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可能太聪明了。”海明威轻声说道,“你自己可能不这么认为,但很可能就是这样。你可能太聪明了,聪明到除了耍聪明之外,什么都思考不了。而我呢,只是个笨蛋警察,一个听差的。我家里有一个老婆和两个孩子,大人物说什么,我就干什么。有些事也许你该去问布雷恩,反正我不知道。”

“布雷恩真害阑尾炎了?你确定他不是因为太过歹毒所以朝自个儿肚子上来了一枪?”

“别那么说,”海明威用双手上下拍打着方向盘,抱怨道,“你应该试着把人往好处想。”

“你说把布雷恩往好处想?”

“他也是人,和我们一样。”海明威说,“做过错事,但也是人。”

“桑德伯格是干吗的?”

“好吧,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大概搞错了,但我还以为你是个明白人。”

“你根本不知道他是干吗的。”我说。

海明威把手帕掏出来擦了擦脸。“兄弟,我也不想承认我知道,”他说,“但你他娘的应该很清楚桑德伯格是干吗的,跟我和布雷恩一样,要不然我们就不会把你扔到那里去了,要不然你也不会从那里走着出来了。当然,我说的可是真正的违法勾当,而不是用水晶球给老女人看命的小把戏。”

“我一开始可没觉得自己能走着出来,”我说,“他那里有种叫东莨菪碱或‘吐真剂’的麻醉药,能让人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说真话。跟催眠一样,这种药并不是在任何情况下都好使,但它偶尔也会奏效。我认为,他们当时就给我注射了这种药,好让我说出知道的事情。当时,只有在三种条件下,桑德伯格才会认为我知道的事情对他不利:安托尔提醒过他,驼鹿马罗伊跟他说我找过杰西·弗洛里安,他以为把我扔到那里是警察耍的把戏。”

海明威伤心地看着我。“我跟不上你的思路了。”他说,“谁他妈的是驼鹿马罗伊?”

“一个前几天在中央大街杀过人的大块头。他上过你们的电报,如果你留意过的话。说不定你们那里正有人在盯着电报瞧呢。”

“所以呢?”

“所以桑德伯格一直在保护马罗伊。那晚我溜出去的时候看到他了,他当时正躺在床上看报纸。”

“你是怎么溜出去的?你不是被关起来了吗?”

“我从床上拆下一根弹簧把值班的人打昏了,我运气还不错。”

“那家伙没看见你?”

“没有。”

海明威把车子开离路边,在脸上挂起僵硬的笑容。“我想想看,”他说,“这就说得通了,这就全说通了。桑德伯格一直在窝藏罪犯,只要别人给钱,他就收人。那地方可是干这事的理想场所。另外,他借此捞的钱也不会少。”

海明威突然加快车速,转过一道弯。

“见鬼,我还以为他是卖大麻的呢,”他厌恶地说,“同时找到了合适的后台。不过,真见鬼,那只是不足挂齿的小买卖,太小儿科了。”

“你知道博彩吗?那也是小买卖,如果你只看一张彩票的话。”

海明威又猛地转过一道弯,然后摇了摇头:“没错,还有弹珠台、宾果屋和赌马,但如果把它们加在一起,交给同一个人管,效果就不一样了。”

“哪个人?”

他再次呆滞地看着我,嘴巴紧闭,上下牙在嘴唇后紧紧地咬在一起。我们正沿德斯坎索街朝东走。就是在傍晚时分,这条街也异常安静。直到接近二十三街岔口的时候,外面才变得稍微热闹了一些。有两个人正盯着一棵棕榈树,仿佛在研究怎么搬走它。一辆车停在桑德伯格的诊所前,但车内空无一人。半个街区外,有个人在看水表。

那片房产在白天看是个挺漂亮的地方。茶香月季在窗户下聚成一丛茂密的浅色,同时明暗无序地围在一棵花朵盛开的白合欢树四周。含苞待放的猩红色攀缘月季长在扇形格子凉亭上。一只青铜色蜂鸟在香豌豆丛中轻轻探啄。这栋房子看起来像一对喜欢折腾花园、处境宽裕的老夫老妻的居所,它自如地笼罩在傍晚的阳光下,显得寂静而凶险。

经过这栋房子的时候,海明威放慢车速,在嘴角牵出一丝紧张的微笑,同时用鼻子嗅了嗅。之后,他转过一道弯,看看后视镜,加快了车速。

开过三个街区之后,他再次吠起来,同时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我。

“洛杉矶的人,”他说,“站在棕榈树旁的一个家伙叫唐纳利,那人我认识。看来他们已经把那房子监视起来了。你不是说没跟城里的朋友提起这件事吗?”

“我确实没说。”

“局长知道这个会很开心的。”海明威不快地说,“他们到这里突击检查,居然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什么都没说。

“他们是不是来抓那个驼鹿马罗伊的?”

我摇摇头:“据我所知不是。”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伙计?”他弱弱地问。

“不算多。安托尔和桑德伯格有来往吗?”

“据我所知没有。”

“谁在这座城市独揽大权?”

一阵沉默。

“我听说一个叫莱尔德·布鲁内特的赌场老板花三万块选了个市长,我还听说他是贝维德雷俱乐部和两艘赌博游艇的拥有者。”

“可能吧。”海明威礼貌地说。

“在哪儿能找到布鲁内特?”

“干吗问我,宝贝儿?”

“如果你在这座城市里无处可藏,会往哪儿跑?”

“墨西哥。”

我哈哈笑了起来:“那好吧,能帮我个忙吗?”

“愿意效劳。”

“送我回城里。”

他把车开离人行道,利索地驶上了一条朝大海方向的林荫道。车子到达市政厅、掉头停进停车位后,我走了出来。

“有空经常过来看看我,”海明威说,“没准儿你来的时候我正刷痰盂呢。”

他把大手从车窗里伸了出来:“现在不赌气了吧?”

“道德重整运动。”说着,我握了握那只手。

海明威终于放下架子,由衷地笑了起来。我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又把我叫了回去。他仔细看看四周,探过身,用嘴巴对着我的耳朵说道:

“那两艘赌博游艇停在湾城和加州的管辖海域之外,”他说,“船只是在巴拿马注册的。如果换作我的话——”他的嘴突然闭上,暗淡的双眼透出一丝忧虑。

“明白了,”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真不明白我干吗要花那么大力气让你也想到这儿,不过这办法只靠我一个人可行不通。”

他点点头,然后微笑起来。“道德重整运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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