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千分之一的幸运

1

看完一大叠报纸,一杯咖啡也喝光了,又和那位女子谈过之后,吉敷才前往钏路警局,从北大路去钏路警局并不远。

还是上午。他在钏路警局的玄关询问搜查本部的办公室所在地,然后走进挂着好像新年试笔时所写的“三矢公寓杀人事件搜查本部”牌子的办公室。这一次旅程中,继青森警局之后,他第二次进入所谓的搜查本部。

吉敷已经进入办公室了,却没有人上来打招呼,也没有人前来问话,可以说是完全无视吉敷的存在。吉敷走到最靠近自己的一个人身旁,拍拍那个人的肩膀,拿出警察手册,让对方知道自己来自樱田门一课,并请对方说明一下搜查的情况。

那位中年刑警却说:“所有的搜查情况报纸上都有报道了,你没有看过报纸吗?”

吉敷回答:“看过了。”

“那么你还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详细的进展。”

“现在的进展吗?就是那个女的逃走了,现在行踪不明。”这样的回答还是让吉敷一头雾水。中年刑警的心情好像不大好,不过,似乎不只他的心情不好,这个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都板着脸,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大概是这个案子真的进行得很不顺利。

“我们这里也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案子。你是为了这个案子特地从东京来的吗?”他抬头看着吉敷的脸说,脸上的表情完全没有亲切的诚意。

“啊,嗯。可以这么说。”吉敷回答。

“为什么呢?和别的案子有关吗?”

“我只是纯粹对这个案子有兴趣。”

“是吗?你对这个案子可能有什么了解吧?”

“没有。”

“和东京的什么案子有关?”

对方好像还不知道青森的夕鹤九号事件。吉敷差点儿说出夕鹤九号事件,话到嘴边,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没有。”吉敷只这么说。

“哦。”中年刑警疑惑地看着吉敷的脸,无言地要求吉敷说实话,眼神颇为严厉。

“总之,请你告诉我调查的进展。”吉敷重复说着这样的话。

“还要说什么呢?一切如你所知。”他说完就转过身去,半背着吉敷,态度非常冷淡。已经步入中年,所以他并不想提起什么灵异怪谈之类的事吧?而且,吉敷来自东京的一课,他是否认为自己会被轻视,觉得吉敷在试探自己,而觉得不愉快呢?

吉敷有点左右为难了。现在再找办公室内的其他人询问,对方的态度和回答,恐怕和这位中年刑警不会有什么差别。办公室里的人都板着脸,自己在钏路警局没有熟人,又没有理由提出正式要求,请求协助,所以对方当然可以拒绝公开搜查进展。怎么办呢?

就在这个时候,来了一个令吉敷觉得再幸运不过的人。

“咦?这不是吉敷兄吗?”突然有人在背后叫吉敷,声音很耳熟。吉敷回头看,是一个小个子的中年男子。他的小眼睛里充满柔和的笑意,欢迎着吉敷。和大多数北方人一样,他的双颊红扑扑的。

“啊,牛越兄。”因为太高兴了,吉敷情不自禁地大声说。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牛越佐武郎,吉敷大步走上前去,握住牛越的手。牛越的手很冷,好像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

“哎呀,真想不到。”牛越说。

“好久不见了。真的让我遇到我想见的人了。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在札幌吗?”

“我是上个星期才被派到这里来的。好像北海道这里有什么奇怪的案件都少不了我的份;哪里有怪案子,我就会被派去哪里。”

“那么,你现在相当于主任了?”

“哎呀,好说好说。”

牛越原本是警部,警部级的人员被派遣到外地支援时,通常会有主任级的待遇。既然牛越在此是主任,吉敷想看任何资料,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我觉得你不可能在这里,但是看样子,又觉得很像是你。没想到真的是你。你怎么会来这儿呢?和东京的什么案子有关吗?”

“没有,我是来旅行的。可是,来这儿以后,听说了一件奇怪的案子,所以才想了解一下。”即使对方是牛越,吉敷也不想说出自己的前妻加纳通子被视为杀人嫌犯的事。

“是呀,这个案子已经变成灵异事件了。真是太离奇了。你来得正好,我正愁没有人帮忙,现在一筹莫展……啊,来来来,请这边坐吧!”牛越把吉敷带到主任桌旁边,自己坐定之后,就请吉敷坐旁边的椅子。然后他扬起头,对着吉敷的背后大声喊:“倒茶!”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牛越问。

“昨天晚上。刚到不久。”

“嗯。”

“昨天在札幌的时候,本来想打电话给你,但是又觉得没有必要,所以就没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近来还好吧?”

“还好。前阵子得了感冒,刚好。中村兄好吗?”

“老样子,好像还好。”

“还在搜查班?”

“嗯,他在那里已经一年了,我想他很适合那里吧。”

“是吗?应该是吧。”

“嗯,那个人一向喜欢独立作业。”

茶来了,好像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对了,这次的案子很麻烦吧?”吉敷一边拿起茶杯,一边切入正题。牛越用手摸摸日益稀薄的头发,露出像是苦笑,又像是不好意思的表情。

“是呀!真的很麻烦。老实说,几乎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案子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能插手效力吗?”

“那是求之不得的事。你对这个事件了解多少?”

“我刚刚看过报纸,也找人问过了。”

“既然如此,你大概已经全都知道了。我们所掌握到的,也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些了。报纸上已经说得很详细了,不是吗?”

“是吗?加纳通子所住的一号楼五楼,就是命案的现场吗?”从自己口中说出前妻的名字时,吉敷心头隐隐作痛。

“是的。”

“现场的情形如何?”

“你看看这个吧。”牛越拉开自己的抽屉,取出一个资料夹,然后从资料夹里抽出三矢公寓整个使用地的配置图,和一号楼五楼的室内图。

“如图所示(图四),这间公寓是两卧一厨的结构,隔间非常简单。这个门是入口,旁边是流理台,进门后的空间就是厨房,厨房里有餐桌。这一部分是浴室和厕所。往里面走,就是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再往里面,则是另外一间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就是这么简单的隔间。隔开这三个空间的,是隔扇拉门;室内没有一般开启式的门。

“还有,这间屋子总共有一、二、三、四……七个面对外面的壁面,每个壁面上都有一扇窗户,窗户上都安装着栏杆。因为这里是五楼,所以没有安装铁格子窗的必要。此外,南面有一个小小的阳台,不过说是阳台,还不如说是晾晒空间。还有,流理台上有一扇小窗户,是铝制小窗。

“紧邻阳台的南面房间,好像被加纳通子拿来当客厅,里面有沙发、桌子等接待客人用的沙发组。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两位女性,就像殉情的男女一样,以相互拥抱之姿死在南侧的沙发上。如果不把她们拉开,都不会发现她们的胸前各插着一把刀。”

“拉开了才知道?”

“是的。”

“她们的手都绕到对方的背后吗?”

“对。一个揽着背,一个揽着肩,感觉上好像双手都放在肩膀上了。”

“死者的身上都穿着运动衫吗?”

“对,两个人都穿着运动衫和长裤。来看看现场的照片吧。”牛越说着,又从抽屉里找出几张照片。吉敷仔细观看,发现她们两人都相当年轻。

“这个是市子,这个是房子。”牛越指出的市子,长得相当漂亮。两个女人抱在一起死去的样子,真的会让人联想到和夜鸣石有关,为了义经而自杀的两个女人的传说。

“房间里没有打斗的痕迹吗?”

“没有。死者没有流什么血,房间内的家具摆设也很整齐。”

“自杀的可能性呢?”

“这个很难说。因为屋主不见了,而且凶器上还有屋主——加纳通子的指纹。”

“尸体身上的菜刀,是加纳通子屋里的东西吗?”

“好像是的。厨房里没有菜刀了。”

“既然是屋主的菜刀,刀柄上有屋主的指纹,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没错,判断案情时确实也有这样的顾虑。”

“她们两人身上,除了菜刀造成的致命伤口外,还有别的伤痕吗?”

“没有。”

“没有打斗所造成的青肿痕迹吗?”

“没有。”

“连打斗造成的青肿痕迹也没有……那么,有类似遗留物品之类的东西吗?”

“没有特别值得怀疑的遗留物品或指纹。屋子里的指纹大都是屋主的,其他的指纹应该是平日访客所留下的。屋子里没有香烟,加纳通子好像不抽烟。”

“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呢?”

“你问她们抽不抽烟吗?好像也不抽。”

“我是说指纹。没有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的指纹吗?”

“加纳通子的房子里吗?没有听到这方面的报告。”

“你的意思是:加纳通子的屋子里没有发现两名死者的指纹?”

“是的。”

“没有呀……”

“来访者没有留下指纹,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情况吧。只要不碰触屋子里的东西,就不会留下指纹了。”

“可是,当时是晚上,开灯的时候总会接触到开关之类的东西吧?”

“或许加纳通子早就开着灯,等待她们来了。还有,开灯的时候也可以用手指关节的部位去按呀!那就不会留下指纹了。”

“嗯,或许是那样。就像我刚才进入这间刑警办公室时,也没有碰触什么东西。”

“对。”

“尸体解剖后,有什么发现吗?”

“两个人的身上都没有毒物反应。她们分别和自己的丈夫吃晚餐的时间,大约是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胃里的东西和她们的丈夫所说的食物吻合。此外,从胃内容物的消化情况来看,也和推定的死亡时间相吻合。”

“她们在五○三室里什么东西也没喝、什么东西也没有吃吗?”

“好像是的。我们也觉得这一点有些怪异。陈尸地点五○三室的客厅里,连一杯茶也没有。喝茶时用的茶杯和茶壶之类的东西,都整齐地倒扣在流理台上。她们在五○三室的客厅里时,好像连一片饼干都没有被招待。”

这代表什么意思呢?

“死者身上没有任何青肿的伤痕,现场没有留下遗留物品和指纹……她们真的是自己走到五楼的五○三室的吗?”

“没错。她们两个人的褐色皮外套,就在沙发旁边。我们问过她们的丈夫与邻居了,都说那确实是她们的衣服。两个人拥有相同的外套。”

“也就是说,她们穿着同样的外套去五○三室的?”

“我想是的。”

“可是,她们是从哪里进入一号楼五○三室的?一楼的管理员不是说了吗,那个时间没有人进入一号楼。”

“哈哈哈。”牛越貌似愉快地笑了,吉敷被他感染,也露出微笑。牛越接着说:“到底是从哪里进去的呢,还没有人知道这一点!”

吉敷稍微沉默了一下,才说:“总之,应该是从二楼或三楼的窗户进去的吧?虽然这种假设有点牵强,但是,除了这个方法外,还有什么方法呢?所以我认为只有这个方法了。”

“钏路警局内有很多人的看法和你一样。所以关于这一点,他们早就彻底调查过了。”

“结果呢?”

“不可能。二楼和三楼的住户里,没有人熟识藤仓市子或藤仓房子。不仅不认识,或许连话都没有说过。同一栋楼的住户之间都有可能彼此从未交谈过,更何况是不同栋的住户。”

“这样吗?那么这个假设就不成立了。”吉敷叹气了。

2

“对了,发现尸体的人是谁?五○三室的门当时没有上锁吗?”吉敷问。

“上锁了。就是因为这一点,才让五○三室的屋主处于不利的位置。为了逃亡,所以才会锁上玄关的门吧!只能这么想了。”

“灯呢?发现尸体的时候,屋内的电灯是亮着的吗?”

“不是,电灯关着。女人总是比较小气,锁门逃走的时候,她顺手把电灯关掉了。再考虑这一点的话,加纳的嫌疑就更重了。”

“……”

“第二天早上,两位女性的丈夫就开始找人了。他们还去报了警,说妻子整个晚上都没有回家,请求警方帮忙找人。”

“才一个晚上就这么紧张?”一般总是会犹豫两三天,才会请求警方帮忙搜寻失踪人口的。

“对。他们说,因为妻子从来没有彻夜不归的情形,所以才会立刻报警,请求警方帮忙寻找。”

“但是,怎么会一下就找到三矢公寓的一号楼五○三室呢?”

“是两位丈夫说的。他们说妻子可能去了五○三室的加纳小姐家。”

“哦?丈夫们这么说的?”吉敷显得很不解,“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两人和加纳小姐不是不熟吗?这么说来,事件发生的当天晚上,他们就知道妻子是去加纳小姐那里了?”

“对,没错。丈夫们还说,妻子好像和加纳小姐相当熟,事件发生的前一天晚上,她们好像也去加纳小姐家了。”

吉敷非常纳闷。

“市子和房子两人有巨额人身保险吧?”

“是的,总额多达一亿圆。”

“那两位丈夫没有嫌疑吗?”

“嗯,他们有不在场证明。”

“是的,以现有条件来看,两位丈夫确实不可能去到陈尸现场的一号楼五○三室,这当然可以说是他们的不在场证明。

“可是,同样以现有条件来看,妻子们也不可能去了一号楼的五○三室,不是吗?”

“哈哈哈,说得也是。可是呢……”牛越挠挠头,说,“然而事实上,她们确实去了一号楼五○三室,所以才会陈尸在那里。”

“那么,她们是怎么进去的?从二楼窗户进去的假设,不是已经否定了吗?”

“对,不是从二楼进去的。或许是管理员不在时的白天时间进去的……”

“可是,当天晚上九点和十点左右,住在她们附近的邻居不是分别在二号楼和三号楼的住家附近看见她们了吗?”

“可能是邻居们看错了,或是管理员漏看了。”

吉敷无言以对。会是那样吗?牛越的这几句话,他一句也无法苟同。看错了或漏看了?这样的话,事情未免太简单了吧!“这位河野管理员,是会疏忽大意的人吗?”

“他看起来不像是粗心大意的人。不过,只要是人,都会有疏忽的时候,是吧?”

关于这一点,吉敷另有看法:“我认为她们两人进入一号楼的时间,应该是在二号楼和三号楼自家附近被邻居遇到以后。”

“哦?那个时间以后?却没有被管理员和学生们看到?”

“是的。”

“那是什么时间?”牛越很感兴趣地探身发问。

“应该是十二点半左右吧!那时管理员室内的所有人不是都出去看夜鸣石了吗?”

“啊!说得也是。”牛越抬头看着天花板说,“那个时间,进入一号楼走廊的门是开着的,河野和学生们又都出去了,管理员室空无一人,当然不会有目击者看见她们进入。”

“嗯。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可以将夜鸣石的哭泣声,视为引诱管理员室内的人出去的战术。”

“的确……但是,那又是为什么?她们不想让人知道进入一号楼吗?”

“是的。”

“有那种必要吗?”牛越瞪大眼睛问道。

“如果她们原本的计划是想杀死加纳通子的话,当然不能让人看见她们进入一号楼。”

“嗯,有道理。她们进去以后,只要等管理员睡着,就有机会出去了;从里面开那扇门是很容易的。还有,住在一号楼的加纳通子,应该也有一楼出入口的钥匙。不过……这个假设还是有行不通的地方。”

“行不通的地方?”

“如果是那样的话,雪地上应该会有脚印吧?”

“当然会有脚印。”

“既然如此,出去查看夜鸣石的管理员和学生们回到一楼出入口的门前时,雪地上应该有市子和房子留下的脚印。当时雪已经停了。”

“嗯,应该是的。”

“可是,管理员和学生们都说,那时除了他们自己的脚印外,没有别的脚印了。”

“这样啊……当时夜鸣石的哭泣声让他们很紧张,一时疏忽了别人的脚印吧?”

“应该不会有那样的疏忽。那时雪已经停了,可是之前的暴风雪很大,积雪相当深,人踩下去时,膝盖以下的部分几乎全部埋入雪堆中。这样清晰的脚印很难令人忽视。如果积雪不深,脚印很浅,确实很容易没有留意,但是,那是很深的脚印呀。所以,我认为他们没有忽视这一点的可能性。”

“嗯……那么,也不是那个时候进去的……”

“嗯,不是那个时候进去的。”

吉敷双手抱胸,无言地思索着。一旁的牛越神色轻松地等待吉敷发言。过了一阵,吉敷又开口了:“我们是因为‘隼号’上的案件而认识的。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是一起从苫小牧去富川的时候。”

“那时我也听说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案件。好像是和毛线帽有关的灵异事件,对吧?”

“嗯,是的。”

“那是守灵之夜的灵异照片。本来没有戴帽子的死者,拍出来的照片上,却戴着帽子。”

“对,对,那是发生在平取的故事。”

“我觉得北海道这个地方,有很多不可思议的案子。这次的案子也非常离奇,一点也不输给那次的帽子怪谈。”

“没错,而且这次的好像更古怪。我想起来了,那个案子的主要地点是日高、平取,也是义经传说里出现过的场所。你不觉得这太凑巧了吗?”

“牛越兄好像和北海道的奇怪案子特别有缘。”

“可不是!那是前年吧?稚内还发生了一件有钱人的怪案子,那个案子碰巧顺利解决了。虽然破案不是我的功劳,可是大家从此认为我擅长处理这样的奇怪案子。其实我最害怕幽灵、怪谈之类的东西了。”

“害怕?”

“嗯,害怕。我年纪大了,越来越怕鬼怪之事了。”

“是吗?可是这次的案子里,不是又出现了穿戴盔甲的武士幽灵吗?”

“是出现了。”

“那你有何想法呢,牛越兄?”

“我不知道,所以希望能借用你的智慧来帮忙。那个叫小田切的学生说看见穿着盔甲的武士幽灵,在走廊上倒退着走。这当然是让人无法相信的事,可是,那个学生是个正经的年轻人,完全不像是会说谎的人。”

“听说他还拍了照片?”

“没错,他拍了幽灵走出去时的照片,不过,拍得不清楚。”

“可是,听说拍纪念照时,学生们和管理员的后面本来什么也没有,洗出来的照片上却出现了盔甲武士的幽灵。”

“是呀,真是无法理解的事情。那应该说是灵异照片吧?电视台或报章杂志一定很喜欢这种东西吧?最近灵异照片很热门。”

“能不能让我看看小田切拍的那些照片?你手边有吗?”

“有。”牛越说着,拉开了抽屉,拿出两张四寸大小的照片,递给吉敷。吉敷调整坐姿,专注地看着照片。

那是学生们和老管理员的合照。露出天真笑容的一群年轻人背后的窗外,清清楚楚地站着一具甲胄。吉敷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了照片之后,仍然觉得背脊发凉。

照片有两张,一张里面有小田切,一张没有。看照片里小田切的模样,确实不像是会说谎的人。他是个肤色白皙、身材瘦削的年轻人。两张照片中,只有一张有小田切,但是两张照片里都有穿戴着盔甲的武士。

“只拍了这两张照片吗?”

“是的。虽然还有底片,但是那时好像只拍了这两张。”

“两张上面都有盔甲武士……底片上也有武士的幽灵吗?”

“底片上也有。这两张照片就是使用底片,在警局里加洗出来的。”

“这样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吉敷一边说,一边认真地看着照片。他仔细地看着照片里的盔甲武士,牛越注意到他的动作了,便拿出放大镜给他。于是,吉敷拿着放大镜,观察盔甲武士的脸部。面具的后面空无一物,甲胄的侧面看起来好像也很单薄。吉敷再度感到脊背发凉。

“实在不懂。”吉敷放下照片与放大镜,又说,“那里的地面上也没有脚印吧?”

“没有。所以他们都说非常恐怖。”牛越苦笑着说。

“会不会是重复曝光造成的?”吉敷说。

“你说的重复曝光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甲胄立在黑色背景的上方,先让底片曝光一次,之后再用这张底片拍摄众人的合照照片。这样拍出来的照片,盔甲武士就会像幽灵一样,朦朦胧胧地站在众人的背后了……”

“利用类似手法,确实可以制作出有那种效果的照片。但是,我们已经请教过专家了,专家说这不是利用重复曝光完成的照片。如果是那样制作出来的照片,幽灵的影像会重叠到前面的人物上;可是这张照片上的武士幽灵,和前面的人物分离得清清楚楚,是确实站在后面,而不是重叠在一起的样子。”

“的确。”

“还有就是焦点的问题。这张照片用了最小光圈,所以焦点的深度很清楚,也就是说,前面的人物和人物后面的焦点相当吻合。因为是以前面的人物为焦点拍摄的照片,所以人物后面的盔甲武士就会比较模糊。这是合理的,表示盔甲武士实际上就站在那里,而不是重复曝光制作出来的合成照片。”

“用‘实际上就站在那里’来形容,不会奇怪吗?小田切不是说拍照的时候‘那里’什么也没有吗?”吉敷说。

“总之,这张照片不是玩弄手法制作出来的。”牛越说,“可是,假使这是利用手法制作出来的照片,那么凶手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就让人完全不解了,不是吗?对凶手而言,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吉敷歪着头,想了想牛越说的话,然后才说:“没有吧?如果有的话,那就是要利用义经的北方传说中两个女子互刺自杀的情节,来表示这起命案是幽灵作祟……”

“或许凶手的目的就是这样。但是,如果事实如此,那么照片就确实是动过手脚的东西了。”

“嗯……”吉敷仔细思索了之后,说,“这个小田切,他说他一直在看北边的窗户?”

“是的。”

“当他在拍照,眼睛看着照相机的取景窗内时,也留意了北边的窗户,当时那里也是什么人也没有?”

“是的。”

吉敷叹了一口气,然后不禁失笑。他一边笑一边说:“这到底是什么案子呀?真是怪谈,根本说不出个道理。这已经超出刑警可以处理的范围了。”

“我有同感。但是,虽说如此,搜查本部也不能没有行动呀!”牛越也开玩笑地说道,只不过说得有气无力。

“夏天的时候,八月五日那天,这个三矢公寓也发生了一件无法解释的案子吧?”

“没错。”

“那个案子到现在也还没有解决吗?”

牛越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说:“还没有破案。”

“那个命案和这次的命案之间有什么关联吧?”

“不知道呀。吉敷兄认为呢?”

“我认为有关联,只是不晓得是怎样的关联。”

“嗯,是吧。”

会不会是死了儿子的母亲心怀复仇之念所实施的报复行为?吉敷心里暗暗想着,但是因为这是没有任何根据的猜测,所以不便说出口。慢着!他突然想到:八月那个奇怪的命案中,死了儿子的母亲不是正好住在一号楼的二楼吗?一想到这一点,吉敷立刻问了牛越。

“没错,她是住在那里。”牛越回答。

“她现在还住在一号楼的二楼吗?”

“她还住在那里。不过,这位小池典子根本不认识藤仓市子或藤仓房子。”

“哦?是吗?你的意思是小池典子不可能帮助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进入一号楼?”

“是的。”

“是吗?”吉敷这么回答后,稍微想了一下,心里作了某个决定,说,“牛越兄,我可以在这里做一些调查吗?”

吉敷的话似乎让牛越有些讶异,但是他还是说:“可以呀!但是,你会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呢?”

“我的休假到四号为止,所以四号那天我就必须搭飞机回东京。”

“四号吗?那么还有两天。你尽管在这里调查吧。我也想请你帮忙呢。要不要帮你介绍一下其他刑警?”

“不用了。”吉敷反射性地回答,摇着手制止,“不用介绍其他人给我认识了,我希望牛越兄以私人的形式帮助我就可以了。这样我的行动会比较方便些。”

“哦,是吗?”

“可以给我一张嫌犯加纳通子的照片和相关者的住址吗?”这就是吉敷的目标。

牛越说:“好啊!”然后打开抽屉。

他拿给吉敷的,是一张通子的小照片,好像是以通子的店丹顶为背景拍摄的。通子站在玻璃橱柜的后面,柜子里并排摆着大概是通子创作出来的作品。越看这张照片,吉敷越觉得心酸。吉敷拿出笔记本,若无其事地把照片夹到里面。

“那是藤仓次郎拍摄的照片,我们从他那里拿来的。”

“是吗?”吉敷回答,然后又问,“牛越兄认为这个女人是凶手吗?”

牛越没有立即回答,思索再三之后,才点着头说:“除了她之外,没有别人了吧?”

吉敷也点点头,说:“知道这个女人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关于这一点,可以说没有任何线索和情报。”

“嗯。”

吉敷陷入思考中,犹豫着要不要问牛越某些问题。隔了一会儿之后,他才谨慎地问:“这个加纳通子以前住在东京,结过婚,你听说了吗?”

“听说是这样。”牛越不假思索地回答了。

“知道她的丈夫是个怎样的人吗?”

“不清楚。钏路市没有加纳通子的户口资料。”

“没有她的户口资料?”

“对,加纳通子好像没有把户籍迁到钏路市。听说她以前住在东京,但是离婚以后户籍从东京迁了出来,之后就不晓得移到哪里去了,所以调查不到她以前的事情。”

是这样的吗?吉敷心里想着。

“加纳通子也没有和住在此地结识的朋友谈起在东京时的那段婚姻生活,因此,大家都不知道她在东京时是怎么样的人,过得是怎样的婚姻生活。”

吉敷听到这些话后,暗自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觉得很奇怪。他不明白通子的用意。吉敷此时很想说出夕鹤九号列车上的命案,但是又觉得还是再独自思考一番后再说比较好。

吉敷想:死在a卧铺车厢的女人,会不会是藤仓兄弟的大姐令子呢?如果是,那么藤仓兄弟就有嫌疑了。这绝对是为了领取保险金而犯下的杀人案。令子一定以某种形式和这件事有关联。

但是,夕鹤九号上的死者会不会是藤仓令子的这个推测,目前还不能说出来。如果现在就把这个推测告诉牛越,势必引来青森警局和钏路警局的进一步调查行动,双方也有可能会展开共同的调查。若要顾虑通子的立场,就得好好想一想,是不是该把这个推测告诉牛越。

通子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呢?吉敷非常担心她。如果藤仓兄弟果真以保险金为目的,做出杀人的事,那么,通子为什么要提供自己的住处,让自己的房子成为命案的现场呢?他实在想不通。

从种种关系来看,这样的假设还算合理。藤仓兄弟在通子的房间杀死了妻子们,只要通子逃走了,当然就会被怀疑。接着,只要再杀死逃亡中的通子——因为死人是不会说话的——藤仓兄弟的杀人行为就不会被揭露了。于是,他们把杀死通子的任务交给大姐令子,可是,令子却在夕鹤九号上杀人时反被杀死。

可是,通子为什么要牺牲自己,配合那样的计划呢?吉敷无法解释这一点,不管怎么想都想不通。命案现场的屋主不见了,大家一定都会认为屋主是凶手。通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然而,吉敷的这个推测也有说不通的地方,其一是藤仓兄弟有不在场证明,其二是要怎么解释盔甲武士和夜鸣石的怪谈?那些无法解释的事情,也必须有合理的解释才行啊!

再来看藤仓令子。她在钏路市经营出租公寓,过着还算安定的生活,她犯得着为了两个弟弟想得到保险金的危险计划而牺牲自己稳定的生活吗?

“藤仓令子呢?她有杀害市子和房子的可能性吗?”

吉敷的心里另有一个计划。

“不,没有吧。她没有动机。首先,我想她并不认识加纳通子,没有理由选择加纳通子家作为杀人的地点。此外,一个女人能够一次杀害两人吗?”牛越说。

那么通子不也一样吗?吉敷的内心激烈地反驳着。为什么要把一个纤弱的女人视为杀人凶手呢?可是,他只是心里这么想,并没有说出口。

“有藤仓令子的照片吗?听说她失踪了,所以现在想见她也见不到吧。已经报告为失踪人口了吗?”吉敷的口气有些坚持。如果有照片的话,就可以知道那具在青森警局看到的女尸是不是藤仓令子了。

“还没有登记失踪。至于照片,虽然有,但那是很久以前的照片,好像是二十出头时拍的……”牛越说着,又去开抽屉。

“她好像很讨厌拍照。不少独身女性都这样吧。”牛越一边说,一边拿出两张圆角老照片。吉敷伸长了脖子去看。

照片里是一个瘦瘦的年轻女子。她鼻翼有肉,下巴丰满,而且是双眼皮,正是躺在青森警局棺木中的那个女子年轻时的照片。吉敷微微点头之后,把照片还给了牛越。

“总之,目前钏路警局的看法,就是认为加纳通子是嫌疑犯。”牛越说完这句话后,便默默地看着吉敷,然后用力地点了两三下头。

“她一个女人,能够应付两个心存杀意的女人,并且反将她们杀死吗?”对于吉敷的这个说法,牛越什么也没有说。

“从屋子里的家具来看,也没有打斗过的凌乱痕迹。”

牛越还是没有回答,只是点头。吉敷又说:“加纳通子平日表现出来的性格,是会杀人的样子吗?”

“不,没有人有这样的看法,都说她是很温和的人。不过,在店里对待客人,温和是基本的态度吧。大家对藤仓市子与藤仓房子的看法也相同。所以,应该无法用平日的表现来衡量她们会不会犯罪吧?”

“所以就认为加纳通子是嫌疑犯吗?”

牛越又点了两三下头,然后说:“除了她之外,想不到别的人了。”

牛越邀吉敷一起吃午饭,但是吉敷拒绝了。他借了两张影印的图后,就离开了钏路警局。他不想一边吃饭,一边和人谈论通子杀死两个女人这样的话题。他想一个人慢慢地思考可以拯救通子的方法。

3

吃完简单的午餐后,吉敷先去见小田切。小田切沉默寡言,看样子是个老实的年轻人。他说:看见盔甲武士经过走廊,并且替众人拍照时,肉眼确实没有看到当时窗外有人——这些事情都是事实,绝对没有捏造。吉敷看不出小田切有说谎的迹象。

小田切还说三矢公寓里的人,他只认识管理员河野先生,完全不认识两对藤仓夫妇和加纳通子。

吉敷原本对“他们”有一点怀疑,认为或许是集体串通好的。如果他们的行动都是团体行动,那么就有犯下这次命案的可能性,种种不可能的奇异现象也会变成可能的事了。那天晚上夜鸣石的哭声,或拍到盔甲武士在窗外时,窗外的雪地上没有脚印等事,都是由他们的口中陈述出来的,除了他们之外,谁也不能为此作证。

可是,见过小田切后,他的这点怀疑便变淡了。吉敷对小田切有好感,觉得小田切没有什么可怀疑的。离开小田切的家后,吉敷立刻前往藤仓兄弟经营的白色小酒馆。在雪地里走的时候,他的鞋子因为进水变得沉重,脚尖也冻得失去感觉了。

如店名所显示的,白色是一家以白漆漆成,颇具美国风情的店面。位于大楼一层,招牌就挂在门上。推开门,店内空荡荡的,没有什么客人,四面的墙壁上挂着很多镶在相框里的鹤的照片。这些应该都是藤仓次郎的作品吧!

吧台里有一位看起来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正在擦拭玻璃杯。吧台外面站着一位一直在笑,系着围裙的年轻女子,她是服务员吧?年轻女子笑了很久,而令她发笑的,好像是她旁边的一个年轻男子。这个年轻男子长相俊美,梳着油光发亮的平头。吧台里的男子无疑就是藤仓一郎,吧台外的,应该是他的弟弟次郎。两个人都不像十天前刚死了老婆的男人。

一来到藤仓兄弟的面前,吉敷就不自觉地毛躁起来。在吉敷的推测里,这对兄弟是以保险金为目的,不仅杀妻谋财,还将罪行嫁祸给通子,逼得通子不得不孤独逃亡的坏家伙。这两个人一点也不担心他们的姐姐吗?没有想过他们的姐姐或许已经死了吗?

吉敷一走近,年轻女子便说“欢迎光临”。她的声音十分愉悦,大概是一直都在笑的关系。

“你是藤仓次郎吗?”吉敷接着把视线投向吧台内,又说,“那一位是藤仓一郎吧?”吉敷的视线里或许带着杀气。

“是的。你是谁?”弟弟次郎半露冷笑,有点轻蔑地说。他一定没有想到来者是刑警,以为是记者之类的人物。

吉敷很有狠狠挥出一拳,打烂他的脸的冲动。他好不容易忍下冲动,冷冷地亮出刑警证件。吉敷以前不懂自己的情绪,从来不了解自己的体内竟然也会有这样的暴戾之气,直到站在这两个人面前,才终于了解。看到吉敷的证件后,次郎轻轻地“啊”了一声,脸上也露出些许“真麻烦”的神色。

“怎么了?不是还有话要说吗?”吉敷说。

“还要问什么?我们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了。”

“我还没有听过。”吉敷说,“我昨天才从东京来。钏路是个好地方呀,我喜欢北海道,这家酒馆也很不错。”

“你是专程来这里说这些的吗?”次郎说。他的哥哥一郎仍然沉默地擦着玻璃杯。

“这里的气氛相当快乐嘛,实在很难让人开口说什么杀人命案之类的事。”

次郎沉默了。他的沉默让女服务员感觉气氛有些异样,便自觉地走到店的最里面坐下来,假装看杂志。

“一切都很顺利,现在只等着保险金下来了。真好啊!”吉敷一边说,一边想起金越。他觉得内心蒙了尘,非常不舒服,情绪无药可救的坏。这样的情绪让他的言谈完全不像平日的他,而像一个蛮不讲理的流氓。吉敷想到不管对谁说话语气都这样重的金越,难道他的心中总是充斥着自己此刻的感觉吗?或许是自己太不了解金越了。

“别再来找我们了!到底还想问我们什么事呢?”吧台后面的哥哥一郎终于开口了。但他的手仍然在擦拭玻璃杯,视线也没有离开过玻璃杯。一郎和次郎一样,有着一双大眼睛,脸上有肉,烫过的头发梳成大背头。这个男人是昭和二十二年出生的。

“想问你们是有罪还是无罪。”

次郎哼了一声,却没有说话,一脸别扭的表情。次郎有双眼皮,鼻子有点圆,和他的兄长很像,皮肤白净,确实长得不错。他是昭和二十六年出生的。

“你们的姐姐——藤仓令子怎么样了?她去哪里了?”吉敷来回看着这对兄弟的脸。

“我们怎么知道她去了哪里。她不见了。”哥哥说。

“不见了?哦?失踪了吗?”

“……”

“你们的姐姐烫着一头鬈发,走时身上穿着深褐色的运动衫和褐色的女式西裤,对吧?”

哥哥一郎抬起头,首次停下擦拭玻璃杯的手。“你怎么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哼,还是会关心自己的姐姐嘛!真希望你们对加纳通子也这么关心。”

“她在哪里?找到她了吗?”

“去青森警局看看就知道了。她现在躺在白色的木头箱子里,箱子上面还被贴上‘身份不明’的纸条。”

兄弟两人脸上的表情果然都变了。

“本来死的人应该是加纳通子吧?但是,非常不巧,最后死的人是你们的姐姐。”

藤仓兄弟什么话也没说。

“最好别把我和钏路警局的刑警混为一谈,我可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你们的计划。”因为顾忌小酒馆内的其他客人,吉敷小声地说着,“你们杀死了自己的妻子,然后嫁祸给加纳通子,并且叫她逃走,然后再叫你们的姐姐令子在通子逃亡的旅途中杀死她。如果杀人灭口成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你们的计划就成功了。”

藤仓兄弟依旧沉默不语。

“你们掌握了加纳通子的什么弱点?通子到底欠你们什么?”

“你到底是谁?和加纳通子是什么关系?”哥哥一郎发问,吉敷一时语塞。

“为什么特地从东京来这里?”

“哼!你想我是为了什么呢?”

“听说加纳通子——小姐在东京时结过婚,对方是一位刑警。”一郎慢慢地说,手又开始擦起玻璃杯了。这个男人的脑子好像不坏。次郎听到兄长的话后,哼了一声。

“原来如此呀!”次郎低声说道,然后又哼了一声,态度非常轻蔑。吉敷毫不客气地走到次郎面前,不容分说地用力抓紧他草绿色夹克衫的胸口。

“你要干什么?”次郎缩紧脖子说。

“不要客气,你再说呀!说嘛!还是你要去外面说?”

“不要这样!”次郎边说边害怕地挣扎,看来他不是会打架的男人。

哥哥一郎从吧台下面钻出来,站在他们两个人中间。“不要在店里这样!”

一郎的声音很冷静,让吉敷有点意外。吉敷想:讨厌的家伙!兄弟两个人都令人厌恶!

“所以我说到外面说呀!你想乱来的话,我可能会砸坏店里的东西。”

“总之,不要动手。警察可以随便使用暴力吗?”

“如果酒馆的老板可以杀害妻子,警察有什么不能使用暴力的?”吉敷低声恫吓,“怎么样?敢杀女人,却害怕被男人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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