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难

看到他那得意的表情,我内心浮现一个想法。

“你若把皮夹还给我,就给你看个过瘾。”

健太郎的脸色瞬间大变。

果不其然。这家伙知道我没有皮夹。

“把皮夹还我。”

“为什么我要还你皮夹?”

“因为偷走皮夹的人就是你。”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也就是说,是你把我带来这里的。”

“太瞎扯了。”

“不然你那天为什么来这种地方?”

“那是因为……”

“因为你担心被自己绑架并关在这里的男人。”

“啰唆!”

“你在紧张什么?果然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吧?”

健太郎把没抽完的香烟扔向我。

“对啊,是我们把你带来这里的,那又怎样?”

他终于承认了。

“都是你的错,谁叫你啰啰唆唆地对我们训话?”

“训话?”

“没错,我们当时聚在一起,你像刚刚一样上前教训我们一顿‘小孩子抽什么烟’,你不记得了吧?”

完全没印象。

“所以正治气疯了,要大家把你拖来这里痛扁一顿。你瘫软在地上时,我们以为你要死掉了,所以把你直接丢在那里。可是你又醒过来嚷嚷着说要告诉学校和父母什么的,我们就铐上手铐让你好好反省。”

看着身体上大大小小的瘀青,我早猜到应该是卷入什么纠纷里,但没想到对方竟然就是这个人。

这样的话,那女人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放我走?

“所以你才不报警,想靠自己剪掉手铐,好让你们做的事情不被曝光?”

健太郎把脸撇向一边。

“算了,给我听好,现在马上解开手铐,这样我就不会把你们的事说出去。”

“我怎么可能相信你。”

“不就只是绑架而已吗?如果再加上抢劫,被抓到就要送少年感化院了。”

“那又怎样?”

“如果我死了还要加上杀人罪,你的人生就完蛋了。”

“反正我还未成年,没那么严重的。”

“你不知道最近少年相关法令加重了吗?还可能判死刑的。”

“死刑……”

健太郎本想抽出香烟,却因为手在抖让烟掉到了地上。

这个笨蛋想必不会看报纸或新闻。对这家伙与其用挑衅,不如用威胁的方式奏效。

“肯定是死刑。”

“那也无所谓,反正像我这种笨蛋就算从学校毕业也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生。”

“你的声音在发抖哦。”

“烦死了!”

他把铁管举到头上,站在我面前。

“反正既然都是死刑,那现在就杀了你吧。”

我没直接说“那你试试看啊”,因为越是这种胆小鬼,一旦豁出去越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

“给我道歉。”

“道什么歉?”

“谁叫你忤逆我。”健太郎的眼神又变了,那是危险的征兆。

“快道歉!”

挥落下来的铁管打到侧沟的水泥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想离开这里吗?”

“废话。”

“那就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去吧。我也一样,就算被正治他们拳打脚踢,也没人来救我。大家都只顾着自己,这世上尽是些自私的人。这把年纪就不要依赖别人,靠自己的力量出去吧。”

“我被手铐铐住不可能逃得出去啊!”

“没这种事,之前那个人就是靠自己逃出去的,加油呗。”

之前那个人?我想起那个手铐,果然之前也有人跟我一样被困在这里。

突然间周围莫名安静了,原来是大楼施工的声音停下来了。可能是工程安排上今天没有施工。

我一整天都呈大字形躺着,满脑子都是吃的。人类似乎只要有水喝,就可以活得很久,但为了果腹喝下去的水又立刻变成汗,从全身上下排出去。因为闷热而加速的新陈代谢,肯定也夺走了我的体力。

我已经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即便现在有人打开铁门,我也没信心声音能够传到那里。

指尖的疼痛已呈慢性化。刺痛跟心脏的跳动频率一致,连手臂都麻痹了。从第一个关节到指尖的这一段已完全呈土色。

怎么都没人过来呢?就算公司的员工人数很少,好歹也会有大楼管理员吧。

我躲在塑胶布里避开夜里下起的雨。

雨打在布上的声音比打在雨伞时还要吵,但因为塑胶布更大,为了不被雨淋湿我躺在里头,更何况比起坐着,躺着也比较不耗体力。

七点半左右我听到铁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慢慢靠近。

有什么好笑的吗?女人在微笑,丝毫感觉不到她对我有任何歉疚。

“食物呢?”

我想问这女人的只剩这件事。

这时她表情一变,又跟上次一样开始喃喃自语。

“我在问你食物呢?”

我从塑胶布里爬出来,将女人放下来的塑料袋像是抢一般地拉过来。

只有一瓶水,当然还有那个诡异的信封。

“怎么没有食物啊!你不是要监禁我,那就要救我啊。够了吧,你是想让我饿死吗?这样下去我真的会死,求求你了。”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正五体投地跪在被雨淋湿的地上央求着。

被健太郎凌虐得这么惨,“跪”这件事在我心中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即使是狗或老鼠,只为了食物都愿意低头乞食。

沾满泥土的脸一抬起来,手机的镜头便朝向我。

女人的表情像个充满好奇心的孩子一样在拍我。在拍跪在泥土上的我。

“如果你不想帮我,至少要给我食物才对啊。我饿扁了。”

女人完全不听我说话,只是一边换位置,一边不停地按着快门。

等到拍够了之后,她才露出灿烂的笑容,将手机收起来,离开这里。

“喂,等等!”

周末过得可好?

小广周末过得很开心哦。

和久违的朋友见面,大家一起吃烤肉。

小广最喜欢吃牛五花,所以又发胖了。(笑)

可是小广就喜欢吃肉,实在抗拒不了。

明明烤肉吃得超饱,却又吃了甜点。

甜食也不小心吃太多。(笑)

这周要减肥了。

小广

那女人已经不打算拿食物过来,她想要饿死我。她要记录人类饿死的过程。这封信也是为了打击我的精神吧。

我明白把希望放在健太郎身上也没用。

之前已想过很多遍的法子又在脑中苏醒,难道只剩那个方法了吗?

我看着被铐住的右手。

最后的手段。

若愣愣地待在这里,身体只会逐渐衰弱。如果不趁还有体力的时候这么做,到时就很难靠自己的力量逃脱出去了。

可是我实在无法下定决心。说不定会有人发现我,我仍抱持着这样的想法。

身体在摇晃,是发生地震了吗?而且晃得更剧烈了。

睁开眼,有个男人正蹲在面前看着我。

又产生幻觉了。之前有十几个人来这里救我,但全都是我想象出来的人物而已。

我靠在墙上,眼前的男人敲敲我的脸。

“喂。”

脸颊的确有男人手的触感。

“你没事吧?”男人又敲了敲我的脸。

这次说不定不是梦。

我的背离开墙,想要抱住眼前的男人。左手的确抓到了男人的身体。

是现实,不是幻觉。

“喂,你有点臭哎。”男人在我耳边说。

是真的,是真正的人类。

有救了,终于有救了。

我把脸埋在男人的肩头哭泣着。我借用男人的肩膀,哭了好一会儿。

男人五十多岁,穿着西装,掺着几撮白发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

不知道这人是做什么的,看到在这种地方被手铐铐住憔悴不堪的我,竟然能够不为所动,态度还很冷静。

这次肯定没问题,他和那女人跟健太郎不一样。

太久了,关在这里实在太久了。

我想道谢,眼泪却又止不住地流下来,害我没办法说话。

“振作一点啊,你是男人吧。”

男人像个绅士默默牵起我的手,让我握住手帕。那手柔软、温柔,仿佛能包容一切。

等到我冷静下来后,绅士不慌不忙地说:“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啊?”

我将事情的经过全部都告诉了他。

发生在这个现代都市中难以置信的悲剧,以及小广和健太郎他们那种年轻人的病态。

我原本以为听到这些话的绅士会很讶异、愤怒,还会同情我。可是绅士在听我讲述时,偶尔会打个哈欠。

这话题很无聊吗?我可是被关在这里一星期以上了啊。对我来说,不对,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司空见惯的经历吧。

难道这人曾去过水深火热的地狱,才会觉得我的话题很无聊吗?会不会是工作繁忙到几天几夜都没睡觉?

重新打量他后,我才发现绅士穿的虽然是高级西装,却皱巴巴的,肩膀上有掉的头皮屑。白衬衫的领口已经脏了,领带也有一些污渍。鼻孔还窜出一根恶心的长鼻毛。

“你会救我吧?”

绅士没有回答,“扑通”一声直接坐在了地上,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裤子会弄脏。

“我蹲着腰会痛。不过,你能活到现在真是辛苦了,彼此彼此。”

彼此彼此?

“前几天我就发现你了。”

我有听错吗?不,我没听错。刚刚这人的确说了“前几天就发现了我”。

“从那里。”绅士右手的食指往天空一指。

“从顶楼上。”

“顶楼上?”

“嗯。”

“您在那栋大楼工作吗?”

绅士没有回答。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地上爬行的臭虫。

“啊呀!”他突然大吼一声,一拳打烂那个臭虫,然后又看了一会儿烂掉的尸体,大大的手捂住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吗?难道说这个人也……有问题?

我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感到无力,但仍抱有一丝希望。有可能他是个怪人,但至少都这把年纪了,应该会理解我陷入的窘境,也懂得要帮助我吧。

我偷看着他的脸,他在哭。刚刚还在笑,现在却在呜呜地哭泣。

绅士抬起脸,擤着鼻涕,“我原本想跳楼自杀。”

“跳楼自杀?”

“我以前啊,很瞧不起那些暴露出自身软弱还继续苟活在世的人。想自杀就去自杀啊,人类社会里弱肉强食的法则已经起不了作用,这算是一种新型的自然淘汰。你不认为吗?”

“啊。”

“那样自负的我,竟然会在这把年纪想要了结自己的性命。呜呜。”绅士又垂下头,压低声音哭了起来。

“可是却死不了。我所瞧不起的那些残兵败将能够做到的事情,我自己却下不了手。所以我几乎每天都爬到这栋大楼的顶楼,公文包里也放了遗书。”绅士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在说谎,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封遗书。

“于是在前几天发现了你,我很好奇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我抬头看着大楼楼顶。

“你看到我了啊?”

“嗯,一直在看着你。”

这家伙有病吗?

“既然看到就应该很清楚,我现在坐困愁城,而且什么东西都没吃。你能联络警方吗?还是帮我叫人过来?”

绅士露出讶异的表情,“联络警方要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离开这里啊。”

“你要离开这里?最近的年轻人一遇到挫折就想逃避。为什么不能忍耐呢?以为到别的地方去就会有好事发生,对吧?因为想得很天真所以随随便便就辞职,其他的公司也看得很清楚吧。然而,结果不论去哪里都无法长久地待下去。”

绅士厌烦地摇摇头,“你给我好好记住啊小伙子,不管到哪里情况都一样,这世上没有一个好地方。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这世上没有一件好事。我不会跟你道歉,但你就好好待在这里吧。”

这是什么歪理?

“像这种谎话连篇腐败的世界,毁灭了最好。”

我对绅士满怀的期望跌到谷底。可是,现在能依赖的只剩这个人。

“这世上虽然有讨厌的事情,但也还有朋友……”

“朋友?你不知道‘今天的朋友是明天的敌人’这句话吗?就让我来告诉你,我为何会落得这番田地。公司理事的位子近在眼前,我却突然被贬到分公司去,而且扯后腿的是一直受我疼爱的子弟兵。”

绅士将手里握着的泥巴,用力往墙上丢过去。

“公司有个男人叫上冈,我们同时进入公司,自那以后彼此就一直在竞争。那家伙竟然跟我培养的子弟兵联手搞我。这么多年来我完全没发现这件事,真气自己为什么这么愚蠢!”

这种事除了跟在这种地方被关了一星期的男人说以外,多的是可以抱怨的人吧。

“上冈现在是理事了,取代了我的位置。四之宫则是部长。啊,四之宫就是我培养的一个子弟兵。”

管他上冈还是四之宫,我只想离开。只要能离开这里,要讲多少废话我都洗耳恭听。

于是绅士就一直对着我,滔滔不绝地谩骂着竞争对手上冈与背叛他的部属四之宫。有时声音会突然大起来,有时还流泪,绅士就这样骂了三十多分钟。

我低着头,只能静静等待这个话题结束,总之先别惹他不高兴。

绅士骂完之后,大大呼了口气。

“这样一来就舒坦多了,所谓的心头乌云散去想必就是这种感觉吧。”

他说的没有错,脸上的表情比刚来的时候开朗多了。

“谢谢你,打扰你休息了。”绅士咧嘴一笑,拍拍我肩膀后站起来。

要回去了吗?

“等一下!我想离开这里!”

“你还不懂吗?外面可是地狱啊。”

绅士想要离开,我抓住他的裤管。

“那你再多待一下,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的手机掉在那里,请你帮我拿过来。”

“手机?”

“对,我猜是在倒下去的洗衣机旁边,应该是放在黑色的尼龙公文包里。”

“你等等。”于是绅士跑去找手机。

“哈哈哈。”绅士突然笑了起来。

“我找到好东西了。”

“手机呢?”

“别吵,乖乖等着。”

走回来的绅士手拿着被雨淋得快烂掉的色情书刊。

“你真正的目的是这个吧。”

你的心思被我看穿喽,他脸上得意的表情仿佛这么说。

“不是这样的。拜托,请你找手机──”

“好啦好啦,我也是男人,清楚得很。在你这种年龄的时候,每个人都是这样。”他露出淫秽的笑容说。

“求求你。”

“知道了知道了,你就一个人好好地享受吧。”

绅士开心地大笑后,把黄色书刊放到我面前就离开了。

噩梦。这肯定是一场噩梦。

女人离我还有一米远。

我停止呼吸。身体朝上仰躺着,双目圆睁,舌头吐得长长的。

还有五十厘米。

女人发现我不对劲,脸色苍白地跑过来。她的模样很紧张。

她以为我死了。没错,就是你杀死我的。

来,再靠近一点。

女人进到我的行动半径范围内。

她穿的是洋装,手机肯定就在手提包里。

因为我只剩左手能用,再加上没有吃饭体力大幅下降,就算对方是个子娇小的女生,只要奋力抵抗,我可能就会敌不过她。

所以只能在一瞬间决定胜负。

女人从正上方观察我的脸。

趁现在!

我抓住女人的包包想要抢过来。

女人虽出声尖叫,手却没有放开。

“别这样,灵骑士。”

本想来个出其不意,一口气把包包抢过来,没想到女人的反射神经很灵敏。

她嘴里马上又开始咕哝些什么,而且把包包抓得很紧。

包包从两边一扯翻倒了过来,里头的东西也跟着掉出来。

她个子娇小却很有力,我坐在地上更用力地拉着。可是一瞬间我左手指尖感到剧烈疼痛,握不住而放开了包包。

由于我突然放开手,女人跌得一屁股着地,她以这样的姿势看了我一会儿。

变色且烂掉的中指流出渗了血和脓的液体,就算碰它也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

失败了,我失望地瘫坐在地上。

女人又拿出手机,拍起靠在墙上垂头丧气的我。看到我一动也不动,她转过去背对我,手伸到最长,拍起我和她自己的合照。可能是角度没取好,所以重拍了好几次。似乎终于拍到满意的照片,她喜滋滋地还用跳的方式回去了。

女人这次没有留下塑料袋。发现这件事时,我把塑料瓶里仅存的水都喝完了。

我确定不是她没放,而是一开始就没拿来。往四周看了看,果然没有塑料袋。

看来她终于决定要杀我了。

既然连水都没有,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最多只能撑三天了。或许连精神都无法确实地活动,我竟然也没那么震惊。

躺下来时发现眼前掉了一本书,应该是在拉扯包包时掉出来的。估计那女人看的书就是爱情小说或奇幻小说之类的,我连伸手去拿的意思都没有。

饥饿、疲劳,以及刚刚的失败,导致我完全心灰意冷。

我只是茫然地盯着那本书,盯了好一阵子。

那本书非常厚,手工的布书套是粉红色的,上头同样有那只猫咪图案。

创造完美的世界巴拉教骑士修道会信徒指南

巴巴拉·足立著

“这个世界分为天上界和地上界,在天上界,巴拉教神无止境地与恶魔们持续争战。”“我们巴拉教骑士修道会的修道士,每天都献上祷告──”“修道士不断受到恶魔的诱惑,为了战胜诱惑──”

那是新兴宗教的指南书。指南书里花了将近一百页来说明这个宗教难以理解的世界观。每几页就会出现动画风格的插图,最近文字配动画风的书籍越来越多,想必是考虑到年龄层在十几岁的信徒吧。

怪不得总觉得这女人很怪,原来是信了莫名其妙的宗教啊。

这么说来,我要抢走包包时她似乎说了什么。我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书底的附录有专有名词用语集。

“‘灵骑士’,就是这个!”

女人的确是对我说──别这样,灵骑士。

“灵骑士。”

为了帮助在天上界与恶魔争战的巴拉教,从地上界派至天上界的骑士总称。拥有永恒的生命。唯有被挑中的人,才能以灵骑士的身份前往天上界。

拥有永恒的生命。天大的笑话!

我何时变成灵骑士了?所以那女人才会以为我光靠一瓶水就能活下去吗?

“选出介助人。”

介助人?这名词好像听过。我拿出女人所写的信,为了准备交给警方而保留了下来。

──再次被选为介助人,深感荣幸──

意思似乎是她是我这个灵骑士的介助人,令人不禁苦笑。

书中有附带“旅居天上界的灵骑士们”说明的照片,大部分都是日本的即身佛,其他的还有埃及木乃伊或安第斯山脉著名的冰冻木乃伊,也是所谓的灵骑士。

根本就是乱七八糟的邪教啊。

──竟然说我是即身佛?

我脊背顿时冒出冷汗。

“介助灵骑士的方法。”

“首先不吃谷类的食物,只靠果实和水的饮食方式来减少身体的脂肪──”

“换成只喝水的饮食方式,洁净消化器官──”

“持续连水都不喝的生活──”

果实。是坚果,怪不得她会给我综合坚果啊。

健太郎一过来就拿出香烟,默默地开始抽烟。他一脸不爽的表情,时不时地咂嘴。反正一会儿又会把我当作正治欺负吧。

“之前你提过以前也带过别人来这里吧?”

每次一开口,我都因为饥饿而头昏眼花。

“嗯,差不多在半年前吧。”

“那人后来怎样了?”

“逃走了啊。他跟你不一样,才不会在那里发牢骚呢。”

“怎么逃走的?”

“剪断手铐的锁头啊,那里不是还留着一只手铐?”

“又没有工具要怎么剪?”

“我哪知道。可能是谁发现了他,替他剪掉的吧。”

“那人现在在哪里?”

“我哪知道啊,可能像你一样缠着路过的家伙不放吧。”

“你最后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你问这些干什么?”

“你挖挖看那个插着竹棒的地方。”

他一脸不耐烦地转头看向插在“自缚灵区”的那根竹棒。

“那是什么啊?”

“在那下面。”

“谁在那下面?”

“你们以前带来的那个人。”

听到我的话,健太郎脸一皱。

“你在说什么啊?”

“如果不相信,你抽出那根竹棒看看。”

健太郎叼着烟,拖着步子来到竹棒旁。就算是弱小的他也能轻易抽出竹棒。

“你看看洞里头吧。”

他听从地往插着竹棒的洞里看去。

“什么都看不到啊。”

我记得曾在电视上看过以前变成即身佛的僧侣,他们在仍存活之际被埋起来,在土里头读经,不吃不喝地死去。为了保持呼吸畅通而使用竹筒来呼吸。

“你往那里挖挖看吧。”

他咂嘴抱怨:“为什么要我挖?”却仍然很在意那个洞。听到逃走的男人被埋在那里,想来还是会很不安。

“你在害怕吗?”

“说笑,我哪会害怕。”

健太郎把香烟一扔,从破铜烂铁堆中找出铁杯后挖凿起洞的四周。

“这里只是埋着块木板。”

“在那个下面,把木板移开。”

健太郎有些犹豫。

“怎么了?你果然很害怕吧?”

“开什么玩笑。”

他臭着脸,将木板周围的泥土拨开。

健太郎手搭在木板上,却以这样的姿势静止不动。察觉到我在看他后,才终于把木板抬高到一半。他往里头看的那一瞬间尖叫出来,当场瘫软地跌坐下来。健太郎用求救似的表情看了我一眼,立刻拿起他的东西站起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全都是正治害的。”简直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这是杀人事件啊。快去报警,我会跟警方解释清楚,不会让你们的事被发现的。”

“骗人。”

“是真的。再这么下去,你们也会变成共犯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所以快去报警,之后的事我来想办法。”

健太郎一边咬着指甲,一边慌慌张张地来回踱步。

“健太郎,你仔细想想,人可是死掉了。”

“我知道了啊。”

“快去报警吧。”

“吵死人了!”含着泪大叫后,健太郎往铁门的方向冲了出去。

“等一下!”

这个混账。都死人了还这么没用。

──再次被选为介助人,深感荣幸──

第二次……

第一个人是埋在这里的那位,第二个人则是……

不到三十分钟,健太郎就回来了。

果然还是会担心吧。这个胆小的小屁孩,没胆子对尸体置之不理。

他的脸上全都是汗,衬衫也湿漉漉地贴在身体上。

“你没打算报警吗?”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手里拿着刚刚挖土用的铁杯全神贯注地将洞埋起来。

这家伙该不会?

健太郎将洞埋起来,把土弄平整后再把竹棒插了上去。

“去报警啊!”

“别开玩笑了,我可不想被判死刑啊!你可别乱说话啊,这件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正治他们做的。”

“听我说,健太郎。如果下手的是正治,他若被警察逮捕就会被判死刑,霸凌你的人不就被绳之以法了吗?”

“正治不在,就轮到隆二变老大,事情不会有任何改变的。”健太郎简直快要哭出来似的怒吼完,便连滚带爬地逃开了。

我怎么会天真到以为只要发现尸体,那个笨蛋就会报警。我用死刑作为最后的赌注来要挟他,显然是奏效过头了。笨蛋也许不是他,而是我。

想要自杀的绅士活下来了,但表情如死人般面如死灰。他无精打采地来到我面前,又有气无力地蹲下来。

“精神不错嘛。”

“仔细听我说,那边有具尸体。”我对绅士说,“快去报警,有人被害死了。”

“被害死?那不是很好吗?我由衷地祝福他,毕竟终于能跟这个世界永别了。”

“或许你是这么想,可是──”

“人总有一天会死,死掉的人才是幸福的。”他的眼神空虚,声音无力。

“你听好,不需要留恋这个世界。我跟你说过为什么我一心想死了吧?眼睁睁地看着理事的位子给人抢走,因为我培养的子弟兵四之宫和我的竞争对手上冈联手──”

绅士又在重提旧事。他跟之前一样,越说越激昂,这次对着我滔滔不绝地说了将近一个小时。

说完之后,绅士跟之前一样大大呼了口气,盘腿坐在地上。刚来的时候绅士混浊的眼神里,现在充满生气。

“真受不了,这个世界已经变得不通情理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拜托,请听我说句话。”

“好吧,我也会当个好听众的。”

“请你叫人过来。”

“你寂寞吗?不是有我吗?”

“问题不是这个,是有尸体啊!”

绅士似乎深有同感,“没错,这世上的家伙眼神个个像死人一样。”他拍拍我的肩说。

“我不是这意思!真的有尸体埋在那里,我也会被杀掉的。”

“我也是,就像被公司杀掉一样,不是只有你。”

“给我好好听清楚──”

“好了,我要走了。”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尘土。

“请等等。”我抓着绅士,“拜托你,去之前的地方帮我拿手机过来。”

“啊,对了,忘了那件事。”

说完,他便在洗衣机的后面翻找手机。

“啊,找到了。就是这个吧。”

绅士走回来,右手握着手机。没错,那正是我的手机。

“谢谢你。”

我伸出手。

不知道在想什么,绅士一直盯着我的左手。

快把手机给我啊。

“离别时的握手吗?”

这是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啊?

绅士把手机像垃圾一样扔掉,然后两手在裤子上擦干净。

“你虽然年轻却很有骨气,真希望能早点认识你。”绅士的双眼突然流下泪水。

“手机……”

“在人生的末尾遇见你真太好了,这也算是神安排的命运吧。”

绅士双手紧握着我的左手,上下摇晃着。

“再见了。”

绅士准备回去了。

“请等一下!”

“谢谢,你阻止也没用,我已经厌倦这个世界了。”

“我不是要阻止你,把手机──”

“你还很年轻,不要为了一点小事想太多。别像我这样,要活得长长久久哦。再见了。”

“等一下!”

绅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手机虽然掉在地上,却是在我的手够不到的地方。

完了。

介助人

协助修行者成为灵骑士的帮助者的称谓。

介助人心得

一、修行者会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称之为降临),这代表你被选为了介助人。被选中的介助人,必须诚心诚意地侍奉修行者,帮助他成为优秀的灵骑士。

修行者降临没有特定的场所,但从之前的例子来看,大多是巴拉教指数高的地点,且是在星期五降临。

身为虔诚信徒的你,平时就要定期巡视巴拉教指数高的地方,修行者降临时才能立即给予帮助,这一点请铭记于心。

我躺在地上,醒了又睡睡了又醒。

我听到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睛,光这动作应该就消耗了不少热量。

女人站在我面前拍照。

“我不是灵骑士,我没闲工夫去信你那个无聊的宗教,现在就马上放开我。”

腹部已经无法用力了。

女人跟平常一样开始喃喃自语。

“我知道,你是想把我变成木乃伊吧。”我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女人从包包里拿出粉红色的信封,放在我的脸旁。

“那里还埋着一个人吧,我知道是你干的。你这个杀人犯,你杀人了!”

终于快到旅行的日子了。

小广也有一点紧张。

小广坚信灵骑士一定能击退恶魔,净化这个世界的。

小广会替你加油的!

小广

介助者心得

二、修行者也有可能在苦行之中受恶魔附身。

你身为聪明的介助人,绝对不能听从修行者的话,那不是修行者而是恶魔说的话。

如果你听到修行者说“我不是修行者”,或要求你“给我吃的和喝的”,那表示恶魔在试探你。这时要吟唱巴拉教使徒信条第五章六至七节的经文,来击退恶魔的话语。

即便修行者受到恶魔附身,也只在表面而已。你所吟唱的巴拉教使徒信条能够确实地传送到修行者的内心里。

三、和修行者每次的联络都必须使用文字,这是因为恶魔看不懂文字。绝不能靠谈话来沟通,因为你说话的对象是个被附身的恶魔。

跟这个女人是讲不通的。不对,不只是她,健太郎和绅士也都一样讲不通。

决定了。我要使出最后的手段,只剩这条路了。

我撑起上半身。两只脚没有力气。我用左手抓起当初敲打墙壁用的水泥块,高高举起。

水泥块有那么重吗?

只有一次,一次定胜负。

用这个敲碎右手的骨头,挣脱手铐。挣脱这个手铐后就爬到外面去。

我闭上眼,屏住呼吸,把水泥块向右手用力砸下去。

我忍不住厉声尖叫,一瞬间失去意识,却又张开眼睛。

右手整个涨红。我想把扭曲得很奇怪的右手从手铐中抽出来,但却抽不出来,为什么?

几根断掉的手指从皮肤窜出来,勾到了手铐。

不会吧。

我勉强硬要拔出来,骨头扯裂了皮肤。尖叫。

意识逐渐远去。

分不清梦还是现实。

有人在身边。

“救我。”喉咙灼热得不得了,发不出声音来。

“我要水。”眼神逐渐聚焦。

是那女人。她在做什么?

她在挖洞。

是为了我在挖井吗?

女人为了我正在挖井。

金属与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犹如用指甲搔着耳膜一样,女人想要裁断手铐。

她使用的是铁锯,比健太郎聪明多了。也对,毕竟这家伙是第二次干这种事。

我仰躺着,脸面向女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铁锯来来回回。

右手全都是血。怎么会这样,想不起来了。

锁被切断的那一瞬间,女人的眼睛一亮。

用过大的工作手套擦拭额头的汗时,女人的脸显得很神圣。

“小广,加油。小广,加油。”

耳边听见女人的声音。

她从后面抱着我,我被拖行着。脚跟刮着地面,刮出两条沟。

蓦地从我腋下冒出来的女人手指白皙纤细,跟我那化脓变色又腐烂的手指比起来,实在差太多了。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来,是美加的来电铃声。她正打给我。

我不禁配合旋律哼起歌来。

天空蔚蓝。

大楼的楼顶上有什么在晃动。

是绅士。

绅士正在看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