是常理范围内能解释的事情呀!这个案子打从一开始,就不能用常理来解释,不是吗?

“加纳通子没有杀人,她是无辜的。”吉敷说,但是这句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不明白。既然她是无辜的,为什么会不见了?”牛越的语气和平常一样,慢条斯理地说着。可是,他说的都不容反驳。

“要发通缉令吗?”吉敷好像在自言自语。

“可能吧。她正在逃亡,这是事实。”

万一发了通缉令,通子从此就会变成罪犯,等于被烙下烙印,以后想再婚就困难了。

“因为之前只把她列为重要证人,各地方的警署单位并不积极帮忙寻人,所以不得不考虑发布通缉令。”

吉敷咬着嘴唇听着。

“搜查本部的内部一直在要求,希望案子快点有进展,好鼓舞内部的士气。署里面类似的呼声也很高,所以不能一直按兵不动,一定得请求外援。”

“说到有人不见了,藤仓兄弟的姐姐令子不是也不见了吗?”

“她确实也不见了。不过,她和这个命案没有关系,她没有杀死两位弟媳的动机。”

“动机?难道加纳通子有杀害她们两个人的动机?”

“加纳通子虽然没有杀人的动机,但是市子和房子却有杀人的动机。听说她们的丈夫中的一个人,也就是弟弟次郎,非常迷恋加纳通子。”

因此,就认为她可能在过度防卫的情况下,做出杀人的行为吗?

“可是,屋内的家具摆设都很整齐。一个女人要对付两个女人,并且在激动的情况下误杀了对方时,屋内的情形会那么整齐吗?”这些类似自言自语的话已经说过太多次了,吉敷转换方向提出假设,“或许……或许她们两个人是自杀的。没有想过这一点吗?”

“如果加纳通子没有逃走的话,这个假设就会被认真考虑。”

“无论如何都要发出通缉令吗?”

“搜查本部的人都强烈要求这样做,不能置之不理。”

吉敷条件反射般地将身体向后挪,把坐垫移到旁边。因为身体退后的力量太强的关系,还撞到了屏风。他跪着,额头贴着榻榻米。当他的头再次抬起来时,看到牛越错愕得张大嘴巴。“牛越兄,请暂时不要发出通缉令,再给我五天的时间……不,给我三天就够了。我拜托你了。”

吉敷一生从来没有这样求过人,这是第一次。他下意识地将额头再度贴在榻榻米上。

“你……你……你这是干什么?吉敷兄!”牛越慌张地大声说道,也连忙从坐垫上下来,端坐在榻榻米上。

“怎么了?你这是干什么?太突然了,这不是吓我吗?到底怎么了?”牛越结结巴巴地说。

“我也不想这样,但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请你不要问原因。”

“这可不行。我不能没有理由就延后三日才发布通缉令!”牛越双手按在榻榻米上说。店里的人远远地看着他们,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因为加纳通子现在不知去向,所以才要对她发出通缉令吗?”

牛越点点头。

“我一定会在三天内找到她,把她带来见你。如果三天内我没有办到,那时再发通缉令吧。”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可是,我在来这里和你吃饭之前,已经答应了搜查本部,明天一早就要把这个送出去。”牛越从怀里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那是发通缉令的申请书。

“警局不是希望案情有所进展吗?如果让警局里的人有别的行动目标,是不是可以让我争取一些时间?”

“是,话是没错,只是……”

“藤仓令子在青森警局的太平间。”

“什么?”

“十二月二十九日早上抵达青森的夕鹤九号a卧铺车厢内,发现了一具女性尸体。青森警局现在正在调查这具女尸的身份。”

“真的吗?”

“是真的。很抱歉现在才告诉你。我来这里的途中先去了青森警局,也看过了那具尸体。今天早上我不是问你有没有藤仓令子的照片吗?看过你给我看的照片后,我确定那名死者就是藤仓令子。”

“这么一来,这个案子就必须和青森警局一起调查了……”

吉敷还没有说出当时通子也搭乘了夕鹤九号,目前他还不想让人觉得令子的死与通子有关。从现实条件来判断,警方的组织力量绝对比自己强很多,他很担心警方先于自己找到通子。

“你说你会把加纳通子带来见我。你知道她在哪里吗?你有线索吗?这一点我必须问清楚。”

“线索……有。”

“不管怎么说,我总是这件案子搜查本部的主任,所以不能凭你这么说,就轻易地同意延后发出通缉令。”

吉敷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女人?”牛越以他一贯的速度,慢慢说着。

吉敷的内心在挣扎,看来最后还是得下决心才行。他想:钏路警局搜查本部的主任竟然是牛越,对自己而言,这不是万分难得的幸运吗?如果是别人,自己所要面对的内心挣扎,恐怕要数倍、数十倍于此刻。

“我实说了吧!”吉敷一字一顿地说,“加纳通子是我的前妻。”吉敷说出这几个字时,觉得自己已经肝肠寸断了。

他无法抬头看牛越的表情,一时之间也听不到牛越说的话。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牛越此刻一定呆住了吧!过了一阵,吉敷才抬头看着牛越的脸。

很意外,牛越的表情还是和平常一样。他的惊讶已经过去了吗?

“原来如此。”牛越的语气和平常一样,但是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沉默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们是什么时候分手的?对于她这次所做的事,你心里有数吗?这样的话,他一概没问,只是默默地递出那个信封,然后才说:“这个就暂时寄放在你那里吧。不过,我没有办法等三天。青森警局的事,可能会让本部的人更加要求快速通缉加纳通子。”

这个结果和吉敷事先料想的一样,所以开始的时候他才不想让钏路警局知道这件事。

“从警局内的成员与状态来看,发布通缉令的事或许可以延后一天,若再加上我个人的压力,应该可以再延一天吧!这就是极限了。”

“两天吗?”

“是的,两天,也就是明天和后天,到一月五日为止,一月六日的早上九点,就不能等了。很遗憾,我尽力也只能做到这里。”

“够了,这样就足够了。太谢谢你了!”吉敷深深地低头道谢。

“不要说谢了。”牛越还是老样子,口气轻轻松松的,但是他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牛越知道,答应吉敷的请求,他就必须承担相当大的风险。

牛越像自言自语一样,接着说:“你一定很担心吧?”

吉敷没有回答,默默地把装着通缉令申请书的信封放入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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