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岛医院院长 木岛敦司的话

这么可爱的三个孩子,在这么小的时候就遭遇家中变故,连自家房子都被别人拿去了,真是可怜。北川至少还为孩子的未来考虑过,稍微留下了一些钱。我以前一直以为北川只为自己而活,果然,他也是为人父母的人。

不过,我还是有几处想不通的地方。我有些担心假如北川病死了,他的家人真的能拿到那一亿日元的话,北川在外面欠了那么多债,最后这些钱都会被债权人拿去了吧。如果遗属不想背负死者的债务,那就必须要放弃继承权。但是如果放弃了继承的话,也就无法得到保险赔偿金了。

话虽如此,其实他们早就研究过了。听郁江说,在保险合同里的“受益人”一栏里,填“继承人”还是“被继承人”,结果大不相同。

如果受益人写的是“被继承人”的话,赔偿金本来应该是死者的权利——也就是说,赔偿金成了可以继承的遗产。所以,如果继承人从保险公司里领取了赔偿金,那么就可以认为他是承认了自动继承,之后也就不能放弃继承了。与之相对应的,如果受益人写的是“继承人”的话,从最初开始,获得赔偿金的权利,就只属于作为法定继承第一顺位继承人的妻子和孩子,不算在继承财产之内。因此,继承人只要放弃了继承,在得到赔偿金之后,不偿还被继承人生前的债务也没关系。

是不是没想到竟会有这种好事?欠了一屁股债的人一死了之,却留下了一大笔保险赔偿金。这笔巨款,债权人很可能一分钱也拿不到,而放弃继承的遗属们,却能拿着它快乐生活。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太不合理了。

罢了,毕竟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我向我们医院的律师打听过,确实还真是这么一回事。但是,听了这些内容,我越发相信北川的自杀是提前计划好了的。他应该知道我不管怎么样,只要郁江求我,最后我还是会同意的。

但是,这只是我的个人猜测而已。一下子花两三亿日元,买三四家保险公司的人身保险,出事之后保险公司也难免会怀疑他的死因。要是这样的话,可就不好办了。所以,他选择更加容易拿到手的一亿日元的人身保险,也是为了保险起见吧。

因此,我先让郁江把那天晚上北川自杀前的状况告诉了我。把“自杀”改成“病死”听着很简单,但是如果不知道详细状况的话,想改也很难。

郁江告诉我,那天北川和平常一样,从早上就开始了诊察。那时的北川诊所,我前面也提到过,只有医生北川一人,护士一人,还有一人是来打工的事务员。因为北川之前有过和年轻护士好上了的前科,所以后来在郁江的强烈要求下,护士必须是年满五十周岁以上的大妈才能做了。事务员则是在晚间授课专门学校上学的男性。

门诊时间是从早上九点到中午十二点,休息两小时之后,再从下午两点到傍晚六点结束。等护士和事务员都回家了,北川还经常会一直待在诊室里不出来。

郁江和三个孩子平时会在晚上六点半左右吃晚饭,但是听说北川很少和家人一起吃饭。平时他们不是吃汉堡肉就是咖喱饭,这些小孩子吃的东西好像不合北川的口味。门诊结束之后,北川经常一个人出去,晚上很晚才回来。去酒吧什么的自不待言,但是他也不都是为了玩才出去的,还有找人商量开公司和合作的事情。

午饭他倒是在家里吃,不过也不和家人一起吃。郁江每次都特地把他还有其他三名员工的饭做好了,再送到诊所去。还有三个孩子的饭要做,郁江每天也是挺不容易的。

北川平时就是这样,所以他自杀的那天,即便是回家换了件衣服又回到诊室,郁江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郁江想着他一会儿肯定是要去外面,才回来换衣服的吧。

但是,过了晚上九点,北川还没有从诊室出来。诊所和自家的房子在同一个院子里,两栋建筑之间有一条短短的走廊,电话是相通的。不过,郁江讨厌在电话里听到丈夫不耐烦的语气。她采取了窥视的办法,才发现丈夫倒在了诊室里。

和我一样,郁江也在当下立刻判断出北川是注射氯化钾自杀。她在隐约之中应该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吧。明知自己的丈夫有自杀的想法,还放任他在诊室里待到晚上九点……

总之,郁江记得丈夫以前交代给她的话,没叫警察,也没叫救护车,没有动现场的任何东西。她先是回到了家里,装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的一样,把孩子们赶到卧室哄他们去睡了。

说到那三个孩子,两个女儿岁数尚小,妈妈哄着睡觉不一会儿就睡着了。但是,秀一郎当时已经是四年级的大孩子了,回到卧室之后睡不着的话,出来看看的可能性也会有的吧?他能不能理解母亲在隐瞒父亲的真实死因,这也是个疑问。毕竟作为一个十岁的孩子,他应该能看出父亲死亡前后的异样吧。我对秀一郎有些担心。

孩子其实远比大人想象的要敏锐得多。事实上,和郁江在诊室说话的时候,我听到走廊里有东西掉下来的声音。有一瞬间,我想到秀一郎是不是还没睡着,不会是跑来诊所找他妈妈了吧?我跟郁江说了,她说秀一郎睡觉的习惯很好,睡着了绝对不会中途醒来。

郁江说,她打算等到第二天早上,告诉孩子们爸爸昨天晚上突然病死了。这是他们家的家事,我不方便插嘴,就没再多说什么。

最后,我还是同意写了“病死”的诊断书。这毕竟是北川生前最后的愿望。虽然郁江有护士资格证,以后也能混口饭吃,但是让我眼看着他们一家住的房子就这样没了,实在也于心不忍。

问题是,怎么来写这个诊断书?病死的具体内容要写什么好?死亡证明倒是不用担心,因为在政府机关那里,只要他们见到了正规医生开具的死亡诊断书,也不会再多问什么了。不管是“自杀”,还是“事故”,抑或是“病死”,在户籍证明上都不会被明确记载。

但是,保险公司可不是这样。是“自杀”还是“病死”?“病死”具体是什么病?被保险人是否违反了告知义务?保险公司的人都会对这些问题很上心的。因此,他们会仔细查看死亡诊断书上的内容,对有疑点的地方进行彻底调查。直到解开疑惑之前,保险金的支付都是停滞状态。

我觉得,把北川的死因写成“脑动脉瘤破裂造成蛛网膜下腔出血”,是比较妥当的处理方式。脑动脉里有没有肿瘤,只靠普通的体检是无法得知其病变的。而且,即便是做了脑ct,也有可能查不出来。这样一来,就不用怕被说成是违反告知义务了。

脑动脉瘤在破裂之前,通常都不会有任何征兆。破裂之后立即失去意识,甚至死亡的事例也有很多。得了这种病,看起来一直很健康的一个人突然死了的话,一点儿都不用觉得大惊小怪。

不过,说归说,不经过检查的话,也无法出具蛛网膜下腔出血的诊断书。而且,再说得稍微细一点儿,在我来到北川诊所的时候,北川已经死了——这可真的有些难办了。

倒下的丈夫还有微弱的呼吸,但是妻子发现后却没有立刻叫救护车。这确实是个大问题。比起这一点,更重要的是,除了在诊察病人的过程中病人突然死亡,或者是病人在最后一次接受医生诊察之后二十四小时内,因被确诊的病而死亡的这两种情况,医生都必须开具“尸检证明”,而不是“死亡诊断书”。而且,如果是“非正常死亡”的话,根据《医师法》的规定,医生有向警方报告的义务。

“非正常死亡”的定义,顾名思义,就是指“正常死亡之外”的死。总而言之,得病接受诊疗之后,由于被确诊的病因死亡的,就是“正常死亡”。其他的,则都属于“非正常死亡”的范畴。

如果被认为是“非正常死亡”,尸体则必须接受司法解剖或者行政解剖。所以,我必须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才行。除了自杀和事故死亡,像由于“蛛网膜下腔出血”这类的突然死亡的情形,也包括在“非正常死亡”之内。所以,无论如何都得把北川的死亡时间往后延,或者把他的发病时间往前推……如此看来,只能制造出“我提前给他看过病”的情况了。

郁江不愧是专业护士,马上就理解了我的意思。但是,她却反对把北川的遗体搬运到这里——木岛医院来。

木岛医院有很多护士和工作人员,想骗过他们的眼睛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即便跟他们说明事情的原委寻求配合的话,风险也太大了。郁江指出了这个方案的缺点,当然,我也明白。

最后,我们决定不动北川的遗体,只在材料上写“在木岛医院治疗期间死亡”。

为了能这样写,我必须把自己医院的事务长拉拢过来。时任事务长的是一名已经在木岛医院干了三十年的男性,他很值得信赖,不需要担心他泄密。

不如说,殡仪馆那边倒是个问题。一般来说,从医院领取死亡诊断书之后,不是由遗属向政府机关提出注销户籍申请的手续,而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来负责办理的。如此一来,可能会被殡仪馆的人问到,为何在木岛医院死去的患者的遗体,会出现在北川诊所?

但是,这件事最后还是靠着事务长,和他平时经常走动的那家殡仪馆给妥善处理了。幸好把北川写成了是在木岛医院死的。死亡诊断书和户籍注销申请,没有经由殡仪馆就办好了。即使殡仪馆怀疑北川的死因,但毕竟我们医院是它的老客户,它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这也是能办妥这件事的原因之一。

既然决定了,我们便先把北川的遗体放好在诊室的床上,二人合力脱掉他的衣服之后,郁江给遗体穿了她从家里拿来的浴衣sup/sup。尸体还没有完全僵硬,因此我们没费太大力气。我们把桌子上的注射器和氯化钾也给收拾了。

在接到郁江的通知之后,北川诊所的护士和事务员就立刻赶了过来。郁江还说想等第二天早上再通知北川的姐姐等一众亲戚。

在我的医院的事务长和殡仪馆工作人员来之前,我一直都陪着郁江。等他们来换我的班后,我才离开的。之后的事情我就不得而知了。

北川的葬礼,没有像别人那样租借场地举行守夜和告别仪式,仅由家里人和亲戚私下送葬。

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的行街医生去世了,居然都不公开办葬礼,不知当地居民会怎么想。可能是因为欠了那么多钱之后不光彩地死了,也可能是北川的姐姐想到自己的丈夫曾做过北川的保证人,自己在公开葬礼上露面会有麻烦。所以,即使是私下送葬,亲戚们也都没有抱怨什么。

不过,有一点我还是挺在意的。郁江提醒我,如果我被北川姐夫问些什么的话,绝对不能告诉他真正的死因是自杀,而且也绝对不能说北川买了一亿日元的人身保险。郁江一直在防着北川姐夫来跟她分这笔保险赔偿金。

我不知道最后是怎么样了,不过要是北川姐夫被债权人们像剥核桃那样一层一层地追债,他肯定不会沉默的吧。所以,我也犹豫了一下……不过,结果是我接受了郁江的请求。想着她还有三个孩子要养活,我觉得郁江也是迫不得已才这么做的吧。

保险金?那两家保险公司也没发现可疑之处,直接把保险金支付了。不过我也做好了他们会来调查的心理准备。

居然这么轻而易举就得到了保险金,我也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铤而走险骗保了。保险公司平时总在想方设法“为难”那些认真缴费的人,没想到遇到这么严重的事情,它却像个大箩筐一样给漏掉。我总算能想通保险公司的这种存在了。

得到了保险金的同时,北川诊所也停业了。雇佣临时医生费用太高,况且北川诊所的名字也已经被挂在了拍卖的清单上,北川诊所已无路可走。况且,拿到保险金这件事,郁江也在极力瞒着债权人们。就是可怜了北川诊所的工作人员,他们辞退金都没能拿全。

那之后又过了不到半年,北川诊所的土地就被买走了。郁江和三个孩子也从诊所隔壁的自家房搬到了别的地方去住。现在,那块地上早已经被建起高楼了。

我知道的已经全告诉你了。之后的事情我是真的不知道。郁江没跟原来的邻居说,也没跟我打声招呼,就消失不见了。他们搬去哪里了呢?后来过得怎么样?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也没调查过。直到那天我接到了一通电话。

让我帮她干了这种事情之后就消失不见,最初我是很生气的。不过,慢慢地,我开始觉得对我来说也挺好的。把做的亏心事趁早忘掉,心里也会更舒坦一些吧。大学和医生协会的同行,一开始还总说这件事。过了这么多年,现在早已经没有人提了。

而且,不论现在郁江在做什么,我不认为她还会去翻这笔陈年旧账……所以,榊原,这次委托你调查的人是秀一郎吧?

唉,算了,你不想说也没事儿。但是,那天晚上,秀一郎应该是听到我和郁江的对话了。即便是没听到具体内容,他也应该能察觉到妈妈在掩盖父亲的真实死因。而且现在他长大了,肯定很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吧。

用不着去找侦探,秀一郎直接来这里找我的话,我会把真相都告诉他的。

你说什么?“不是郁江杀的北川吗?”这,这说的是哪门子的话!

为了保险金杀人?太荒谬了吧!

你小子说话也太不谨慎了吧?这又不是小说的剧情。所以我说啊,你们这种侦探真是不怕给别人添麻烦。杀夫什么的,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在现实中发生啊!

我说你啊,对写了“死亡诊断书”的我这样说话,不会觉得很失礼吗?

是自己注射的,还是被别人强行注射的,看一下注射的痕迹就能立刻明白了。北川他也是医生啊,他能任凭别人给他注射氯化钾,还一动不动的?再说了,现场也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什么?有可能是事先被灌了安眠药?

这……不对,当时好像没有做血液检查……但是,你当我是傻子吗?绝对不可能是你说的那样。

这只是你的凭空臆测吧!不,简直就是信口开河。

我虽然不知道是谁说的名言,开玩笑可是要掌握分寸。因为夫妻关系不好,妻子就能把丈夫杀了?

两人慢慢地都冷静了下来。

你可别胡说八道了!我从郁江那里拿钱了?你有什么证据这么说……

什么?我给菲律宾酒吧的奥罗拉的一千万日元分手费是从哪里来的?你说有证据,你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

那个酒吧,很久之前就关了。奥罗拉也应该早就回菲律宾了。啊,不会是秀一郎那小子干的好事吧……

你,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滚!快滚!再不出去我可要叫警察了……走,你赶紧给我走啊!

注释

“能乐”是“式三番”(神道教祭祀剧)、“能”(古典歌舞剧)以及“狂言”(古典滑稽剧,“能”的幕间休息时表演的一种短剧,为与在“能”中出现的“间狂言”区别,多称“本狂言”)的总称。——译者注

浴衣(ゆかた),日本夏季传统服饰。——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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