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想想看,对方既然是那种大餐厅的社长,一定很有钱。听说这年头开保龄球馆好像很赚钱呢。”
阿菊眼神死死地盯着青塚。
三月中旬的某一天,青塚戴着贝雷帽和墨镜,在上山温泉的公车站下了车。除了肩上挂的相机,他没有携带任何行李。一如从东京搭夜车赶来,他打算当天再搭夜车赶回东京。
经过指月馆前,他没看到那个每次见他出去散步都会浮现出诡异笑容的领班,却看到女服务生富士子正在入口处茫然地望着马路,即使看到他的身影也没认出。
青塚走在麦田间的田埂上,经过桑田前往山脚下。相隔不到一年,这地方却令人怀念。阿菊和其他女服务生一起采山野菜的身影仿佛随时都会在附近出现。
他迟疑着先去谷底还是崖顶。照理说谷底比较重要,他必须去那个洞穴查看一下那具女尸是否还在那里。但他光是想象朝洞里看去,会看到一具化为半白骨的腐尸,就觉得一阵反胃。最后,他决定把讨厌的事放到最后,还是先去崖顶一趟。于是走上那条曾经赴阿菊约会时走的山路。
好不容易才爬上山谷尽头的崖顶,之前一次都没来过这里,现在站在断崖上往下看,又深又陡的山谷几乎令青塚目眩。下方的草丛之间散落着白色的落石,其中一块落石上染上过坠崖女子的鲜血。凭着记忆,他很快就找到了那块已被刮去血迹的石头。
来到这里青塚才发现,如果朝山谷入口处看过去,会看到一大片连绵的盆地,对面还有一座山。除非爬上这崖顶,否则看不到这片风景。
青塚终于明白男人和女人跑来这里的理由了。女人带着相机,虽然不知道相机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但可以确定的是,女人当时一定是想以这片风景为背景替男人拍照吧。说不定男人就是趁那时候把她推落山谷的。
起先他是这么想,但最后又修正了这个想法。如果真是那样,男人应该背对着断崖,站在崖边。负责拍照的女人站在男人对面,很安全,被推落的反而应该是男人。
但事实上被推落的是女人,所以女人必然站在崖边,背对着断崖拿着相机,男人则站在女人对面的安全地点。
青塚想到这里举目望向断崖的对面,杂木林到了那边就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中央凹陷的高耸双子山。
青塚也曾经从指月馆的二楼眺望过这座山。不过由于位置关系,从旅馆房间看到的山被杂木林挡住,只看得到山头,看起来就像一座平凡无奇的矮山。可从这里眺望的山景却有截然不同的风貌。
在v字形杂木林之间浮现的双子山宛如画中的构图。
小径消失在杂木林之间,通往下川温泉。换言之,从下川温泉沿着山路便可以走到这处景点。所以住在下川温泉川田旅馆里的那对男女才会起意走到这里,以这片风景为背景拍照留念吧。如此一来,男人就会背对双子山,站在远离崖边的安全地点;相较之下,负责摄影的女人则背朝着断崖,站在离崖边很近的位置。这样的话,男人就可以突然朝女人扑去,将她推落。要让一个站在崖边的女人仰面落进十五米深的谷底,实在太简单。
女人坠落后,陈尸于垂直的断崖之下。男人从崖上望见后,沿着崖边步行到山崖较矮、有灌木和杂草的斜坡,手脚并用地爬了下去。走到谷底女人陈尸处,把尸体拖进洞穴里藏好,再用小石头磨去落石上的血迹,同样沾有血迹的草丛则用泥土遮掩,然后再抓着灌木匆忙爬上斜坡逃走。相机已经摔碎,所以他大概就弃置不顾了吧——如同上次阿菊站在这处崖下凭想象编织出女人步向死亡的故事情节,现在,青塚终于能清楚地完成这个故事了。
说到清楚,男人没有再爬上断崖返回山林小径,却从青塚下山的山路前横穿小径,从桑田旁边离去的理由,他现在也明白了。男人不想独自从那条曾与遇害女子同行的路上回去,当然也可能是怕来时两人同行说不定被谁看见了。不过更重要的,恐怕还是担心如果独自走原路回去,可能会看到遇害女子的幻影,因而心生恐惧吧,走别的路线就不会不安了。
在第二次看到那个男人之前,青塚记得自己曾在半路上休息过三十分钟,那三十分钟里,男人应该先爬上斜坡,又改变主意从斜坡绕路走到山谷入口处,再从那里走出来吧。
青塚依照他的想象沿着崖边往下走,沿路没有小径,不断有树丛和灌木丛挡住去路,费了许多时间才走到山谷入口。到达后一看,正好用时三十分钟。如此一来,他更加深信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
抵达山谷入口的青塚意识到终于要进行最后的行动了——他得窥探洞穴内,看那具女尸是否还在那里。四下望去,只有鸟鸣声时而响起,却不见半个人影。仿佛隐约可以听到地底的声响,已变弱的阳光仍然温暖,继续照亮这个寂寥的场所。
他一直走到洞穴旁边,洞口仍有落石,和当时的情景一模一样。尸体或许还没被发现,如果被发现并已报案,警方搬出尸体必然会挪开堵住洞口的石头。然而现在丝毫未动,可见遇害女子的尸体依然横陈于此,白腿朝向洞口。
不过,此时那雪白的玉腿应该已化为白骨了吧。上次是五月十一日,几乎过了快一年了,肉体或许已完全腐烂。
青塚没有再继续往前走。他毕业于乡下某大学的国文系,这时他突然想起学生时代看过的《古事记》中的一节。那是描写伊邪那岐窥见黄泉国的伊邪那美(尸体)的文章。
伴着一盏火光定睛凝视时,只见蛆虫附身(尸体已经长蛆了),头上有大雷,胸口有火雷,腹部有黑雷,阴(阴部)有折(裂)雷,左手有若雷,右手有土雷,左足有鸣雷,右足有伏雷,合起来成了八雷神……
这么一段对女人腐尸的悚然描写,让青塚想到在这洞穴的幽暗深处,遇害女子的肉体也像“黑雷”一样泛黑,裂开的阴部上爬着蛆,眼鼻皆被虫啃噬,更加提不起勇气走近洞穴。当时看到的腿,究竟是“鸣雷”的左腿,还是“伏雷”的右腿呢?
青塚觉得,既然堵住入口的石头原封未动,不用看也知道尸体一定还在。他本想掉头离去,却猛然想起当时丢弃的底片。对了,记得当时就扔在这附近,他开始在草丛间搜寻。最后,在离记忆中的地点稍远的地方找到了。似乎由于杂草长得太高,一直没被任何人发现,就这么留在原地。由此可见此地有多么荒芜,尸体会一直留在洞穴,想必也是这个原因吧。
他捡起底片,金属制的底片盒生了锈,露出来的底片一半已经腐蚀。当然,盒里的底片尚未使用,就算带回去也不能当做证据。而拍摄到的部分经过雨淋日晒已经完全派不上用场了。不过他还是用手帕包好放进了口袋,就像上次与阿菊并肩步行时一样。
青塚退回到山谷入口时转念一想,自己没有任何证据,这样子无法确定市坂秀彦到底有没有杀害那个女人。换言之,也不可能如阿菊所言去勒索市坂。
青塚大伤脑筋。好不容易来到这里,知道此行没发挥任何作用后阿菊一定会生气。她没受过什么教育,却有足够的贪念。
最后他终于想出一个好主意,不过还不知道这么做能不能成功。他抱着再辛苦一次的决心从谷底爬上断崖,走到推测中两人拍照的地方,把自己带来的相机取下,背对断崖而立。对着镜头一看,平凡的双子山果然从杂木林的缺口处探出头,并被完整地收入到镜头中。
青塚在这里拍光了整卷胶卷。他不断地从各种角度拍摄,打算回东京后在“乌贼”的社长室若无其事地取出来,看看到时候社长市坂秀彦会有何反应。
假使市坂成功掩饰住反应,那他还可以设法弄几张市坂的照片,拿去下川温泉的川田旅馆打听。不过,纵使旅馆的人认出了市坂,只要市坂矢口否认,还是没戏可唱,因为不利于他的证据根本就不存在。
注释:
日本神话中,奉天神之命和伊邪那美女神共同创造出日本国土及山川草木的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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