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妻子跑出去就不知道回家了,是吧?老板终于察觉到了妻子的异常,所以才会那么心浮气躁的吧?川上心里这么想。不管做丈夫的再怎么迟钝,此时也该起疑心了。不光因为妻子的频繁外出,还有外人所无法体会的、夫妻之间的微妙异状。
川上不喜欢这个老板,现在对他也没什么好感。前秃的额头、往两边披散的稀疏发丝、如洞穴般凹陷的眼窝、禽鸟般犀利的眼神、冷酷的鹰钩鼻、紧抿的薄唇、瘦削的双颊、深深的眉间纹……这长相真让人不敢恭维。川上对他没有好感,可一想到他被戴了绿帽子,倒觉得他那阴沉的模样显得有些落寞。额头的皱纹像充满了痛苦似的,川上不禁同情起他来。话说回来,没想到老板那么早就发现了,不知他会如何处置妻子呢?
老板教训过妻子之后,会毅然决然地与她离婚吗?不,他不可能轻易放掉如此年轻貌美的妻子,这辈子恐怕再也找不到那么年轻又充满魅力的妻子了。更何况,她已与小白脸有了肉体关系,这么做不是让对方捡了便宜吗?说不定老板这边会先低头,忍气吞声地想尽一切办法先把妻子留在身边。这样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老板娘那边又会怎么做呢?丈夫不知情也就算了,但事情一旦曝光,她反倒可能大大方方地投入年轻情人的怀抱。她是如愿以偿了,不过男方那边会怎么想?真的打算与年纪大这么多的女人共度一生吗?当她还是人妻的时候,为贪图新鲜刺激而偷偷摸摸地交往还蛮愉快的,可一旦她跑来投靠自己,就会变成一个甩不掉的包袱了。那个像是上班族的男人,八成是个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想必还有其他女人,说不定会嫌送上门的老女人碍事,而把她撵出去呢。这样的故事在社会上也屡见不鲜。
无论如何,人生的闹剧就要开始了,不,其实已经开始了。不起眼的市井小书店也在发生着真实的人生戏剧。
走出旧书店的川上想起此刻自己的烦恼。自己的事当然也没比别人的事好多少,但只要想到其他男人也在受苦,心情就不自觉地轻松起来。虽然每个人的烦恼都不一样。
那阵子,文子的催讨越来越凶。她说跟珠惠合资的店就要开张了,要我赶紧想办法凑钱给她。‘人家珠惠已经拿钱出来了,我再拖下去就太没义气了’,总说些这样的话,不断地跟我要钱。
“那时候正好赶上发薪水,可是,就像我之前所说的,我向专门借钱给上班族的高利贷借了二十万,光是偿还每个月的本金加利息,薪水就所剩无几了。我还不知道怎么向太太交代呢,哪儿有办法再拿出那么大一笔钱?简直是痴人说梦。文子却好像刻意要让我为难似的,不断打电话到我家和银行,逼我去她那里谈。我无法装聋作哑,放着不管。每次谈到最后,文子的歇斯底里症都会发作,她发疯似的骂我,说什么‘现在我就去找你太太谈’之类的,闹得天翻地覆。我甚至想过自杀。面对文子的张牙舞爪,我总不能一直用拖延战术来应付吧?话说回来,我也没脸向太太坦白,要她替我筹钱。可是再这样下去,不知文子会做出什么事来。如果文子找上流氓,给我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再被报纸杂志这么一登,我就别想在社会上立足了。我真是被逼到绝路了。”
接下来的上课日,川上再次来到胜村家。如今这个地方已不仅是他借习字暂时忘却烦恼的场所,而成为他好奇的对象:这里正发生着什么?是否留有谷口旧书店老板娘来过的蛛丝马迹?当然,这样的好奇心对川上的痛苦也有暂时的麻痹功效。
从七月一日开始,川上连续四天从谷口旧书店门口经过,但每次都只看到那个一脸阴沉的老板。老板魂不守舍的样子使得那张脸看起来更可悲了。昨天晚上,书店早早就关门了,这样的事以前从来没发生过。川上不禁怀疑,老板是不是放着生意不管,跑到街上漫无目的地找妻子去了。
胜村久子的态度还跟刚开始的时候一样,依旧不卑不亢地指导川上练字,范本上的字也依旧气韵十足,无可挑剔。然而川上心里却想着:我不会再被你骗了。连久子落落大方的举止都被他视为演技。
旧书店的老板娘与小白脸曾经在你家幽会吧?你把她们藏到哪里去了?她丈夫都快活不下去了,你还不赶快把她的行踪交代清楚?川上心想,要是这样质问她,不知她会有多震惊呢?然而他只能在心里发出声音,同时想象端坐在眼前的久子惊慌失措的模样,实际上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他看到玄关处摆着男鞋两双、女鞋一双。
回家途中他又绕去了谷口旧书店,已经九点了,店门还开着,老板正与两名客人说话。因为里面有客人,所以川上轻松地走了进去,若无其事地浏览书架。老板与客人凑得很近,窸窸窣窣地不知在聊些什么。
川上假装很认真地找书,走到靠近那三个人的书架前,虚张声势地抽出两三本来看,实际上是在偷听他们说话。两名外人不是来买书的客人,两个人都上了年纪,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说道:“我帮你问了葛饰那边一个很准的算命仙,求得一卦,卦上说她在遥远的西北边,看得到山的地方。”
“是府中再往北的中央沿线吗?东村山那边?还是五日市町那边?算命的不能再说清楚一点吗?”老板问道。说完他坐直身子直摇头,喃喃自语道“我一点头绪也没有啊”。显然,他指的是妻子离家的事。
真可怜,老板的脸颊更凹陷了,连胡楂都冒了出来,只剩眼珠子还发着光。他的肩膀原本就很瘦,现在连肩胛骨都凸出来了,身上的浴衣好像直接挂在上面似的。竟然憔悴成这样,可见他对离家的年轻妻子有多么舍不得。
如果之前就跟老板很熟的话,川上就把尊夫人的消息告诉他了。“你可以去这户人家打听看看。”可一直以来他都只是个面无表情的过路客,都是默默地走进来,又默默地走出去,如今哪里开得了口?
川上怀着无法形容的心情在街上走着,打算招辆出租车回家。突然,他瞥到洗衣店的招牌。川上想起曾经在胜村家的后门看到这家洗衣店的小货车,这下子他完全了解了。那时候他以为是久子爱干净,所以才会连两三件衣服都送给洗衣店洗,但事实并非如此,她是做那种“生意”的,被套、床单什么的总要每天换洗吧。既然是做生意用的,想必数量相当可观。
“唔,八成是这样。”川上停下脚步,仰望着洗衣店招牌,不自觉地喃喃自语道。
这天之后又过了三四天的某天早晨。
川上趁太太还没准备好早饭时打开报纸读,社会版左边、第五段的位置上,斗大的标题刺痛了他的眼睛——
相模湖畔发现一具女尸
川上一时忘记了呼吸,顺着小小的铅字往下读。
七日下午三时左右,在神奈川县相模湖畔西南山区,有人发现一具三十一二岁的女性腐尸。发现者是附近居民,马上通报辖区警署。根据死者身上的遗物,警方得知其身份是都内xx区xx町经营旧书店的谷口长次郎(四十八岁)之妻妙子。长次郎先生已经赶到现场,确认尸体身份无误。根据辖区警署调查,妙子女士身上穿着六月三十日当晚离家的服装,死因为绞杀。陈尸地点白天虽有游客和情侣,晚上却很幽静。警方认为死者是在东京都内遭到杀害,凶手再用汽车将尸体运至山区丢弃。当局先从附近有可能目击车辆的人士开始查访,并联络警视厅,全面展开调查。顺道一提,妙子离家后,其夫长次郎先生已向警方提出过协寻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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