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跌

“让您看个好东西吧。”森将约十厘米高的小瓶子放在桌上,里头是透明的液体。

“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那液体看起来像是水或酒精之类的。

“那是令兄,正确来说是您以前的哥哥。”

我拿起那个瓶子,“这是那个家伙?”

我们的国家属于环境先进国,这里已经没有火力发电厂了,大部分的电力是靠“原发”的核能发电,以及称之为“人发”的人力发电厂。

母亲信上说,因为哥哥的股票被取消上市而被送至“关东村作为人力发电”。人力发电就是为了社会的电力,踩着发电自行车一直踩到死。

“人发已经不是只靠骑自行车的时代了。这个叫作‘人油’,是以人为原料所制成的最新型的生物燃料。装在这瓶子里的,就是处决掉令兄而制作的人油。”

“怎么会……”

我仔细盯着那个小瓶子。

“好了,青岛先生,由您自己决定现在是要认罪悔改,还是要否认到底,被制作成人油?”

如果股票被中止上市,也不能活下去吗?

这次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只好认了“散布流言”的罪。现在也只能祈祷股市守门员愿意让我的股票维持上市。

保释之后一回到公寓,我就收到了绘美的电子邮件。

我听说你被逮捕了,爸妈将我的股票卖给了富二代。

在股市买的股票合起来,他持有的股份超过一半。

下个月我会跟他结婚。再见。

绘美

股市守门员厅的判决很快就下来了,我的股票免于被迫中止上市。但由于股价已跌落至最低价,我被公司解雇了。

为了生存下去,第一步就是要先求职。这不只是为了经济方面,有工作做,被社会认同为有用之人,是维持上市的首要条件。

我打电话给认识的人想请他们帮忙介绍工作,但大家都装作一副很忙的样子,不是急着挂电话,就是转到语音留言。

可想而知,“挚友”全没了。

一筹莫展的我只好在便利商店买就职杂志和便当后回家。

在三友ksj友好安心银行的时候,我自负地觉得那些买就职杂志的人像是丧家犬一样,心里很瞧不起他们。如果我要换工作,除了独立门户出来创业,或被猎头公司找上跳槽外,不另作他想。

我舍弃自己的尊严,逐一打电话给杂志上刊登的那些三流或四流的公司,但他们一开口就先询问我的股价,老实回答后对方立刻便挂掉电话,甚至没有公司愿意给我面试的机会。

评鉴公司根据我的股价,把股票分类到“可疑人物圈”。

叮咚。

有人来了。

股价跌到这种地步,之前的朋友全都不愿靠近我。因为如果被判断有朋友是“可疑人物”,也会影响自己的股价。可能是来推销的吧,我没有理会。

叮咚,叮咚。

由于对方实在不死心,我只好认输,打开门。

“青岛先生,您就早点开门嘛。”

原来对方是管理公寓的中介公司。

“怎么了?房租我都有按月交啊。”

房屋中介人员将合约摊开,放在我面前。

“请看这里。这物件对于租借方的等级是有限制的,您应该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等级吧?”

“怎么会这样?”

“如果这里住着‘可疑人物’的消息传开,这间不动产的股价也会下跌,这可是房东最不乐见的状况。”

我当天就被赶出了公寓。

我提着一个波士顿包在街上晃来晃去,来来往往的人们脸上看起来都好幸福。

就算想住旅馆,信用卡也已经不能使用了。

我看到“可过夜,也有完善的沐浴设备”的漫画吃茶店看板,决定进去在那里待一晚。

漫画吃茶店小间的单人房里有一台电脑。即使我都沦落到这种地步还是很在意股价,所以就查了下市场的消息。长久以来的习惯无法一时就改掉。

股市的新闻报道播报着“青岛二裕氏,居所不定。股价连日来都跌停板”。这消息应该是房屋中介放出来的吧。不过,独占了那天股市消息的其实是“新宿的老大哥”遭到逮捕的新闻。“毕业于著名大学的经济学家又是t大经济系教授的‘新宿的老大哥’,昨天夜里伸出狼爪猥亵男高中生,以现行犯遭到逮捕。”

虽然我也被他害得很惨,却生不起气来。毕竟是我自己笨到去相信那个经济学家说的话,真是蠢死了。

隔天我就出去寻找工作和住的地方,然而都不顺利。我筋疲力尽地回到漫画吃茶店后,一名身高近一百九十厘米的大块头男看向我。

“你的脸色好差啊,没事吧?”

男人名叫阿始,据说住在这里快一年了。

“问我有没有工作?当然多少都在工作啊。”

阿始在派遣公司登记,靠做短期工来赚取生活费。

“你也可以来我公司打工啊,嘿嘿嘿。”

他的笑声很怪,因为门牙掉了几颗,所以老是嘿嘿嘿地傻笑。

“可是我股价这么低,公司会雇用我吗?”

“股价?你在说什么啊?这跟工不工作有关系吗?嘿嘿嘿。”

既然是雇用这种男人的公司,可能真的不在乎股价吧。

由于阿始说不知道自己的股价,所以我便用店内的电脑查了一下。

跟我差不多。

破洞的牛仔裤,有点脏的t恤,穿着用胶布修补的帆布鞋,一想到这男人的价值和我的价值差不了多少,顿时感到鼻子酸了起来。

不过,阿始的头脑虽不灵活,但身材高大体格壮硕,属于运动员的身材。像我这种只做过文书工作的文弱书生,能够做什么工作呢?

阿始一边抓着胯下一边说:“工作有的是啦,我明天就带你过去,我们社长人很好的,嘿嘿嘿。”

既然雇用的是像阿始那样的男人,我想象会是一家在脏乱的综合大楼里头的小公司。可是这家名叫米斯卡斯特的派遣公司却占据了现代化办公大楼的一整层,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气派。

社长冲本很年轻,四十岁左右。他身穿价格不菲的西装,手上戴的名表隐隐闪着光。

冲本一边看着我的履历表,一边频频发出赞叹的声音。

“你的履历太了不起了。”

“谢谢。”

“你那么风光,为什么会落得这番田地?”

“因为发生了许多事。”

“算了,详细状况我就不多问了。”

冲本把视线移到电脑屏幕上。

“不好意思,我查了下你的股价。老实说,以这个价位要我介绍像你以前那样的工作有点困难。”

“我不会要求太多,只要您愿意用我就好。”

“当然会雇用你的。我并不在乎股价,公司的派遣打工人员也全都是没有学历的人,当然股价也很低。可是大家都有梦想,支持这些梦想就是我生存的意义!青岛先生有没有什么梦想呢?”

“梦想啊……”

老实说,现在我无心想这种事。别说梦想,正因为连目前的状况都维持不好,才堕落到这种地步。

“以前曾在我们这里工作的一名员工,比起一天三餐他更爱唱歌。可是他没有学历,加上品性不好,所以股价低得很,当然也无法就业。最后他通过我们的介绍靠打工挣钱,每晚在大街上唱歌,终于他被大型唱片制作公司的星探挖掘,而且还出道了呢。他越来越受欢迎,现在已是大明星,股价当然也急速上涨。因为也有这样的例子,人生真的是猜不透呢。”

“是的。”

“我这个工作也是从一间小办公室开始的,所以千万不要舍弃梦想,就算现在只是派遣打工人员。正所谓没有永恒的黑夜啊,青岛先生。”

他这个人虽然年轻,品格似乎很高尚。我向冲本低头道谢后,在合约书上签了名。

隔天早上我来到指定的地方,那里聚集了约五十个的年轻人。大家年纪轻轻眼神却都很空洞,那些人跟冲本口中的“追逐梦想的年轻人”简直天差地别。

不久后,一辆大巴来接我们,我们就被带到广阔的河岸地区。

护岸用的人行步道上,正去上班的上班族、遛狗或慢跑的人熙来攘往。

米斯卡斯特公司的工作人员让我们在河川上的铁桥下面排成一列。

“各位,现在要说明工作内容,请仔细地听清楚。每当电车通过这座桥时,各位就要从桥下用这根棒子来支撑住桥桁。”

似乎是公共建设的预算缩减影响了基础建设的维修管理,所以要靠人力来支撑这座强度不够的桥。

“这是要保护乘客性命,非常重要的工作。请各位加油!”

我们将木棒一根根传下去,准备待命。

“电车来了!哔!”

哨子声的信号一发出,我们便将木棒高举在头上支撑着桥桁。到轮班人员过来换班为止,一直重复这个动作。

“我说你啊,工作那么拼命也没用啦。”站在我旁边眼神像死鱼般的年轻人这么说。

“可是桥要是垮了不是很危险吗?不只是乘客,连桥下的我们也会有生命危险啊。”

年轻人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看看那边吧,大叔。”年轻人的下巴指着那个方向。

我沿着方向看过去,不知何时有一群老师带着小学生的团体从远处往我们这里看。

“那些小朋友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我们所做事情的真正意义是什么吗?”

“意义?”

“对啊,我们其实是那些小孩的反面教材啦。”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那些小学生看看我们在做的愚蠢工作。然后老师就会说,‘你们不好好用功读书,就会跟他们一样哦’。我们就是为了当作教材才被雇用的。”

听他这么一说,我仔细瞧瞧,小学生团体果然接连不断地来参观我们的工作。

“你看看那些小鬼头吧。他们每个都穿着高级的衣服,因为这附近是上层地区。”

跟我出生的下层地区孩子们身上的衣服果然不一样。以这样的眼光重新看待那些小孩子,他们果然连长相看起来都很聪明伶俐,真是不可思议。

“为了让那些小少爷们不要成为我们这种人,这地区的家长会才会向米斯卡斯特委托这种工作。”

怪不得这工作那么奇怪,原来背后有这原因啊。

阿始不晓得知不知道这件事,他汗流浃背地支撑着桥桁。

“你也会留到第二班吧。”

“嗯。”

这工作是两班制,所以我也接了第二班的工作。总而言之,我现在非常需要现金。

“反正就加油喽。”

年轻人表情不耐烦地点着烟。

“各位,也签了第二班的工作人员请留下来。”

听到米斯卡斯特员工的声音,包括我和阿始,总共有五个人留在那里,那个年轻人则坐大巴回去了。

周围已经暗了下来。

“那么请换上工作服。”

递过来的是脏到已经分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的外套和毛帽。这两件东西到处都是破洞,而且还臭得要命。

其他人拿到的衣服也都差不多是这样的状况。

这工作可能会弄得很脏吧。第一天上班就贪心地要轮第二班,真是太鲁莾了,这时我有点后悔。

“你们稍微休息一下。来接各位之前,请先待在这里!”

米斯卡斯特的员工笑容可掬地说完话后,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

在只有夜晚虫声鸣叫的河岸地,我们静静等待着,没有人说话。

第二班留下来的全都是似乎连呼吸都嫌麻烦,双眼无神的人。只有阿始一个人哼着歌,很享受地抽着烟。

“工作完后抽根烟,真是爽得不得了。你不这么认为吗,青岛先生?嘿嘿嘿。”

“我不抽烟。”

如果能像他这样一直笑看人生,一定很幸福吧。这家伙一定什么烦恼也没有。

“好臭好臭。”

“真是社会败类,连粪便都比你们有用。”

“看了就不爽!”

“要狩猎了吗?”

由于背后传来这些声音,我一转头便看到几名年轻人围在一起看着这边。他们应该是高中生吧,我跟其中一人四眼相对。

“看什么?流浪汉。”

“流浪汉?”

我重新看看自己的模样,穿着这么脏的工作服,的确有可能被认为是流浪汉。

“你们挡到路了,滚开!”

那些年轻人成群地走过来,十来人左右,人数比我们多,而且手里个个都拿着棍棒。情况不妙。

我四下寻找米斯卡斯特的员工,但在附近都找不到他的身影,或许是跑去用餐了。

“不是叫你们滚开吗?”

一名年轻人用棍棒殴打阿始的脚。

“好痛!”阿始痛得脸皱起来。

“住手!”我下意识抓住年轻人的手阻止他。

另一个男人突然踹我的背,害我一个不稳,抱住站在前面的年轻人。

“你这家伙在干什么啊,臭死了!”

对方往我的右脸揍下去。这一拳仿佛信号一样,那些年轻人开始殴打其他的打工人员。

“你们这种人渣都去死吧!由我们来清理垃圾!”

我想逃走却立刻被逮到,被推倒在地,被棍棒一阵乱打。

我往旁边一看,其他人都默默地忍受着那些年轻人的暴力。阿始也像是犰狳般蜷曲着庞大的身体,忍受着挨打。

我的火气越来越大。于是我站起来,一边怒吼,一边向一名年轻人冲过去。

“这、这家伙在干什么啊?想反抗吗?”

对方似乎没想过我会反击,有些不知所措。我趁机抢走他手中的棍棒,往对方的侧腹敲下去。

毛头小伙子发出闷哼的呻吟声,当场倒下去。

这时他的伙伴从其他地方走来包围着我。似乎比起其他不会抵抗的人,以我为对象有趣多了。

“这个混账!”

“去死吧!”

我拼命地抵抗,但毕竟对方人多势众,又打又踢,下手毫不留情,最后我被扔到夜晚的河川里。

醒来后,我身在昏暗的房间里。浑身酒臭味,穿着白衣的瘦巴巴的老人站在眼前。我全身缠着绷带,躺在硬邦邦的床上。

没多久米斯卡斯特的社长冲本进来,一看到我就大吼:“你这个废物在做什么啊!没用的家伙!白痴!早知道就不雇用你了!”

“曾抹喽?”

我要说的是“怎么了”,但由于被揍得连牙齿都飞了出去,嘴巴里头也有伤,所以无法正确发音。

怒气冲冲的冲本简直跟面试时判若两人。他气得不停地大声呵斥,还一边踹着墙壁和床铺。

这时我才第一次听到第二班的工作内容。

为了成为精英栋梁,良家子弟夜以继日地拼命念书,因而累积了巨大的压力,而这样的压力有可能促使他们去犯罪。害怕自己的孩子行为出现偏差的父母,于是便向米斯卡斯特委托工作,找人当作少爷们发泄压力的对象。

我却用棍棒殴打了客户的儿子,而且那个年轻人的父亲还握有派遣公司的营业许可权,是厚生劳动省的精英官僚。

“那个少爷啊,明年就满十八岁,是新上市股票。他是精英官僚的儿子,据说肯定能够应届上t大。你们这些在我们公司登记求职的垃圾,全部的股价合起来也不敌那位少爷的股价,他可是个潜力股啊!”

冲本揪着头在床边绕来绕去。

“多亏你这个笨蛋,我们公司现在将面临生死存亡,你这个混账要怎么负责!如果公司倒了,你也会跟着完蛋!”

最后,冲本将桌上的茶杯往墙上一砸,火冒三丈地走出房间。

医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段对话,面无表情地大口喝着罐装酒。

一对上我的视线,他就冷冷地说:“你如果没钱,明早就给我滚出去吧。”

隔天一早,我坐着破烂的轮椅被赶出医院。虽说是医院,却是连个看板都没有的房子,那个醉鬼肯定是没有执照的庸医吧。

我虽然来到了外头,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用唯一能动的右手推轮椅,想走到大马路看看。

就算会被瞧不起,但我的确是暴力的受害者,所以我决定向警方报案。

转来转去找警察局时,轮椅的车轮卡进人行道的沟槽里,无法动弹,无论多用力,光靠一只右手根本无法把轮子抽出来。

看到受困中的我,原本在公车站等车的像是上班族的年轻男子,以及在人行道上走路的中年女人立刻上前。

“你有什么困难吗?”

“需要我帮忙吗?”

真感谢他们,原来我还没被这世界遗弃。

“怕出所(派出所)。”

“什么?”

“君查(警察)。”

“我知道了,你是在说警察吧?”中年女人听懂了我的意思。

“那我帮你推到警察那里。”上班族绕到我的背后,握着轮椅把手。

“等等,你等一下。”中年女人抓住他的手。

“怎么了?”

“也带我一起去。”

“这人是我发现的啊!”

“不对,是我先发现的!”

两人开始争吵起来。

上班族冷冷地看着中年女人。“你只是想利用帮助这个人的行为来提升自己的股价吧。”

“你才是在打这样的算盘吧。”

“我纯粹觉得助人为本。”

“那就这么做吧。我们两人一起带他过去,警察的笔录上也一并记上我们两人的名字,怎么样?”姜还是老的辣,中年女人找出了妥协的方法。

“好吧,也只好平均分了。”上班族不情愿地接受了提议。

于是我被他们两人带到了派出所。

“发生什么事了?”

年轻警官一看到我全身缠着脏的绷带,还坐在生锈的轮椅上,脸色顿时大变。

“教冲笨滴难人把偶黑成字样(叫冲本的男人把我害成这样)。”

“什么?我听不清楚您的话。您有带身份证吗?”

“菜可袋里(在口袋里)。”

“嗯?口袋吗?抱歉,我拿一下。”

警察从我的口袋里找出皮夹,再拿出身份证。

帮我忙的两个人,眼神发光地盯着那张身份证。

警察将身份证刷过刷卡机,桌上的电脑屏幕立刻显示出我个人的记录与股价。

一看到我的资料,警察的表情明显沉了下来。

“这股价也太低了吧,而且这人还在‘可疑人物圈’里。”

听到警察的话,中年女人与上班族瞬间露出失望的表情。

“你们白费力气了,帮助这种没价值的人也只是白搭。”

“我才没有这意思……只是看到他有困难才帮他的。”中年女人说。

“我也是。”

听到两人伪善的回答,警察不禁扑哧笑出来,随即用锐利的目光看着我。

“你这家伙看起来还很年轻,是干了什么坏事吗?”

一看到我的股价,警察的口气整个都变了。

听到警察说的话,那两人像是在打什么主意般,眼睛又闪起光。如果协助警方逮捕到犯罪者,同样会反应在股价上。

“你最好老实说出自己做了什么!”中年女人说。

“对啊,你这家伙究竟干了什么好事?”上班族也一致地逼问我。

我摇摇头。

“给我老实说,别小看警察,你这家伙!这伤究竟是怎么来的?”

“偶私被黑者(我是被害者)。”

“什么?你在说什么?”

正当此时派出所的电话响起,警察拿起话筒:“是,抢劫?好、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赶过去。”

警察连忙站起来。

“不好意思,有案件发生。你们快点回去吧。”

“这个人怎么办?”中年女人指着我说,似乎是不能接受无功而返。

警察用不屑的眼神看着我。“如果你有地方去就快滚吧。如果再在这附近游荡,我会找理由把你抓起来的。”

“就这样回去吗?”上班族还不肯罢休。

“还有问题吗?我可是忙得很的。”由于反被警察怒瞪,上班族只好乖乖闭上嘴。

于是警察便跨上自行车,骑去了别的地方。只留下他们两人和我在派出所。

“忙得焦头烂额时给我开这种玩笑,浪费我的时间。”

“真是白忙一场了。”中年女人也跟着破口骂道。

上班族看了下四周,确认周围都没人之后,突然往我的头狠敲下去。

“如果不这么做,真叫人怒气难消!”

“我也要,吃我口水吧!呸!”中年女人向我吐口水。

两人恶狠狠地瞥了我一眼后,便走出派出所。

我真是欲哭无泪了。

转动着的轮椅发出嘎嘎的声音,我离开了派出所。

由于身无分文,我从那晚起便只能睡在公园里。

同样睡在公园里的有一位叫阿富的老先生,他分给我一些瓦楞箱和塑胶布。

阿富专门捡非法丢弃物中的大型垃圾,拿去卖给收购二手货的店家,因而攒了些现金。因为这工作被判断对社会有贡献,股票勉强维持在上市的状态。

我也一样,若不赶紧做点什么,被“股市守门员”逮到就会判断我是无业游民,股票说不定就真的会被迫中止上市。

可是只有右手能够动的身体,根本无法求职。

栖身在公园里的生活过了一个月左右,一个男人敲了敲我的瓦楞箱屋。

“我是东图股份有限公司的人,敝姓木村。”

他身穿深蓝色的三件式西装,宛如绅士服店里的模特一样衣装笔挺,笑容可掬地递出名片。

“东图?”

“我们是广告代理商。”即使面对全身散发恶臭的我,男人仍然保持着完美的职业性笑容。

“广告代理商找我有什么事吗?”

“恕我冒昧,请问您现在有工作吗?”

“没有,什么工作都没有。啊,有啦,有清扫马路的业务。”

我担心他是假装成业务员的“股票守门员”,瞬间改口。找出没有上市资格的人,逼退他们的股票下市就是这些家伙的工作。就算是跟壁纸一样的股票,如果不能维持上市就没有生存的资格,像哥哥一样变成燃料也是很稀松平常的。

“清扫马路吗?真是了不起的工作呢。如果愿意的话,能否和敝社合作呢?工作内容非常简单,也能对社会有所贡献,而且是确实能领到现金收入的工作。”

“可是,我身体这样……”

木村的眉尾瞬间往下掉,露出深表同情的表情。“真的很辛苦,可是没问题,这份工作任何人都能胜任的。”

那时我肚子都饿扁了,整整两天只喝公园里的水果腹,简直饿到前胸贴后背。

“请您详细说明。”

东图股份有限公司的木村露出笑容,从公文包里拿出用高级纸张印刷的公司简介。

大学医院宽敞的候诊室里,大批患者等着叫到自己的名字。

“股癣与各种癣疾专家先生,股癣与各种癣疾专家先生。”

从诊疗室走出来的年轻女看护师,在候诊室大声喊着。

在那里的患者和陪同的人都在互相对望,忍着笑意。

“股癣与各种癣疾专家先生,股癣与各种癣疾专家先生。”

“股癣与各种癣疾专家先生在吗?”

“我在。”我向看护师举起右手说。

候诊室所有人的视线顿时集中在我身上。

广告代理商,东图股份有限公司的木村让我签的合约是我的“namingrights”买卖合约书。

“namingrights”指的是命名权,这类似球场或大楼将名字的权利卖给企业,而更名成“某球场”或“某大楼”的情形是一样的。

最近这种做法也广泛地运用在个人上,急着筹措现金的人就会卖掉自己的命名权。据说有些狠心的父母亲,甚至会卖掉新生儿的命名权。

越是排斥作为个人姓名使用的名称,越能卖出高价的命名权。

因为和全球制药签约,我户籍上的名字已经不再是“青岛裕二”,而是“股癣与各种癣疾专家”。

包含在契约内容里的项目不只改名字,还有条附带事项是“这个名字要在公共场所中一天被叫三次以上”,而且三次中的一次,必须是在医院的皮肤科候诊室。

既然是皮肤科,为股癣苦恼的人想必很多。如此一来,全球制药也能获得最大曝光率的广告效果。更何况我还把脸部的广告范围也卖给了全球制药,所以额头上和脸颊上都刻着“股癣与各种癣疾专家”的横幅广告。

“早安。”

“早。”

“癣疾专家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唔,可能因为麻醉药的影响,觉得头有点昏昏沉沉的,但没有不舒服。”

“是吗……”

“昨天休假你去了哪里呢?”

昨天是田丸小姐的休假日。

“没特别去什么地方。”

“想必是去约会了吧。”

“我没有男朋友。”

“真的假的?田丸小姐,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人?”

田丸小姐思考了半晌后说:“像癣疾专家先生这样的人。”

“哈哈哈,真谢谢你。”

“我是说真的啦。”

“就算是恭维的话,我也很开心啊。”

“才不是恭维话呢。”

这声音听来有些羞赧,难不成她说的是真心话?不过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我将话题一转:“之前我说到哪儿了?”

“嗯?”

“我来这医院的前因后果啊。”

“啊,讲到癣疾专家先生成为癣疾专家先生的事。”

“对了,讲到卖掉命名权的事。那我继续说下去吧。”

“好的。”

“这种故事不会很无聊吗?”

“才不会无聊,请务必说给我听。”

*

“股癣与各种癣疾专家先生,股癣与各种癣疾专家先生。”

在银行的窗口,穿着制服的女银行职员叫着我的名字,最起码三次都要被叫得很大声。

“股癣与各种癣疾专家先生。”

我算准了时间推轮椅出去,并大声回答:“不好意思,各种顽强的癣疾一次搞定,股癣与各种癣疾专家就是我!”

既然是要在人前叫出这个名字,明明没做什么也要到各个店家里走走。

“这名字好奇怪啊。”当我离开银行在等红绿灯的时候,身后传来这个声音。

穿着套装、身材高瘦的女人,巧笑倩兮地看着我。

我没有理会她,视线转回前面。

那女人来到我旁边,递出名片,“抱歉突然打扰你,我是这家公司的人。”

我只是瞄了一眼名片,没有收下。信号灯变成绿灯后,我默默地推起轮椅。

女人跟在轮椅后头。

“等一下。”女人拉高嗓门叫着,我想要甩开她。

“请听我说。”对方也加快脚步,没有要离开的样子。

看到我还是没理她,女人跑到轮椅前,像个守门员一样张开双臂拦住我。

“请听我说,青岛裕二先生。”

结果我半强迫地被拉到附近的吃茶店里。

我们坐在窗边的位子上,女人再度递出名片。

“我是藤山会社的经理如月睦美,您知道藤山会社吗?”

听都没听过。

“我简单解释一下我们的工作吧,我们公司是帮助坠落谷底的人重回社会。”

“类似义工团体吗?”

“差不多像那样吧。”

“为什么你们会知道我以前的名字?”

“我常在医院里看到你,因为好奇就去调查你的事了。我很想知道把名字改成股癣与各种癣疾专家的男人,究竟有什么样的过去。”

如月背出我的经历。“出身于下层地区,ok大学第一名毕业,任职于三友ksj友好安心银行,隶属于新宿分行法人营业部,是深受公司器重的年轻栋梁。却因为内线交易被降职至关系企业,之后又因为散发消息──”

店内静谧无声,周遭客人的视线全集中在我们身上。

但如月不为所动,嘴边仍带着笑意。连她那莫名的镇定也让我很不舒服。

“你回去吧。”

“再谈一下吧。”

“我还有工作。”

“难道你要在人前被唤作这种名字,赚点小钱过一辈子吗?”

我想要推轮椅,如月却按住了我的手。

“你绝不是终其一生潦倒的人,我们能够拯救你。你就当作被骗,来我们公司一趟吧。”

“这种话我已经听得太多了。之前我被像你这样口蜜腹剑的那些人骗得好惨。”

“那就当作再被骗一次吧。”如月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

藤山会社一时之间成为成功者的代名词,这间公司位于四本木山丘大楼的第三十层。会议室里有张超大的玻璃桌,以及一张张柔软好坐的高背椅,我和如月面对面坐着。

“这个世界上没有毫无价值的人。”

“真会说漂亮话。股市已经认定我没有价值,看看我的股价就知道了。”

“这表示你承认自己毫无价值吗?”

“当然不是这样,但那种股价没有人会再雇用我,甚至连房子也不肯租给我,更何况我的身体也……”

我用右手敲打好几次残废的双脚和左手,连唯一幸存的那只手,也因为被冲本带去给庸医治疗的医疗失误,导致上手臂严重变形。

“你不可以放弃!”

“你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只是帮助人而已。”

背后肯定有什么阴谋。如今这个世道每个都是趁机抓住别人的弱点,雪上加霜的家伙。

“你不想扳回一城吗?你明明能力卓越,股市对你的评价却只有这样。”

“那也没办法,因为股市是绝对的。”

“回头看看那些陷害你成罪犯的‘股市守门员’,对你见死不救的‘挚友’,最可恶的就是股票市场,不觉得很不甘心吗?”

带着邪恶眼神的森,不顾情分卖掉我的股票、解除“挚友”关系、连一通电话都没打来过的桥本等人的脸,在我脑海中浮现。

“先跟你说,我可是一毛钱都没有,身体也如你所见。”

“这我知道。治疗你所花的费用,全由我们来承担。”

“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您听过复兴信托基金公司吗?”

复兴信托基金公司?我记得做银行职员的时候,曾听过美国有创立缓解困境的投资信托基金。

“至今为止和你股价差不多的人,就算能勉强维持在市场上,也像丧家之犬一样过得非常凄惨。可是时代已经变了,第一步就是我们要收购你所有的股票,也就是中止上市。”

“中止上市!这么做的话我就会──”

“放心吧,法律已经改变了。如果找到新的父母,就算股市中止上市也不会被制作成生物燃料的。”

“新的父母?”

“没错。也就是回到小时候,这么说就容易理解了吧。小孩子的股份握在父母手上,并没有上市。也就是说,从今以后由我们代替你的父母让你重生,重新培育你的股价,到最高点后再上市。”

“重新培育我的股价再上市?”

“是的,你今后会过着第二人生。”如月的举手投足充满着自信,仿佛自己是绝对的。

“真的能够这样吗?”

“当然可以。”

之后如月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向我解说信托基金的意义。我逐渐被她的话所打动,听完的那一刻,甚至觉得不妨就信她一回吧,自己说不定还能继续活下去。

“你可以重新做人,但首先要接受精密的检查。我们的合作医院里有一流的医生,所以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之后我就被如月小姐带到藤山会社的合作医院,接受了精密的检查。

医生让我看检查结果的一览表,并逐条向我解释每一个意思。

如同监护人一般陪伴在我旁边的如月小姐,露出温柔的笑容向医生问道:“医生,那么他还能够走吧?”

“可以的。”

“手呢?”

“应该也可以完全恢复,之前帮你看病的医生也太过分了,几乎跟没有治疗一样。”

庸医那醉醺醺的脸浮现眼前。

“但这会是很辛苦的治疗哦。”

医生这番话似乎在测试我的决心。

“只要一想到至今所发生的事情,再苦都忍得住。”

“很好,姑且相信你吧。”

医生对我伸出右手。

“请多指教。”

我感激地用力回握医生的手。

如月小姐则把自己的手放在我手上。

“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一个团队喽。”

当天办了住院手续,我分配到的是顶楼一间宽敞的单人房。

“我不用住那么好的房间啦。”

这间病房相当豪华,连浴室和访客专用的客房都应有尽有,害我有些畏缩。这里跟之前栖身的公园简直有天壤之别。

“你的价值如果提升,对我们也是有利的啊。所以现在别想其他事,专心治疗吧。”

这时,一名肥胖的中年女性进到房里。

“她是土屋女士,我没办法每天都过来,所以今后就由她来照料你的一切大小事。”

“请多指教。”

虽然她笑着打招呼,但老实说我非常失望。

如月小姐似乎很忙,我也没奢望她今后能够一天到晚都陪着我,可是代替她的竟然是这位胖大婶,落差未免也太大了。

“我是土屋,请多指教。”

她是个很适合穿围裙,庶民阶层的人。

“他是股癣与各种癣疾专家。名字有点长,但合约就快失效了,在那之前请忍耐一下。”

听到如月小姐的解释,土屋女士为了记住我的名字,喃喃念了好几遍“股癣与各种癣疾专家……”

隔天,病房的桌子上摆了本厚得跟电话簿一样的档案夹。

“计划案制定好了,你仔细看看,要给我记好啊。”

档案夹的封面上写着“股癣与各种癣疾专家(旧名:青岛裕二)价值提升计划”。

看到第一页时,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股癣与各种癣疾专家的改造重点。”

“身高拉长十厘米,腰围减少十厘米,增加肌力,上半身塑造成倒三角形。头发增量百分之三十,脸小百分之十五……”

看到我讶异地说不出话来,如月嫣然一笑。

“觉得怎样?”

“连外表也要改变吗?”

“当然啊,人的外表也很重要的。”

“可是,真的能够办得到吗?像是把身高拉长和把脸变小什么的。”

“现代医疗技术没有什么办不到的,因为是要改变全身的骨骼,所以身体暂时不能动弹一段时间,一旦熬过去就能以另一个人的身份重新展开新的人生了。”

下一页是用电脑绘图描绘的手术后预想图,里头的人简直就是模特或明星。

“我真的能变成这样吗?”

“当然可以!”

我把如月小姐的身影放在完成的预想图旁,想象那幅画面──俊男美女,相当匹配的情侣。

如月小姐的股价是多少呢?如果我的价值提升,和如月小姐的股价旗鼓相当之后,那样的梦想也会成真吧?

隔天起我便开始进行治疗和改造手术。我的双手双脚用绷带固定住,为了矫正腰椎和脊椎而固定在病床上。脸上的广告刺青已经用激光除掉,但还必须将一部分的大腿皮肤移植过去才行。

“眼睛也要蒙起来吗?”

“因为你有初期的白内障。请放心,这手术没有失明的危险。”年轻的眼科医生说。

我接受了一个又一个的手术。医生虽在一开始说明了要动手术,但这几天究竟是动了哪个部分,又是动什么样的手术却不得而知,我就这样直接被带进手术室。

反正就算解释给我听也听不懂,我相信医生和如月小姐,所以完全不担心。

我醒来的时候手术大部分都已经结束,并被告知手术成功。

眼睛看不见,脖子以下被打了麻醉,我持续过着身体无法动弹的生活。但一想到我越来越接近那张像是明星的预想图,这些痛苦的过程都无所谓。

“所以说癣疾专家先生是在等待出院后的第二人生吧。”

“是的。”

“如果曾经订过婚的人看到您,想必也已经认不出来了。”

“应该吧。如果跟那张预想图一样的话,我简直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停顿了一会儿,田丸小姐鼓起勇气似的说:“对不起。”

“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因为有点好奇,所以调查了那两人的事。”

“她们两人吗?”

“是的,趁着昨天休假,我调查了曾跟您订过婚的亚矢子小姐和绘美小姐的状况。”

“是吗?”

“您想知道吗?”

“唔,好吧。”

“绘美小姐的确如癣疾专家先生所说跟富二代结婚,现在生了一个孩子。她的丈夫也决定要继承她父亲的公司。”

“是吗?”

我并不是对她依依不舍,但听到这消息心情有些复杂。毕竟那个富二代的位置本来是我的。

“亚矢子小姐和癣疾专家先生分手后,为了忘记您离开了东京,在乡下的工厂工作。可是那工厂因为经济萧条而倒闭,她为了生活在特种行业做过一段时间。”

亚矢子吗?她的外表算是朴素型的,竟然去做特种行业,真令人意外。

“亚矢子小姐和店里的男客人同居过一阵子,但那人却是个坏男人,听说亚矢子小姐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利用,所以和男人一起遭到逮捕。”

“真的假的?”

“是真的,男方因为被判有罪,后来股票就被中止上市了。”

“亚矢子呢?”

“她也差点被中止上市,幸好股权被信托基金公司收购。”

“是吗……”

原来亚矢子也曾掉落至谷底,被信托基金公司给救起来了。真没想到她跟我即使分手后也走上了相同的人生。

“由于那个公司是相当靠得住的复兴信托基金公司,所以亚矢子小姐考取了看护师的资格,目前正在医疗现场工作。因为如今医疗和看护的工作人手都不够。”

“是吗?我完全不知道她的状况。”

分手之后,我想都没想过亚矢子会过这样的生活。因为她条件不错,我想象中她会和自己匹配的中小企业上班族什么的人结婚,过着无聊却幸福的生活。

话虽这么说,分手之后,我几乎没去想过她的事。

“现在她们两人都各自走上自己人生的道路。”

“嗯,听到这些真是太好了,谢谢你。”

“癣疾专家先生。”

“怎么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你的第二人生要跟她们两人其中的一人重新来过,你会选择谁呢?”

我脑海中浮现她们两人的脸。

光看婚后能够帮丈夫持家这一点,跟脾气倔强任性又爱打扮得光鲜亮丽的绘美比起来,当然是选顾家型的亚矢子。可是如果和绘美结婚,我应该就能继承她父亲的公司,但和亚矢子共组家庭,我终生都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银行职员。

“还是──”

“还是?”

“绘美吧。”

“是吗?”

田丸小姐大大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田丸小姐没有回答,默默地站起来。这时有一阵巨大的声音,病床都跟着剧烈摇晃。

“怎么了?没事吧?是撞到东西吗?”

又出现了巨响和撞击声。

“田丸小姐?”

我听见她啐了一声,看来是田丸小姐在踢病床。

“亚矢子小姐的故事还有后续哦。”田丸小姐的语气变得非常冰冷。

“某一天亚矢子在工作医院的住院患者中,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对方是曾经跟自己订过婚的人。她想要接近那个人,因此要求跟原本专门照顾那个人的中年女看护调换。”

“……”

“那个中年女看护姓土屋。”

“怎么会……”

“你终于明白了吗?”

骗人,我不相信。

“为什么你会……”

“你很失望吧,因为不是绘美小姐。”

“不是,才没有这种事。”

为什么之前我都没发现呢,仔细一听,那的确是亚矢子的声音。

“因为刚刚你选的人不是我,而是绘美小姐啊。”

“我其实是想选亚矢子的──”

“你这个大骗子!”

田丸小姐,不对,亚矢子突然尖叫。

我听见亚矢子深呼吸的声音,像是在稳定情绪。

“我也一样很失望,因为我还在期待裕二说不定会选择我。”

“抱歉。”

“太迟了。”

唔?脸上被淋到冰凉的液体,似乎是水瓶里的水从我的头上淋下来。

“可是我毁婚也是不得已的。”

“什么叫不得已?你根本就只是为了自己飞黄腾达。啊,有苍蝇。”

这次有东西打在我脸上。病房里响起清脆的巴掌声,她是在打苍蝇吗?

“不过,我还是觉得能够担任你的看护真是太好了,因为这样就能从你本人的嘴里听到抛弃我的男人为何会沦落成这样,而且连临终都看得到。”

“临终?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的死期到了。”

“别说傻话了,我今后要过另一个人生──”

亚矢子扯着喉咙大笑。

“你这人也太老实了吧。藤山会社的那些人才不是裕二所想的那样,他们只不过切掉你的身体来贩卖而已。”

“你在说什么?他们不是在替我动手术吗?”

“只是单纯的切除手术而已。裕二的脸上已经没有眼睛了,因为连两颗眼球都被卖掉了。不只这样,你的双手双脚也已经不在了。啊,苍蝇又飞来了。”

啪!呃!

“骗人!明明是麻醉起作用所以才不能动!”

我设法想去确认手脚还在不在,可是脖子以下完全没有感觉。

“那是为了不让你发现手脚都没了才打麻醉的。”

“这种事谁会相信!”

“刚刚如月指示我让你喝下安眠药,今天就要处理掉裕二了。如果刚刚你选的不是绘美而是我,我还想帮你呢。我真傻,不管你了。”

“住口!你只是还在恨我,所以看到我重生很不甘心吧。还是说你想跟我破镜重圆?真抱歉。我要提高自己的价值,和如月小姐那样优秀的女生结为连理,你去找合乎自己价值的男人吧。”

幸好我没和这种女人结婚,股价低的人连人品都很低劣。

“如果不相信我说的话,就亲眼去确认吧。哎呀,真不好意思,你已经没有眼睛了。不过,因为我没有让你吃安眠药,就用自己的耳朵去确认吧。”

啪!呃!

“给我滚!不准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听见开门的声音,有人踩着高跟鞋,还有几个人进到了病房里,还闻到了香水味,是如月小姐。

“股癣与各种癣疾专家先生。”如月小姐叫着我的名字。

虽然我并不相信亚矢子说的话,却假装睡着没有出声。

“股癣与各种癣疾专家先生。”

我发出呼声回应。

“看来是睡着了,那么就开始吧。”如月小姐强而有力的声音说,“请各位看手边的资料。年龄二十八岁,男性,血型是o型。因为住院了一阵子让他摄取健康的饮食,所以内脏没有任何问题。没有需要特别记载的病历。以下的资料可作为参考,他是毕业于一流大学、任职一流银行的精英分子,不过这些跟商品的好坏是没有关系的。”

众人笑了起来。除了如月外,似乎还有几个人围绕着我的病床。

“身体好小哦。”是上了年纪的男人声音。

“因为四肢已经全卖掉了,有一颗肾脏也已经被订走。”

啊?卖掉……

“你们把他的手跟脚卖到了哪里?”

“卖到大学里的整形外科,作为学生学习骨折治疗时的教材。”

“真有各种需要呢。”另一个男人感慨地说。

“江户川乱步不是有本小说叫《芋虫》吗?差不多就像那样的感觉。”

“没错没错,书里的主角的确因为战争失去了手跟脚。”

“但这个人的手脚是被卖掉了,毕竟这个时代什么都能变成钱。”

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难道真如亚矢子所说,我的身体已经没有手脚了?

一定是故意要吓我的,看到我被吓坏后就会有人扛着摄影机跳出来吧。没错,一定是这样没错。

“今天就要全部处理掉了。”如月冷冷地说。

“我知道了,就由我们接收剩下的那些脏器吧,包括阑尾。”一名男性这么说,周遭的人吵嚷起来。

“等一下啊,q大附属医院的,我们医院也有很多等待移植的患者啊。”

“x大的,您在说什么啊?之前您说等待手术的是议员,所以就给贵院了,这次要由敝院接收。”

“我是p县县立透析中心的山田,我们中心对剩下的一颗肾脏有兴趣。”

“有兴趣的又不只有你们。”

“我们医院也是期望这次会出售健康的肾脏,才特地过来的啊。”

“好了好了,各位请安静。”如月出面调解,“需求量较大的脏器,将会进行竞标。”

“附保证书吧?”

“当然有。切除后的一年内,若出现移植排斥反应可无条件更换。”

“这家伙的玩意儿挺不赖的嘛,肯定惹过很多女人哭。”

“请别碰那个地方。”如月大声呵斥。

我无法再沉默下去。“如月小姐。”

听到我的声音,整个病房安静下来。

“你醒着啊?”

我已有心理准备。

“如月小姐,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吧?”

她没有回答。

“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月小姐。”

“……”

这时,一个男人开口:“现在再瞒着他也没用了。若竞标上决定好买家,脏器取出来后,他就会跟这世界说拜拜了。”

“确实是这样,没错。”

亚矢子说的果然是真的。

“开什么玩笑!你们把我的身体当什么了!”

“他开始吵喽。”

“现在马上给我滚出去!”我大喊,“如月,你这个大骗子!”

“把钳子拿过来。”如月指示说。

我听见有人跑远后再跑回来的声音,接着我的嘴里马上被塞入什么硬硬的金属。

我虽然尝试着抵抗,但动个下巴就已经是极限。舌头又立刻被那钳子夹住。

“呜!”

扑哧一声,嘴里全都是血。

“嘴里塞个什么,别让他窒息!”如月怒吼说。于是我的嘴里被塞入管子。

“这个拿去冷冻。”

“请问,如月小姐。人类的舌头能用来做什么吗?”

“车站前的牛丸老板跟我买了这舌头。”

“牛丸吗?呃,我还差点吃了他们家的盐烤牛舌呢。”

“其实很好吃哦。”如月声音冷静地回应。

“虽然出现偶发状况,但这样各位就清楚商品活力有多好了吧?”周围响起众人的笑声。

“似乎没经过本人的同意,这在法律上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这男人的所有权已经转让给敝社了。”

“那样我就放心了。”

“唔!呜!唔!”舌头被拔掉的我,只能发出咿咿呜呜的声音。

“现在可以开始竞标了。”

“呃!唔──”

“先从肾脏开始。”

“××万元!”

“c大医院出价××万元,还有人要出价吗?”

“××万元!”

“谢谢。p县县立透析中心出价××万元。”

“唔!呜──”

miscast,此单词意为“分配不适当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