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黑死馆精神病理学

一、风精的异名是?

sylphusverschwinden(风精啊,消失吧)

排钟室三扇门中,中央那扇门的高处又贴出浮士德五芒星中的一句咒文,苍白的纸张仿佛在嗤笑着他们的凝视。不光是这样,原本应该是阴性的sylphe一样被改为阳性,一样用古爱尔兰的尖锐哥特文字字体书写,而这些字不仅没有透露出一丝一毫书写者性别的线索,就连笔迹的特征也看不出。凶手到底如何突破重重戒备潜入宅邸中?又或者,其实伸子就是凶手,她心知已经逃不开法水机智的包围,才出此自寻死路的手段?无论如何,都得在这里决定谁才是演奏出高八度乐音的恶魔。

“真没想到,她应该只是失去意识吧。”

程式化地利落地检查过伸子全身后,法水盯着熊城的鞋子。

“可以听到微弱心跳,呼吸虽浅,不过还有气息,而且瞳孔反应也很正常。”

听到法水这么说,刚才叫嚣着:“原来是这家伙!”踩了她肩头一脚的熊城,现在大概也开始后悔自己的轻浮了。纸谷伸子手握短刀仰躺在椅上,那姿势好似在说着“你们看这个人”。在这之前,只能见到随着幽微鬼影暗里大胆举动而疯狂跃动的无数波涛,整桩事件表面未曾浮现任何人影。就在这时,出现了一道细致气泡,原以为这些泡沫上升到水面就会破碎,却又突然出现了现在眼前的鬼莲。正因为如此,就连熊城也因为一时的亢奋渐渐冷却,开始心生警戒。看到眼前这出乎意料的姿态,相反的见解反而可能性更高。手里紧握着可能划伤易介喉咙的短刀,伸子仿佛高声表明自己就是凶手,另一方面,也不能不更严谨地探讨她为什么会失去意识。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如同布朵儿王妃对黑人阴茎唱着“化为雨降落地面”般。这桩事件的错乱颠倒终于陷入疯狂的境地。

在这里或许有必要说明一下排钟室的概况。如前篇所述,这个房间与礼拜堂圆顶相接,刚好位于钟摆所在尖塔的下方。爬到楼梯最高处是一条呈半圆的钥匙形走廊,在中央,也就是半圆的顶点和其左右共有三道门。另外还有一点是进到室内才发现的,那就是当时只有左边的门打开。从那附近的墙面环望室内,可以知道房间是基于音响学而设计的。简单地说,这就像一颗巨大的扇贝,或者说是个凹状的椭圆。这个房间在设置排钟以前,原本很可能是四重奏乐团的演奏室吧,所以中央那道门不仅外观上看起来不太自然,还留有后来才切割墙面凿出门孔的痕迹。而且就只有这扇门特别高大,几乎要超过三米。从这道门到对面墙壁之间只有扁柏铺成的地面。

另外,排钟的键盘嵌在挖刨墙壁形成的空间内。三十三个钟群各自调整为不同的音阶,悬吊在键盘正前方的天花板上,借由键盘和踏板来敲击……这就是发出从前卡尔文最爱聆听声响的结构,乘着尼德兰运河河水推动风车转动,发出那修道院般寂静的声响。另外天花板上也依照音响学构造打造,从椭圆墙面徐缓往键盘倾斜,而且恰似响板一样在中间凿出圆孔,其上方形成长长角柱形的空间。这两端是刚刚从庭院里看到的十二宫彩绘圆花窗,而且还画了黄道上的星宿,每一格图画都借由巧妙的结构未与本体完全相接,周围除了一边相连之外都有细缝,还会随空气波动而轻微振动。感觉有点像玻璃琴,而通过那缝隙的声音就像加了弱音器般,变得更加柔和,即使是排钟特有的残响,或者协和和弦的声音,不论用多快的速度演奏,在一定程度之内都可以防止声音的混杂。这个装置的三十三个钟群都一样是以柏林的教区教堂为蓝本,不过在教区教堂里正好相反,钟群朝向教堂内部。法水的调查范围也扩及圆花窗附近,而现在只知道爬上尖塔的铁梯刚好经过窗户外面。

接着法水命令便衣站在门外,自己则试着用各种方式按压键盘,企图证明高八度音这个根本的疑点,不过他的实验只是徒劳无功。最后证明了两件事,一是排钟只能演奏出两个八度的音阶,一是刚刚听到的高八度音阶,音高高于这两个音阶。过去在圣阿雷基赛修道院事件的钟声,也曾发生过与此极其类似的怪异现象。不过那单纯只是机械学的问题,也就是钟摆的顺序问题而已。但这次却不同,首先关于钟的质量,也就是决定这三十多个音阶的物质结构法则,存在着根本的疑点。因此如果要再穷究,结果势必会导向相当极端的结论,不是否定排钟的铸造成分,就是承认可能有某种神秘的存在,从空中拉高了乐音。眼看就能确认高八度的神秘之处,但此时法水脸上却露出令人不忍的疲累神色,似乎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不过视情况发展,他可能还得再次耗费心神,思考呈现奇异姿态的伸子为何会昏迷。此时夕阳就快西沉,这壮大的结构体没入黑暗当中,只剩下从圆花窗射入的微弱光线在冰冷空气中阴森摇动。其中偶尔可以看到折翼阴影掠过,那应该是成群乌鸦掠过圆花窗外,正要飞回尖塔钟摆上吧。

关于伸子的状态,也必须再加详述。伸子只有腰部还坐在圆形的旋转椅中,下半身向左偏,上半身则刚好相反,微往右歪,整个人身体往后仰躺。从这有如等边三角形的姿势也可以明显推断,她应该是在演奏中直接往后倒。但奇怪的是她全身上下没有一丁点外伤,只有后脑留有皮下出血的痕迹,疑似撞击地面时造成的。她身上也看不出中毒的迹象,两眼张开,但看起来眼色混浊,毫无生气,表情也没有丝毫紧张感,再加上她下巴张开,只给人恶心不悦的感觉。她全身出现单纯昏迷时特有的症状,没有痉挛迹象,瘫软如棉,而唯一奇怪的就是她紧紧握着那把微泛油光的短刀,即使举起她的手臂甩动她也不松手。整体判断,伸子失去意识的原因应该来自体内。法水似乎已有想法,吩咐抱起伸子的便衣。

“你告诉本厅警视厅的鉴识人员,先替她洗胃。然后仔细检查她胃里的残余物还有尿液,再进行妇科检查。还有,检查她全身的压痛点和肌肉反射。”

伸子被送下楼后,法水深吸了一口烟,微弱地低声说。

“唉,这种局面我实在无法收拾。”

“不过发生在伸子身上的事岂不简单?等她清醒了什么都能问得出来啊。”

检察官不以为意地说,但法水却流露满脸怀疑,继续叹息。

“但再怎么样,那些颠倒错乱的现象依然存在。可能反而比丹恩伯格夫人和易介的事件更难解决。因为这其中并没有明显的邪恶征象。乍看之下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其实却充满矛盾。总之,我先请专家帮忙鉴定。光靠我自己浅薄的知识,实在无法判断这诡异的小脑活动。毕竟这当中肌肉神经传导的法则根本一片混乱。”

“可是,这种单纯的……”

熊城正要反驳,法水马上打断他。

“如果她的内脏没问题,也没发现导致中毒的药物,那只可能是消失于风精的天蝎宫(掌管运动神经)了。”

“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是来自外力的原因?而且她又没出现痉挛,这很明显只是单纯昏迷啊。”

这次轮到检察官表示不以为然。

“你老是喜欢把简单的事套上那些迂回曲折的观察,真是受不了。”

“当然很明显是昏迷。但是,正因为是昏迷才有问题。如果是属于精神病理学的领域,那么只要靠佩珀过去那一本《鉴别诊断》就能轻松解决。这当然不是癫痫或者歇斯底里发作。如果是恍惚失神理应可以从表情来判断,又不像是僵直昏厥,病态嗜睡或者电击昏睡。”

说着,法水凝望着天花板一会儿,然后用他没什么变化的声音说道。

“不过支仓老弟,就算昏迷传至末梢神经,各个末梢神经却还是随性朝不同方向移动——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我才会有这种念头。就算能解释她为何手握短刀,只要无法揭开高八度音的秘密,就不得不怀疑伸子的昏迷有可能是自导自演。你觉得呢?”

“那是你的妄想吧。我看你还是休息一下吧,你看起来很累。”

熊城看来一点都不打算接受他的说法。但法水依然着迷地继续说。

“熊城,事实上这确实跟某个传说一模一样。在尼格莱的《北欧传说学》中,有一则从前北欧吟唱诗人四处走唱的塞京根侯爵吕德斯海姆的故事。时间是在腓特烈在位时(第五次)十字军东征之后。你先听我说完这个故事。──吟唱诗人奥斯华德喝下加了天仙子的酒,不久后抱着克鲁斯琴的身体开始摇晃如波,最后终于倒在夫人格特鲁蒂膝上。吕德斯海姆以前从喀帕苏斯岛(克里特岛北方)的妖术师雷贝德斯口中听说过天仙子对神经所起的作用,于是马上斩断其头颅,与身体一起烧掉。听说这则故事出自吟唱诗人之王奥菲斯之手,历史学者贝尔福雷认为这是随着十字军传入北欧最早的纯阿拉伯迦勒底咒术文献,而让这些咒术文献开花结果的就是浮士德博士,他才是中世纪魔法精神的化身。”

“原来是这样啊。”

检察官挖苦地笑着。

“一到五月苹果花盛开,城里的奶酪小屋开始散发情欲气息。因为此时丈夫已经随十字军东征了,趁丈夫不在时夫人打把贞操带的备份钥匙,与抒情诗人亲热嬉闹,也是万不得已哪。不过眼前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将话题转回这次的命案呢。”

法水半带微笑地沉痛反击。

“支仓你也太没用了,堂堂一个检察官却疏于钻研病态心理。否则你一定会记得出现在《古代丹麦传说》这些史诗中的妖术精神,还有其中大量引为例证的霉毒性癫痫人物。刚刚那个吕德斯海姆的故事虽然没被引证,但若读过传说故事中的《朦胧状态》,便能发现其中从科学角度说明了奥斯华德的昏迷。在其中提到单纯昏迷的章节中是这么说的──昏迷时由于大脑的运作会兀自凝聚,因此意志会立即消失,使得全身产生高扬感。但是另一方面,小脑还要再等一会儿才会停止作用,所以两种现象相互产生力学作用,在极短暂的时间内让全身出现横向波动般的晃动。可是伸子的身体却违背了这种自然法则,反而朝相反方向动作。”

说着,他把刚刚伸子坐的那张旋转椅翻过来,指着中心的螺纹轴棒。

“我刚刚说自然法则确实是夸张了些,其实问题就在这张椅子的旋转。你也看到了,这椅子的旋转方向是往右边转,而且轴棒完全没入螺旋孔中,往右的旋转已经达到极限,不可能再低了。但是从伸子的体态看来,她坐得很深,下半身略偏左,上半身往相反方向,稍微朝右倾。这个姿势表示她一定是稍微往左转后才倒下,很明显这并不合理。因为如果往左转椅子应该会升高一些。”

“你不要说那些暧昧的暗示。”

熊城脸色不太好看,法水则继续提出他观察到的各项细节,举出矛盾。

“当然,我并不认为这就是一开始的状态。可是就算螺纹还有旋转空间,除了考虑到她昏迷时的横向摇晃动作,也不能忘记垂直作用的重量。因为有垂直力道,所以会一边摇摆一边确立方向。也就是说,愈往下降,身体的振动幅度当然会朝右方愈大。让我再假设另一种情况,如果是先往右大幅旋转一圈后,螺旋才卡在现在这个位置的状况,旋转时一定会产生离心力,所以停止后不可能还保持这种几乎端正的姿势。所以说熊城哪,对照椅子的螺纹轴棒和伸子的姿态,就会出现这些惊人的矛盾。”

“什么?所以这是出于人为意志的昏迷……”

检察官困惑地叹了口气。

“如果这是如此,那就像是格林家的埃达了。所以……”

法水两手交握在背后,开始在房内四周踱步。

“我并不是无故要求替她去洗胃和验尿。假如无法发现她自导自演这场昏迷剧的证据,问题才更大。”

这时他来到键盘前,停下脚步,用整只手掌压下键盘。这举动似乎在暗示他奇异论点的根源。

“你看!演奏排钟不是一般女性的体力可以负担。即使是简单的赞美诗,重复个三遍一定会累到筋疲力尽。所以当时的音色逐渐减弱,原因应该就出在这里。”

“你是说她昏迷原因是出于疲劳?”

熊城迫不及待地问。

“斯特恩说过,疲劳时的证词不能相信。如果那时出现了某种意料之外的力量,那绝对是绝佳的状态。不过一切都得先证明高八度音如何发生。那可说是最好的不在场证明哪。”

“你是说得证明伸子的演奏技巧?”

检察官惊讶地反问。

“我实在不认为单靠排钟就能证明那高八度音,而且我想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查清楚短刀是不是别人放在伸子手中的。”

“不,在她昏迷之后放入手中的话,不可能握得那么紧。”

法水再度开始踱步,但声音显得漫不经心。

“当然,也可能有不同的意见,所以我才请来专家鉴定,而且这也牵涉到易介死亡时间的问题。佣人庄十郎表示,他在易介可能的死亡时间一小时后,也就是两点时,还明显听到他的呼吸声,不过这个时间伸子正在演奏经文歌。这就表示她得在弹奏最后一首赞美诗之前这二十多分钟之内,割伤易介的咽喉,制造昏迷的原因。我很担心无法对此提出反证。一般来说采取包围方式过滤出来的结果,应该是二减一等于一的单纯答案,但是高八度音……高八度音呢?”

再想下去也只是陷入一片混沌当中。法水企图凝神专注,将所有力气放在伸子身上。过去在“康斯坦丝·肯特事件”和“格林家杀人事件”等教训,让他学会这种时候必须再三仔细观察。然而,犹如百花千瓣分裂的无数矛盾,使得法水分析性的各种说法都无法确立。事件表面仿佛被巧妙卖弄逆说反话的华丽修辞给覆盖。但是每解开一个疑点又会出现新的,他就像是受到诅咒的荷兰人一样,疲惫茫然。当遇上高八度音这个问题时,他不得不被拉回奇想异说。突然之间,他好像接到天外飞来的灵感一样,眼中开始泛起不寻常的光彩,停下了脚步。

“支仓啊,你刚刚那句话给了我很好的提示。你说单靠排钟不能证明那高八度音,也就是说得找出取代心灵论的说法。换句话说,就是必须从音响学上证明在其他地方有类似响石或木片乐器之类的东西。发现这一点,让我想起从前被称为‘马德堡修道院的奇妙事件’的‘格伯特的月琴’故事。”

“格伯特的月琴?”

唐突的怪异论点让检察官顿时有些错愕。

“月琴那种东西和钟的异象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那格伯特就是西尔维斯特二世,也就是制作那部咒术法典的微奇古思的老师。”

法水气势慑人地叫道。接着他凝视着映在地上的模糊影子,继续梦幻般的话语。

“在平克莱克(十四世纪英格兰语言学家)所编纂的《吟唱诗人史诗集成》中,记载了有关格伯特的怪谈。当时一片厌恶回教徒的风潮,想当然格伯特也被视为妖术师。我摘其中一节让你们听听。这就是炼金抒情诗的一种。

举头仰望毕宿七星

格伯特奏德西马琴

拨动低弦乍然无声

孰料约莫半晌过后

身边月琴无人自响

声如怪兽弦音高亢

旁人无不掩耳逃遁

在杰塞维特的《古代乐器史》里写道,月琴为肠线乐器,但是德西马琴到了十世纪改用金属线来代替肠线,乐音很类似现在的铁琴。我也曾试着分析过这怪谈。熊城呢,我希望你能在此充分咀嚼中世纪非文献史诗和命案之间的关系。”

“哼,你还没说完吗?”

熊城吐掉被口水沾湿的烟屁股,愤愤地说。

“我还以为刚刚说完杀人金工师傅,关于角笛和锁子甲的讨论就结束了呢。”

“当然还没结束。那就是历史学者威勒莱撰写的《尼古拉斯和贞德》。他描写了陪审法官面对贞德时开始不住颤抖,奇异难解的异常心理。我甚至觉得相当不解,为什么后世的诸位权威审判精神病理学家从不曾引用这种心理状态。不过这种情况让我联想到极具妖术性质的共鸣现象。如果以钢琴来比喻,一开始先轻轻按住do键,不让它发出声音,然后用力敲下so键,在声音停止时也同时松开先前按住的do键,接着便会听见清晰明显的do音。当然,这是种共鸣现象。也就是说so音里包含了具备其高八度,也就是两倍振动数的do音,不过要在排钟上听到这种共鸣现象,理论上或许是完全不可能的。然而,这里又可以导出一项重要暗示,那就是拟声。熊城,你应该知道什么是木琴吧?就是敲打干燥木片或某种石片,发出金属性声响的乐器。在古中国有名为编磬的响石乐器和方响这种平板打击乐器,而古印加的阿兹特克长鼓和亚马孙印第安人的刃形响石也都广为人知。但是,我企图要找的,并不是那种单音乐器,或者暴露出音源的形状。对了,告诉你们一个惊人事实,看看你们听了作何感想。听说孔子得知舜的韵学中,包括了可以发出七音的木柱时大受震撼,茫然无语。还有,在秘鲁的托尔克西遗迹,以及特洛伊遗迹第一层都市遗迹(公元前一千五百年城被攻陷当时)中,也留有相同记录……”

法水旁征博引,试图将这些古史文章中的科学解释逐一对应现实的命案。

“甚至还有过魔法博士迪伊的隐形门。谁能保证这宅邸里没有更高超的方术呢。算哲博士动手修改原本英国建筑师戴克斯比的设计,其中一定包含了算哲的微奇古思咒法精神。所以不管是一根柱子、门闩,还有檐口和铺满走廊墙面的红陶朱线都得仔细注意。”

“难道你需要这栋宅邸的设计图?”

熊城不敢置信地叫道。

“是啊,我需要全馆的设计图。这么一来应该就能破除凶手不可思议的不在场证明。”

法水坚定地回话,并且指出两条方向。

“这确实像一趟漫无止境的旅程,但想寻找风精只有这两条路可走。假如能重现格伯特式的共鸣弹奏术,那么几乎可以肯定,伸子的昏迷确实是她自导自演。另外,如果能证明某种拟音方法,则可以证明是凶手让伸子因某种原因昏迷后,再离开钟楼。无论如何,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当高八度音出现时,这里只有伸子一个人在。”

“不,高八度音只是附属的条件。”

熊城提出反对意见。

“说穿了就是你老喜欢把事情弄复杂。这只是逻辑形式的问题吧。如果知道伸子昏迷的原因,又何必像你那样,打从一开始就一头撞进石墙里呢。”

“但是熊城啊。”

法水语带挖苦地反驳。

“如果你把伸子的回答照单全收,我猜她只会给你这样的回答:‘我突然觉得身体不太舒服,接下来就不省人事了。’不光是这样,在那高八度音里,除了昏迷原因之外,她为何手握短刀,还有我刚才指出的旋转椅矛盾现象,都包含在内。我甚至觉得连易介的事件都可能有关联。”

“嗯,果然是心灵论。”

检察官低声念叨着。

法水依然强调自己的主张。

“不,这可不只是心灵论。以心灵感应来演奏乐器过去的例子可不少。像施罗德的《生体磁力论》这本书里,就举出将近二十个例子。但问题在于声音的变化。连圣奥里科尼斯都不吝称赞的知名伟大魔术师,亚历山大的安条克,虽然有过能遥控演奏水力管风琴的传说,但关于音调却始终未见记载。还有大阿尔伯图斯(公元十三世纪末,埃尔堡多米尼克修道团著名的修道士,除了是知名魔法炼金术师,同时也是通性论哲学家,中世纪知名物理学家,堪称古今无双的心灵术士。)演奏轻便风琴时也一样。到了近代,意大利知名灵媒欧萨皮亚·帕拉蒂诺虽能弹奏置于铁网内的手风琴,但就连疯狂学者佛林玛利安也没有提及最重要的音色问题。由此可知,就算是能凌驾时间与空间的心灵现象,对物质构造却还是一点力也使不上。但是熊城,这种物质结构的重要法则,却痛快地颠覆了。啊,这家伙实在太可怕了!风精,空气与声音的精灵,它敲响了钟后,就逃逸无踪了。”

法水关于高八度音的推论,只能停留在人类思维创造的范围内,但凶手却轻松地跨越了这条界限,完成了任何人都难以置信的超心灵奇迹。而原以为终于能逃开纷乱纠结的谜网,眼前却已耸立起一堵贯穿云层的高墙。如此一来,别说当然无法期待伸子的陈述,就连法水提出的两条通往奇妙高八度音之路,也仅是万一的侥幸,渺茫得随时可能被遗忘。众人离开排钟室,回到丹恩伯格夫人的房间时,夫人的尸体已被送交解剖,只有一位刚刚奉命调查家族成员动静的便衣,安静地在阴森森的房里等待。他从佣人口中调查出的结果如下:

降矢木旗太郎。正午用餐过后与其他三位家人在大厅谈话,听到一点十五分经文歌响起时,一同前往礼拜堂演奏镇魂曲,两点三十五分时和其他三人一起离开礼拜堂,回到自己房间。

欧莉加·克里瓦夫(同前)

嘉莉瓦妲·赛雷那(同前)

奥托卡尔·雷维斯(同前)

田乡真斋。一点三十分前与两位管家一起摘录过去的葬礼记录,接受侦讯后回自己房间卧床休息。

久我镇子。接受侦讯后没有离开图书室,负责搬运书籍的少女可证明此事。

纸谷伸子。除了正午时命人送餐至房间外,没有人在走廊上看见过她,推测应一直关在房内。有人目击到她一点半左右爬上通往钟楼的楼梯。

除上述事实之外,未发现其他异状。

“法水啊,通往大马士革的路只有这一条哪。”

检察官和熊城对看一眼,看来很是得意地搓起手。

“你看,所有迹象都指向伸子不是吗?”

法水将调查报告放进口袋,顺手掏出刚刚在拱廊拿到的玻璃碎片和附近的格局图。但打开之后,他们眼中又发出了在这次事件中不知已经第几次呈现的惊愕。被印有两道脚印的格局图包住的东西,竟然是摄影感光干板的碎片。

二、死灵集会之地

面对这已经感光的干板,也就是碘化银板,法水也哑然无语。因为这东西和这桩案件呈现出相当隔绝的对比。一路蹒跚地走过这段迂回曲折,现在回头从事件最初开始推敲过程,也丝毫未曾看过东西透过干板这种感光物质成为具体标章形象,也没有任何投射、暗喻的连字符。如果这与实际犯罪行动有关,只能说是神来之手吧。房中持续着一片死寂。其间,管家进来给壁炉添了薪柴,等到室内温度回暖时,法水望着火舌,轻声叹息。

“啊,这简直就像恐龙蛋一样。”

“不过为什么需要这东西呢?”

检察官平静地带过法水的误喻,扭亮开关。

“不会是用来拍照的吧。”

熊城双眼突然发亮。

“说不定真的有鬼魂存在。易介不是就目击到了吗?昨天晚上神意审判会时,隔壁间的凸窗有人影晃动,而且还掉落东西在地上。而且当时房内的七人都没有离开房间。再说,如果是从楼下窗户掉落,理应不会摔得这么碎。”

“嗯,鬼魂可能真的存在。”

法水吐出一轮烟圈。

“但是易介死于这之后,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开始阐述令人意外的奇异论点。

“你想想看,如果我们把丹恩伯格夫人的事件和之后发生的命案区分为两部分,我主张的悖论就完全被推翻了。也就是说,风精知道水精存在,而杀了他。千万不能因为那两句咒文连在一起而被迷惑。不过,凶手只有一个人。”

“那么除了易介之外还有……”

熊城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不过检察官制止他。

“你别管他,他只是被自己的幻想牵着鼻子走。”

他语带谴责地看着法水。

“你的论点就像是世纪之子。你讨厌自然和平凡。那些练达圆融的技巧中绝对找不到真性和良知。你看,刚刚你不就以幻想中的拟音凭空描绘了那高八度音吗?但如果伸子的弹奏与同样微弱的声音重叠,又会如何呢?”

“哎呀,真让我吃惊!原来你也到了那样的年纪。”

法水故作夸张表情,回给检察官一个挖苦的微笑。

“不管亨生还是爱华德都一样,尽管他们在听觉生理上争辩,但是都认同这一点。也就是你所说的状况……比方说,有两种同样音色的微弱声音重叠,音阶较低的声音并不会引起内耳基础膜的振动。但是当人老后出现变化,情况就正好相反。”

他先反讽检察官,然后再次将视线拉回干板上,此时他的表情起了显著的复杂变化。

“可是这个矛盾的产物又该怎么解释?我还无法了解这些组合的意义。但是它确实给了我一些线索。我听到查拉图斯特拉以奇妙的声音如是说。”

“这和尼采又有什么关系?”

检察官惊讶地问。

“那也不是理查德·施特劳斯的圆舞曲交响乐诗,是阴阳教(查拉图斯特拉创立的波斯苦行教派)的咒法纲领。‘神格赋予的光芒,也可能杀害其源头的神’。这咒文的主要目的当然在于迎神的喜悦。在饥饿中与神明精神交融时,如果持续此种论法,苦行僧便会产生幻觉的统一。”

法水畅谈着他平常不屑一顾的神秘学说,当然,谁也不可能马上得知潜藏在他深不可测的理性背后的到底是什么。但如果将法水说的这番话与神意审判会的异变相对照,说不定是干板因尸烛的烛火而感光,让丹恩伯格夫人看到了算哲的幻影,因而失去意识。这种充满诡异玄妙的暗示渐渐浓厚,就在这时,法水站了起来,给了更加具体的暗示。

“不过这样说来,就得加紧脚步重现神意审判会了。走吧,我们到后院去调查格局图上这两道脚印吧。”

但是经过楼下图书室前时,法水突然停下脚步,不再前进。熊城看看表。

“四点二十分──再晚就看不清楚脚印了。想看语言学的藏书稍后也能看吧。”

“不,我想看的是镇魂曲的谱。”

法水语气坚定,让其他两人碰了一鼻子灰。但他们也因此了解,法水对于演奏快到尾声时,两把提琴装上弱音器那种完全忽视乐理的疑点抱持着强烈执着。他背向房门,一边转动门把一边继续说。

“熊城啊,算哲这个人实在是位伟大的象征派诗人。这么一座巨大的宅邸,对他来说也只不过是‘用影子和记号打造的仓库’。这里就像夜空一样,洒满了许多标章,再利用类推和整合,企图暗示一样可怕的事实。所以说,隔着这层迷雾来看事件,怎么可能看出端倪?当然得先厘清这难以捉摸的特质。”

不难想象,他心里如何焦躁地渴求那最终的目的,也就是预言图那未知的另一半……还有向这一点汇聚的网状流路之一。但门一打开,里面不见人影,不过法水却感到一阵晕眩。屋里四方墙面由刚朵式木板区隔,墙面上方是环绕式的采光层,并列的爱奥尼亚式女像柱子顶着弧形天花板。从高窗采光层照进来的光线,映照着天花板上由启示录中二十四位长老包围的“达娜厄金雨受胎”的壁画,显出难以言喻的神圣生动。再望向地面,不管是嵌有杜乐丽宫式组字的书房家具,或是选择乳白色大理石和焦褐色对比作为整体色彩基调,都是在日本少见的十八世纪维也纳风格书房。穿过空荡的图书室,打开尽头阳光照射的那扇门,里面就是令藏家垂涎不已的降矢木家书库。隔成二十多层的书架后方是办公桌,久我镇子已经好整以暇地备妥嘲讽唇舌。

“喔?您竟然会到这里来?看来您也不过如此嘛。”

“您说得没错。我们刚刚见面之后,没再看到人偶,反而接连有鬼魂出没呢。”

看到对方抢得先机,法水苦笑以对。

“我想也是。刚才又听见了奇妙的高八度音。不过,您该不会以为伸子小姐是凶手吧?”

“喔?您也听到了高八度音?”

法水的眼皮微微颤动,试探地看着对方。

“不过,至少我已经了解这次事件的整体结构。那就是您所谓的闵可夫斯基四度空间。”

他不动声色地切入主题。

“对了,我来是想调查之前的相关情况,您这里应该有镇魂曲的原谱吧?”

“镇魂曲?”

镇子一脸狐疑。

“您看那个要做什么?”

“看来您还不知道哪。”

法水故作惊讶,严肃地继续说。

“其实在乐曲接近尾声时,有两把提琴加了弱音器。所以我反而觉得好像在听柏辽兹的幻想交响乐。那确实好比本来应该在上绞刑台的罪人堕入地狱时响起雷声,却出现了冰雹般的定音鼓独奏。我仿佛在其中听见了算哲博士的声音。”

“喔?那您可是失算得相当离谱呢。”

镇子面露怜悯的笑容。

“那不是算哲老爷的作品。而出自韦尔斯建筑师克劳德·戴克斯比之手。看您如此在意那种东西,想是又多了一个幽魂吧?假如在您的对位法式推理中不可或缺,我自当设法找来。”

也难怪法水会暂时茫然失神。他原本推测这首镇魂曲是由约翰·史坦纳(病殁于20世纪初的牛津大学音乐系教授)所作,再由算哲因某种原因加以改编,没想到竟是这栋黑死馆设计师戴克斯比的作品。难道那位据说在回国途中于仰光跳海的韦尔斯建筑师,也与这桩奇妙案件有关?不过法水一开始就没有忽略探索死者的世界,可说是慧眼独具了。

趁镇子寻找原谱时,法水浏览着书架,牢牢记住降矢木家惊人的藏书内容。这些藏书自然可说是黑死馆精神生活的全部,而在这个书库某处或许也潜藏着这些神秘深奥事件的根源。法水的视线迅速扫着书背上的文字,许久陶醉在纸张与皮革混融的气味中。

一六七六年出版(斯特拉斯堡)版的三十册普林尼《博物志》与号称古代百科全书并列的《莱顿草纸文稿》先让法水忍不住赞叹。接着从索拉努斯的《蛇杖使者》开始,到乌尔布利吉、罗斯林、朗德勒等中世医学书籍,还有巴科夫、阿尔诺夫、阿格里帕等使用符号的炼金药学书,日本有永田知足斋、杉田玄白、南阳原等人的西洋书籍译注版,以及古中国隋朝的《经籍志》《玉房指要》《黄帝虾蟆经》《仙经》等房术医方。其他还有susrta、charakasamhita等婆罗门医书,欧福瑞关于《印度爱经》梵文原文所写的著作。再来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知名限定出版《活体解剖》、哈特曼的《小脑疾病患者征候学》等类别,共有多达一千五百册的壮观藏书,几乎罗列了一部医学史在此。另外,关于神秘宗教的搜集数量也很庞大。从英国皇家亚洲学会的《孔雀王咒经》初版、暹罗皇帝敕刊的《阿咤曩胝经》、布伦费尔的《夜柔吠陀》,到斯齐拉金特威特、柴德斯等的梵字密宗经典之类。另外还有犹太教的经外书、启示录、传道书等等,其中特别吸引法水目光的是犹太教会音乐珍本,弗罗贝格《对斐迪南四世之死的哀叹》原谱,还有据说是从圣布拉辛修道院传出的稀世手抄珍本,维萨留斯的《神人混婚》,也悄悄远渡重洋收藏在降矢木的书库里。还有,这里也能见到莱岑施泰因的巨著《密教》和邓·卢吉的《葬祭仪式》。其他还可以看到葛洪的《抱朴子·遐览篇》、费长房的《历代三宝纪》、《老子化胡经》等仙术神书。至于魔法书,虽然有纪赛维达的《人面狮身》、维尔纳大主教的《殷格翰咒术》等七十多册,但大部分皆属席尔德《恶魔的研究》之类的研究书籍,真正的魔法书可能已经被算哲焚毁了吧。再看看心理学类别,有许多关犯罪学、病态心理学、心灵学的著作,除了柯尔奇的《拟态的记录》、李伯曼的《精神病患之语言》、帕替尼的《蜡质屈挠性》等病态心理学之外,还有法兰西斯的《死亡百科全书》、史瑞柯·诺京的《犯罪心理及精神病理研究》、瓜利诺的《拿破仑的面相》、卡立尔的《附身与杀人自杀冲动之研究》、克拉夫特·埃宾的《审判精神病理学》、波登的《道德痴呆的心理》等犯罪学书籍。此外,在心灵学方面,有迈尔斯的大作《人格及其不死》、萨维吉的《心电感应是否存在》、杰林格的《催眠式暗示》、休达凯的奇书《灵魂遗传论》等,庞大的收藏。经过医学、神秘宗教和心理学部分,来到古文献学书架前,法水正看着芬兰古诗《康特勒琴女神》原本、婆罗门音理学书《乐艺渊海》、《古德伦诗篇》、萨克索的《丹麦事迹》等书时,镇子终于带着镇魂曲的原谱出现。那本乐谱已成焦褐色,不过这么一来安妮女王的透印图反而显得更清楚,歌词则几乎看不清楚了。

法水接过后马上翻到最后一页,低声说道:“喔,原来是用古式音符记号所写。”接着便随意丢在桌上。法水问镇子。

“对了,久我女士,您知道这个部分为什么要加上弱音器符号吗?”

“当然不知道。”

镇子挖苦一笑。

“consordino这几个字除了加上弱音器,难道还有其他的意思?莫非是homofuge(人啊,快飞)之意?”

镇子毒辣的嘲讽并没有动摇法水半分,他反而更坚定地往下说。

“不,应该是eccehomo(看!这个人!)的意思。这应该是在说‘请看看瓦格纳的《帕西法尔》’。”

“帕西法尔?”

法水突出此言让镇子有些错愕蹙起眉来,不过法水没再追问,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另外还想麻烦您一件事,如果有雷萨的《关于死后机械性暴力的结果》这本书……”

“我想应该有。”

镇子沉思半晌后回答。

“如果急着要,您可以在那些待送装订的杂书中找找。”

法水依照镇子的指示,爬上右边暗门,这里面的书架上随意放着等待重新装订的书籍,只依照abc的英文字母顺序排列。法水先从u的部分仔细找去,不久后他终于表情一亮,轻叹道“就是这个!”接着抽出一本朴素黑布装订的书籍。法水的双眼满溢着不寻常的光彩。这小小一本书究竟能带来什么?但是一翻开封面,他脸上却掠过惊愕的神色,还茫然地让手上的书掉在地上。

“怎么了?”

检察官惊讶地靠过来。

“这本雷萨名著只有封面。”

法水紧咬下唇,止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里面是莫里哀的《伪君子》。你看,这是杜米埃的插画,书里的反派主教正在大笑呢。”

“啊,有钥匙!”

熊城尖声大叫。他从地上捡起这本书时,发现刚好在中央部分有个旗斧状的金属。取出一看发现钥匙圈环上挂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药物室”。

“伪君子,还有遗失的药物室钥匙……”

法水空洞地低喃,他转过头对熊城说。

“看这明显的牌子,这凶手根本存心要演这出戏吧。”

熊城将满心愤懑朝法水发泄,尖酸地说。

“我看打从一开始就是我们在演戏吧,又没钱拿,却被从头笑到尾。”

“现在不是讨论阴酷巴主教的时候。”

检察官看似在劝诫熊城,但这句警告却引出让人战栗的结论。

“这简直就像‘考特伯爵麦克白(四位魔女的台词)’。如果那家伙不是鬼魂,又怎么能抢先藏起法水预见的东西呢。”

“嗯,确实是场彻底的败北。其实我也正觉得无法释然。”

法水莫名地垂着眼,语气有些紧张。

“刚刚我说过,遗失了钥匙的药物室里,有足以衡量凶手的东西。同时我为了解开易介死因的某个疑点,想起了雷萨的著作。但是这个结果却让理智的天秤刚好相反,反倒变成我们被放在凶手事先摆好的秤盘上。但是看到凶手的迂回嘲笑,说不定那本书中并没有我原先猜想的本质性内容。无论如何,凶手一开始就决定要杀害易介。他死因中所出现的矛盾怎么可能是偶然。”

法水虽然没有解释自己注意雷萨著作的原因,不过至少可以确定,尽管说来没出息,他们一路到现在确实沿着凶手的神经纤维在前进。不仅如此,凶手在此宣战,更充分证明了他难以想象的超人性。三人接着回到刚才的书库,法水没有详细交代在待整理书库发生的事,他问镇子。

“这个事件终于也波及这间图书室了。对了,最近有谁进过这道暗门吗?”

“原来您要问这个啊。那么我可以告诉您,这周内只有丹恩伯格夫人来过。”

镇子的回答令人相当意外,此时只觉得她在狡辩。

“夫人似乎想查找些什么,频频在那间待整理书库翻找。”

“那么昨天晚上呢?”

熊城忍不住抢着问。

“很不巧,昨晚我整夜陪着丹恩伯格夫人,忘了将图书室上锁。”

镇子若无其事地回答,然后给了法水一个讽刺的微笑。

“我想顺便送一颗‘贤者之石’给您,您觉得克尼拔的《生理笔迹学》如何?”

“不,我反而比较想要马洛的《浮士德博士的悲剧》。”

法水说出的书名,已经足以反击对方不懂咒文本质的冷笑,但是他又提出还想再借阅洛斯科夫的《传说之研究》(据称为浮士德故事的原本)、巴尔德的《关于歇斯底里性睡眠状态》、伍兹的《皇室的遗传》,然后离开了图书室。既然拿到了钥匙,遂决定继续调查药物室。

接下来要调查的药物室位于楼上靠后院那边,从前应该是算哲的实验室,隔着一间空房间,再往右就是召开神意审判会的房间。但是房内只弥漫着药物室特有的渗透性异臭,地板上则印满了无从证明的杂乱拖鞋痕迹,除此之外连一点衣物擦痕也没留下来。因此他们现在能做的工作,就只有调查这十多个药柜和药篮,还有分析药瓶移动的痕迹及药品减少的量。不过那堆积了大约有五分厚的尘埃,反而让调查更容易进行。他们最先看到的是瓶栓已经打开的氰酸钾。

“嗯,好,下一个……”法水一一做好记录,不过接连听了三个药名之后,他眼睛反常地眨动,泛着狐疑。硫酸镁、碘仿跟水合氯醛分开来看都是极其一般的药物。检察官也狐疑地侧首低声道。

“这是泻药(泻利盐可以用精制硫酸镁制成)、杀菌剂,还有安眠药。凶手打算拿这三样东西做什么?”

“不,他应该打算马上丢掉,没想到却被我们服下了。”

法水又开始卖弄他称为“悲剧性的准备”的奇言。

“什么?我们?”

熊城满脸惊愕。

“没错,大家不都说匿名批评有着相当于毒杀的效果吗?”

法水用力咬紧下唇,说出出乎意料的观察。

“首先是硫酸镁,如果内服,当然是作泻药使用,但是如果跟吗啡混合进行直肠注射,则可以带来畅快的朦胧睡眠状态。接下来说到碘仿,有时会引起嗜睡性中毒。还有水合氯醛,如果处于使用其他药物也无法熟睡的异常亢奋状态,可以让人在瞬间昏睡。所以这并不是要用在新的牺牲者上,只是凶手惯有嘲讽习惯的产物。也就是说,凶手只是利用这三种东西,来嘲笑我们的困顿疲惫。”

眼睛看不见的鬼魂也潜进了这个房间,照例吐出黄色舌头,横手一指,正在讪笑。尽管调查持续进行,最后只有下面这两项收获。一是密陀僧(也就是氧化铅)的大瓮有曾开封的痕迹,另一是再度出现了死者的秘密。其实众人险些就疏忽了,在后方空瓶旁发现了疑似算哲笔迹的这么一句话。

暗示戴克斯比所在之物,亦已离开此世,未留一丝线索——

也就是说,算哲在找的是某种药物?但是比起算哲在找什么,此时更让法水感兴趣的却是这些看似没有任何意义的空瓶,这些空瓶让他感受到无限的神秘。那或许是荒凉时间之诗吧。这些空空如也的玻璃器皿,就这样空虚地等了数十年,不断期待有东西灌注其中,但却始终未能如愿。这让人觉得,算哲和戴克斯比之间好像存在着某种互相竞逐的关系。另外,凶手为何要做出氧化铅这种制药剂,其真正意图目前也还是个谜。无论如何,这两项收获都给事件的正反两面带来了重大提示,不过法水三人暂且将此留待之后解决,必须先行离开药物室。

接着他们开始调查昨晚神意审判会的房间,在这座黑死馆里,那是罕见没有装饰的房间,原本应是设计作为算哲的实验室。房内很宽敞,但窗户很少,房间四边是铅质墙壁,混凝土地板上铺着应该是只供昨晚集会使用的廉价地毯。面向庭院那边只有一扇窗,除此之外只有左边墙上开了个换气孔用的圆孔。四面墙围着一张黑幕,本来就阴气沉沉的房间显得更加阴暗,其中弥漫着沉滞凝重的空气。在干瘪“荣光之手”的每根手指放上尸烛,逐根闷声点亮——这惊人幻象仿佛化作微弱光线,还留在房中的某处。环视完房中后,法水来到左边的空房。这个有凸窗的房间就是易介表示在神意审判会进行中看到人影出现的地方。房间的宽度和构造几乎都与前者相同,不过这里有四扇窗,室内比较明亮。地板上铺着厚帆布,上面摆放的家具已经很久没人用过,堆着高高的白色尘埃。法水的视线停在门旁的水龙头上,昨天晚上可能有人拧开过,出水口垂着三四道蚯蚓般的冰柱。这只是证明了昨天晚上丹恩伯格夫人昏倒后,纸谷伸子表示自己立刻去取水的行动。

“总之,问题就在于这个凸窗。”

熊城站在最右侧的窗边,闷然低喃道。那窗户外侧设有用仿叶蓟叶形的阿拉伯式外凸古典铁栅。隔着后院的花园与菜园,可以看到远方造型优雅的几何灌木雕塑树篱。低垂的天幕阴暗而混浊,看来几乎要压上瞭望塔,只有低处还留有些许蜡色余光,暗幕已经进逼到树篱上方。空中偶有疾风扫过,让百叶窗冷清地摇动,一两片雪花在窗片上缓缓消融。

“这里的鬼魂不只算哲一个。”

检察官说道。

“应该还有一个。不过我看戴克斯比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充其量只是魑魅魍魉吧。”

“不,那家伙绝对是魔灵。”

法水再次语出惊人。

“那弱音器记号中藏着中世纪迷信的惊人力量。”

对乐谱一无所知的两人,只能静待法水说明。

法水深深吸了一口烟。

“consordino本身当然不具意义,但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刚刚让镇子吃了一记闷亏的《帕西法尔》。瓦格纳在这出音乐剧中,使用+符号当作法国号的弱音器记号,但这个符号同时也象征了代表棺材的十字架,另外在数论占星学中则表示三个行星的星座联结。”

说着,法水用手指在掌心画出那个记号,然后在记号的三个角落打上三个点,呈现十字位置。

“照你这么说,那棺材又在哪里?”

检察官反问,法水则面露可怕神情,摆出侧耳倾听窗外声音的姿势。

“你没听到吗?当风一停下,我就听到钟舌敲钟的声音。”

“喔,是吗。”

嘴里虽然这么说,但熊城却感到背脊一阵凉,不由得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理性。在夹杂着婆娑枝叶的声响中,确实可以听到仿佛轻敲三角铁般的清亮声音,但那声音却来自后院遥远右方,那里被七叶树围绕,照理来说什么都没有。不过这并非神经性的病理作用,当然也不可能是妖异瘴气所致。其实法水早已知道墓地的所在。

“刚刚隔着窗户可以看见两根粗大榉木柱子,我知道那里就是停柩门。当丹恩伯格夫人的灵柩停放在下方时,门上的钟就会敲响。但是在那之前,还有其他原因驱使我先去墓地一探。戴克斯比不惜忽视作曲意图,到底在努力暗示着什么?我觉得答案就在那座墓地和钟楼的十二宫当中。”

他们前往后院这段时间雪愈下愈大,得加快完成脚印的调查工作才行。法水先站在从左右两方向走来的两条脚印汇合点,从由此往左边的足迹开始追踪。这个汇合点刚好位于据说有鬼魂出现的凸窗正下方,这附近还有一个显著的状况,那就是不久之前刚烧过枯草的痕迹。乌黑的焦土因为昨天晚上那场雨显得一片泥泞,上面还倒映着中央半圆室形成的银色马鞍状倒影。而且没烧干净的部分刚好在焦土上留下各种形状的黄色痕迹,看起来就像烧焦尸体上的腐烂皮肤一样,令人作呕。

再仔细描述那两条足迹,法水先是沿着左边那道走,这是长度大约二十厘米的男性鞋印,看来此人身材十分矮小,整体平滑,鞋底图案没有突起也没有连续圆形,应该是用于特殊用途的橡胶长靴。循着脚印前去,才发现脚印的起始处是与主建筑物本馆左方紧密相连,挂着“园艺仓库”门牌的夏雷式(瑞士西边山区的阿尔卑斯式建筑)精致小木屋。而另一道脚印长度二十六七厘米,看似一般体形的男人使用的套鞋脚印,从靠近本馆右边的出入门口开始,沿着半圆室外侧的弓形抵达这里。这两道脚印都从其起点来回于干板碎片掉落的地方。

法水从口袋里取出卷尺,开始测量每个脚印留下的鞋痕。套鞋的步幅较小,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征,脚步相当整齐。不过鞋印只有一个可疑的地方。那就是脚尖和脚跟这脚的前后两端明显凹陷,而且呈现往内弯的内翻形状,更奇怪的是两处凹陷愈近脚心痕迹则愈浅。另外那双橡胶长靴脚印,与脚的大小相比,步幅稍窄,脚步显得凌乱,重心放在脚跟上,可以看出特别使力的痕迹。另外整体脚印的宽度看起来,每个都有些微不同。而且比较脚尖和中央部分,发现就整体平衡感看来脚尖较小,有些不自然。而且该部分的鞋印特别不鲜明,形状的差异也最大。这道脚印去程路线沿着建筑物走,但回程看来是想笔直走回园艺仓库,走了七八步来到没烧尽的草坪前,跨越了这道宽约三尺的带状草地。不过接下来的第二步,仿佛建筑物是个大磁铁一样,足迹突如闪电状曲折,侧身一跃紧贴着建筑物,又回到与回程相同的路线上,返回出发地点园艺仓库。另外,这道脚印踏上回程的第一步是以右脚为轴旋转身体,踏出左脚,跨越枯草坪的鞋印则是以蹬下左脚用右脚跨出。而且这两道脚印都没有留下走进建筑物的痕迹。

前面提到的脚印将近五十个,只有从周围隙缝渗入泥水让底部有些湿泞,不过脚印依旧很鲜明。换句话说,这些脚印完全没有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可以判断这些脚印应该是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半雨停之后才留下的。而且还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两道鞋印足迹出现的先后顺序。若以干板玻璃碎片为中心,在这两道鞋印汇合处附近有一处留有套靴踩在另一道鞋印上的痕迹。很明显,穿着套靴的人可能与穿橡胶长靴的人同时,或者在其后到达。接着法水当然不忘调查园艺仓库,这间夏雷式小木屋是未铺地板的木造建筑,里面有一扇与本馆相通,杂乱地堆放着各种园艺工具和驱虫喷雾器等东西。法水在出入本馆的门旁找到一双长靴。这是一双上方呈喇叭状敞开,包至一半大腿左右的纯橡胶园艺靴。而且附着鞋底的泥土里那如沙金般闪亮的,正是干板的碎粒。后来他们知道,这双园艺长靴的主人正是川那部易介。

这个时候各位读者可能对这两道脚印产生了许多疑问,特别是某项惊人的矛盾。另外即使从鞋印出现的时间关系去推测,依然无法得知这两人在夜半阴森时分究竟在做些什么。即使法水也无法回推原状,更不可能对这错综复杂的谜团提出半点异议。但是此时法水似是灵光一闪,他吩咐鉴识科人员制作鞋痕模型后,要求便衣调查下列事项:

一、附近枯草坪是几点焚烧的?

二、调查附着在后院所有铁窗上的冰柱。

三、讯问值晚班者昨天晚上十一点半以后后院的状况。

不久,黑暗中可以看到点状的红灯移动,那是法水等人借来网龛灯,正要前往菜园后方的墓园。这时雪下得正大,萧萧强风吹着瞭望塔,化为风旋往下吹,再次将飘落地面的雪花掀得漫天飞舞,让原本就已昏暗不明的光线更加看不清去路。接着,眼前出现一面正与这凄怆自然力量格斗的橡树林,其中有两根停柩门的门柱。来到这里,头顶上方的格栅中传来吊钟发出磨牙般的轧声,钟舌敲着不动的钟身,发出如疯鸟般的阴惨叫声。墓园由此开始,这条细沙小道的尽头,就是戴克斯比设计的墓窖。

墓窖周围由上方雕有约翰与老鹰,路加与鼓翼牛犊等十二使徒鸟兽图的铁栅环绕,中央横摆着一座显然是巨大石棺的灵柩台。在此先仔细介绍墓栅的内部。这里大致上是模仿圣加仑修道院(公元六世纪左右由爱尔兰主教在瑞士康斯坦茨湖畔建设的修道院)或者南韦尔斯的彭布罗克修道院等现在还看得到的露地式灵柩台而建,不过却呈现出明显的不同。因为墓园中的树木并非典型的合花楸或枇杷等,而是依照附图中的配置,种植了无花果、丝柏、胡桃木、合欢树、桃叶珊瑚、巴旦木、水蜡树等七棵树木。而中央被这些树包围的灵柩台,姑且不管磨药石台座上的翁布利亚哭泣神官浮雕,上方覆盖的白大理石棺盖呈现着不寻常的设计。依照传统的礼仪,棺盖上面通常会是家纹、人像,或单纯的十字架,但是这个棺盖上却雕着三角形萨特里琴的线条,象征降矢木的音乐传统,上面又放了锻铁制的希腊十字架和耶稣受难像。而且这耶稣像也很奇怪,头略向左偏,双手手指反翘,朝上扭曲,脚尖紧并并且极度往内弯,看似忍受着庞大的痛苦……还有肋骨也清晰可见,一副贫血的体态……一切都酷似地下墓穴时代,甚至比其更像歇斯底里患者的弓状僵硬,这类精神病理的感觉实在让人震撼。大致观察过一遍后,法水用他仿佛热病患者的眼神回头看着检察官。

“支仓啊,坎贝尔不是说过,严重失语症患者直到最后还能说出诅咒别人的话。他还说过,当人类气力用尽,失去反噬能力时,只有神秘主义能缓和激情,这很明显就是诅咒。戴克斯比来自韦尔斯,就是那个至今还留有恶魔教派巴达斯遗风,许多人都陶醉于谬亚达奇式十字架风格异教风情的韦尔斯哪。”

“你到底想说什么?”

检察官叫着,不禁有些发毛。

“老实说,这个灵柩台很不寻常。这是传说中死灵集会的标记,位于波斯拉(死海南方)荒野,白天由鬣狗守护,夜晚能呼唤魔神降临,是冥府的标志。”

法水一把抹掉睫毛上的雪,继续说道。

“不过我既非犹太教徒,也不是利未族(犹太教中担任祭司一族),就算眼前有冥府标记,我也没有义务像摩西那样去破坏它。”

“这么一来……”

熊城出言挑战。

“你刚刚那些对弱音器记号的解释,该怎么说明?”

“没错熊城,其实我的推论是正确的。”

法水开始说明那+记号。

“这确实暗示着我所想象的三个行星的联结。你先看看墓园树木的配置。在阿布纳海特之后的占星学中,将最前方的丝柏和无花果视为由土星和木星管辖,对面中央的合欢树则是火星的象征,当然这也可以用曼陀罗花、矢车菊、苦艾等草木来表示……这三个行星的集合,究竟代表什么意义?在莫瑞瓦第等人的黑魔法占星学中,这就象征着离奇死亡。对了,你们知不知道十一世纪德国的尼克斯教派(崇拜非常厌恶基督教徒的姆摩尔湖水妖尼克吉之恶魔教派)?据说属于该恶魔教派的毒药业者集团,以缬草、毒参、欧白英这三种植物来代表三行星的集合,将这三种草药吊在屋檐下,暗示毒药所在。传到后世则改用三种树的树叶来代替,那么与这三棵树连成的三角形相交的,又是什么呢?”

(注)

(一)缬草:败酱科药用植物,对于癫痫、歇斯底里痉挛等症状有特效,为学者之星木星的象征。

(二)毒参:伞形科毒草,含有大量古柯碱,会先麻痹运动神经,为妖术师之星土星的象征。

(三)欧白英:茄科毒草,叶中含有茄碱、白英碱,在感觉灼热的同时,中枢神经也会迅速麻痹,为火星的象征。

网龛灯的暗红色灯光让积了一层薄雪的圣像阴影忽地上下、忽地左右不断摇动,产生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生动感。这光线也让法水的鼻孔与口腔看起来格外巨大,塑造出一副相当适合讲述中世纪异教精神的容貌。但熊城继续提出他的质疑。

“但是胡桃、巴旦木、桃叶珊瑚和水蜡这四棵树呈现的是正方形哪。”

“不,那是鱼。”

法水又说出惊人之语。

“埃及大占星家奈克塔内布把每年预告尼罗河泛滥的双鱼座用表示。刚刚你说的正方形,也就是飞马座的秋季四边形。大正方形,指的是由室宿一外二星与仙女座的壁宿二联结而成的正四方形。假如这萨特里琴的刻纹代表三角座,那包围在中央的圣像不就是飞马座和三角座之间的双鱼座了吗?对了,一五二四年也曾有过这种情形,当时的知名占星数学家史托弗雷甚至主张《圣经》中的大洪水会再度来临,总之,三行星与双鱼座联结的天体现象,向来被视为凶灾之兆。但如果是人为凶灾,不就叫作诅咒了吗?你们先看看这个。其实我刚才在图书室找到的麦克当奈尔梵英辞典上,有个罕见的藏书印。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戴克斯比的藏书印,如此推测起来,这个灵柩台也一定表现了那男人的怪异兴趣和病态个性。”

法水拍掉圣像周围的积雪,锻铁十字架上耶稣令人不忍直视的全身像,渐渐出现不可思议的变化。那奇怪的符号几乎不像人类世界所有,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法水施了什么魔法。受难耶稣像从头到脚都留下了白色的梵字。而法水则平静地开始解释圣像身上出现的奇妙记号。

“支仓哪,波德莱尔说过,黑魔法是连接异教与基督教的符号。这就是诵咒时调伏咒语使用的梵语字。另外,那酷似萨特里琴的形状,则是阿毗遮噜迦的黑色三角炉不可或缺的堆柴法形状。在柴德斯的《咒法僧》中刊载着不空羂索神变真言经的解释,根据其中的说法,是将天火引至火坛的金刚火。将该字片置于堆成形的柴下,点火念诵夜柔吠陀咒文,流传千古的大史诗《摩诃婆罗多》中出现的毗沙门天四大鬼将——干闼婆大力军将、大龙众、鸠盘荼大臣大将、北方药叉鬼将这四鬼神,就会悄悄脱离毗沙门天的统率而来,同时,也会召唤来史诗《罗摩衍那》中化为恶逆天火的罗刹罗缚拏,甩动十颗头颅前来。所以如果我是个热衷于佛教秘密文学的人,一定会认为这墓园里每晚都有肉眼看不见的符咒之火在焚烧,都有黑色阴风游移在黑死馆的瞭望塔楼上。但我终究只能将其解释为心灵分析的一种。同时,我只能推测戴克斯比这位拥有神秘个性的男人,生前怀抱何种意志。熊城,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已经察觉到危险,心理学的著作从洛兹《雷蒙德,或是生与死》、鲍曼的《苏格兰人家》修订版之后我一概不读,也把《妖异评论》全套都烧毁了。”

法水直到最后都发挥着他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本领。不过那些触及到他紧绷如弦的神经的线索,很快地绽放出瓣瓣精彩类推。单凭一个弱音器记号,法水就能揭穿连住在黑死馆的人都未曾谋面的已故克劳德·戴克斯比惊人心理。接着法水等人离开墓园,在风雪中走向本馆,搜查活动持续进行到深夜,终于来到与黑死馆神秘核心的三位异国音乐人士对决的时候。

三、混蛋,闵斯特伯格!

一行人再次回到原本的房间,法水立即命人传唤真斋。不久,这位双脚萎缩的老人驾着四轮车前来,不过他脸上已经不见原本的生气,刚刚那番诘问让他颜面浮肿,貌如槁灰,憔悴得判若两人。这位年迈史学家的手指神经质地抖动,神情满是忧郁,明显可以看出他对再次接受侦讯的畏惧。法水对这经过自己残酷生理拷问摧残的躯体丝毫不以为意,敷衍慰问后马上切入正题。

“田乡先生,其实在发生这桩事件前,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关于遇害的丹恩伯格夫人等那四位外国人,算哲博士为什么从他们小时候就开始抚养他们呢?”

“要是我知道……”

真斋先是露出放心的表情,接着开始坦白地陈述,与刚刚的表现完全不同。

“这栋黑死馆也不会被人称作鬼宅了。您或许也知道,这四位早在还没断奶的襁褓时期,就分别由算哲老爷在其母国的朋友送来日本。他们来到日本后这四十多年,确实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还接受了高等教育,表面上看来生活或许有如宫廷般优渥。但在我看来,他们更像是被囚禁在由高贵围墙包围的牢狱里。就好像是《挪威王列传》(由奥丁神所创造的古代挪威王历代记)中的迪奥里迪尔大主教的管家一样。那个札耶克斯老人为了当时的日缴租税制度,必须得耗上一辈子来清偿,那四位外国人也一样,毕生都不被允许离开这宅邸一步。尽管如此,常年的习惯实在相当可怕,日子久了他们反而开始讨厌与人接触,厌人倾向愈来愈强烈。就连应邀来参加一年一度演奏会的乐评家们,他们也只从台上行注目礼,演奏一结束便马上各自回房。所以他们为什么还在摇篮里就被带来,得在这铁笼里终老一生,现在也已经成了过去的传说。算哲老爷只留下这些记录,把秘密带进了坟墓里。”

“喔,就跟勒夫一样……”

法水故意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听您刚刚的描述,似乎将他们的厌人习性视为一种趋向性转变。但那应该是一种单位性的悲剧吧。”

“单位?以四重奏乐队来说,当然算是同一个团体。”

真斋并不知道,法水的话里还有更深的含义。

“对了,您见过他们了吗?每一位都是冷峻的禁欲主义者,尽管有些傲慢和冷酷,他们端正的人格除了真正的孤独,似乎别无所求。所以他们日常生活中彼此并没有什么亲密往来,虽然从小就亲近地生活在一起,也从未发生恋爱情事。可能因为压根没有想接近彼此的念头吧,在他们之间或者对我们这些外国人,过去几乎都没看到过有任何情感上的冲突。跟那四个人感情最亲近的,还是算哲老爷啊。”

“是吗,他们对博士……”

法水先是露出意外的表情,接着呼出一口如缎带般萦卷的烟,引用了一段波德莱尔的诗句。

“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就是所谓的‘omoncherbelzébuth(我亲爱的魔鬼别西卜)’吧?”

“没错,确实就是‘jet'adore(我称颂您)’。”

真斋稍显动摇,不过还是不逊于法水的回报了对句。

“但是在某种情况下……”

法水显得若有所思。

“abeauandwitlingperishedinthethrong(好打扮者与自作聪明者在人群中互斗)……”

说到一半他又突然打住,不再引用蒲柏的诗作《秀发劫》,改口引用《谋杀贡札果》(《哈姆雷特》里的剧中剧)台词。

“大概是‘thoumixturerank,ofmidnightweedscollected(夜半采集腥臭毒药)’吧。”

“不,应该不是。”

真斋摇摇头。

“绝对不是‘withhecate'sbanthriceblasted,thriceinfected(女魔诅咒三次,毒效强化三倍)’。”

他用下一句接答,不过声音有着异样的抑扬,几乎听不出韵律感,而且不知为什么紧跟着又复诵了一次,真斋脸色更加惨白。法水又继续说。

“对了,田乡先生,可能是我自己的幻觉吧,但这个事件总让我想到‘buttheetherealgateclosed(但天界大门合拢)’的可能。”

法水在弥尔顿的《失乐园》里描写路西法大败的名句中,夹进了gate(门)这个字。

“不过确是如此。”

真斋看似平静,口气却莫名生硬。

“既无暗门,也没有暗盖或密梯。所以确实‘notlongpisible(无法再次开启)’。”

“哈哈哈哈!不,可能反而变成‘menprovewithchild,aspowerfulfancyworks(极度幻想之下,男人相信自己能怀孕)’呢。”

法水一阵狂笑,出奇地让原本阴森的紧绷气氛缓解了下来。真斋也显得松了口气。

“法水先生,我倒觉得应该是‘andmaids,turnedbottels,callaloudforcorksthrice(女人像个翻倒的瓶子,三次大喊找寻栓塞。)’。”

这串古怪的诗句对答,让一旁的两人只能哑然呆望,熊城不悦地斜眼瞪着法水,插了一句公务上的例行问题。

“我还想请教您关于遗产继承的状况。”

“很遗憾,现在还不清楚。”

真斋表情沉郁地说。

“这个问题可说是一道笼罩着本馆的阴影。算哲老爷过世前约两周写好了遗嘱,保管在大保险箱里。他把钥匙和密码表都委托给津多子夫人的先生押钟童吉博士,指定了符合某种条件才能开封,因此遗嘱至今尚未公布。尽管我被指定为遗产管理人,实质上没有半点权力。”

“那么有谁能分配到遗产?”

“这就奇怪了,除了旗太郎少爷以外,还有那四位归化入籍的外国人也能分到遗产。可是目前仅知这五人可以获得遗产,但也不知道他们自己清不清楚遗嘱内容,从来没有人泄漏过一字半句。”

“这太奇怪了。”

检察官丢下抄写记录的笔。

“竟然把除了旗太郎以外唯一的一位亲人排除在外。难道是因为他们感情不睦……”

“正因为没有不睦才令人不解。算哲老爷向来最疼爱津多子夫人,而且那四个人恐怕做梦也没想到会获得这意外的权力吧。尤其是雷维斯先生,他还讶异地说这不是在做梦吧。”

“那么田乡先生,看来我们得尽快请押钟博士来一趟了。”

法水平静地开口。

“这么一来或许可以鉴定算哲博士的精神状态。您先请回。能请您转告旗太郎过来这里吗?”

真斋离开后,法水转向检察官。

“现在你有两项工作得做。首先要传唤押钟博士,另外要向预审推事申请搜索令。因为要消除我们的偏见,唯一方法就是开封遗嘱,但无论如何押钟博士都不可能轻易点头。”

“话说回来,刚才你和真斋那段诗句问答……”

熊城坦率直问。

“那又是玩什么风花雪月的文艺游戏?”

“不,我才没有玩什么循环论法的把戏呢。除非我严重误判,否则就是荣格和闵斯特伯格根本是大混蛋。”

法水暧昧地敷衍带过,就在此时,走廊传来了口哨声。口哨声一停,房门刚好打开,旗太郎出现在门口。虽然才十七岁,可是他态度很成熟,连一般人成年前多少会残留的几分童心也丝毫见不到。他那不安的眼神和狭窄的额头,破坏了美丽容貌的协调。法水客气地劝坐。

“我认为《彼得洛希卡》是斯特拉文斯基最完美的作品。那简直是可怕的原罪哲学。你看,就连人偶都有坟墓在张开大嘴等待着它。”

一进门旗太郎就听到这番完全没料想到的话,他苍白瘦长的身体仿佛突然变得僵硬,开始神经质地咽着口水。法水继续说。

“但我并不是说因为你用口哨吹出《保姆之舞》的段落,泰芮丝自动人偶就开始动作。再说我们已经知道昨天晚上十一点左右,你跟纸谷伸子两人去找过丹恩伯格夫人,然后马上就回到自己寝室。”

“那您想问什么呢?”

旗太郎用那已经完全变声的声音,带点叛逆地问道。

“我想知道,算哲博士到底要求你们什么。”

“喔,如果是这件事……”

旗太郎表现出些许自嘲的亢奋情绪。

“我确实很感谢他让我接受音乐教育,否则我应该早就疯了。不是吗?每天睁开眼就只能活在倦怠、不安、怀疑、颓废当中。谁能忍受跟一群仿佛穿着老旧能剧服装的人,共同生活在这种沉重的忧郁中?其实家父为了在我身上留下人类悲苦的记录,就只为了这个目的,还仔细教过我保命求生的方法。”

“这么一来,你的意思是除此之外一切都被那归化入籍的四人给夺走了?”

“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