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篇 降矢木家的瓦解

一、浮士德博士的拇指痕迹

于是,法水的牌在这场疯狂前进的桌游中再次回到原点。但是在悲痛瞬间过去的同时,法水再度恢复冷静。此时有个东西渐渐靠近他耳边,这正是他刚刚以为是幻觉的潺潺流水声。大概是通过了类似方柱的空间,或者又加上窗玻璃的震动,音量听来比刚才更增一倍,俨然撼动地轴的轰响。而那低鸣嗡嗡的轰然声响,正开始动摇这阴惨死亡空间的空气。这根本重现了中世纪德国传说中的“魔女集会”啊。隔着几道石墙和窗户,这栋黑死馆的某处似乎真的有一道瀑布。姑且不管那与眼前的凶行是否有直接关系,或者那是不是壮观地呈现了浮士德博士的装饰癖好,现实中出现这种荒唐无稽的事实,简直令人无法相信。啊!那瀑布的轰响——那华丽又魅惑的梦,根本是任何律法都无从规范的极端变态疯狂。但法水挥除那种狂乱的感觉,大叫着——

“开关!快开灯!”

听众仿佛听到这个声音才回过神来,蜂拥到入口处。室内转暗时熊城也同时封住了出口,所以制止住这人流,一时之间在一片混乱杂沓的情况下,无法重新开灯。为了避免分散听众的注意力,事前将楼梯下的灯光都关了,只留下走廊一盏微亮壁灯,大厅和周围房间都一片漆黑。在这片喧闹杂躁中,法水循着黑暗中的彩尘,同时陷入深思。这时检察官走近,告诉他克里瓦夫夫人被人从背后刺穿心脏,已经断气。

不过法水的推理在这段时间已经有所成长,仿佛钢琴的琴弦般紧绷。针对眼前发生的惨剧,他开始从头梳理一开始出现的现象,并试着在这曲线中拉出一条切割线。首先雷维斯并不在乐手之列。(而听众群中也不见他的身影)接着,灯暗的同时礼拜堂也成为密室——也就是事件发生前后状况完全相同。但是最后关灯的究竟是谁?——换句话说,最重要的关键就在熄灯前后,这让法水似乎找到一线曙光。因为水晶吊灯熄灭之前,津多子曾出现在入口门边,通过门边的开关,并且坐在最靠近该侧旁边的最前排座位。

事实上那就是法水发现的第一个坐标。那就是阿贝鲁斯在《犯罪形态学》中举出的诡计之一,利用碎冰片引起附盖式开关短路的方法。先将碎冰片插在连接把手的绝缘体上,一扭动把手,便会稍微接触到接触板,因而亮灯。但这个计策的狡猾之处就在于这之后用手臂去撞把手,让碎冰片断裂,碎冰片会接触到发热的接触板。因此融化的冰片形成蒸气,在陶板上结成水滴,此处当然就会产生短路,而且融化的冰也同时消失。也就是说,假使真是如此,津多子经过开关旁时使用了这个计策,当然会等她就座才熄灯。而利用这时间差,又能让真相更蒙上一层暗影。

押钟津多子——那位大正中期的伟大女演员,在事件其他连锁中从未现身,但早在事件一开始那个夜晚,她就从内部推开了古代时钟室的铁门,给丹恩伯格夫人事件留下抚拭不去的暗影。而且在事件相关人中她具备最浓厚的动机,现在又占据了最前排的座位。如此排列着几项因子,法水忽然感到自己的呼吸有股血腥的呐喊。他命佣人备好烛台,走近开关附近,又有了意料之外的新发现。开关正下方的地板上,掉落着只有穿和服的津多子才有的披肩绳环。

“夫人,这个绳环先还给您。不过我想你应该知道这开关是谁关上的吧。”

法水唤来津多子后,立刻单刀直入地问。不过津多子显得不动声色,甚至面带冷笑地回话。

“既然要还我,那我便收下了。不过法水先生,我现在终于知道真的有善行恶报之神存在了。因为当我在黑暗中听到呻吟的瞬间,脑中立刻浮现了灯光开关的问题。如果能不靠手动就扳动开关,显然盖子里一定藏着某种阴险机关。假如真是如此,凶手一定会趁着黑暗来取回那机关。想到这里,我脑中浮现一项前所未有的决定,立即离开座位来到这里,接着我用自己的背挡住开关,在你们过来之前,一直站在这里。所以法水先生,如果我是德基摩斯(莎翁的《尤里乌斯·恺撒》中布鲁特斯的同党),此时披肩绳环应该会这么说吧。‘独角兽被树所欺,熊被镜子所欺,象被洞穴所欺’。”

于是法水先调查开关内部。但结果却与预期相反,非但没有短路痕迹,就算扳动把手开通电流,水晶吊灯依然在黑暗中保持沉默。这正是纷纠混乱的开头,问题终于离开了这礼拜堂。法水在询问总开关位置之前,不得不为自己的急躁判断向津多子致歉。津多子也收敛起刚刚的气势,老实回答。

“总开关的房间跟礼拜堂隔着一条走廊,位于另一头,那里以前是殡室(中世纪贵族城堡中进行涂油式前暂放尸体的房间),不过现在已经改装,变成杂物仓库。”

不过众人穿越大厅客厅,走在走廊上时,只觉那轰隆水声愈来愈逼近。来到目的地殡室前时,才发现水声是从画有耶稣受难、圣帕特里克十字的房门后激烈涌出。同时他们的鞋子好像稍微被推动,一股冰凉寒意从鞋带孔窜进鞋里。

“啊,是水!”

熊城不禁失态地大叫,往后跳时一个踉跄,不得不单手撑住左边洗手台。不过现在总算真相大白。房门对面墙上的洗手台并排着三个水龙头,现在都被打开,从那里流出的水沿着自然的倾斜流出。这水流由门槛上的灰泥缺口引入殡室中。他们打算开门,但门上了锁,再怎么推撞都纹风不动。熊城奋力用身体去撞房门,但只听到木头些微碾轧声,他的身体就像个轻巧毽子般被反弹回来。熊城重新站稳,发狂似的大吼。

“拿斧头来!管它这扇门是罗比亚还是左甚五郎亲手雕刻的作品,我今天非砍破它不可!”

不久马上有人送来斧头,第一击瞄准门把上方的门板。木屑四散,那旧式杠杆锁连同木栓一起垂下。没想到那砍破的楔形缝隙中,竟然冒出如温泉般的蒙蒙蒸气。

那个瞬间众人都一脸呆愣,怔在当场。此时已经无暇顾及这热瀑背后藏着什么样的诡计了。或许硬让幻想化为现实,就是浮士德博士残虐的快感,但无论如何,眼前这奇观着实包含让人灵魂深处也陶醉的妖幻魅力。打开门,里面是一片白墙,并且笼罩着一股几乎让眼球溃烂的热气。不过这时熊城打开门边的电灯开关,看到放在下方的电暖炉,立即拔掉插头,雾气和高温这才渐渐消退,终于显露出室内全貌。

这个区域是所谓殡室的前室,尽头门后是天主教戏称为“灵舞室”的中室。滴落下来的水从角落的排水孔流出。和中室交界的地方,有一扇没有装饰的厚重森严石门,旁边墙上吊着附有古老旗饰的大钥匙。那扇石门没有上锁,门一推,只听见石门特有的闷响便开启了。奇怪的是,尽管前室温度高到差点灼伤人眼球,但眼前这片黑暗深处却是一片宛如洞窟般的冰冷空气。等门完全打开,法水在这昏暗光线中,感受到一股让眼球急速旋转的激动。眼前是一片耀眼白光,他不自觉地凝视前方地板,呆呆地站着。而这绝不是因为修道院格局特有的阴暗沉郁气氛使然。

地上是宛如数十万条白色蚯蚓挣扎扭动留下的无数细短曲线,盖过堆积尘埃的灰色地板,那清冽的白光,换个角度又像是令人作呕的黏液一般。仔细一看,只有视野所及之处形成庄严的徽纹图案,浮在半空中,映入眼帘。那光亮就像哥特夏克(率领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先遣部队的德国修士)所看到的圣叶理诺幻影,而且那无数线条几乎遍布整间房间的地面,这应该是水气在堆积尘埃上形成的细沟,但奇怪的是,在天花板和四周墙面上并没有留下类似的痕迹。还不只这样,如果从侧面观察地板,还可以发现有如月球山脉或者沙漠沙丘的起伏,无限连绵。这种自然力量形成的微细雕刻,是任何名匠大师都难以比拟的。

这个房间被石灰岩的石块包围,弥漫着艰苦修道的森严气氛。尽头的石门后方是停尸间,门上刻着圣帕特里克著名的赞美诗——‘抵挡异教徒之邪律,抵挡妇人、匠作、巫觋之诅咒’全文。但地上没看到任何脚印,也许算哲葬礼时并没有举行旧式殡室仪礼吧。既然知道没有人从前室进入,那么也就解决了所有疑问。因为从洗手台将水流引下阶梯的目的很容易推测,不过说到为什么要点起暖炉,其意图却令人毫无头绪。当然,墙上电源箱的盖子是敞开的,总开关的拉柄朝下。检察官推回拉柄,接通电流,他看着脚下的排水孔,说出自己的意见。

“让洗手台的水从阶梯流下,目的是要消除地板尘埃上的脚印。这样一来,最根本的疑点,在于切断这房间总开关和锁上门后离开房间去刺杀克里瓦夫夫人——等于一人分饰了两角。但再怎么样我都不觉得雷维斯会扮演这种小恶魔的角色。我认为答案一定在你发现的‘没有徽纹的石头’上。”

“没错,你说得很对。”

法水先老实地点点头,接着又忧郁地眨起眼。

“可是我现在担心的反而是雷维斯的心理问题。这个房间去向不明的钥匙,和不见踪影的雷维斯或许有关……”

他猛抽了两口烟,转向熊城的方向。

“总之,凶手不可能随时将钥匙带在身上,现在第一要务就是找出钥匙。接着再找到雷维斯。”

众人有种终于从噩梦中解放的感觉,回到原来的礼拜堂,水晶吊灯已经再次绽放璀璨光亮。听众在灯光下各自成群聚集,台上的三人则还在原本的位置上,心中的不安和忧愁让他们看起来有如走入绝境的野兽,不断颤抖。克里瓦夫夫人的尸体刚好在阶梯前倒成丁字形。她身体俯卧,双手伸向前方,左背上看似矛头的杆状握柄骇人地突兀插着。尸体的脸上看不到半分恐惧,而且还有点油光,可能是死后的浮肿吧,这让她原本棱角分明的尖锐面容比平时柔和了许多。这张脸上几乎没有表情,不过在这张乍看下平静的遗容上,也可推测过世之前感到突然惊愕的失心状态。而覆盖了整个尸体背部凝结的血,形成一大洼指向前方的手指形状,更让人发毛的是,那指尖刚好朝着舞台的右边。但是在这种种景象中,让人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与这杀人事件完全不相称的对比。从矛头根部渗出的脂肪绽放着金色光芒,再加上宫廷乐师的朱色上衣,让整桩惨事看起来华丽非常。

法水仔细地调查凶器,但上面没有任何指纹痕迹。枪柄根部铸刻着蒙费拉托家的徽纹,拔出后一看,是尖端分成双叉的火焰形枪尖。但是行凶之际受到自然的捉弄,竟遮掩住最重要的部分。从台上到尸体倒地的位置之间,完全没发现任何血迹。原因当然是因为没有马上拔出刀,所以当时飞溅的鲜血也极少。但却因为这样,断绝了重现凶行时必要的一环。也就是说,现在已经无法得知克里瓦夫夫人是在台上哪一个位置被刺?又是经过什么样的路径从台上摔落?法水完成验尸后,先请听众离开现场,自己爬上了舞台的阶梯。这时伸子像做噩梦般大叫。

“那浮士德博士觉得这样折磨我还不够,把地精纸牌放进我抽屉里还不够,今天那个恶魔又再次选中我,要我加入那三个活祭之列。”

绕到背后的双手紧握住竖琴架,用力摇晃。

“法水先生,你一定想知道克里瓦夫夫人在舞台哪个位置被刺,从哪边摔落的吧?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紧抓住竖琴架,凝然屏息,不过旗太郎先生、赛雷那夫人,我想你们应该知道吧?”

“不,如果我是圭迪昂(出现在德鲁伊教中,据说精通暗视隐形的伟大秘僧),或许会知道吧。”

赛雷那夫人在颤抖中显得有些嘲讽。旗太郎也接着她的话对法水说。

“事实就是如此。很不巧,我们并不像昆虫或盲人那样有正确的空间感,再说大家又穿着一样的服装。在伸子划亮火柴照亮大家的脸之前,我们连是谁倒地都不知道……不,应该说我们什么也没听见,没感觉到。”

他似乎察觉到眼前状况对法水他们不利,眼里很快出现居高临下的狂妄。

“对了法水先生,总开关到底是谁关掉的?如此迅速换装扮演两个角色的,究竟是什么恶魔?”

“什么?恶魔?不,以黑死馆这个祭坛为顶的人生,本来就是恶魔了不是吗?”

法水阴鸷地盯着眼前这早熟少年,接着对方的话尾回答。

“旗太郎先生,老实说,我很轻蔑那种相信人类不可靠的感觉和记忆的老派搜查法,我都管它叫圣骨。但是今天的事件以殡室的圣帕特里克为守护神,我不得不跟德鲁伊教秘僧斗一斗。您知道那位爱尔兰的伟大僧侣在进行类似杰赛尔法(注)的仪式后,驱逐了德鲁伊教秘僧,让阿马这个地方圣化的史实吗?”

(注)韦尔斯的魔教德鲁伊教恶魔教的宗教仪式,在祭坛四周进行跟太阳运行一样,由左往右绕的习俗。

“杰赛尔法?你为什么……”

赛雷那夫人顿时沉下脸来,显得有几分害怕,但又马上反问。

“但是聪明的圣帕特里克,并不是为了传教方便才借用那种由左向右的游行法。”

“没有错,那在今天事件中是一种示意标志。不过问题是,将咒术的表象移到他处,这就等于秘僧亲手毁掉它。”

法水脸上泛起淡淡的贼笑,说出这些带有柔性恐吓的话语。所谓“示意标志”到底是什么?这句话就像挥不去的浓雾,形成一种让在座所有人肌肉僵硬、血液冻结的气息。但不久之后,赛雷那夫人的眼睛开始异样眨动,她先看着法水,又愤愤地瞥了伸子一眼,然后视线定在台下某一点不动。那里有一个难以言喻的不祥署名。克里瓦夫夫人背上,正出现了一个符合法水所说由右向左的“示意标志”。那摊犹如前伸手指的血渍形状,手指竟然指向右边舞台上,也就是伸子的位置。不仅如此,当然也可能是心理因素影响,那血迹形状也有点类似竖琴。众人皆感受到一股说不出来的可怕力量,视线盯在那符号上好一会儿。过了一会儿,伸子将脸藏在竖琴后,开始抖动肩膀激烈呼吸,法水也在此停止了讯问。三人离去后,熊城热切地看着法水。

“这女人真是个不得了的被害人,竟然布局得如此仔细。”

那感叹的语气,听起来似乎陶醉于浮士德博士魔法般的雕凿痕迹中。检察官迫不及待地问法水。

“所以你把这项巧合解释为‘你们看,这个人’吗?”

“不,我是认为其意思为‘那是自然原貌,而且化为流动体’。”

法水不经意地说出口,而这突来的异论让检察官很是吃惊。

“当然,这么一来那三个人就完全成为我的指中人偶了。你们看着吧,那三只深海鱼很快就会在我面前掏出肺腑。”

接着法水告诉两人他所执导的这场心理剧有多么精彩。

“我用杰赛尔法来譬喻的真正原因,在于旗太郎和小提琴的关系上。你没有注意到吗?那男人虽然是左撇子,但现在却右手持弓,左手握琴。这就是杰赛尔法由左而右的真相。不过支仓,这恒数绝不是偶然的意外。”

这时,克里瓦夫夫人的尸体被搬出,一位便衣刑警随即进入。整栋宅邸的搜索已经完成,但是刑警带来的报告依然令人惊讶。因为除了殡室的钥匙尚未寻获,甚至雷维斯也在第一首曲目结束,暂时休息时,便下落不明。另外还查明命案发生的时刻真斋卧病在床,镇子则在图书室中继续写作。但听完报告后,法水脸上开始浮现沉重的暗影。他焦躁地在室内踱步,显得坐立不安,不过又忽然止步,呆立了几秒之后开始沉思。渐渐地,他眼中出现异常的光芒,用力一跺地,在高亢的回响中欢声大叫。

“对!没错。雷维斯的失踪带给我光明。我们现在所受的苦难,都是因为没能解开那男人惊人的幽默。熊城,钥匙就在殡室里面。走廊的门是从内侧锁上的。雷维斯也是从里面的停尸间消失的。”

“你在说什么?你疯了吗?”

熊城惊讶地瞪着法水。殡室中室的地板上确实没有半点类似脚印的痕迹。另外,旁边走廊的停尸间窗户,也从里面牢牢锁上。可是法水却给了雷维斯一条飞行魔毯。

“那他为什么要在前室制造热瀑?他又是怎么在中室地板上创造那个美丽的梦幻世界,还让上面的脚印消失的?”

熊城激动地反问,最后还用力拍了一下舞台边缘。而法水的说明从这极其奇怪的徽纹图案出发,终于跨越了雷维斯张起的围栏。

“熊城,你经常吐烟圈,那其实是一种气体节奏运动。同样的现象也会出现在两端温度和压力不同的情况,比方说中央膨胀的西式灯罩或者钥匙孔。另外还有一点值得注意,那就是构成中室四周墙壁的石头材质。那是巴西利卡风格修道院建筑经常使用的石灰岩,历经漫长岁月后应该会风化。所以在那些堆积的尘埃中,应该也混杂着溶于水的石灰成分。雷维斯先在前室制造出热瀑,产生雾气。随着时间的流逝,前后两室的温度和压力渐渐出现差异,形成绝佳的状态。这时,从钥匙孔吐出的环状雾气就会往中室的天花板上升。”

“原来如此,环状蒸气和石灰成分吗。”

检察官表示接受地点点头,这段时间身体微微颤抖。

“没有错,支仓。然后当蒸气接触到堆积在天花板的灰尘时,先渗入其中的石灰质内。所以天花板内部自然会产生空洞,导致最后无法支撑而坠落。也就是说,这些物质会覆盖住地板上的脚印。而且那魔法环状会在吸收大量石灰成分后碎裂,于是形成了那绚烂的神秘图案。其实在史实中也能发现与这很类似的现象,譬如埃尔伯哥的耶稣鱼(注)奇迹……”

(注)一三二七年,还未发现卡尔斯巴德温泉时,距离该地十英里外的埃尔伯哥镇外出现一个奇迹。一座废教堂的地板上出现了以希腊文书写,象征基督教表象的鱼

这个文字。但是据说那很可能是矿脉的间歇喷气所造成。

“好了,这些以后有空再听你说。”

检察官慌忙打断这伪史学家法水的长篇大论,依然带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凝视着他。

“以现象来说确实可以这样说明,而且里面的停尸间或许也可以发现没有徽纹的石头。可是就算这样能解决一人两角的问题,我实在不懂没必要藏身的雷维斯为什么要躲藏?难道那男人太过沉醉于自己的伎俩,而丧失本性了吗?”

“喔?支仓,你是不是忘了足智多谋的津多子呢?不如我们别打开停尸间的门吧。我猜那男人一定会估算好我们离开的时刻,从旁边走廊的窗户圣趾窗爬出来,然后躲进平台钢琴里吞下安眠药。走吧。这次一定要打破小佛小平那家伙的门板。”

于是法水高奏凯歌,站在中室后方刻有圣帕特里克赞美诗的停尸间门前。他们三人眼前仿佛已经看到笼中的雷维斯,正等着贪婪享受那残忍的反应。但本以为从内部上锁,得借用武器室的撞车才能打开的那扇门,熊城手掌一放,门便应声往后退。里面是潮湿密闭房间特有的黑暗,流出一股满是尘埃的肮脏气味,几乎要刺痛喉咙。手电筒投射出的圆形光晕里,果然出现了几条新的鞋痕。在那一瞬间,他们几乎以为雷维斯的炯炯目光出现在了黑暗彼端,还听到他如野兽般的喘息声,而这都是他们的彩尘描绘出的幻影。脚印消失在后方垂帘后,延续到最里面的停棺室。不过令他们忍不住干咽了一口口水的,是照射着垂帘到地板各个角落的光线中,只出现了棺台的四支脚,却看不见任何人影。没有徽纹的石头——雷维斯已经从这个房间消失了吗?熊城用力扯下垂帘时,忽然额头被人一踹,让他跌倒在地。同时头上响起垂帘的铁棒轧声,一个硬物朝检察官胸口飞去。他下意地识伸手去抓——是只鞋子。但下个瞬间,法水的眼睛盯着头顶上的一点。那里有一只赤裸的脚掌,和另一只鞋子快掉的脚掌——正像个大钟摆般不停来回晃动。

法水那仿佛能嗅到脑浆气味的推理在此被推翻。虽然找到雷维斯,但他已经在垂帘的铁棒挂上皮带缢死了。落幕——黑死馆杀人事件或许就要以这出奇的一幕告终了。但这样的结果非但无法让法水接受,甚至罕见地令他狼狈不堪。熊城将手电筒照向便衣刑警解下的尸体脸上,说道。

“看来这浮士德博士的事件应该结束了吧。虽然不是什么值得喝彩的结局,不过谁会想到这位匈牙利骑士竟然是凶手呢。”

在这之前已经调查过棺台。从留在棺台的鞋印判断,雷维斯应该是站在棺台边缘,双手抓住皮带,一边蹬开双脚一边将自己的颈项套在皮带上。那看来如海兽的尸体,还穿着宫廷乐师的服装,但胸口附近有一点被呕吐物弄脏的痕迹。死亡时间推估已经过了一小时左右,跟克里瓦夫夫人遇害时刻大约相符,皮带从领布外勒住脖子,留下残忍的深刻痕迹。当然,不管从任何方面看来,都很清楚是缢死。不仅如此,从雷维斯的脸部表情也可以证明这一点。他已经变得黝黑发紫的脸上,眉头内侧呈ㄟ字型往上吊,下眼皮显得沉重低垂,两边嘴角也下垂。这些都是确定死亡的特征,显现出无法摆脱的绝望和苦恼。但是此时检察官伸手捏起脖颈处的领布,仔细观察后脑发际。他看着看着,眼中逐渐透露出恐惧。

“我想,雷维斯那些绯闻对他而言可能太过残酷了。法水你看,这胡桃形的残忍烙印,看来跟钩索形状刚好相反。”

他用手指指向后脑发际那个看来像是胡桃壳的结节痕迹。

“索痕是朝上形成的,所以如果有一两个这种结节痕迹或许只是小事。但是在陈旧的爱德华·霍夫曼《法医学教科书》中也有过一个类似案例。被害者蹲下来想捡起地板上的文件时,凶手从背后用他所戴的单眼眼镜丝绳勒杀。这么一来索痕当然会朝向斜上方,所以凶手之后只要将绳索对准这勒痕吊起尸体就行了。但如果脖子上只留有一个结节痕迹,这反而能说出真相。”

说罢,检察官试着从心理层面来观察雷维斯的自杀,碰触到这局面下最大的痛处。

“再说法水,假如真的是雷维斯关掉总开关,然后潜入某条我们不知道的密道刺杀了克里瓦夫夫人,那为什么这位克尼特林根的魔法博士浮士德最后不来场压轴精彩表演呢?对一个手法那么充满戏剧性的罪犯来说,这最后的结局也未免太平淡、太干脆了吧?”

雷维斯难解的自杀心理,让检察官陷入全然昏迷的谷底。他发狂地看着法水。

“法水,这桩自杀的奇异之处,就算你把最拿手的禁欲主义赞美歌和叔本华都搬出来,恐怕也无法说明吧。因为眼前凶手的战斗状态完全居于我们的上风。来到这一步,这结局也太过唐突。啊,这根本是可怜的萎缩哪。我无法相信那男人的想象力只在一出萨尔维尼(tommasosalvini,典型表情演技夸大的意大利演员)就已发挥殆尽。因为选择了错误的时间吗?还是想骄傲地死亡?……不,我觉得两者皆非。”

“或许真是如此。”

法水用香烟轻轻敲着烟盒,他那奇怪的点头方式,既像语带深意,也像发自内心肯定着检察官的说法。

“那我想你该读一读毕德里克的《表情与面相学》。这种悲痛表情称为‘fall’,只有自杀者脸上看得见。”

说着,他用力扯着垂帘,让头上的铁棒发出嗡嗡声响。

“支仓,就是这个声响让结节看起来可疑。为什么呢?因为突然增加了雷维斯的重量,才让铁棒开始具备弹力,呈现弯曲,因此悬吊的身体在反作用力下开始像陀螺一样旋转。当然这会让皮带因此不断旋转交缠,等达到极限后再开始逆向旋转解开。这样的旋转会重复十几次,很自然地会在交缠的最后端形成结节,用力地压迫着雷维斯的脖子。”

事件的现象已经能够完全解释,但法水只觉得是一人在唱独角戏。他依然面色凝重,闷着头猛抽烟,陷入深思——别名奥托卡尔·雷维斯的浮士德博士,人生已经化为云烟。但,那又是为什么呢?

接下来当场进行尸体勘验,首先从口袋里发现了前室的钥匙。不过接着解开雷维斯已被勒烂的领子时,没想到下方竟出现了强烈夺走三人目光的东西。他们终于了解雷维斯逻辑上的死因。刚好在软骨下方、气管两侧,有两个鲜明的拇指印,而且该部分的颈椎脱臼,雷维斯无疑是死于被人勒杀,凶手很可能是先勒杀他之后,再将渐渐没有气息的身体吊起——看来不得不如此断定。一切已真相大白——局面再次精彩地大逆转。不过,勒痕上的右拇指,有着很明显的特征,只有右边这个指印上才有清楚的指甲印。另外,相当于指尖肌肉部分有浅浅的凹痕,看来好像是肿瘤开刀的痕迹。当然,这下子确实可以扫除对雷维斯自杀心态的怀疑,但是钥匙的发现,又加深了疑问。

眼前的局面已经同时理出否定和肯定,也证明了其中几项实在无法克服的障碍。凶手很可能先引雷维斯到前室勒杀后,再将尸体扛入后方的停尸间。但前室的钥匙收在被害人口袋里,凶手是如何关起那扇门的?还有,停尸间里只留着雷维斯的脚印,而且他脸上也是典型自杀者的表情,为什么他并没有恐惧惊讶等情绪呢?往旁边走廊开的圣趾窗上半段是透明玻璃,但覆了一层厚厚尘埃,不可能有方法从此逃脱。因此,把一切答案都寄望在没有徽纹的石头上,也是万不得已。检察官一把抓住尸体的头发,让死者的脸朝向法水,开始谴责法水过去对雷维斯的严苛手段。

“法水,现在这个局面你当然也得负起道义上的责任。没错,你确实根据当时的心理分析得知了地精纸牌的所在,也凭借你的透视能力发掘到这男人和丹恩伯格夫人之间差点就永远成为秘密的恋情。可是雷维斯却被你的诡辩逼入绝境,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而拒绝接受保护。”

法水也完全无法反驳。失败、灰心、失意——不只所有希望都离他而去,心里一角甚至还留下了恒久的沉重负担所造成的暗影。那个幽灵可能正不断在法水耳边喃喃念叨吧——就是你让浮士德博士杀死雷维斯的——但是强压住雷维斯气管的那两个拇指印,此时却成了让熊城雀跃不已的收获。他立刻派人搜集所有家族成员的指痕,就在此时,便衣刑警带了一个佣人进来。这名佣人就之前在易介命案时曾经提供证词的古贺庄十郎,他表示自己在休息时间目睹到雷维斯一些令人费解的举动。

“你最后一次看到雷维斯是什么时候?”

法水马上切入重点。

“是。我想应该是八点十分左右。”

他一开始别过脸去,大概是不想看到尸体吧,不过一旦开口,陈述却相当简明扼要。

“第一首曲目结束,进入休息时间时,雷维斯先生离开了礼拜堂。当时我刚好穿越大厅,沿着走廊往这个房间的方向走,而雷维斯先生也跟在我身后走着。不过当我通过这个房间,转至更衣室方向,在转角不经意地回头一望,发现雷维斯先生正站在这个房门前直盯着我,那样子看起来就好像在等我离开一样。”

依他的说法,雷维斯应是自己进了这个房间,这一点看来并没有疑问。法水接着问。

“那么当时另外三位呢?”

“好像都各自回房了。我记得直等到下一首曲目开始的五分钟前,其他三位都来了,不过伸子小姐稍微迟了些。”

熊城在此打岔。

“那么之后你都没有经过这条走廊吗?”

“是的。因为第二首曲目即将开始。您也知道,这条走廊没铺地毯,走路时会发出声音,所以演奏时都改走外走廊。”

留下雷维斯那奇怪行动这个谜后,庄十郎的陈述也结束了。不过最后他似乎又突然想起什么。

“啊,对了对了,有一位自称是警视厅外事科的课员正在大厅等候各位。”

于是众人离开殡室前往大厅,只见一位外事科科员正和熊城的部下在该处等待。他们带来的其中一份资料是关于黑死馆建筑师戴克斯比生死真相的报告。在警视厅的委托下,仰光警察当局仔细地调阅了古老的文献资料。回函中对戴克斯比跳海自杀的始末记载得相当仔细。——一八八八年六月十七日凌晨五点,有一位船客从波斯女皇号的甲板纵身跳海。该船客的头部可能被推进机绞断,只剩下躯干部分三小时后漂流到距仰光两里的海滩。当然,从衣物、名片和其他随身用品判断,这具尸体应该是戴克斯比没错。

接着是熊城的属下带来有关久我镇子身世的报告。根据报告结果,她是医学博士八木泽节斋的长女,后来嫁给知名的光藓酵素研究专家久我锭二郎,后来丈夫在大正二年六月过世。之所以要调查镇子,起因于法水的心理分析,他揭穿镇子的心理,发现她知道算哲心脏异位。而且不只这样,镇子还从算哲口中得知防止早期埋葬的装置所在,可见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显然已经超越主仆界线。但是当法水看到八木泽这个姓氏,他的呼吸出现异样,面露困惑表情。然后他抓住这份报告书,不发一语地离开大厅,径自走入图书室。

图书室里只点着一盏爵床叶形台座的烛台,这种阴郁的气氛似乎是镇子写作的习惯。但她脸上依然是一贯无动于衷的表情,凝神盯着进门的法水。她的凝视不仅让法水失去开口的时机,甚至让检察官还有熊城感到恐惧。终于,她以高压的姿态开口。

“各位来这里的原因我知道了。应该是为了那件事吧。那天晚上我曾经陪在丹恩伯格夫人身边。在那件惨剧发生后,我没有离开过这个图书室。而法水先生,您也开始不得不去注意到其中的悖论效果。”

在这段时间中,法水的眼睛随着时间的增加每秒更添光彩,仿佛要刺穿对方的意识。他转过身,露出了一点微笑,但那笑容在中途就消失了。

“我想这绝对不是个美好的插曲,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来找您了。八木泽女士‥‥”

当法水口中说出八木泽这个姓的同时,镇子全身随即出现了无以名状的动摇。法水继续追击。

“令尊八木泽医学博士,在明治二十一年提倡颞骨鳞状部及颞窝畸形者的犯罪素质遗传说,但已故的算哲博士却提出反驳意见。奇怪的是,两人的论战持续了一年,就在达到顶峰时却突然无疾而终,仿佛两人之间达到某种默契一样。于是我试着将过去黑死馆发生的事件依照年代排列,结果发现,争论平息的来年明治二十三年,正是那四个婴儿大老远渡海来到了日本。八木泽女士,我觉得这段时间内的变迁,就是你来到黑死馆的理由。”

“好吧,我就照实说了。”

镇子忧郁地抬起视线。看来她心中的动摇已经完全平息,但是她那沉沉堕入无底深渊的表情,再次呈现出可怕的锐利阴影。

“家父停止和算哲老爷的论战,主要是因为他们的结论最后终结于‘栽培人类’这种极端的实验遗传学。我这么说,您应该也明白那四个人只不过是实验白老鼠吧。老实告诉您那四个人的真实身份,他们的父亲分别是在纽约埃尔迈拉教养院被处以死刑的犹太人、意大利等国的移民。也就是说,解剖死刑犯尸体后如果发现其具有该种头盖形状,便透过所长布罗克韦收买该受刑人的子女。最后收买到国籍不同的四人……所以不管是《哈特佛福音传道者》杂志的报道或者大使馆公报的内容,都是算哲老爷花钱打点过的。”

“这么说,让四人归化入籍,引起遗产分配纠纷,其实只是因为无法找出结论?”

“没有错。算哲老爷自己的父亲颅骨也是一样形状,这也难怪他对自己的论点会近乎疯狂地执着。但是像他这种性格异常的人,根本不会把我们所谓的正常思维放在眼中。专心致志就是他们生命的一切,遗产、爱情、肉身这些琐事,对他广阔无边的知识世界来说简直微小如尘埃。因此家父和算哲老爷约定几年后验证实验的结果,并且由我在一旁见证。但是算哲老爷却开始进行阴险的谋划,一切起因于克里瓦夫夫人。在她抵达日本后不久,算哲老爷就接获拿错解剖结果的通知。这时候他心生一计,从《古斯塔夫·阿道夫传》中撷取了四人的名字,也就是给头盖形状其实没有遗传特征的克里瓦夫夫人取了暗杀者的姓氏。其他三人则取了遭暗杀者布勒埃狙击的三位华伦斯坦军的战殁者姓氏。在这间书库里完全找不到古斯塔夫王的正传,以《利希留机密宫闱史》来代替,看到这人名我想不管是家人,还是你们检察官都会有所联想吧。所以法水先生,现在您应该明白我曾经说过的‘灵性’到底是什么意思了吧,也就是从父至子,人类的种子势必彷徨探索的‘荒野’。今天克里瓦夫夫人过世,算哲老爷的影子应该也就此从她疑心暗鬼中消失。啊!这个事件是所有犯罪中道德最颓丧的形式。他们五人,就在那乌黑恶臭的沟渠中,竞相争逐着。”

四位神秘乐师的身世就此曝光,同时黑死馆过去的暗潮中,也只剩下一两桩未解的离奇命案。接着众人回到平时当作侦讯室的丹恩伯格夫人房间,旗太郎、赛雷那夫人和四五位乐坛相关人士正等在房中。但是一见到法水,向来温柔文雅的赛雷那夫人一反常态地用命令式语气说道。

“我们都提供了清楚的证词。其实我们希望您能严厉侦讯伸子。”

“什么,侦讯纸谷伸子?!”

法水表现得稍显惊讶,但他脸上却浮现出藏也藏不住的会心微笑。

“您是认为她企图杀害你们?不,事实上这还存在一堵无人能破的障壁。”

这时旗太郎打了岔。这异常早熟的少年依然用他既老成又温和的语气说道。

“法水先生,您说的障壁是过去建筑在我们心理上的阻碍。现在您已经知道津多子夫人坐在最前排旁边的座位了吧。而在场的这几个人,都替我们打破了这个障壁。”

“水晶吊灯的灯光熄灭后,我马上发现有人从竖琴方向靠近。”

开口的应该是评论家鹿常充——这位额际已秃、年约四十的男人环视左右,像在征求众人的同意。他继续往下说。

“我本来以为是空气流动。但后来又听见丝绢摩擦声和低鸣声,才发现应该不是空气流动。但是不管怎么样,那声音渐渐扩散。我以为就此消失了,没想到同时就听到那悲痛的呻吟。”

“嗯,您的笔锋确实够毒辣。”

法水讽刺地微笑,点点头。

“可是你听过赫胥黎这句话吗?——超乎证据的判断不仅是谬误,更是一种犯罪。哈哈哈哈哈!如果能听见缪斯的琴弦声,为什么只听见鹤鸣声就宣告伊比库斯之死呢?我反而觉得,拯救阿里翁才是爱乐海豚的义务。”

“什么?什么叫爱好音乐的海豚?!”

其中有一人激愤大叫。那人位于左端旗太郎的下方,是位名叫大田原末雄的法国号乐手。

“很好,现在阿里翁已经获救了。可是我因为位置的关系,并没有听见鹿充所说的空气流动。但是也正因为我离这两位很近,几乎可说完全掌握了他们的动静。法水先生,我确实也听到了异样的低鸣声。而且那声音在呻吟声一响起就同时消失,但只要旗太郎是左撇子,赛雷那夫人是右撇子,那绝对是弓弦相互摩擦的声音。”

这时赛雷那夫人显露出讽刺的绝望神色,看着法水。

“总之,正因为这个对比的意义非常单纯,才让爱钻牛角尖的你难以评断。但如果您能以自己惯性之外的神经来加以判断,一定可以从那个吉卜赛贱民身上找到耀眼的克拉科夫(传说中浮士德博士修炼魔法的地方)回忆。”

等他们离开后,熊城板起脸谴责法水。

“真是受不了,我想老实地接收别人的讯息才是最适合你的高尚精神吧。不过法水,听了刚刚的证词,你不妨回想一下刚刚说过的武器室方程式。当时你说,二减一等于克里瓦夫。但是最后揭晓时,答案克里瓦夫却遭人毒手。”

“开什么玩笑。那种吉卜赛贱民的女儿怎么可能是这种宫廷阴谋的策划者?”

法水加强语气说道。

“伸子这女人的角色确实很奇妙,除了丹恩伯格夫人命案和排钟室的事件之外,她完全深陷于间接证据之网中。但是正因为有那标本般的活祭存在,浮士德博士才得以保持愉悦。最重要的是,伸子既无动机,也没有冲动。任何一种虐待狂倾向的犯罪者,都会有导致病态心理的成因。比方说刚刚那些喜欢音乐的海豚……”

法水正要说起某件事,刚刚命人去调查拇指印的报告正好送来。不过结果只是徒劳无功,并没有发现符合的指痕。法水眼露疲色,思考了片刻,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叫人把大厅暖炉架上的记忆之壶拿来。壶总共有二十多个,有些是故人或已经离开宅邸中的人所有,为了替与这座黑死馆有重要关系的人留下永恒的回忆所制作的东西。水壶表面施以西班牙风格的美丽釉药,可能因为出自外行人之手,形状有些朴拙。法水把这些壶排在桌上。

“也许是我神经过敏。但是在像这座宅邸一样精神病理性人物很多的地方,如果相信他们按的指印,就是个根本性的错误。因为他们偶尔会出现外观无法判断的发作症状,有时僵硬,有时羸瘦,这时候往往会导致我们做出严重的误判。但是这些壶的内侧一定还留有他们平静时按下的指印。熊城,请你小心打破这些水壶。”

对照着壶底的姓名一一打破之后,最后只剩下两个。“克劳德·戴克斯比”……他们打破了这个壶,但是却跟留在那韦尔斯犹太人身上的不一样。接下来是降矢木算哲……熊城拿着木槌轻敲,壶身出现龟裂痕迹。当壶身裂成两半的下一个瞬间,三人仿佛陷入一场噩梦中。刚好在壶口下方,出现了明显与雷维斯咽喉上一模一样的拇指痕。检察官和熊城受到这个冲击连说话的力气都使不上。过了好一会儿,熊城才像大梦初醒般,慌忙掸落烟灰。

“法水,这下子问题清楚了。没什么好犹豫的,马上去挖掘算哲的墓窖吧。”

“不,我还是要维护正统原则。”

法水的声音里饱含着异样的热情。

“如果要被那些疑心暗鬼迷惑,相信算哲还活着,那你大可去举行什么降灵法会,但我还是要找到那没有徽纹的石头,和这活生生的杀人鬼搏斗。”

接着,他一一检查暖炉砌石上刻的徽纹,在右边的砌石中发现疑似的对象。法水试着按下那块石头,没想到那个部分竟然顺着手指的方向往下凹陷。同时,同一层的砌石也无声地开始后退,不久,该处的地板出现了一个四方形的黑洞。是条密道——这条充满戴克斯比残酷诅咒意念的黑暗密道,沿着墙边,穿过楼层的间隙,到底会通往何处?排钟室?礼拜堂?还是殡室?或者会分散为四通八达的岔路……

二、伸子呀,命运之星在你胸口

脚边出现一道小阶梯,望进去是一片如漆般的暗黑。长年没有接触外部的阴湿空气,伴随着宛如尸温的暖空气和一种无以名状的霉臭,汩汩流出——这是名副其实的鬼气。法水等三人马上打开手电筒,微微侧身走下楼梯。下面铺着大小约半张榻榻米的木板,刚刚因为光线昏暗没看见,下来之后才发现地上有几道拖鞋印。而其中有一道相当新,笔直延伸到楼梯上,那偏小的形状可能因为蹑手蹑脚地走,前后连一点特征都没有留下。所以完全无法判断脚印到底是从楼梯走下来,还是来自后方密道。这时候,拿着灯光照亮四周的熊城轻声叫着。原来他右手上方挂着一幅神情凄厉的魔王巴里(出现在印度毗湿奴化身传说克尔斯纳古籍中的恶魔之名)木雕面具,左眼眼珠呈棒状突出了约五分长。按下那突出眼珠后,换成另一边的右眼突出,由上面照射下来的光线也变得更窄——因为砌石恢复到原来位置。接着法水测量完拖鞋痕迹和步伐间隔后,走进前方长方形的黑暗。其实这幅情景就好比从前罗马皇帝图拉真时代,执政官总督普里尼乌斯带着两位女管家探访圣加里斯都地下圣廊。

密道天花板上堆积多年的灰尘,犹如钟乳石般垂下,每次呼吸都会引起细尘飞散,惹得咽喉发痒。即使没有这些灰尘,也因为这里面缺乏新鲜空气,令人感觉窒息,要是在这里使用火把,大概无法点亮,会马上生烟熄灭吧。再加上宅邸内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形成异样的轰响,让人时而觉得遇见岔路,或者仿佛听见人声而心惊。不过拖鞋的痕迹还没有中断,依然引导着他们前进。踩着宛如雪地的柔软堆尘,脚下直触地面的冰凉感触直接传到脑门。这趟隧道之旅大约持续了二十分钟。密道忽右忽左,有时还会出现坡道,极尽蜿蜒曲折,让人几乎记不住完整路径,最后往左一弯,进入一条死路。在这里又有一副魔王巴里的面具。啊,这堵石墙的后面,会通往黑死馆的哪里?法水倒咽了一口唾液,按下面具的单边眼睛。右边的门稍微擦过熊城的肩膀,应声开启,前方依旧是一片黑暗。不过似乎感受到一股轻柔的风,让人觉得这应该是个宽敞的空间。

法水将手电筒高高朝斜前方空间照射。但是光线只是空虚地划过黑暗中,什么都没照到。他又上前一步,照向正上方,那里出现了三张丑陋苦涩的男人脸孔,于是法水明白了一切。圣保罗、殉教者圣依纳爵,以及哥多华的老教父霍修斯……他数着墙上的雕像柱,数到第三根后,颤抖地疯狂大叫。

“是墓窖!我们终于来到算哲的墓窖了!”

法水惊叹的同时,熊城往前跨了一两步,用圆形灯光横向扫过前方。光线中确实有几具石棺忽隐忽现,这里确实是算哲的墓窖没错。三人的呼吸变得急促。雷维斯对法水说过的“地精呀,勤奋工作吧”的解释,现在从幻想走入了现实,而且那道拖鞋痕迹也笔直地朝向中央那座特别巨大的算哲之棺台延续。棺盖上躺着用轻铁制成的守护神圣乔治,还被略略抬高。此时三人心里都认为,唯有算哲这个棺台没有脚架,又是用大理石堆成,棺内应该不会有浮士德博士的身影,而是一条通往地下的新密道。

但是抬起棺盖照进圆形光线时,三人都忍不住感到一股战栗,往后退了一步。棺里竟躺着一具形状诡异的骸骨。理应平躺的膝盖弯曲高抬,双手扶在空中,手指弯曲,看来像在抓取什么东西一样。而且在三人往后跳时,那具骸骨应声一响,更诡异的是肋骨一端也掉下一两根,就像灰一样顿时湮灭。不过左边肋骨可以看到创伤痕迹,这具骸骨很明显是算哲的尸骸没错。

“算哲果然已经死了。那个指印到底是谁的?”

检察官回头看着熊城,低声说道。不过这时候法水眼中闪过一道妖异的光,他将眼贴近算哲肋骨,动也不动。其实出乎意外地,这胸骨上竟然刻有纵向的奇异文字。

pater!homosum!

“父呀!我也是人子——”

法水当场译出这句拉丁文,不过奇怪的发现还没有结束。在这刻文边缘处处有闪烁的金色微粒,另外,在骸骨缺落的齿缝间,竟插着看似小鸟的骸骨。法水沾起那微粒,端详了很久。

“这大概是浮士德博士的仪礼吧。但是熊城,这些字是用摄影感光板刻的。父呀!我也是人子——还有塞在牙齿中那疑似小鸟的骨骸,一定是妨碍预防早期埋葬装置启动的山雀尸体。这不是很可怕吗?这就表示,算哲曾经在棺材中复活,但是当时凶手却塞进山雀的雏鸟,阻止电铃发出声响。”

空间中只有法水的声音阴森回响,但检察官和熊城都专注于眼前这战栗的景象,没把法水的话听进耳里。这尸体很明显地呈现出在棺材中挣扎的样子,就结论来说,确实是被活埋。而且对浮士德博士来说,看算哲在棺中复活后疯狂地拉动求救绳索,却迟迟无人前来,最后终于筋疲力尽,奋力抓着头顶的棺盖,这情景一定带给他残虐的快感吧。而凶手冷酷的意志,表现在山雀尸体和“父呀!我也是人子”这句话中,难怪久我镇子要哀叹这是道德最颓废的形式。这桩可怕悲剧早在黑死馆杀人事件这段残酷悲哀流血历史之前就已经发生,眼前又有这具骸骨形状来佐证,在这悲剧中确实有股强烈的力量,让人胸口沉重。接着众人开始调查拖鞋痕迹,鞋印延伸到墓窟上到楼梯尽头后门口,也就是延续到墓地的灵柩台前。不过来到这里才终于知道前后经过,凶手从丹恩伯格夫人房间进入密道,然后打开灵柩台的盖子,来到后院的地面。除此之外,还可以看到几个被尘埃掩埋的脚印,显然那个密室里确实有过异样的潜入者。调查结束后,三人仓皇阖上棺盖,逃离这充斥逼人鬼气的地方。离开的路上法水综合整理了几项发现,并且将这些发现的关联串起来。

一、关于“父呀!我也是人子”的观察——

这已经是无论如何都很难否定的示意标志。但是由于算哲对自己论点胜利的疯狂执着,他不仅让四位外国人归化入籍,还写下那封不合常理的遗嘱,甚至绘制预言图,焚烧魔法典,企图暗示犯罪方法,以搅乱警方调查,这到底对三人中的哪一个人造成冲击?这个决定无疑还是个疑问。但是所谓“父呀!我也是人子”这句话,很明显指的是旗太郎或赛雷那夫人,难道是旗太郎为了荒谬的遗产问题而报复?或者是赛雷那夫人出于某种动机发现了算哲的企图——这就暗示了看似法水疯狂幻影的另外半张预言图确实存在——假如是这样,或许是夫人傲然的绝对世界中产生了这惊世的冲动行为。而其意志虽然显现在“父呀!我也是人子”这句话中,但假如这是伪造的,那么这狂文的作者一定是押钟津多子。

二、押钟津多子的犯罪现象——

目前已经明白的是,神意审判会时出现在凸窗处的人影,和第一道从园艺仓库走来捡起摄影感光板的鞋印,还有药物室的闯入者——以上这三个人跟杀害算哲,那一夜闯入丹恩伯格夫人房间的为同一个人物。这么一来,问题就集结于丹恩伯格夫人事件上,此时押钟津多子夫人带着无法否认的疑点以及强烈动机翩然登场。当然,除非有确切结论,否则这些推测也只是空虚之中的小小突起。

他们再次回到之前的房间,在椅子上坐定后,法水怃然摸着下巴,再次语出惊人。

“其实在算哲的尸骸中包含着两项狂暴的意志。他第一次死于戴克斯比的诅咒,后来又复活,但是却被浮士德博士阻止。也就是说,这是双重杀人。”

“什么,双重杀人?!”

熊城惊讶地反问,法水三度翻转“大楼梯后面”的解释,终于揭开最后的终点。

“难道不是吗?熊城,知名的兰吉(法国知名的暗号解读专家)曾说过,暗号最后的重点在于音节整理,所以我在‘没有徽纹的石头’上尝试进行音节整理,把s和s、re和le、st和st去掉。结果变成cone(松果)这个字。但这个松果刚好是床铺天棚的顶饰,这又是一种令人发毛的玩笑。”

接着法水走进帷幔内,在床垫上堆桌子、椅子。最后把五斗柜也放上去时,检察官和熊城都倒吸了一口气。因为那松果形状的顶饰开了口,从里面溢出白色粉末。法水此时开口道出让黑死馆过去蒙上一层暗影的三桩离奇命案。

“这就是黑暗的神秘,也就是黑死馆的恶灵。以修辞学方式来说明,也可说是卖弄中世纪异端的把戏。但是只要观察装置的内容,还有过去三桩离奇命案都发生在两人同床时,就不难推想。也就是说,两人以上的重量是一个基准,达到这个重量后松果顶饰就会开启,掉出粉末。过去在玛丽和安妮王朝时代里面放的是春药,可是这张床等于是桃花心木制成的贞操带,因为这种粉末应该是罕见有毒植物的番木鳖碱(注)。一旦接触到鼻腔黏膜就会产生强烈幻觉,所以首先在明治二十九年发生了传次郎事件,接着在三十五年发生笔子事件,这两桩他杀命案之后,最后是算哲抱着人偶死亡。所以所谓的戴克斯比的诅咒,其实是《死神之舞》中记载的‘与耆那教徒共同躺在地狱底层’的本体。”

(注)后来法水表示很惊讶,因为番木鳖碱已经是传说中的东西,而且它只出现在巴提什(十六世纪克尼格斯布吕克药学家)的著作中,到了近世只有一位曾经奖励栽培印度大麻的德属东非公司传道医师费雪曾在一八九五年提过。他只提出了一份报告指出,当地土人很珍视马钱子(矢毒的原生植物)寄生在印度大麻上生出的果实,会将其用在咒术上,这很可能就是番木鳖碱。黑死馆药物室里的空瓶,或许就是算哲准备拿来装戴克斯比赠送的番木鳖碱吧。

解释完这些,覆盖着黑死馆的过往暗影已经完全消失。但检察官在亢奋之中依然难掩些许失望。

“你说得没错,但是我们对眼前的案情还是一无所知。另外,你要怎么解释这个矛盾?从房门到房中这段路,地毯下因水留有人偶的脚印。但是一进入密道,那却变成人类的脚印。”

“支仓,这是加减计算问题。我一开始就不相信有人偶存在,根本不觉得需要提及这一点,但唯有这件事不能以偶然的巧合来解释。因为比较密道的拖鞋痕迹和人偶脚印,发现其步宽和脚型的全长相等,另外,拖鞋痕迹和人偶的步宽也符合。熊城,这实在是个很有趣的问题。”

接着,法水在暖炉前把手放在红色炉火前,接着说。

“说到那人偶脚印,原本是我测量地毯下的水滴扩散痕迹而推算出的。其上下两端最明显——换句话说,也就是以水滴量最多的部分作为基准。这就可以重现我所谓加减法的诡计。其实道理很简单,那就是在拖鞋底下垫着另一双上下相反的拖鞋,而且这双拖鞋正好与脚上穿着的拖鞋左右相反。开门后先让拖鞋饱含水分,然后用力以脚跟踩下后方的前端包覆处。这么一来脚跟会在包覆处中央施加呈圆形的小面积力道,被压出的水刚好呈现朝上的括号形状()。接着再以脚尖踩在前端包覆处上,这时会形成马蹄形的痕迹,靠近两端处会比中央溅出更多的水,呈现朝下的括号形状()。就这样让如此形成的上下不同括号形状水痕左右交替前进。也就是说,凶手事先量好了大小约常人三倍的人偶脚印形状,然后让前进的步宽符合这脚印,这么一来夹在两括号中间的形状也会看似人偶脚印形状。因此,拖鞋全长就等于摇摆前进的人偶步宽,完全逆转了脚印痕迹的阴阳正反。”

诡谲奇妙的技巧终于揭穿,既然没有了人偶,那么尸光与割痕这两者其中之一,势必就是凶手闯进这房间的目的了。时间是十一点三十分——不过打算在这晚破案的法水依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不久,检察官发出叹息般的声音。

“法水啊,这桩事件的一切好像都是以浮士德的咒文为基准,一连串连续的同义语。火和火、水和水、风和风……不过只有那摄影感光板,我还是无法了解它代表的意义。”

“喔?同义语。所以你想要把这出悲剧跟特殊意图联结在一起?”

法水轻声说着,语气里有些讽刺,不过话说到一半又乍然中断。

“啊!没错!支仓!同义语——摄影感光板。啊啊!我好像知道那割痕是怎么来的了!”

他突然大叫一声就如疾风般冲了出去。但没过多久就带着亢奋的神情回来,手上握着昨天开封的遗嘱。接着他将上方左右并列的一个徽纹,与割痕的照片叠合,透着灯光查看,这时检察官和熊城两人也不禁惊叹,因为这两者竟然分毫不差完全相符。法水大口灌下佣人送来的红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