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大白鲨

天花板上洒下的绿光将他们笼罩在起伏不断的条纹中,让哈利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颗镜面球下。直到比吉塔将手电筒往上照,他才看见原来他们被海水所环绕,光则是从外头穿过水面而来的。一道巨大的阴影滑过他们,让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蝠鲼科,”她说,“魔鬼。”

“我的天,它也太大了!”哈利倒吸了一口气。

整条鱼只是翻了个身,便让它看起来像一张巨大的水床,让哈利光是看着就觉得昏沉。接着它又转向一侧,让水波朝他们涌来,就像披着黑色床单的鬼魂,潜进黑暗的水底世界。

他们坐在地板上。比吉塔从背包里拿出野餐垫、两个玻璃杯、一根蜡烛,以及一瓶没有酒标的红酒。这是在猎人谷葡萄园工作的朋友送的,她说着打开了酒。他们并排躺在垫子上,看着上方的海水。

就像躺在颠倒过来的世界里一样,像是看着翻转过后的天空,里头满是彩虹般缤纷的鱼,以及各种像是被某个充满惊奇想象力的人创造出来的奇妙生物。一条闪闪发光的蓝色鱼在他们上方的水中颤动腹鳍,盘旋着。那条身形瘦长的鱼,拥有一副表情好奇的月亮脸。

“它们不在乎时间的流逝,或它们的活动看似多么没意义,你不觉得就这么看着很棒吗?”比吉塔轻声说,“你感觉到它们让时间慢下来了吗?”她把冰凉的手放在哈利脖子上,轻轻捏了一下,“你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几乎就要停下来了吗?”

哈利咽了一下口水。“我不在乎时间变慢。一点也不,”他说,“接下来的几天也是。”

比吉塔的手用力捏紧了些。“现在别提这种事。”她说。

“有时我会想,‘哈利,你毕竟还没有蠢到无可救药。’举例来说,安德鲁在谈到原住民时,总像在讲别人的事。这就是为什么在图文巴告诉我这些具体细节之前,我就大概猜到了安德鲁的过去。我多少推断得出安德鲁在成长过程中没有家人陪伴,他不属于任何地方,就这么漂浮在表面上,从外部的视角看待事情。就像我们现在这样,观察着一个我们无法参与的世界。跟图文巴聊过后,我才意识到别的事:安德鲁一生下来,并没有获得过一种由归属感产生的民族自豪感。这就是为什么他得靠自己寻找这种感觉。一开始,我还以为他以自己的族群为耻,现在才知道,他其实是在与自卑感抗衡。”

比吉塔应了一声,哈利继续说下去。

“有时我会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下一秒却再度陷入混乱。我不喜欢困惑的感觉,完全无法容忍。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希望自己要么没有这种捕捉细节的能力,要么能力更强,可以把一切拼组出清晰的景象,让它显示背后的意义。”

他转向比吉塔,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上帝把可以留意到细节的眼力,给了一个相当缺乏理解能力的人,简直就是糟蹋。”他说,试图回忆起比吉塔的发香与什么东西一样。但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他早就忘了。

“所以你留意到了什么?”

“每个人都试图把我的注意力指向一些我不知道的地方。”

“像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就跟女人一样,会告诉我一些事情,却意有别指。两件事之间的界线可能无比明显,但就跟我说的一样,我缺乏看穿的能力。为什么你们女人老是不把话直接说清楚?你们太高估男人的理解力了。”

“所以现在是我的错喽?”她笑着大喊,打了他一下。声音回荡在海底隧道中。

“嘘,别吵醒大白鲨。”哈利说。

比吉塔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完全没碰过酒杯。

“一小杯红酒不会有事吧?”她说。

“会,肯定会。”哈利回答,“会有影响。”他笑着把她拉向自己。“先别提这个了。”他吻了她。她一面颤抖,一面深深吸气,像是为了这个吻早已等待了永恒。

哈利惊醒过来。他不知道水中的绿光是从哪儿来的。不管是悉尼上空的月光,还是陆地的探照灯,现在都已消失无踪。蜡烛已经烧尽,四周一片漆黑。他却有一种正在被监视的感觉。他拿起比吉塔身旁的手电筒打开。她用那半边的垫子裹着自己,身上没穿衣服,一脸满足神情。他把灯光照向玻璃墙。

一开始他还以为看到的是自己的倒影,双眼习惯灯光后,顿时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在冻结前跳了最后一下。大白鲨就在他旁边,以毫无生气的冰冷双眼盯着他。哈利吐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结成苍白、濡湿的脸孔,就像是溺死的人。这只大白鲨实在太巨大了,仿佛塞满了整座水槽。它的牙齿自下颌突出,像是孩子用扭曲的线条画出的三角形,也像白色的利刃,随意排列在看不见牙床的上下颌中。

它游至哈利上方,了无生气的双眼始终盯着他看,凝聚成一种带着恨意的眼神。如同死尸般的白色身体毫无起伏地缓缓游过他手电筒的光束,好像此刻永远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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