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流过脸颊,从下巴滴下来。
带着湿度的空气,像水蛭一样紧贴皮肤。
老鼠在眼前跑过,蟑螂在墙壁上爬来爬去。
蚊子还没吃饱,一整天都在攻击我的血管。
喉咙一阵阵刺痛。
给我水!给我食物!
谁都好,拜托谁来发现我吧!
大楼与大楼之间的防火巷里,这种光线阴暗又霉味冲天的空间在都市里不计其数。
每栋大楼的墙壁水泥都裸露在外,地面甚至都没有简单地铺上路。墙边有侧沟,里头颜色怪异的水缓缓流动着。
周围散乱着瓦楞箱、生锈的自行车、坏掉的电视机等。这里似乎被当成那些大型垃圾和待回收垃圾的不法丢弃场。
进出这里的铁门在前方二十米处,但这两天完全没人来过。
而我被手铐铐在这种地方。
怎么想都想不出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清醒过来是在两天前,星期六中午的时候。为了理解自己身处的环境就花了点时间,然后我努力回想事情发生时的状况。
前一天,也就是星期五晚上,公司有聚会,我一直奉陪到第三摊。但有记忆的只在第二摊的途中,之后的行程以及在这里醒来的这段时间完全没有记忆了。
我全身上下到处都有瘀青,外套和公文包都不见了,也到处找不到手机和皮夹,可能是遇到抢劫了。
铐在右手上的金属手铐很牢固,手怎么都拔不出来。另一只手铐所铐住的铁管,离地面约一米呈直角弯曲没入墙壁中。无论是用压的或用拉的,靠我一人之力光摇动铁管就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铁管上还挂着另一只锁头被砍断的手铐。看样子,除了我以外,说不定还有其他人跟我一样被铐在这里过。
我仔细观察锁的切口,切口显示手铐不是硬被扯下来而是用工具裁断的。
我从周遭的垃圾中找出似乎能用来裁断手铐的东西,但我的行动范围因为手铐而被限制住了。至少能够把锁裁断的工具,没有掉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
手铐既然拔不掉,只要不把手砍断就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脱身。所以现在就只剩“有人能够发现我”这个方法了。
我当然大声呼救过好多遍,却没有半个人出现。
然后我试着朝铁门丢石头,石头一撞到门就发出极大的声响。问题是没办法使用惯用的右手,所以使不上什么力。而且,没想到黏土性质的土里其实没什么小石头,在手和脚够得到的范围内的石头,也已经全都被丢光了。
我把耳朵贴在大楼的墙壁上,不知是隔音太好还是没人,一点声音都听不见。我拿起若是丢向铁门会嫌太重的水泥块,敲打墙壁好一阵子,也什么反应都没有。
老实说,一开始我并没有那么大的危机意识。
虽然我不知道现在自己身在何处,但很清楚这里并不是杳无人烟的山林。虽然视线完全看不到铁门外面,但那里似乎是大马路,听得见车子来来往往的声音。附近大楼拆除工程的声音,也告诉我那里有人在。四周包围着的高楼大厦中,其中一栋四楼的小窗上也看得见人影。
居民、管理员、清洁业者、承租商的从业人员,肯定有人很快就会过来。我曾经这么认为。
可是当太阳一下山,那份乐观就转变成焦虑。
要在这种地方再过一夜吗?别开玩笑了。
我再度试着把手抽出来,但这么做只会擦伤手腕。
事态紧急,所以我干脆弄坏铁管,用水泥块大力敲打铁管。那可能是瓦斯管,但我管不了那么多,然而铁管仍紧粘着墙壁不放。
大楼拆除工程的噪音没有间断过,使我扯着嗓门大声求救的力气白白浪费了。不仅如此,拆除工程在傍晚结束后,像是交班似的开始大马路的施工。
汽车行驶的声音,救护车的鸣笛声,施工的声音,这附近的确有很多人,却没有半个人察觉到我的存在。
星期六的夜晚也差不多要过去了。
到了星期日状况也一样。不同的是,我饥渴的感觉慢慢濒临极限。
坐下来的时间变长,也因为天气热的关系,意识偶尔会模糊不清,但我还是会敲打墙壁,断断续续地坚持向外呼救。
傍晚的时候我听见铁门外有人说话的声音。仔细想想,因为距离很远,我怀疑是不是听错了,但那时的确听到有人在说话。
“救命!”我从白天就一直大声喊叫,喉咙像是烧灼般痛得要命,声音也变得沙哑。
我找找看有没有东西能够丢的,但跟手差不多大小的石头都扔出去了。于是我看向脚边的侧沟,应该会有石头沉在侧沟里,我犹豫要不要去捡,因为那里是我这两天如厕的地方。最后我下定决心,把手伸进颜色恶心的水里,用手在黏稠的污泥中翻找。这时中指的指尖感到被东西划破的刺痛,原来是十厘米左右尖头的玻璃片沉在里头,指尖被划破了一道。
我将不惜流血所捡到的小石头往铁门扔,几乎一半都打中了,却没有任何效果。
好不容易迎来今天的早晨。之前都没有人过来,是因为周六日放假。到了星期一,公司员工们就会进到大楼里上班,至少管理员或清洁人员会过来才对,这两天我一直这样激励着自己。
可是过了上午十点铁门还是没有打开,我简直气疯了,两手举起水泥块猛地往墙上敲。
不知是被误以为是大楼拆除工程的声音,还是外头都没有人,无论我用水泥块敲打多久就是没有反应。即使如此我仍持续敲打了好一阵子,直到右手腕痛得受不了才停下来。由于右手腕跟手铐不断摩擦,皮肤已经溃烂,开始化脓了。
过了正午还是没半个人过来。气温逐渐上升,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冒汗。
应该没人会发现我失踪吧。
住在家乡的双亲,就算我三天没回公寓也不会察觉到异常状况。因为我嘱咐过,除了紧急状况外别打电话给我。
公司呢?似乎更不用对公司抱希望。
我是派遣的员工。八年前大学毕业,正值经济不景气的时候,到处找不到工作,最后成为打工族。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两年前我去了派遣公司登记求职。
星期五的聚会,是由于我公司与派遣公司之间的合约到期,那天是我最后一天上班,所以这一年来休戚与共的同事们替我开了欢送会。
下周就要开始到新的派遣单位上班。这一星期我原本打算随兴致去旅行,所以公司在下星期之前是不会发现我失踪的。
而且即便有人发现不对劲也不会来找我。从公司的角度来看,我只不过是那些靠不住的年轻人之一。如果不主动联络,公司为了填补空缺会再找人接替我的位子,把我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
美加呢?
星期五聚会到一半,我趁着醉意拨通了久违的电话给她。
我坦率地向她道歉。稍微清醒后,我发现自己在居酒屋的厕所里,拼了命地倾诉有多么需要美加。
“我需要一点时间。”她对我说。
我有错在先,只能等待她的回答,但从声音来听似乎希望渺茫。
看来除了靠自己的力量脱逃,或是偶然间被人发现之外,没有其他方法能逃出这里。虽说是靠自己的力量,能做的也很有限。
状况变得越来越糟,接下来难道我只能喝侧沟里的脏水吗?
水的颜色很恶心,如果喝了这种水,不知道会对身体产生什么影响。然而,如果渴到濒临死亡的话,就无法冷静下判断了。饥饿到达临界点的人类会吃人肉的例子多得很。
自己的意识中口渴的程度已接近极限,但仍觉得这脏水很恶心,就表示还能够撑下去吧。
在我思考这种事的时候,这两天一直在等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铁门打开了!
我反射性地站起来,却失去平衡往后倒下去,完全忘记自己还铐着手铐。
虽然用力撞到尾椎却不觉得痛,因为终于能离开这种鬼地方了。
铁门前面站着一名穿着制服的女人,她似乎是个办公室职员。
对方也发现了我的存在,似乎担心我会拿枪指着她,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我的位置离铁门有段距离,视线又很暗,所以看不清楚女人的长相。
“请救救我!”我嘴巴很干,因此声音很沙哑。
可能是听到我的声音而回神,原本没有动的女人开始往后退。
“我不是可疑人物,请救救我!”
女人的背碰到铁门。
会有这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这种阴暗的大楼之间有个男人在大喊救命,没有人会不觉得奇怪。
“请替我报警,我真的不是可疑人物!”
女人逃也似的跑出去。那一瞬间我看到了铁门外头的状况,那里果然是车水马龙的大马路。在那种地方就算撕破喉咙大喊,也不可能有谁听得见我的声音。
不过没事了,我安心地坐下来。
这栋大楼可能是那女人工作的地方吧。就算她没打电话报警,应该也会向公司同事或上司通报说这里有奇怪的家伙才对,如此一来肯定有人会过来看看状况。
想到即将要被救出去,我打量自己现在的模样,真是惨不忍睹。我拍掉白衬衫和裤子上的沙尘。胡子是没办法处理了,但我用手当作梳子梳理头发,再用手帕把脸擦干净。
脸上自然而然浮出笑意。
我要一桶一桶地畅饮冰啤酒,脑中的食物名单越列越多。
可是过了一个小时,别说大楼的警卫人员,连警车的警报声也没听到。
不会吧。
我气到猛踹地面,极力咒骂着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
怎么会有这种事?
我忍不住流下眼泪。
到头来,周围变得越来越暗,却还是没有任何人过来。
屁股感受到道路施工用的大型机械的震动。
可能因为太累,我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看了下手表,才过了晚上十点。
背后似乎有什么动静。
不记得有听到铁门打开的声音,可能睡着没注意到吧。
从马路照射进来微弱的光线照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因为反光看不清长相。
距离大约十米,人影从暗处一声不响地窥探着我这里的状况。
“那个……”我出声叫唤。
人影吓得颤抖了一下,想往铁门跑回去。
“请等一下!”
听到我的声音,人影停了一下。
“我不是奇怪的人,请救救我。”
人影又沙沙地移动。
“请等一下,请帮我报警!”
人影还不打算停下来。
“等一下啊!你要见死不救吗?!”
人影打开铁门走到马路上时,被街灯和车灯照出了身影。
是白天来的那个女人。
“浑蛋!”我朝着铁门破口大骂。
隔天,当我睁开眼时旁边站了个女人。
于是我立刻跳起来,伸出右手想离女人更近一点。
女人紧张地往后退。
“等等!”
我左手伸向前,又说了一遍:“等一下!”
女人虽然很小心,却停了下来。
女人双手握拳在胸前,似乎是在向神祷告寻求保护。
她二十出头,说不定才十几岁吧。她睁大眼睛看着我,皮肤白晳,几乎没有化妆。因为个头娇小又是娃娃脸,若不是穿着公司制服,她看起来更像是高中女生。
这次若让女人逃走,我肯定必死无疑。
“我不是罪犯,只是个在公司上班的普通男人。我遭到流氓的纠缠,被抢走了公文包,里头还有手机和皮夹。”
我拼命强调自己是被害者。
女人小声地喃喃自语,但完全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嗯?你说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只盯着手铐看。
“那是手铐,不是真的手铐,但因为是铁制的无法轻易被破坏。所以别担心我会伤害你,我也不会要求你拿掉手铐,只要帮忙报警就好。既然都这么说了,你应该明白我不是个逃犯吧。如果不想被牵扯进来,就请借我手机,我自己来打电话。”
不知道有没有听进我的话,她依旧不停地喃喃自语。
“我懂你在想什么。一个男人被手铐铐在这种地方,当然会觉得很奇怪,但你还是过来了。你做得很好!”
我对她只举起左手,做出合掌央求的姿势。
“你一定是很有勇气的人,所以你能再度鼓起勇气,帮我跟警察联络吗?”
女人对我的话仍然没有反应。
她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之后,从包包里拿出本书并开始翻页。
“那是什么书?”
虽然觉得这问题很白痴,但就是想起个头跟她说话。
女人将手停在某一页,比对着我和那本书。
这女人在干什么啊?
我不由得焦急起来,但又不能逼她。看年龄说不定今年才刚毕业,可能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状况。
“我真的很困扰,请你帮帮我。我从星期五就没吃没喝,都快受不了了。”
女人恍然大悟似的,终于发出听得到的声音说:“星期五,果然……”
“星期五怎么了吗?”
可能觉得自己的话被听见很不好意思,她又压低声音咕哝着。
“你没带手机吗?”
我希望她能够当场报警。
“请看一下,我不仅受伤还化脓了,如果不治疗的话会很危险的。”伸入侧沟时刺到的伤口已经化脓。我把指尖朝向那女人。
但她没有要看我的意思,视线专注在书上。
“请帮我叫人来,求求你了。”
女人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合上书,冷不防地往铁门冲出去。
“等一下,要帮我报警哦!”
她没再看我一眼。我追逐她的背影并在内心默默祈祷,这时发现她走到铁门前的一个空地时是跳过去的,跳跃的高度约有一米。
怎么用跳的?那里有水洼吗?
从我的位置来看,只看得到地面插着一根约三十厘米长的细竹棒。
依旧没有任何人过来,一个人都没有。警察、急救人员或大楼的管理人都没来……
我甚至无力生气了。
但我对那奇怪的女人仍抱有一丝希望,努力地想在嘈杂的声音中分辨出警车或救护车接近的声音。
最后只剩下警报器的声音如耳鸣般不绝于耳。
不管怎么擦,汗水仍会流进眼睛里。或许是阴凉处的原因,这里的湿气很高,蚊子连番攻击我。拆除工程的施工声一整天都没停过,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中午的时候女人再度回来。可能正在上班吧,她的头发跟昨天一样在脑后梳个发髻,穿着淡绿色的制服。
虽然被气得七窍生烟,但现在也只能仰赖这个怪女人。
“你帮我报警了吗?”我口气冷静,假笑着对她说。
女人没有回答,害羞地将手中的塑料袋放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慰问品吗?
“你没打算救我吗?”
对方毫无反应。可是她的眼神并没有威胁的意思,而是充满了好奇心。
“拜托你,救救我!”
我拼了命大喊仍旧行不通。她跟今天早上一样在竹棒的位置上跳了一米高,离开了。
我的面前只剩下塑料袋,袋口露出塑料瓶的盖子。
是水。袋里装的是矿泉水和综合坚果。
我拿起矿泉水就喝,喉咙发出咕噜的声音。水分一点一滴地浸透到每一个干涸的细胞里。想到目前的状况,应该要慢慢喝才行,但我想到这一点时,水已经被喝光了。
我贪婪地把坚果扔进嘴里,一口气就吃光了,连袋子里的碎屑都倒在掌心上吃下去,最后将沾到袋子里与手上的粉末跟着汗水一起舔干净。
虽称不上吃饱,但总算稍微解饥。
那女的究竟在想什么啊?有余力想事情之后,我心中又涌上这个疑问。
语言不通吗?
不对,她确实说了“果然”和“星期五”什么的。
还是少根筋?
看起来不只少一根筋而已。她可能误以为我是自愿待在这种地方,而这个水和综合坚果只是慰问品吧。
便利商店的袋子里透出四方形粉红色的东西,刚刚我以为那是传单,拿过来仔细一看,发现是一封信。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广子。大家都叫我“小广”。(笑)
再次被选为介助人,深感荣幸。我会加油的,请多指教。
小广
我简直要昏倒了。
画有可爱猫图案的信笺上,是那女人写的圆形文字,空白处还贴上了星星和爱心的贴纸。
她果然是少根筋,根本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有多凄惨吧。
话虽这么说,她既然会拿食物和水过来就表示她知道我肚子饿。虽然对待我的态度莫名其妙,但看不出她有敌意。从这信上的内容来看,似乎有要照顾我的意思。
我又读了一遍信的内容。
──再次被选为介助人,深感荣幸——
介助人?
难不成是那女的把我带来这里的?
她长得很可爱,有点萌系偶像的感觉,如果男士喜欢这种类型的女生,应该会想要跟她搭讪。虽然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星期五那天喝得酩酊大醉,说不定是我起了色心,被那女人带到这种地方铐上手铐的。
虽然那张脸看起来连只小虫都不敢打死,但搞不好是个爱玩监禁游戏或宠物游戏的变态。如果是她把我监禁起来,这封信就能成为有力的物证,离开这里后我就要把这信交给警方。
我将信放回塑料袋里,并将袋口折起来免得被雨淋湿。
一整天充斥着各种噪音的地方,突然出现啪哒啪哒这个从未听过的声音。我翻个身,这次身上传来如小鸟振翅般的声响。
在我睡觉期间,有把塑胶伞摆在旁边遮住了我的头,身体上也盖着塑胶布,想来是雨滴在上头的声音。
脚边则放着跟昨天一样的塑料袋。
现在过了早上八点,名叫小广的女人来过。
塑料袋中同样装着水和综合坚果,但水比昨天的瓶大,是一公升装的塑料瓶。
我躲在雨伞中,把杏仁丢进嘴巴里。如果那女的没有来过,我会很感激这场雨,大口向天喝着雨水吧。
话虽这么说,但我压根没有要原谅那女人的意思。
塑料袋底又放了封信。
今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雨。
天气再怎么炎热,淋到雨还是会感冒的。
完成重大使命之前请您要保重身体,不要生病哦。
小广
信笺的空白处仔细地画着我的人像插图,我被画成q版的三头身,笑眯眯地铐着手铐,站在伞底下。
重要的使命?她究竟在说什么?
她的行动原理似乎无法用常识来判断。
继昨天之后,今天也拿了水和食物过来,可能希望我活下去吧。这么说来手铐果然是她铐上的?
我拿起留在铁管上的单只手铐,跟我的手铐是同一型的。这手铐是怎样裁断的?总不可能真的有人拿着锯子过来。
肯定还会有人发现我的,神不会遗弃我。
那一天的下午,穿着学生制服的男初中生,把铁门打开到一半往里头偷看。刚好我正往铁门的方向看去,所以马上发现了他。
“喂!”
那天拆除的施工声比平时还要大,但少年的脸探进铁门里,想必听得到我的声音。一看到待在破铜烂铁中的我,他似乎吓了一跳。
“救救我!”我再度放声大喊,大大挥着左手。
这动作可能看起来很奇怪,少年半身缩起来,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的手被铐住出不去,救救我!”
这种机会不知何时才会再有,我不想错失良机,拼了命地大喊。
“我不是可疑人物!”
少年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放心吧,我动不了,不会伤害你的。”我边说边将右手手铐举起来,并拉一拉让他看看。铁管和手铐撞击在一起发出声响。
少年慢吞吞的,令人着急,花了点时间才来到离我约两米的前方。
“你看到了吧,我好惨。请救救我!”
少年的脸色苍白,身体消瘦,像是食草动物般的眼睛左右张望,完全不敢正视我。从身高来看像是初中生,但他的制服外套胸前的徽章上绣着“高中”。
“你是高中生?”
少年点点头。
“能帮我叫警察吗?你带手机了吗?”
“没有,因为学校禁止带手机。”
虽然学校禁带手机,但既然是高中生,一般都会带着吧。算了,看这少年胆子这么小,可能很守校规和法律吧。
“你叫什么名字?”
“健太郎。”
“健太郎是吗?你能帮我叫警察先生过来吗?附近也有派出所,如果不想去派出所也可以拜托附近的大人。”
“我吗?”少年稍微提高声音说。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吧,那是什么态度啊?看到有人陷入这种惨状难道都没什么想法吗?
“拜托你了,我真的很伤脑筋。”
“可是,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他眼神像在打探什么。
“我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吗?”
“嗯,我好像只是被卷入纠纷里,所以拜托帮我去报警吧。”
健太郎摸着脸,思考了一会儿后,轻轻点头走了出去。
他没问题吧?虽说是高中生,但感觉不太可靠。
不安果然应验了,过了三十分钟都还没回来。
那个臭小鬼,我要掐死他。等我从这里出去之后,我一定要掐死那个臭小鬼。不对,我要先杀掉那个叫作小广的疯女人。
由于雨停之后太阳出来了,天气闷热得不得了。这也令我的心情更加烦躁。
过了一个多小时,健太郎才终于回来。
一见到他,几秒前的憎恨感瞬间消失,甚至觉得把我所有财产都给他也没关系。不过,为什么只有一个人呢?他好像没带警察过来。
“喂,你没帮我叫人来吗?”
他没有回答。我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我看到他手上拿着大型商店的塑料袋。
“那是什么?”
他依旧默默地从袋子里拿出形状特别的剪刀。
“叫卖的大叔说这个连金属都剪得掉。”健太郎喃喃自语地蹲在我旁边,拿起手铐的锁仔细观察。
叫卖?他指的是商店销售人员吗?虽说能剪掉金属,但顶多只能剪薄的马口铁板而已吧,那种就是所谓的万能剪刀。
健太郎拼了命地用力剪,打算用那把剪刀剪掉手铐上的锁。他的脸色逐渐泛红,额头上也开始冒汗。
也未免太蠢了吧。
“是不是有点勉强?”我因为生气,声音有些发颤。
听到我的话,用力到脸都扭曲的健太郎放松力气抬头看着我。
“这个手铐不是塑胶玩具,所以用那个是剪不断的。”为了不让少年发现我怒火中烧,我装出笑容说。
接着我把手放在健太郎的肩膀上,望着那双看起来一点都不聪明的、混浊的眼睛。
“听好,这种剪刀是剪不开手铐锁的。你看看,连个痕迹都没有,还是去叫警察吧。”
可是他又面向锁,仍坚持要用那把剪刀剪。
“健太郎,没用的。拜托你去找警察先生来吧,那样是把我救出去最快的办法。”
他完全没在听我说话,也没有理我,发出唔唔的声音用力剪着手铐。
烦死人了!不管是那女的、这蠢蛋、热气、噪音、湿气、臭味、手铐……
“快给我找人过来!”我暴躁地大喊。
“可是,再用一点力气……”少年仍然用不清不楚的声音咕哝着,不打算放弃。
“我不是说没用了吗?!”我抓住他的手,要他停下来。
为了拨开我的手,健太郎的手肘直接撞到我的鼻子。
我眼前瞬间一片漆黑,按住鼻子当场蹲下来。
健太郎也被自己的行为吓到,瞠目结舌地愣愣站着。
鼻血从指缝间滴下来,滴到污水里。一看到自己的血和脏兮兮的污水混在一起,我内心似乎有什么崩溃了。
“你这个笨蛋,不是说了这种东西剪不断吗?!快去给我报警,你这个垃圾。”
“垃圾……”
“对,垃圾,你就是一无是处的垃圾!有问题吗?”
健太郎脸色铁青,全身开始颤抖。
“不准叫我垃圾!”
“垃圾就是垃圾。如果不想被这么说,就快给我去叫警察来。”
这时,健太郎突然发出吼叫,两只手开始乱甩。
他右手拿着剪刀,就算我想要逃,手被铐住也逃不了。我留意着剪刀的方向,这时健太郎的左拳往我脸上揍下去。
可能是没揍过人,健太郎动作停下来,一边看着自己的左手一边看着我的脸。
我按住被揍的右眼,怒瞪着他。
健太郎似乎有些困惑,但逐渐露出嚣张的笑容。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啊?之前畏畏缩缩的态度跑到哪里去了?
“喂!”健太郎将剪刀头朝向我。
“你刚刚说我是什么?给我再说一遍。”
我没回答,剪刀突然刺过来。刀刃擦过鼻尖几厘米,如果闪躲不及肯定就刺到脸了。
“你说我是什么?”
似乎还没变声的声音听起来很尖。这让这个苍白瘦弱的少年看起来更加诡异。
“快说!”
他的双眼充血。
“垃圾。”
“给我说大声点!”
“垃圾!”
“我不是垃圾,我才不是垃圾呢!”
他在我的鼻尖威胁似的摇着剪刀。
“给我说!”
“说什么?”
“说我不是垃圾!”
“你不是垃圾。”
“再说一遍!”
“你不是垃圾。”
“你才是垃圾,正治。”
“正治?”
“你是正治,对吧?”
“对,我是正治。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啊。你在害怕什么呢,正治?你怕我吗?”
“……”
“说你很怕我。”
“嗯,我很怕你,健太郎好可怕啊。”
“那就向我道歉。”
“道什么歉……”
“你从女子更衣室偷走了里美的体育服吧,可别说你忘了这件事!”
“对不起,我偷走了里美的体育服。”
“拿走我手机的事也要道歉。”
“对不起啦,健太郎。”
“手机还我!”
“好,我会还你的。”
“很好,给我跪坐着,闭上眼睛。”
我照他所说跪坐闭上眼睛。我只听得到眼前健太郎急促的呼吸声。
我心里已有准备,说不定他会突然拿剪刀刺过来,因为这少年的精神状况很不对劲。
健太郎咯咯地笑着,一边将拿来的可乐从我头上淋下来。
“可乐很好喝吧,要感谢我哦。”
“谢谢你,可乐很好喝。”
“你就给我跪坐到死为止。”留下这句话后,健太郎便离开了。
我把可乐与汗水混合在一起的黏答答的头发梳上去。
塑料瓶里虽然还有水,但我不可能把宝贵的水拿来洗头发。更何况我全身都已经被汗水和泥巴弄得脏兮兮,现在再加些可乐也没什么大不了。
比起这些,想到虽然已经有两个人发现我,离开这里的希望却完全落空,接受这个事实更令人沮丧。
“你到底想怎么样!”
隔天早上,我一看到那女人就破口大骂。
女人嘴里又在念念有词。
“是你把我关在这里的吗?你的目的是什么?”
不论我怎么大吼大叫,女人的嘴角仍挂着笑容,像是在看崇拜的偶像一样,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快把手铐解开,如果现在放我走,我保证不会跟警察说。”
女人连忙把手伸进皮包里拿出手机。
她是听不到我说的话吗?
“我只是想离开这里而已。听好,好好听我说话。立刻、马上,解开这个手铐!”
女人开始用手机的照相机拍照。
“你这个白痴在做什么!不准拍!”
她目光炯炯地在我周围走来走去,拍了好几张照片。
专心拍照的女人逐渐接近我,这样说不定能抢走她的手机。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用目测的方式判断到可以下手的那一刻,顿时伸出手,指尖碰到了手机。但只差几厘米没有够到,手反而拨开了手机。手机从女人手上掉到了地上。
女人吓了一跳,连忙去捡手机。
虽然没能抢到手机,但我深觉报了一箭之仇而在心中窃喜。那女人狈狈的模样也很好笑。
女人在我背后蹲下来,似乎是在检查手机有没有摔坏。不一会儿,她的肩膀开始晃动,似乎是在哭的样子。
“坏掉了吗?我帮你看看吧。”
我当然根本就不同情她,也没有任何歉意。
女人慢慢站起来,微微躬着背,一边擤着鼻涕一边走出去。即使在哭,她仍没忘记跳过那里。
女人消失一阵子后,我突然感到很不安。真不应该惹她生气,毕竟将近一星期除了她以外,出现在这里的就只有那个健太郎。如果那女人从此不再过来,我肯定会饿死。
我想象着在这种又黑又臭的鬼地方喝小便,吃排泄物,逐渐消瘦至死亡的自己。尸体被老鼠啃得四分五裂,说不定几年之后散落的尸骨才被发现。
我切断的是救命绳吗?
拿塑料袋时,指尖传来触电般的刺痛令我下意识地松开手。受伤的指头从第一个关节的前段开始变色,很明显已经不适合治疗了。
我把袜子绑在被手铐划伤的右手腕上。这样虽然不卫生,但只要手铐稍微碰一下,手腕就会很痛。
天气很热,越来越闷热了呢。真是讨人厌的季节。
不过,明天终于要开始了。
请相信小广,fight!
小广
明天要开始什么东西?真不知道那女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既然是那家伙把我关在这种地方,又为什么要给我食物和水,而且什么要求都没有?别说要求了,连一句对话都没有。
不过有一件事我一直挂在心上,就是跳跃的动作。
从我的位置来看,那个女人回去时会跳起来的地方,既没有水洼也没有老鼠尸体,只有插着像是竹棒的一根棒子,那么细的竹棒明明绕过去就可以,不需要特地跳起来。
健太郎刚刚很正常地走过那个地方。
我蓦地想起小学时的某个同学。
去往学校的路途中有个水沟盖,那个同学绝对不会踩到盖子。不论怎么问,他都不告诉我原因。
某一天,我从他在上课时偷偷摸摸写的“灵界通讯”笔记本中,得知他将那个水沟盖取名为“自缚灵区”。霸凌他的孩子因为觉得有趣而故意去踩那个水沟盖,结果隔天起他就向学校请假,接着就直接转学了。
那个家伙念书和运动都不擅长,也没有朋友,在教室的角落看着灵异照片偷笑,感觉很诡异。
女人的跳跃表示不能踏到那个地方,肯定只是她个人的坚持,所以那里是女人的“自缚灵区”。
隔天我醒来时,女人已经离开了。
昨晚因为很在意那封信,所以一直辗转难眠。
──明天终于要开始了──
开始什么?我打算不睡觉等女人过来问清楚这件事,却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不过女人似乎没有很介意昨天的事情,地上仍放着塑料袋。这让我稍微安心。
可是一往袋子里看,我瞬间倒抽口气。
里头没有坚果。袋子里只放了三瓶水和粉红色的信封。
为什么这次没有综合坚果呢?
水倒是比平时多放了两瓶,要我用水代替坚果忍耐饥饿的意思吗?我果然惹她生气了。因为弄坏了她的手机,所以想惩罚我。
虽然只是一包综合坚果,但失去后才知道那不只支持着体力,也支撑着我的精神。
竟然哭了,小广真没用。
对不起,小广会好好反省。
今天是终于要开始的日子……
真丢人。哭泣。小广没资格当介助人。
星期六日我不会过来,所以放了三天份的水。
请加油。
小广
ps请放心,手机已经修好了。
“这首歌真好听。”
“我也很喜欢哦。”
“你也喜欢啊?仔细听了很久,却不知道是什么歌。”
“你不知道吗?这首歌很有名呢。”
“很有名吗?”
“对啊,真不敢相信你不知道这首歌,哈哈哈。”美加开心地笑着说。
然后我醒了。
原来是梦啊?
不对,我真的听到了歌曲的声音。
那不是梦。声音就在附近。那是我手机的来电铃声,而且那铃声意味着是美加打来的电话。
我站起来四下寻找着,却都找不到手机。
来电铃声断了。
肯定没错,手机就掉在某个地方。我的视线扫视着每一处散乱的破铜烂铁。
此时来电铃声又响了起来。
声音的来处比我被铐起来的地方更往里面,说不定是在那台倾倒的洗衣机后面,但我的手根本伸不到那个位置。
我咬牙切齿地好不甘心,因为美加打电话给我。
我在这里啊!
我伸长着身体,尽可能地接近手机。
那是我最喜欢的歌,在这种状况下听到这首歌更令人心碎。
我流下眼泪。
歌曲停了。
我手撑着跪在地上,额头贴在潮湿的地面。
“在大家面前脱掉健太郎的裤子是我的错,对不起。”
“不只这件事吧!”
铁管往我脸旁挥下去,泥巴溅到眼睛里。
“甚至在女孩子面前把我的内裤都脱掉。你觉得有没有做错?正治!”
“我错了。”
“好好给我道歉。”
“之前脱你内裤,很对不起。”
“再说一遍。”
我下跪认错了好多遍才令他满意,刚来时怒气冲冲的健太郎已经恢复平静。这家伙不愿放过我的唯一理由,就是想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
健太郎坐在坏掉的电视机上抽烟,装作大人的样子。但弱不禁风的小屁孩很不适合抽烟。
“也能给我一根吗?”
没想到他很干脆地把万宝路烟盒和一百日元的打火机丢过来。
“你是高中生吧,可以抽烟吗?”
健太郎一副别啰唆的表情,连看都不看我。
久违的烟令人心旷神怡,头脑一阵麻酥酥的感觉。
既然马上就给我烟可见他的心情不错,但我不能开口拜托这家伙拿手机,毕竟这人的手机似乎是被正治欺负时抢走的。如果他知道我的手机就在那里,不可能轻易交给我。
“喂,你打算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健太郎事不关己地吐着烟。
“你不想放我走也没关系,至少要买食物跟水过来啊。”
“把你监禁在这里的那个怪女人会送过来吧。”他说着,并用铁管将在地上滚动的塑料瓶砸烂。
“现在情况改变了,拜托你。”
健太郎慢慢把脸朝向我,“这样我就帮你买吧,但要给我钱。你有钱吧?”
“当然有。”
健太郎站起来,向我伸手要钱,“快拿出来啊。”
“我不是不相信你,但等你买过来后我再付钱。”
“那至少要让我看看你有钱吧。”
“只给看一下哦。”我假装要从裤子口袋拿出皮夹。
“还是买来再看吧。”健太郎露出邪恶的笑容。
“你其实没钱吧?”
“当然有。”
“那至少让我看看皮夹啊。如果没有皮夹的话,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