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发生后,哈利曾不断地问自己,如果可以的话,他愿不愿意交换命运。要是交换的话,他会成为那个在索克达路撞上栏柱的人,葬礼上有着哀伤的父母,以及警方追加的荣誉,格陵兰区警局的走廊上还会挂着他的照片,虽然会随着时间褪色,但仍是同事与家人心中难忘的回忆。
从许多方面来看,背负谎言活下去,比起好好承受愧疚与羞耻感来说,是件更加无耻的事。如此说来,这不是一个相当诱人的选择吗?
但哈利知道他不会选择交换。他很高兴自己能活着。
每天早上在医院醒来时,他的大脑会因为药效变得昏昏沉沉,一片空白,只感觉得到发生了很严重的事。就像什么定律一样,他会被困在昏昏欲睡的状况里好一会儿,接着记忆做出反应,让他知道自己是谁,人在哪里,然后重建整个记忆的实况,从而带来无情的恐惧感。而他下一个念头,就是自己还活着,因此他得继续走下去。一切尚未结束。
出院后,他被嘱咐去看心理医生。
“说实话,现在已经有点迟了,”心理医生说,“你的潜意识可能已经决定了怎么面对发生的事,所以我们无法影响它做出的第一反应。举例来说,你的潜意识可能会选择把事件压下来。不过,就算它已经做出决定,我们还是可以试着让它改变想法。”
哈利只知道,他的潜意识告诉他,能活下去是件好事,所以不愿意冒险让心理医生改变这个想法。那是他们第一次碰面,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与所有的第一感受做斗争绝对是错误的策略。首先,他不确定自己真正的感觉——至少无法看清全貌,这就像在挑战一只他根本看不见的怪物。其次,要是他把战争拆解成小规模冲突,或许就能对敌人有更多认识,从而找出对方的弱点,逐渐将其击败,这样做可以提高他的胜算。这就跟把纸装进碎纸机一样。一次放入太多,机器就会反应不过来,让纸张卡住,接着停止运转,让你不得不从头来过。
哈利在一场难得参加的晚餐上认识了一名同事的朋友。他是当地一家市政机构的心理学家。哈利解释自己对付情绪的方法时,他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战争?”他说,“碎纸机?”他像是真的很感兴趣。
哈利睁开双眼。第一道曙光从窗帘里透了进来。他望向手表。六点。无线电响起。
“这里是d队。c队听到请回答。”
哈利从沙发上跳起,一把抓起无线电话筒。
“d队,这里是霍利。怎么了?”
“找到埃文斯·怀特了。我们接到一名女子的匿名情报,说在国王十字区看见他,所以我们派了三辆警车去逮他。现在正在讯问。”
“他说了什么?”
“他否认一切。后来我们播放他与恩奎斯特小姐的电话录音,他才告诉我们,他在八点后开着一辆白色丰田经过饥饿杰克三次,但始终没看见她,所以只好放弃,开车回到他租的公寓。后来他去了一家夜店,我们就是在那里找到他的。对了,那个匿名线人要我跟你打声招呼。”
“我大概知道她是谁。她叫桑德拉。你们搜索他的公寓了吗?”
“搜了。什么也没发现。史密斯说,他曾看到同一辆白色丰田经过饥饿杰克三次。”
“为什么他没照事前安排,开那辆黑色的霍顿汽车?”
“埃文斯说,那是他骗恩奎斯特小姐的,以防有人陷害他,这样他可以先绕几圈,检查附近的情况。”
“好吧。我现在过去。打电话给其他人,叫他们起床好吗?”
“他们两小时前才开车回家,霍利。他们整晚都没睡,沃特金斯叫他们——”
“我才不管沃特金斯怎么说。打给他们。”
他们换回了那台旧风扇。很难说休息了一阵子是否有用;不管怎样,它仍嘎吱作响,抗议自己从退休生活中被拉了回来。
会议结束了,但哈利仍坐在会议室里,腋下有大片汗渍。他把电话放在面前的桌上,紧闭双眼,喃喃自语了一会儿,接着拿起话筒,拨下号码。
“喂?”
“我是哈利·霍利。”
“哈利!很高兴你起那么早,这是个好习惯。我一直在等你打来。你旁边有人吗?”
“只有我而已。”
电话两端仅有沉重的呼吸声。
“老兄,你盯上我了,对不对?”
“对,我已经知道好一阵子了。”
“干得不错嘛,哈利。你现在打给我,是因为我手上有你想要的东西?”
“没错。”哈利抹去汗水。
“你知道我不得不把她抓走,哈利。”
“不。不,我不懂。”
“拜托,哈利,你又不傻。我一听说有人在调查我,就知道那人肯定是你。为了你自己好,我希望你放聪明点,闭紧嘴巴。可以吗,哈利?”
“我会保密的。”
“那你还有机会见到你那个红发朋友。”
“你是怎么办到的?你是怎么把她抓走的?”
“我知道她几点下班,所以坐在车上,在奥尔伯里酒吧外头等她,然后开车跟在她后面。她走进公园时,我觉得要有人告诉她晚上走进那里并不安全。所以我跳下车,朝她背后奔去。我用身上带的手帕捂住她的口鼻,之后扶着她回到车里。”
哈利察觉,他并未发现她包里的信号发射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