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姓北川的姑娘家里,我特地调查过。她是单亲家庭,生活富裕,有不少关于他们的流言。她妈妈的名声不是很好,家里的孩子也有问题,正常去学校上学的只有那个姑娘。她哥哥和妹妹好像是有精神病,不去上学也不去工作,只是待在家里。
“那个姑娘学习成绩好,交往过的男性可不止哲一个人。而且,听说她平时还在做着那种不可告人的兼职工作呢……
“基本上,那些看着清纯的高中女生,其实一点儿都不简单。看看到我们便利店里来的那些女学生,你就能明白了。哲一定是被骗了。如果想要知道更详细的内容,我之后可以把调查结果告诉哲。田中妈妈,你就算了,我怕你听了之后会晕倒。
“第一,那个姑娘不是被推荐去的成英大学吗?如果平时成绩不是特别好,是不可能被推荐到那里去的。但是,推荐校那边也是要看学生品行的吧?包括这次的事情,如果她以前的那些事都被翻出来的话,学校一定会感到很困扰吧,推荐也会被取消的吧。如果那个姑娘不傻的话,她肯定不希望把这次的事情闹大。”
真不愧是做生意的人,说起话来喋喋不休的。
要是像我现在这样的话,岁数和经验在这里摆着,被骗的可能性会小很多。但是,哲一直是一个一心扑在学业上,不了解人情世故的孩子。听了琴美父亲的话,他的脸色变得铁青。我后来问哲,他才说,比起其他任何事情,他最担心亚矢名的大学推荐会被取消……琴美父亲可真是会抓人的弱点啊。
看到恫吓似乎起了效果,琴美父亲那边气势更加凶了。
“我再对哲说一遍,琴美是想和你重归于好的。小俊也还小,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希望你们离婚。只要你果断和那个姑娘分开,我们就当之前的事情都没发生,还是会帮助你和琴美。
“要是因为一两次外遇夫妻就离婚的话,那日本的夫妇就剩不下几对了吧。喂,是吧?田中妈妈!”
琴美父亲向我露出了猥琐的笑容。
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不知道察觉到了没有,他又接着乘胜追击了。
“但是,如果哲无论如何都想和琴美离婚的话,也别怪我们做得绝。哲是在把琴美当傻子看的吧?琴美怎么可能一点都没察觉到呢?琴美手上可是握着打赢官司的证据,要是你们想打的话,我现在就把那些资料复印一份寄去学校,怎么样?”
他这根本就不是坐下来商量的态度,完全是把我们放在了法庭的被告席上了。
哲还年轻,不敢在岳父面前造次。他就像腌好的绿叶菜一样,整个人都蔫儿了……不知道这种说法现在还有没有人用。哲彻底意志消沉了,早早地就宣布了无条件投降。
“一定不要对亚矢名和她的家人做出有负面影响的行为”,就成了哲对琴美家唯一的“请求”。
对了,这次谈话,是在两年前的二月发生的。
在那之后,我虽然不知道哲对亚矢名说了什么。但是,哲像个男人一样,没有找任何借口,直接恳求亚矢名与他分手。
虽然哲对亚矢名的感情丝毫没有变,但是他只能做出这种选择……
亚矢名强忍泪水,默默地听完了哲说的话。
然后,对哲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就这样把我抛弃了。”
仅此而已……
“还不如狠狠地骂我一顿让她解解气,我还能更好受一些。”哲后来这样对我说。
发现小狗尸体的时候,因为杀害方式实在是过于残忍了,哲想着还是不要让亚矢名看见比较好,就想早早地处理掉尸体。
但是,就在哲刚擦完地板上的血迹,准备把小狗尸体放进纸箱的那一瞬间,诊所的门突然开了。知道是亚矢名进来的时候,哲说他再想隐藏也没有办法了。
只能说是哲的运气不好。亚矢名在诊所休业的时候,也会时不时地去看小狗。那天晚上,她随便找了个理由,就从家里溜出来了。
看到眼前的惨状,亚矢名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她说:
“是夫人干的吧?”
她面无表情地问哲。
“我不知道……但是,估计是吧。”
“她简直就是个鬼畜!这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绝对不能这样就算了。是我疏忽大意了。”
那之后他们就没再对话了。
二人默不作声,把小狗的尸体收进纸箱,擦净了地板上残留的血迹。要换作是我的话,肯定会惊慌失措。亚矢名真是一个沉得住气的人啊……她肯定是把巨大的悲伤藏在了自己的心里,不让别人看到一滴眼泪。哲也很佩服她。
想着小狗的尸体不能就那样放在诊所,哲联系了熟人,把小狗送去火化了。小狗的死因无从查证,没想到后来竟然被琴美家拿来利用。现在想来,连我都觉得十分后悔。
但是,以小狗事件为契机,因为有离婚的念头而对琴美抱有的那一丝内疚之情,也在哲的心里消失得一干二净,毕竟,琴美在这件事情上,做得实在是太过分了。和琴美这样的鬼畜女人生活,哲觉得即使是一天都太长了。亚矢名也认为,只有相信她和哲彼此的牵绊因此更加深了,她才能从小狗死去的悲伤中跨越出来。
为了保护亚矢名的名誉和推荐入学资格,哲做出了不得已的选择。不知道事情缘由的亚矢名如果以为是哲变心了,那么她的内心将会受到怎样的冲击……我是想象不出来的。
亚矢名去世,是在三月底的时候。本来,四月初她就要去上大学了……
和亚矢名分开后,哲全身心地投入工作,想要忘记以前的事情。
哲是个老实得过了头的孩子。和琴美父亲约定好之后,他真的就没再见过亚矢名一面。哲的家离诊所的距离,步行大概也就六七分钟。亚矢名的家虽然在诊所的反方向,但是肯定是在那附近吧?即便是这样,哲还是遵守诺言,没有接近过北川家住的那栋公寓。
琴美吗?那件事之后,她倒也吃到了苦头。比起以前,她做家务更加积极了,也开始去诊所给哲帮忙了。在不知道内情的人看来,他们夫妇就像是“夫唱妇随”,关系好着呢。
在这种情况下,哲不知道亚矢名已经死了。和哲交往的事情,亚矢名也对学校的朋友保密,所以也没有人来通知哲。
哲收到亚矢名寄来的信,是在他们分手之后大约过了半年的八月。啊,不是的,亚矢名去世是在三月,那封信是她生前写的。从内容上来看,简直就像是给哲的遗书。
具体写了什么内容?哲从来没对我说过。他真是太可怜了,没有跟任何人倾诉,只是自己一个人在默默忍受着痛苦和煎熬。
啊,那封信吗?那封信在哲去世时穿的外套的胸前口袋里。哲在去往另一个世界的路上,把“亚矢名”放在了心上。
信的原件,嗯,在我这里……
那,您稍等一下可以吗?我这就去取。
如果读了这封信,多少能够理解我们母子遗憾的话,哪怕只有一个人,我也觉得很欣慰了。毕竟,这些年来,即使我想表达对死去的他们的念想,也没有人愿意听。
亲爱的哲:
在失去你的世界里,我没有勇气继续活下去。
我决定了,带着我肚子里的我们的孩子,两个人一起去到那个没有痛苦和悲伤的世界。
到现在都没有跟你讲过,真的很抱歉,请你原谅我。
但是,既然做出了选择,我希望你从此别再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我把这封信交给值得信赖的人,到了我们初次相遇的八月十四日那天,你就会收到的。
我们一起幸福下去的约定虽然没能实现,但是,请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我不想说再见。
我会在那个世界一直等你。
亚矢名
这大概就是亚矢名的遗书吧。
怀了哲的孩子,她还那么年轻……想着就让人心痛啊。
收到这封信之后,哲会是一种怎么样的心情……要是哲知道亚矢名怀孕了的话,肯定会为了亚矢名和孩子做些什么的吧。
那个信封里也有亚矢名去世的证明材料,好像是记载着北川亚矢名死亡时间的户籍信息的复印件。行政机关开具的证明书也被折好放进了信封里,连同信一起,寄给了哲。
没有,我没有找到信封。应该是被哲处理掉了吧。
哲是一个责任心非常强的孩子。看到那封信之后,他肯定是会下定决心追着亚矢名去那个世界的。如果他找我商量的话,我一定会设法阻止他去寻死的。即使不找我谈,可为什么,为什么都没有对我留下一句话,就那么走了……
对不起,我有些激动,在您面前失礼了。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情,我的心情就没办法平复下来。
亚矢名是怎么死的吗?我不知道,也没有想着去查过。
事到如今,我就算知道当时的情况,也无济于事了。我相信,哲和亚矢名还有他们的孩子,正在那个世界幸福地生活着。
哲是在从八月十七日到八月十八日的深夜时间去世的。
十七日,哲在结束了下午的诊疗之后,回到家里吃了晚饭洗了澡。那之后的晚上十点,他又回到了诊所。琴美说,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不过,要是琴美能看出哲的异常的话,从一开始也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了。
诊所从上午十点开始营业。十八日的早上,事务员兼助手的杉下小姐出勤的时候,发现哲已经变得全身冰冷。她判断哲是服用氰化钾自杀的。
万幸的是,发现遗体的杉下小姐立刻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和警察。要是让琴美的爸爸比警察先到了的话,不仅是亚矢名的遗书,哲的遗书估计都要一并葬身于黑暗之中了。
据杉下说,哲在诊所最里面的房间的桌子前,像是从椅子上滑落下来一样,倒在了地板上。他的样子看起来很痛苦。因为桌子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和一个茶色的小瓶子,杉下立刻判断出哲是死于自杀的。
警察询问的时候,杉下说哲平时虽然没有表现出什么自杀的征兆,但是感觉他的家庭生活好像并不是那么顺利。看来,不管是如何遮掩,还是骗不过别人的眼睛啊。
急救人员赶来的时候,说哲已经过了“死后经过时间”,就没有把遗体送到医院去。之后赶来的警察,在琴美在场的同时检查了案发现场,发现了放在桌子抽屉里的哲的遗书。
能够快速得出哲是服用氰化钾自杀的结论,除了法医勘验和鉴定结果之外,哲的遗书也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
虽然只有简单的几句话,但是能看出来哲还是和往常一样直率……如果把它和亚矢名的信一起读的话,就能沉痛体会到他追随亚矢名而去的那种悲伤。
哲的遗书,看,这就是。我把它和亚矢名的遗书放在了一起。
亚矢名,对不起。
请原谅我。
哲
只有这几句。
但是,这确实是哲写的。他这个孩子的字很有特点,我肯定是不会看错的。
他没有留下给我和他妻子的遗书。琴美看起来很不满,但是这个时候的哲,满脑子想的都是要对亚矢名赎罪,也无暇顾及其他人了。我也没有要怨恨哲的意思。
啊,这张纸吗?这是放在他桌子上的便笺纸。在喝下毒咖啡之前,他肯定是用放在桌子上的那支圆珠笔,飞快地写下了这些话。
咖啡是普通的袋装速溶咖啡,他用烧开的热水冲泡的。想起来就觉得可怜,哲总是自己一个人喝咖啡。
是的,我把知道的都告诉警察了。毕竟亚矢名和哲都已经去世,也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但是,有一点我还是搞不懂。为什么哲会有氰化钾这种剧毒的东西呢?
刑警对我说,因为网络技术的发达,现在可是连违禁药品也能轻松搞到的时代了……哲的牙医朋友好像有人认识制药公司的人,说不定他是从朋友那里得到氰化钾的吧。
哲去世之后,“田中关爱动物诊所”也就立刻停业了。
琴美想要尽可能地减少开销,随即打电话辞去了所有的打工人员……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诊所的设备吗?我平时没有参与诊所的运营,不知道里面具体有哪些设备。不管是医疗器具还是别的用品,买的时候都非常贵,一旦成了二手的,就卖不上什么价钱了。所以,从租的那个公寓楼里搬走的时候,全部当作垃圾给处理掉了。
保险金不到五千万日元,归继承人琴美和小俊全额所有。至于人身保险,我以前就是卖保险的啊,所以,肯定给他买了……嗯,是的,已经交了好多年了。不过自杀的话,就跟人身保险金没什么关系了。
先不管人身保险金的事,最让我忍不了的是,琴美他们家非难我,说得好像就跟我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样。
出席哲的葬礼的人有很多。哲是自杀的,所以告别仪式之后,外人没有被允许去火葬场。除了琴美和小俊,只有我和琴美的父母三个人去了。车从葬礼现场开走之后,她们家的人一个个都拉着个脸……对我非常冷淡。
特别是对于自己的女儿逼死了哲一事,琴美妈妈装得像是一点都不知道一样。
在哲要被火化的那一瞬间,琴美妈妈开口了。
“都这么大的人了,道理也懂得不少,自杀什么的,也太不负责任了吧?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呢。死的人,是什么都不用管了。不过,但凡他死之前站在自己妻子的立场上想一想的话,丈夫追着别的女人殉情了,你们说说这叫什么事啊!
“可怜我们琴美,在这么尴尬的年纪成了寡妇,而且还带着个小累赘,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改嫁的啊!你说说,你家要怎么负责吧!”
不仅流着假眼泪给我看,还把情绪调动到了极致,越说越激动。
完全把自己的女儿当成受害者,至于小俊,则还被她看成是个麻烦了。实在是让人觉得不可理喻。
“是,哲是追别的女人了,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吗?家里有一个能残暴地把小狗的头给割下来的老婆在,不论是哪个男人都会跑的吧!
“丈夫的遗体还没化成灰,就在这里说什么改嫁不改嫁的,你们是用脚在想问题的吧?这种卑劣的想法是能用人的脑袋想出来的?”
我回得他们哑口无言。
尽管被他们恶狠狠地瞪着,我想着反正今后也不用再和他们扯上关系了,就痛快地补了那几句话。
我也是那种有什么话就直说的人。动物诊所开业的时候他们家出过钱,平时也有帮忙打理,所以他们就总觉得自己对哲有天大的恩情……现在看来,他们只不过是把恩情当作威胁哲的人质而已。
从那以后,我一直一个人生活。
每天都很寂寞,没想到今天还能再说起哲的事情。
卖保险的工作我现在也有在做,能闲聊拉家常的人也不少。但是,这种私事也不方便跟客户讲吧?憋在心里这么多年了,今天一吐为快,真是觉得心里面轻松了不少。如果有时间的话,欢迎您随时再来。
啊,是要复印吗?哲和亚矢名的遗书,对您有用?
原来是这样啊……确实,对于亚矢名的家人来说,是重要的东西啊……
我知道了。那先借给您。但是,复印好了之后,一定要马上还给我啊。
这附近能复印的地方,果然还是便利店。便利店的话,车站附近倒是有几家。还有,从我家门口出去之后,向着车站的反方向走,在第一个拐角处向右转,走到第二个红绿灯那里,就能看到便利店了。哪个更近一些呢?我也说不好。
那,我在这里等您,您出门注意安全。
啊,下雨了啊?
哦,好像雨也没下太大,那您注意脚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