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夕鹤九号列车上的人

但是,这里又有新的问题了。通子的车票还在外套的口袋里,也就是说通子遗失了自己的车票。车票不见了,是一件麻烦的事,必须向列车长说明。但是,向列车长说明自己遗失车票,就会让列车长留下印象。这是很冒险的行为,是一定得避免的。

中山表示:夕鹤九号的服务员说,那一天列车除了在a卧铺车厢发现有人死了以外,并没有发生其他麻烦的事情。

遗失了车票的通子,是如何继续之后旅程的呢?如果她确实搭乘到了盛冈,从仙台到盛冈这一段,她的床铺已经让给了死者,她自己要藏身在哪里呢?夕鹤九号到达盛冈的时间是早上六点五十九分,杀人之后大约两个半小时里,她不会一直都躲在厕所里吧?

对了,那个女人也有一个行李袋吧!通子在匆忙逃走之际,连那个女人的行李也一起拿走了。躲在厕所里的通子,发现自己忘了带走外套与车票时,曾经想回去原来的床位,取走自己的东西吧!但是因为害怕,最后她并没有回去。刚才离开时很幸运地没有遇到任何人,再折返回去的话,就不一定会那么幸运了。如果被人看到自己离开床位,并且被留意到长相,那就完蛋了。

通子想到可以打开那个女人的袋子看看,或许袋子里有女人的车票,如果有的话,就可以利用那张车票,继续后面的旅程了。

于是,该不会因为女人的行李里面并没有车票,所以通子没有在仙台下车吧?应该不是。那天的夕鹤九号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事件,所以应该是通子出示了那个女人的车票,进入那个女人的床位了吧!虽然有一个女人死在床位上,又有一个女人被迫离开自己的床位,但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状,因此才会认定死在床上的,就是在上野上车的女人。

慢着!吉敷突然想到:推理至此,好像已经很完善了,其实不然,因为这里还有不合理之处。那就是,那个女人的车票是坐到哪里为止的?

因为女人打算在仙台下车、逃逸,所以等到快四点的时候,才展开杀人的行动。如此的话,女人的票应该是到仙台为止的。因此,她的床位可能在b卧铺车中的某个地方喽?但是,那时应该已经没有床位了。

过了仙台以后,从一之关开始,新上来的乘客就都不会用到床位了。b卧铺车的床位只到盛冈,从仙台到盛冈沿途停靠三站,分别是一之关、水泽和北上。过了一之关以后,夕鹤九号的列车长就开始收床铺,在到达盛冈以前全部收拾完毕。所以从盛冈起,乘客不用购买卧铺的车票就可以进入b卧铺车厢,因此,车厢内如果有新的乘客,必定是到了盛冈之后才上车的。通子可以从花卷附近开始就藏身在客车里,到了盛冈再下车,在车站内补足越乘的票额就可以了。

慢着,如果想要行凶的女人是a卧铺车厢的乘客呢?通子不就可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仍然潜回a卧铺车厢吗?

事实到底怎样,现在实在无法想明白。不过,如果在那个女人的袋子里找到的车票是a卧铺车厢的票,通子当然只好回到a卧铺车厢了。拆除a卧铺车厢床位的时间比较晚,列车到达盛冈时,a卧铺车厢内的乘客应该都还在帘子内休息,所以穿着白色对襟毛衣,从上野上车的女人已经换了床位的事,或许其他乘客都没有发觉。

但是,车厢内的服务人员呢?或许注意到了。或许通子会为了从仙台越乘到盛冈的事而和车内的服务人员商量。

关于这一点,吉敷只要拿着通子的照片去问夕鹤九号上的车厢内服务人员就可以了。但是,吉敷一张通子的照片也没有。分手的时候,为了彻底忘记,他把所有的照片都烧掉了,一张也没有留下来。想到以后可能发生的事情,自己现在的行动绝对不能大意。青森警局的中山刑警一定还会再问夕鹤九号的乘客服务人员吧!到时如果说出东京的刑警来打听年轻女乘客的事,恐怕反而会将通子逼到不利的境地。

目前调查单位应该还不知道通子的事。吉敷能推测到上述那些,是因为曾跑到上野车站,目送通子搭乘夕鹤九号离开的关系。所以除了自己,没有人知道通子也在那趟列车上。

但是,那个镀金鹤形汤匙,迟早会让青森警局的人找到住在钏路的通子。这么一来,就会发现夕鹤九号上的死者不是加纳通子,也就是不是其他乘客所说的“在上野车站上车的女人”。这样发展下去的结果,就是通子的身份可能会从被杀者变成杀人嫌疑犯。

目前通子好像处于被人追杀的境况当中。发生了这件事后,恐怕连警方也要追捕她了。这五年来,住在钏路的通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卷入这样的麻烦之中呢?

想起通子在电话里吞吞吐吐的语气,虽然没有说出任何求助的话,但是那一句“我想见你呀!”说得十分辛酸,像深深的叹息一样,从胸中吐出来。她的心里似乎积压了许多话。事情至此,吉敷终于有了这样的推测。

为什么不向我求助呢?吉敷想。那时自己曾经数次提议见面,那也算是一种预感吧?但是,通子为什么要坚决拒绝见面的提议呢?如果那时见面了,通子将烦恼的事情全说出来,或许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事情了。因为无论如何,就算拼了命,自己也会保护通子的。

通子错了。六年的婚姻生活里,自己确实疏于照顾她,但是,这并不表示自己对她没有爱情了。吉敷带着悔恨的心情想着。男人本来就不善言辞,遇到事情的时候常会有“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的心情,或许这种心情也是丈夫间接地对妻子表示爱情的方式吧?

然而,女人总觉得如果没有用言语或行动来表示,就无法衡量男人的爱情。其实,不论通子发生什么事情,吉敷都会随时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的面前,以性命保护她的。真应该把这番话说给通子听。

通子错了。她一直以为只要不麻烦我,就好了。其实不然。为了保护自己最重视的东西,男人是什么事情都愿意做的。对男人而言,那是一种喜悦,根本不是什么麻烦或打扰。她为什么要那样误解呢?

但是,错得最厉害的还是自己吧?吉敷想。他生气自己五年前竟然想努力说服通子了解这样的事情,而他又缺乏能力,只能以无言的方式让通子了解。

通子现在面对的是相当麻烦的事情,恐怕还会因此而丢掉性命!或许现在再来证明自己对通子的爱情,是太迟了些,但是自己还是要努力证明,让通子了解。吉敷想,就算以自己的性命做赌注,赔上拥有的一切,也要把通子救出来。

他暗自握紧拳头,直到关节都发出声响,然后走向青森车站。

吉敷心中没有矛盾,没有职业道德与爱情难以兼顾的矛盾。他相信这是意外事件,因为通子不可能企图杀害任何一个人。通子一定是受害者,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是他相信有人想要通子的命。

要救通子。要弄清楚通子有性命危险的原因,然后把通子从那个危险之中拯救出来。吉敷的脑子里只有这个想法。

5

在青森车站前用过午餐后,吉敷立刻搭乘十四点四十分从青森车站开出的“初雁十六号”,前往盛冈。他深信通子去盛冈了。

到达盛冈时,已经是十七点十五分,冬天的太阳早已下山了。

吉敷以前来过盛冈数次,那时通子的父母虽然常常生病,但还健在,所以曾经陪伴她回到盛冈的娘家。通子的家与盛冈城的旧址之间夹着中津川的昆沙门桥,离新渡户稻造的诞生地很近。

通子是独生女,而且是父母年纪大了以后才出生的,所以盛冈的父母希望她一有空就回家让他们看看。他们还说过没有见到孙子以前不想死。虽然吉敷没有亲耳听到那样的话,但是好像每次通子去看他们,他们都会那么说。

从盛冈车站走路回娘家,有点距离,但是吉敷陪通子来盛冈时从来没有坐过出租车。他们会沿着车站前的大马路走,很快就可以走到河边。到了河边后过桥,离家就不远了。那座叫做开运的桥,他们已经走过无数次了。

开运桥下不远处,有一家叫做“白杨舍”的咖啡馆。坐在那家咖啡馆的窗边座位上时,可以俯视河面,看着种在窗外的几株白桦树。通子很喜欢那家咖啡馆,每次回到盛冈,一定会带吉敷光顾那里。她和那家咖啡馆的女主人好像是从小就认识的朋友。

出了现代化的车站大厅,踩过车站前广场的花砖,再经过车站前的短短大路,就是开运桥了。

吉敷没有上桥,而是选择了桥下岔路的右边小路,然后在小路尽头的地方右转,很快就看见建筑在河边的白杨舍了。方形纸罩的灯座亮着,虽然是过年,白杨舍好像照常营业。

推开门,店内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客人,只有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坐在吧台边。老板娘在吧台里。吉敷记得她的名字好像叫做广濑宪子。已经五年半不见了,她似乎老了一点。

因为推门的关系,挂在门上的铃铛响了。吧台里的老板娘照常说着“欢迎光临”,并抬起头来看顾客。一看到进来的人是吉敷,便立刻说道:“哎呀,好久不见了!”

吉敷的心里也油然生出怀旧的情绪。不过,如果是在外面的街上遇到老板娘的话,自己恐怕不能立刻认出她;可是,五年半不见的她,却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是因为自己的外貌和以前一样,没有变化吗?还是其他什么理由呢?

“好久不见了。”吉敷也说。他本来想坐在吧台边,便朝吧台走去,但是转念一想,还是走到窗边的位子坐下。从窗户看出去,景物依旧。开运桥和沿河建筑物的倒影映在河面上,没有倒影的地方,便反射着夕阳的余晖。北边的河水,看起来非常干净。

种植在窗边的白杨树仍然瘦瘦的,这几年似乎都没怎么长大。以前和通子来这里时,总是坐这个位子。

“坐吧台这边也可以啊!”宪子端着水杯,从吧台里走出来。吉敷听到她靠近的脚步声。

“坐这里就好了。”吉敷说。坐在吧台前的男人,转头看了吉敷这边一眼。

“你们都喜欢这个位子。”她一边说,一边坐在吉敷对面的椅子上,“上次通子来的时候,也是坐在这里。”

“什么时候?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吉敷心想,通子果然来过。

“这个嘛……两三天前吧……不,好像更早一点,是去年的事了。”

“她来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没有啊。她只是坐在这里,拼命地写信。”

“写给谁?”

“写给你的。就是这个。”

她从围裙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信封。吉敷接过来,看着信封上的收信人姓名。吉敷竹史さん。刚才在青森警局见过这个笔迹,现在仿佛是通子在呼唤着自己的名字。是通子的字。通子以前就有这样的习惯,名字后面的敬称总爱用平假名来书写。信封背面的寄信人姓名,只写着“通子”。

“还好吗?好几年不见了。”广濑宪子说。

“嗯?还好。”吉敷回答。他已经有点心不在焉了。

“看你心不在焉的样子!很想看信吧?那就请好好看吧,我去那边,不打扰你了。”宪子站起来,走向吧台的客人。她弯腰钻进吧台里,和坐在吧台前的年轻客人闲聊起来。

吉敷急忙拆开信封。信并不是很厚,这让吉敷有些不高兴。信纸折叠成四折。

竹史:

想到你或许会来这里,所以我写了这封信。

想写的事情很多,但是一提起笔来,却发现有很多事情不能写。

我写这封信的理由只有一个,真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想告诉你,希望你不要和我有所牵连。不要追查我,不要找我,也请你不要调查发生在我身上的任何事情。

我不仅不是你想象中的女人,也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你是刑警,所以千万不要和我扯上任何关系,更绝对不要因为我而让自己陷入为难的处境。

我是有病的人,和别人有些不一样,我想你是知道这一点的。请不要为了我这样的女人,牺牲了自己的工作,让自己处于危险境地。我请求你。

我不会有问题的,即使孤身一人也能够处理所有的事情,所以,请你不要找我。虽然现在我人在盛冈,但今天晚上我就要去别的地方了,你是无法在盛冈找到我的。

我把这封信放在广濑小姐这里,但是我也对她说了,如果你一个月内没有来这里(啊!如果真的如此,那就太好了),就把这封信烧掉。我心里祈祷着,希望你不会看到这封信。万一运气不好,你现在正在看信,那么,看完信后,请你立刻回东京,继续你一直在做的工作,不要为了我这个已经和你分手的女人伤神,否则就太傻了。

请原谅我任性的要求。我实在是太担心了。

最后的话应该怎么说呢?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我们是已经分手的夫妇,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

我写不出撒娇的话。从那件事开始,我就变了,我变得坚强了。我可以一个人生活了。请忘了我吧!

通子

请不要去钏路。我不想这样写,但是只能这样了。

没有写再见。吉敷想:通子没写任何道别的词句。

吉敷再度看看窗外,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行驶在开运桥上的汽车也都亮起了车头灯。视线回到室内,他举手招呼宪子:“请给我一杯咖啡。”

他大声招呼正要钻出吧台的宪子。店里的客人只有吉敷和那个年轻男人,他实在没有必要这么大声的。吉敷的精神有些恍惚,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脑筋稍微清醒时,咖啡已经在他的眼前了。

“听说你们已经离婚了。之前我竟然不知道。”宪子一边说,一边拿来已经打开盖子的糖罐。“你们的感情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会离婚呢?”还是被宪子开口问了。

“原因很多。”吉敷这样回答这个讨厌的问题,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五年前的事情。

通子说出那样的话,对吉敷来说不啻晴天霹雳。“我想我们不行了。”

“什么不行了?”吉敷当时不以为然地随口反问。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晴朗的十一月的星期天上午。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这样在一起生活了。”听到通子这样的回答,吉敷惊讶得说不出话。

虽然他没有信心让通子过着心满意足的生活,却觉得他们的共同生活应该可以顺利地持续下去。当时的她,仍然热衷于一直以来都很喜爱的镀金工艺,还去银座参观了“钏路湿地之鹤”的摄影展。而吉敷自己则过着忙碌的刑警生活,每天都很晚才回到家里。通子当时的生活,看起来是相当充实的。

那天的话,就只说到那里,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的感情……不,应该说是通子对吉敷的感情,好像越来越疏远。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情形只能让人如此判断。直到现在吉敷还是不明白分手的原因,所以即使宪子问了,他也无法说明。

那一席话之后,过了半年左右,他们终于离婚了。离婚时,通子说了一句谜一般的话,吉敷现在都还记得。她说:“如果没有去看鹤的摄影展,就不会这样了。”

吉敷反复咀嚼这句话的意思,认为通子大概是去看了鹤的摄影展后,心中只想着如何通过镀金工艺来表现鹤的神态,所以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从那个摄影展回来以后,通子变得沉默了。原本是个开朗的女性,却突然变得不爱说话。吉敷下班回家时,经常看到她坐在阴暗的屋内,只开着手边的小灯,专心地描绘鹤的姿态。

“原因很多?”宪子又问,吉敷露出了苦笑,“我似乎不该问的。”

“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我忘了。”

“骗人,那么重要的事怎么可能忘了!”她靠着藤椅的椅背,藤椅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没办法,忘了就是忘了。”吉敷喃喃自语般地说。通子也喜欢藤艺。

“不谈这个了。上次通子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和以前一样吗?”

“不,完全变了。她的脸色苍白,几乎一句话也不说。”

果然!吉敷不禁这样想。信里的语气还算开朗,事实上却不是那样的。

“我忍不住想问她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你也是五年没有见到她了吗?”

“不是。这几年来她来过几次,但都是一个人来的。这一次和上一次大概相隔了一年左右。”

“她写好信后,就立刻离开了吗?”

“嗯,大概在店里待了一个小时吧!她一直坐在你现在坐的位子上,写完信后,就看着河面,要离开这里的时候才把信交给我。她说:如果你一个月内来这里,就把这封信交给你;如果你没有在一个月内来这里,就把这封信烧掉。”

“她说过她要去哪里吗?”

“没说。不过,我问过她会不会在盛冈待一阵,她默默地摇了摇头。”

“她看起来像是要旅行吗?”

“嗯,她身边有个旅行袋。”

“是褐色的旅行袋吗?”

“是吧。”

“只有一个旅行袋吗?”

“我想是一个没错。”

“穿外套了吗?”

“没有穿外套。她穿得有点单薄。”

“上衣呢?”

“是夹克衫吧。”

“什么颜色的?”

“我想是蓝色的。”

“下面呢?”

“你在问她是不是穿了裙子吗?我想她好像是穿着深灰色的裙子。”

“还有灰色的袜子。”

“对。你都已经知道了啊?”

“夹克衫里面,是芥末色的衬衫吗?”

“这个嘛……记不了这么多了。真不愧是刑警。你在追查通子的什么事吗?”

宪子好像不知道夕鹤九号事件。

“我没有追查她。她在信里也叫我不要调查她的事。”

“是吗?那封信是怎么一回事?”

“谁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吧。她一直很喜欢开玩笑的。”

“是啊。”宪子也说。

6

那天夜里,吉敷并不想在盛冈投宿。除了那封信的因素外,他也并不认为通子还在盛冈。所以,他搭了当天二十一点三十分盛冈开出的下行列车“初雁二十一号”,再度回到青森。到达青森的时候,是二十三点五十四分。

旅馆的大门都已经关上,灯也熄了。吉敷在新町路走了很久,才看到一家专门给情侣投宿的旅馆,他经过一番请求,才住了进去。虽然通子在信里叫吉敷不要找她,但是吉敷实在不能不去找。吉敷认为钏路那边一定出了什么事:把通子卷入麻烦事件的导火点,一定就在钏路。既然已经来到这里了,怎么可以不去追查一下呢?

他事先调查过,知道上午七点三十分,有一班青函联络船会从青森开出,所以第二天一早就起床了。这艘联络船到达函馆的时间是十一点二十分。

吉敷的眼睛看着联络船窗外的波浪,脑子不断在思考和通子有关的事。当他看到津轻半岛时,船开始缓缓往后退。

通子的信里面有些说不通的地方。

信里写着:“我是有病的人……我想你是知道这一点……”还有,“我不会有问题的,即使孤身一人也能够处理所有的事情,所以,请你不要找我。”

吉敷从胸前的口袋里把信拿出来,从头又看了一次。既然知道自己有病,还可以“孤身一人也能够处理所有的事情”吗?身为警官的自己,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有病的女人独自在日本全国逃亡吗?

有病?说到通子的病,吉敷倒可以想到一二。不,可以想到的太多了。通子这个女人确实和别人不太一样,自己和她一起生活了六年,到了最后还是不能完全了解她。那些吉敷不能了解的部分,如果通子称之为“病”,那确实可以说是“病”。因此,通子说自己“有病”,那倒所言非虚。

那是刚结婚不久之后的事吧?吉敷带回一套从百货公司得到的女性化妆品的样品。是新产品,由一打小瓶子组合而成。小瓶子的形状都非常可爱,吉敷认为喜爱镀金工艺的通子一定会喜欢这样的东西,所以虽然是一个大男人,他仍然去百货公司取回了那套样品。

回到家后,他一边说自己带回来好东西了,一边将那些小瓶子拿出来,一个个地摆在被炉桌上。但是不知道为了什么,通子的脸色却变了。吉敷一开始并没有发现,只是纳闷通子为什么突然发脾气了,完全没有想到通子的怒气和那些小瓶子有关。

第二天晚上,吉敷下班后,快回到家时——因为当天是收垃圾的日子——在放垃圾的地方发现一个好像是通子拿出来丢的纸袋子。他随意看了一下袋子里的东西,赫然发现昨天带回家的化妆品样品的小瓶子全部被通子扔掉了。

吉敷虽然不愉快,但是也没有特别生气,他只是很想知道理由。回到家里后便问通子原因,通子立刻沉下脸来,也不管炉子上还在煮的食物,就冲出家门。吉敷只好慌慌张张地关掉煤气,拧紧水龙头,随后追了出去。

通子像小孩一样,是个爱闹别扭的女人。不,应该说她根本就是个小孩。她跑出家门后,便去附近的小公园荡秋千。那个公园很小,四周都有大楼围绕,整个公园就像被群峰环绕的低洼山谷,无论什么时候都晒不到太阳。所以不管是白天去,还是晚上去,都给人一种潮湿的印象。通子知道吉敷追来了,却不管他,任凭吉敷站在秋千旁问了不知多少次“怎么了”。在心情平静下来以前,她总是闷不吭声,一句话也不说。因此吉敷经常想,是不是因为是独生女,被宠坏了,所以她的个性才会变成这样?

吉敷默默地站在秋千旁,通子却突然从秋千上跳下来,跑到公园一角的另一个游戏区,那里并排放着几个凸出地面的半圆形轮胎。通子在那些轮胎上跳跃着,并且欢欣雀跃地问吉敷:“你会这样吗?”这让吉敷哭笑不得。她的不愉快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吉敷无法理解通子,老是被她作弄得不知如何是好,所以当然也不能了解她离去的原因。是因为自己不够了解她,让她想离开自己?还是自己赚的钱太少,只能让她住在狭小的公寓里,让她不高兴?抑或是作为丈夫的自己每天都因为工作而太晚回家了?吉敷能想到的原因不算少,但是从不认为通子是因为不爱他了,才要离开他。心情已经好转的通子,挽着吉敷的右臂,一起从公园里走出来。在回家的路上,她说:“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还说,“全世界没有一个老婆比我更爱自己的丈夫了。”就是因为这样,所以通子说要离婚时,才会让吉敷觉得有如晴天霹雳。

通子的情绪总是难以捉摸。有一次,她说:“我讨厌小的东西。”然后就拿下天花板上的灯罩,拆掉黄色的小灯泡,拿到玄关敲破了。还有一次,因为不喜欢吉敷买的小酱油瓶子,竟然拿一公升装的大瓶子来代替。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后,吉敷觉得通子有“小瓶子抗拒症”的倾向。通子使用的化妆水之类的化妆品,都不是装在小瓶子里的。她对小瓶子里的东西,以接近神经质的态度予以排斥。

不止化妆品,她拥有的所有东西,完全没有类似小瓶子的形状。吉敷对这样的情形只是觉得奇怪,却不曾了解原因为何。虽然他也想过是不是该找医生询问看看,却一直没有付诸行动。如果早知道这会成为离婚的原因,无论如何都应该去找医生询问一下的。

即使在盛冈的老家,通子也有怪异之处。老家的房子现在好像已经卖掉了。通子的娘家在盛冈算是有来历的大地主,所以有一栋气派的大房子。那栋房子里只住着通子的父母,房间却有很多。大概有很多是用人的房间吧。

那栋大房子里,有一间是通子绝不愿意进去的。问她为什么,她就回答:“那个房间里住着小孩的幽灵。”对通子而言,那个房间和那栋房子里的其他房间不同。可是,在吉敷的感觉里,那栋房子的采光不好,整栋房子看起来很阴暗,而那个房间则和其他房间一样阴暗,并没有比其他房间更显古怪之处啊!

吉敷也曾针对这个问题请教过通子的父母,他们则说:“也不知道为什么,通子从小就害怕那个房间,别说不愿意进去那里,连经过那个房间前的走廊都不愿意。”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吉敷曾经进那个房间观察过数次。房间里确实很阴暗,只有一扇位于北边的小窗户。但是房间的天花板上垂挂着电灯,打开电灯时,它看起来就和普通的房间完全一样。不过,因为房间北面的墙壁上有一个女鬼的面具,所以,若说这里令人不舒服,还真的会不舒服。

吉敷觉得通子的说法有些可笑,因此曾经硬要拉她进去那个房间,结果通子弓着身体,双脚抵住地板,怎么也不愿意进去。吉敷带着点闹着玩儿的心态,拼命想把通子拉去那个房间,没想到通子却哭了。当时通子的哭法完全不像一个大人。她像小孩一样号啕大哭,丝毫没有难为情的顾虑。她那一哭,让吉敷十分惊讶。

阴森森的房间固然可怕,但是通子的反应却让吉敷更害怕。这时他才第一次发觉通子有点奇怪。没错,通子还有其他古怪之处。吉敷的心里一旦有了这种想法,便很容易想起通子其他异于常人的行为。

通子讨厌飞蛾,尤其对那种小小的蛾子更是恐惧到接近病态。讨厌飞蛾之类的昆虫并不稀奇,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蟑螂或老鼠,就算厨房里的蟑螂在她的脚旁跑来跑去,她也不会特别惊慌或大叫。

夏天的时候,如果有小飞蛾从开着的窗户飞进来,在电灯下飞来飞去,她一定会惊恐得大叫“杀死它”。此时如果吉敷稍有犹豫,她会立刻关掉电灯的电源,直到蛾子飞出去了,才会安定下来。这确实可以说是“病”吧?而且还可以说是相当严重的“病”吧?

吉敷搭乘十一点二十分函馆开出的特快列车“鸿”,到达札幌的时间是十五点四十六分。然后再换搭十七点零三分开往钏路的快车“天空七号”,其间有一个多小时的等待时间。他想起牛越。以前——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因为蓝色列车“隼鸟号”的幽灵女事件,吉敷去北海道时,曾经受到札幌警局的牛越的照顾。牛越是个举止优雅,有着奇特魅力的人物。

既然来到札幌,又好久不见了,能够见上一面也好。于是吉敷走到红色的公用电话亭,想打个电话给牛越。但是,他才拿起听筒,又放下了。太仓促了,所以吉敷只在车站内的咖啡馆内喝了一杯咖啡,就上了天空七号。

因为是正月初二,列车内相当拥挤。车厢内大多是穿着和服的女性乘客,有四个剃着五分头的男子正在玩纸牌。纸牌玩腻了后,他们就拿出碗和骰子,开始掷骰子。看样子,他们赌得很大。吉敷不想看他们,他坐在走道旁的座位上,偏着头看着窗外的雪景。但是,那几个人喝了酒,声音很大,实在让人难以忽视他们的存在。骰子在碗内跳跃的声音,让吉敷想起一件事。

那时吉敷和通子刚刚结婚不久,还是个新刑警,继中村之后,与他搭档的是一位叫做金越的中年刑警。中年、身材发福的金越,剪的也是五分头,有一张圆脸,夏天的时候总是穿着前胸大大敞开的衬衫,让人看到已经掺杂了白色胸毛的胸膛。在吉敷的印象里,他好像随时都在擦汗,一靠近他的身边,就会闻到汗臭味或劣质酒的臭味。吉敷之前的搭档是中村,他也是吉敷和通子的媒人。当他听说吉敷的下一个搭档是金越时,曾经皱了皱眉头。当时吉敷不了解中村是什么意思,而一旦和金越开始合作,他便立刻明白中村皱眉头的原因了。

在东京的警视厅里,金越那样的老刑警已经越来越少了。眼前的人越是软弱无助,他就越表现出威吓的神态。面对嫌犯时,即使没有什么有力的证据,他也会毫不顾忌地把人拉进审问室,拍打着桌子,大声逼问。但是,别以为他那是办案认真,他那样不过是为了向上司讹诈出差的机会,拿点出差费去喝酒。

吉敷曾经和他一起出差,看到他只是简单调查一下之后,就钻进便宜的小酒店里喝酒。对他而言,犯人的作案目的是什么,他心中早有定论。他常说:“审问就像插在咖喱饭上的小旗子,不过是点缀而已。”可是,他所认定的犯人,有一半以上是无辜的。

他的酒品也不好,吉敷有好几次都因此觉得他很讨厌。有一次他们一起出差,列车还没有开动,金越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喝威士忌,列车离开东京车站时,他已经醉了。记得还有一次是去松滨吧,金越从座位上站起来,说是要去上厕所,结果却一去不回。等了半天不见人,吉敷只好到隔壁的车厢找,却看到他好像遇到了品行不良的朋友,三个人占据四人座的座位,正在旁若无人地掷骰子。

别的乘客都和他们保持距离,离他们远远的。那时金越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身上还在冒汗,可见当时是夏天。车内的人也像今天一样多。他们吆喝着,对着碗掷骰子,口吐粗话的行径完全是流氓的模样,而其中最像流氓的人,竟然就是金越。吉敷当时只好无奈地回座位。

过了一阵,金越擦着汗回来了。他看了一眼吉敷,突然说:“喂,借我五千块。”

金越红着脸,眼睛里还有血丝,吉敷完全了解他当时的状态。他不只醉了,还处于某种兴奋之中。

“我没有多余的钱可以借给你。”吉敷说。吉敷很清楚借出去的钱会有何种结局。

“借几天就好了,下个星期我一定还你。”金越的眼神和口气,和在审问室里逼问疑犯一样。

“不行,我没有钱。”吉敷不容分说地拒绝了,把金越气得小眼睛直往上翻。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拳头也攥得紧紧的,一副要挥拳过来的样子。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想想你自己的立场。”金越气急败坏地大吼,周围的人都回头看他们。

现在回想起来还真好笑,到底谁该清楚自己的立场?吉敷当时真想对他说:“你才应该想想自己身为刑警的立场。”和金越搭档工作的那段时间,吉敷变得越来越厌恶刑警的工作。他们在犯罪现场进行的搜证工作,和吉敷原先心中的想象有极大的差别。金越很多时候根本不按程序处理,不把法律当回事,而是以缺乏理智的态度来处理事件。

他们真正接触到的案件,大多是很无聊的事情。例如,因为背负巨额债务而抢劫杀人的案件,或是强暴案,或分赃不均、黑吃黑的同伙互殴案,等等。金越处理这类案件的能力特别高超,游刃有余,他是个像刑警,更像流氓的人,别人无法理解的黑帮人物的想法,他却了然于胸。如果单从这一点来看,他倒是一位优秀的刑警。

但是,这一点却让吉敷觉得十分厌烦。为什么像金越这样低级的人物,却是优秀的刑警呢?这是当时吉敷心中极不以为然的想法。樱田门要对付的,是罪犯的世界,而那个世界远比自己想象的低劣百倍。这让吉敷对自己的工作感到非常失望。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当时有人比他更觉得失望,那个人就是通子。

通子是个美人,为此金越一直很想去吉敷家。通子的厨艺不差,老实说吉敷并不怕金越来访,只是,吉敷也很清楚通子非常讨厌金越。金越的酒品很差,即使到了吉敷家也是酒不离口,喝了酒后,便唠唠叨叨地述说身为刑警的老婆该如何如何之类令人不舒服又老掉牙的话题。吉敷觉得金越讲的那些话,比小学的师长训话更像在说教,更让人难以忍受。

因为他每次都说相同的话,吉敷夫妇有时难免会忍不住地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这种时候,金越却会拍着吉敷的背,有点嘲弄地对吉敷说:“你这个小子就是太迷糊了。”

五年后,金越离开樱田门,退休了。那时金越已经不是吉敷的搭档,通子也不是吉敷的妻子了。

吉敷的心里想着这些事的时候,窗外的太阳不知何时已经下山了,列车也到达钏路车站了。时间是二十一点五十七分。这么晚已无法采取任何行动,吉敷便找了一家车站前的旅馆,早早休息了。

7

第二天早上,吉敷在旅馆用完早餐,把行李寄放在寄物柜后,便去车站前的书店买了钏路市的地图。

根据通子信上说的,她开的店在北大路三丁目。信上这么写着:北大路是通过钏路车站前的大马路,这条路一直通到币舞桥为止,我的店就在这条北大路的尾端,位于币舞桥前面一点点的地方。那是一家名副其实的小店,正面的宽度只有两间左右。

走在积着雪的北大路时,吉敷心中不禁一震,因为这里和盛冈太像了。虽然这条北大路比盛冈的站前路长,但也是走到路的尽头就会遇到河流。北大路的尽头是旧钏路川,河面上的桥是币舞桥。盛冈那边的桥是开运桥。白杨舍位于开运桥前的右侧,通子的店名叫“丹顶”,则在币舞桥前,也是右侧。

如信上所说,通子的店确实很小,店面也很朴素,一般人经过时大概不会留意吧。因为今天是正月初三,一般的店大都还没开门,通子的店也挂着“休息中”的牌子。不过,虽然玻璃门里垂挂着帘子,从外表看不出里面的情形,吉敷却觉得里面有说不出的诡异气氛。

有一家咖啡馆在营业,这家咖啡馆和通子的店隔了两间房子,开在地下。吉敷进去之后,立刻走到掌管收银机的年轻女子面前,亮出警察手册。女子的反应让吉敷吓了一跳。通常年轻女子面对这种情形时,一定会面露紧张的表情,然后等待刑警的问话。可是这个年轻女子却说:“呃……”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很冷静地说,“现在老板不在。”

“没关系,找你也一样。我只是想了解这附近的丹顶的经营者。”

“是。但是,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我们并没有什么私交。丹顶的老板只是偶尔会来这里喝咖啡而已。”

“你说过好几次了?”

“是的。我和那个人并不熟,不过,印象里她不像坏人,她是个好人。”

“你说说过好几次了,是对谁说的?”

“没错,我对警察说过好几次……你是警察吧?”

“我是。”

“我确实说过好几次了。”

“说的都是和加纳通子有关的事?”

“是的。”

“你是对哪里的警察说的?”

“我想是钏路警局的警察吧……你不是钏路警局的警察吗?”

“我不是。我是从东京来的。”

“哦。”女子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原来钏路警局已经开始调查通子了。钏路警局?吉敷转念再想,钏路警局为什么要调查通子?该不会怀疑通子是杀人凶手吧?

“钏路警局的刑警说明了要调查加纳通子的理由吗?”吉敷不自觉地发问,但是问过之后,立刻感到自己的问题毫无意义,他不认为刑警会在调查案情时对询问的对象一一说明调查的理由。

“理由是,杀人嫌疑犯。”女子理直气壮地说。她肯定的语气让吉敷颇为意外。但是,不管如何,钏路警局似乎已经和青森警局一起行动,开始调查夕鹤九号上的命案,并且以那个镀金的汤匙为线索,追查上通子了。

“钏路警局的刑警常常来这里吗?”

“是的。”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来查问的?”

“这个嘛,大概是从十天前吧!”

“十天前?”怎么会这样呢?吉敷心想。十天前的话,不是十二月二十二日左右吗?通子打电话给自己的那一天,是十二月二十八日,发现夕鹤九号上有尸体,是十二月二十九日的早上,为什么钏路警局会早一个星期左右,就来这里探听通子的事?

“不会是十天前吧?”吉敷说。他去拜访青森警局的中山刑警是一月一日,那天青森警局还不知道死者的身份,甚至还以为死者就是通子。难道是自己去过青森警局之后,青森警局就发现想错了,察觉出凶手可能是通子,然后循着鹤形的镀金汤匙这条线索,追查到嫌犯在钏路经营镀金工艺店,便立刻发动钏路警局的人展开行动吗?如果真是这样,钏路警局再怎么快,也是今天才会有所行动呀!

“不,确实是十天前。刑警第一次来我们店询问的日子,是去年的十二月二十一日,那天是星期五。”

“去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五?”

“是的。”

“从那天起,警方就常常来?”

“是啊,刑警几乎每天都来。”

“真吓人……”吉敷想,一定还有别的事件。但是,那是什么事呢?

“刑警先生,你不是来查问那件事的吗?”

“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件事。我是为别的事情来的。”

“你不知道那件事?”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事情?”

“哦……原来东京的人不知道啊。在我们这边,那件事情可以说是尽人皆知呢!这边的报纸每天都有报道,电视新闻也有报道。我还以为东京的人也知道了。这么说来……你不是为那件事来的。”

“我是昨天晚上才到钏路的,而且,我在东京的时候一直很忙,就算看到新闻报道,也可能没有放在心上。你说的事件,到底是什么事件?”

“去年十二月二十日发生的事件。”

“在哪里发生的?”

“就是我们这里……钏路啊!在钏路北边,靠近爱国新城镇,一个叫做广里的地方。”

“广里……”吉敷并没有拿笔做记录。如果这是有名的案子,只要到钏路警局问一下,他们应该都有记录可供参考。还有,关于这个地名,他有印象。通子给他的信的住址里,有这个地名。

“广里的三矢高级公寓。”

“三矢高级公寓?”

“嗯。”

吉敷想起来了。钏路市广里三矢公寓,通子的住址确实是这样。

“那里有一大片原始森林,原本就很荒凉,开拓者把森林砍掉了一部分以后,才盖了高级公寓。不过,那一带的住宅公寓也就只有三矢高级公寓了。住在那幢公寓五楼的一个女人,杀了两个女人后逃走了。”

“名字呢?”吉敷着急地发问。

“名字?你问杀人者的名字吗?”

“是的。”

“还用说吗?当然就是丹顶的加纳通子。”

原来如此。他不知道这件事,难怪通子不让他来钏路。吉敷在心里不禁如此自语着。

“钏路的人都知道这起命案吗?”

“嗯。”

“造成大家注意这个命案的原因,是一个女人杀了两个女人?”

“不只是那样。主要的原因是这起命案里还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事。”

“不可思议?”

“对,太不可思议了!真的很奇怪,简直像怪谈一样。”

“怪谈?”

“是呀!命案里还出现了穿着盔甲的武士,所以才会那么轰动,本地的电视台还把这个案子当成大新闻来处理。”

“哎!”吉敷叹了一口气。不过,他的脑子里同时产生了疑问。五年前通子还是自己的妻子,离婚后,应该会把籍贯移回盛冈才是,那么钏路警局的人员应该可以从通子住在钏路的居住登记里,取得通子落籍盛冈的户籍本,再从户籍誊本上知道前夫吉敷的名字,然后追查到吉敷的籍贯尾道,再从尾道找到吉敷在东京的住址。可是,为什么一直没有人来找自己呢?

是因为别的线索太多,所以五年前的丈夫便不被重视了?还是因为年关将至的关系,警局里诸事忙碌,以至于调查行动不是那么顺利?反正,如果那个案子的调查并不顺利,钏路警局迟早会找上自己的。如果发展成那样,就麻烦了。

“你很清楚那个事件吗?”

“嗯,还好啦。从去年开始的报纸报道,我这里都有。”

“太好了。”

“你要看吗?”

“请你一定要拿给我看。”

“那么,请坐一下,我去拿报纸。”

“我先看报纸上的报道,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到时还要麻烦你。”

“知道了。”

吉敷一坐下来,女子便送上水,吉敷也点了咖啡。

之前虽然想过通子可能卷入什么事件了,却没有想到会是杀人事件,而且还以杀人嫌犯的身份被追缉。吉敷真的没有想到会是这么麻烦的事,不过,想救通子的心意并没有因此而改变。现在通子的处境可能会危及吉敷,可是,吉敷对通子却一点也不生气。

刚才那个女子说的怪谈,是什么怪谈?以前来北海道办案时,也听说过不可思议的事情,那次是和某个葬礼上的遗像有关的怪谈。北海道这个地方似乎经常发生奇怪的事件。吉敷不禁想象这次的怪谈比得上那次的吗?

他抬起头,看到刚才那个女子正在整理成堆的报纸。

位于盛冈市玉山区的车站名。

新渡户稻造(nitobeiinazo,1862—1933),国际政治活动家、农学家、教育家。

即先生之意,汉字写成“样”,是敬称。

“间”是日本旧制的长度单位,一间为六尺,约为一点八一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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