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太令人吃惊了。这也是一种错乱吧。什么?想在虚构的小说中制造出一种现实中不存在的动机?哈哈,这样我都能猜出你的下一步怎么写。”
“嗯,怎么写?”奈尔兹凝视着仓野。
“寻找华生呀。”仓野若无其事地回答。
“啊?你连这个也猜出来了?仓野,你真厉害,我算服了!”
“怎么可能?最厉害的难道不是你?……再过不久,你就会像天使米迦勒一样,把我们挟在腋下,飞向王国。不,这可不是玩笑,我真的期待着这一天。”
“看你都说些什么啊?我都觉得小说快无法坚持下去了。”
奈尔兹跺了一下柏油马路,往前疾走。这里恰好是“鲁登斯”咖啡店对面,也就是布濑和店主下围棋时做白日梦的地方。
现在车水马龙,络绎不绝。但是,如果当一切都静止下来的时候,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会出现吗?
“那么,在《如何打造密室》第二章的杀人情节里,出现了染血的方形镜子,也许凶手就是通过这面镜子,往来于这边的世界和那边的世界吧。哈哈,但问题在于这种不可思议的能力是来自于物理学呢,还是来自于心理学?抑或是恶魔学的产物?但无论从哪个领域来看,镜子本身都很不可思议。
“坦率地说,在我很小的时候,也曾经对镜子感到疑惑。我第一个疑问就是,镜子里的影像为什么是左右相反,而不是上下颠倒的?等到稍微长大,我又产生了新的疑问,就是两面镜子相对摆放,镜子里的影像就会无限延伸,这也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我实在无法想象,用这么简单的方法就可以创造出‘无限’。在我幼小的头脑里纠缠不止的问题是,那种无限持续的影像,真的是在镜子相对摆放的瞬间,‘啪’地一下就出现了吗?即使最小的影像,也是光线在两面镜子之间无数次往返才显现出来的,但是我曾经在一本书上读到过,光速是有极限的,所以,小影像怎么也应该比大影像出现得晚才对。
“这样就会出现这种情况。两面镜子正面相对,首先出现的是对面镜子的影像,接下来是再次互相映照出对方镜子影像中自身的影像,然后这样反复进行,而镜子的影像数量也逐渐增加。让我感到激动亢奋的是,若以极精密的慢动作观察,应该可以看到镜子影像增加的情形。不,就算不用慢动作摄影机也行,只要让两面镜子相对,这样凝视,在那一瞬间,也可以看到在镜子深处有几亿几兆的镜子相对,不断制造出新的影像,这样的影像增加的过程会激起我言语无法形容的兴奋,使我仿佛感觉自己徘徊在无限重叠的镜子影像之中。对我而言,镜子是通往另外一个世界的门。沉溺于那种可疑的愉悦中的我,现在就站在现实与虚构相交错的狭窄空间中,徒然为其中的错综谜团困惑不已。”
可能是要岔开雏子父母的不幸的话题,仓野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很多小时候的想法,一边从银行附近拐入小路。
“噢,这么说,仓野,你小时候居然还很多愁善感呢。”
“这又什么可意外的?我现在也过着多愁善感的生活。”
说笑间两人已快到仓野的住处了。一切都与十四日事件发生的时候没有改变,窗户里垂挂退色的黄色窗帘。时间也恰好与现在一样吧。奈尔兹忽然觉得时光开始空转。
如果这次房间里又躺了什么人的尸体,怎么办?
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被奈尔兹立刻打消。哪怕是牛头马面也不该如此频繁地出现在这边的世界上。
奈尔兹稍稍放慢脚步,跟在仓野身后。反倒是仓野加快步伐,到门口时从裤子口袋取出了钥匙。
奈尔兹停下脚步,双手插入裤袋,用鞋尖擦着地面,视线落在脚下。
奈尔兹今天穿的也是灰色登山鞋。如果单看这双鞋子,仓野只要看一看就可以确定当时的登山鞋不是他现在穿的这双。但奈尔兹望着自己似乎从鞋子里长出的双脚时,忽然感到有一种诡异的不协调感。
……不行!不行!我怎么像是陷入了怪异的被害妄想。
“哗啦”一声,大门被拉开了。奈尔兹抬起头,努力克服头脑中的含糊混乱,但接下来的瞬间,奈尔兹目睹的却是更加异常的情景。
虽然如此,奈尔兹却无法清楚感受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诡异。眼前是拉开的大门,还有面对大门呆若木鸡的仓野。不知为什么,仓野的背影犹如墙壁一动不动,可见他难以名状的复杂感情。因为偷偷地看了美杜莎一眼而变成化石的人,应该就是这模样吧!总之,不寻常的气氛搞得奈尔兹心里发毛,慌忙打量仓野的脸。
仓野的皮肤完全失去了血色,静脉微微浮现,下巴抬起,瞪大的双眼仿佛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站在门口处的昏暗里,注视着一无所有的虚空。他全身也只有半张的嘴巴在微微颤抖。可见,在奈尔兹未注意的两三秒间,仓野看见了让他丧失表情和言语的事物,一种令人无以名状的恐怖事物。
奈尔兹被这样的恐怖气氛传染,打了个寒战,慌忙向门里的黑暗处张望。
前后只不过是短短几秒间发生的事,当奈尔兹把头探入门内时,见到的除了昏暗的过道之外,什么也没有。
当然,就算有什么躲在门后,从仓野开门到奈尔兹探头,无论身手多么敏捷,也不会没有脚步声。可以说门后应该没有人。或者,也许是其他身轻如燕的东西,那又另当别论了。
“仓野!”奈尔兹拉住仓野的衣襟。仓野放开紧抓住的门框,指甲划过磨砂玻璃发出刺耳的声音。
“怎么了?啊?仓野。”奈尔兹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仓野身体摇摆不定,手臂无力,带着噩梦未醒的表情,把视线焦点缓缓移动到了奈尔兹的脸上。
奈尔兹甚至以为仓野疯掉了。难道刚才自己所谓的精神病患者俱乐部的幻想,已经转变成了事实?
但仓野终于恢复了神智。“啊……”他喃喃自语,反手抓住奈尔兹的肩膀,“没事。”
“什么事也没有?是吗?”
“没事,真的。”仓野说着,不再理会其他,进入了大门。奈尔兹慌忙紧跟在他后面。
先是环视一圈,确定房间内无人躲藏。其实,莫不如真有人躲藏在里面,反而是一种对紧张空气的缓解。厨房的窗帘是拉开的,也看过洗手间,并没有什么怪异之处。
拉开黄色窗帘,昏暗的房间里立刻洒满白色的浑浊光线。桌上摆放着各种药罐,散发出深蓝色与茶褐色的光芒。两人盘腿坐在无法拭去血迹的栀子花色的地毯上。仓野像是辩解一样开口说:“我只是感到有些不舒服,现在没事了。你该不会以为我看见了谁吧?这里就像你自己看到的一样,什么人也没有!”
“但你的脸色还是发青。”
“是吗?”仓野伸出大手掌开始呼噜呼噜地擦脸。
他为什么特地说出“你该不会以为我看见了谁吧”的话呢?此地无银吗?奈尔兹凝视着仓野。怀疑一旦产生,就会无止境地扩散。
但是,不管怎么想,那里面都不可能有人。如果有人,这个人就必须能像烟雾一样从现场消失。杀害曳间的凶手也肯定拥有来无影去无踪的本领。
奈尔兹虽然宣称,要解决这起命案就必须具备超现实的侦探小说的解释能力,但如果现实的一切真的向超现实的方向崩溃的话……
奈尔兹胸中感到,大门的阴影中,一个透明的人正逐渐模糊消逝,在虚空中漂浮,甚至浮出微笑。但奈尔兹认为,除非自己亲眼目睹,只有这些印象还是不足以解释仓野那种震惊的表情。
美国科幻小说家。作品充满幻想色彩,多优秀的科幻作品,著有《华氏451度》、《火星人编年史》等。
圣经中的天使长之一。
希腊神话中怪物戈耳工三姐妹之一,头发是毒蛇,野猪牙齿,生有金翅膀,具有使看到其丑恶面孔的人化为石头的力量。后被珀尔修斯砍下了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