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篇 降矢木一族释义

由于法水没有对外公布圣阿雷基赛修道院杀人事件已经解决,眼看着从第十天起案情陷入胶着的风声四起,从那天起,调查的主导单位不得不放弃继续追究杀害拉札列夫的凶手。因为拥有四百多年前历史,自臼杵耶稣会神学院以来就被称为神圣家族的降矢木宅邸,突然有宛如暗黑疾风般的毒杀凶手在此徘徊。这座俗称黑死馆的降矢木宅邸,向来谣传总有一天势必会发生不可思议的可怕事件。之所以会产生这种臆测,这座据说博斯普鲁斯海峡以东仅此一座的独特建筑,显然是重大理由之一。尽管现在已经看惯那极尽雄伟壮丽之能事的凯尔特文艺复兴风格城堡建筑,那尖塔和瞭望楼勾勒出的线条带来的奇妙感觉,简直像在马偕的古地理书插画中曾经见过一般,至今仍然没有改变。明治十八年建设此宅邸时,曾请河锅晓斋和落合芳几画下本邸点睛之作龙宫公主图,当时的绮丽炫目,已随着往后的物换星移而逐渐淡薄。现在无论建筑物或人,都不再是幼稚幻想的片段。仿佛石面受到自然变色的侵蚀,渐渐形成荒芜冷清的斑驳一样,不知不觉中,这座宅邸也好似包裹在浓雾之中。于是,整座宅邸渐渐像一团朦胧的秘密,那宛如妖气的来源,正是累积在宅邸内大大小小的谜团,当然原因并不在于那仿普罗旺斯城墙而建的围墙。事实上,自从动工以来,这里曾经发生过三次动机不明的离奇命案,几桩怪异事件接连发生。不仅如此,除了一家之长旗太郎以外,家中甚至还有四位组成弦乐四重奏团足不出户的外国人,这些人打从襁褓时期,长达四十年都没有踏出此邸一步……这种种谣言再加上穿凿附会,又在黑死馆的实体前俨然形成一堵铁灰色蒸气般的高墙。不管人或建筑物都腐烂透顶,从旁看来,或许就像个巨大的癌细胞一样。正因为如此,这在史学上极其重要的血统,从遗传学观点来看,也宛如一朵奇形怪状的蕈菇,另外,从已故降矢木算哲博士神秘的个性推测,再看看现在这不寻常的家族结构,这里又好像是座诡异的废寺。当然,每一项都只不过是出于臆测的幻视,但可以确定的是,其中确实有股莫名的不安浮动,似乎随时要戳破神秘的协调。那种瘟疫似的气息萌生于明治三十五年第二桩离奇命案后,大约十个月前算哲博士出乎意料地自杀,眼前继承人旗太郎年仅十七,再加上痛失支柱的心境,让裂痕更加扩大。倘若人的心里住着恶魔,那恶魔就像要由此裂缝把其他人扯进罪恶深渊——这种难以预料的自我毁灭作用看似即将发生,让世人渐渐感受到浓厚的恐惧。然而,一反外界的预测,降矢木家族表面上平静如常,这沼气表面连一丁点气泡都没冒出来,可能是那瘴气般的空气尚未到达饱和点吧?不,不对,那时尽管水面上平静安稳,水底下却已经形成倾泻至黑暗地下水流的巨大飞瀑了。而在那段时间的郁积,突然化为凄厉呼啸的暴风雨,企图遏制这神圣家族每个人的血流。而且这桩事件还有令人瞠目的深奥神秘,因此法水麟太郎除了面对狡狯的犯人,还必须对抗已经不在人世的人们。在事件揭幕初始,笔者得先记下法水手边所收集关于黑死馆的惊人调査资料。这些都是出于他个人特异偏好所收集的中世乐器、福音书抄本,还有关于古代时钟等资料,不难看出这些都是想尽办法四方收集而来,也难怪检察官会不禁惊叹,哑然失声。光是看到他这番废寝忘食的努力,就能了解法水已是侧耳倾听那水底滂沱瀑声的其中一人。

那天——一月二十八日早晨。那个雨雪夹杂的拂晓案件,让天生病弱的法水全身疲劳还未完全消除。因此,他听到来访的支仓检察官说起命案,只是满脸不耐,直到检察官开口。

“对了法水,我刚刚说的案子其实是降矢木家。而且被毒杀的还是首席小提琴手格蕾特·丹恩伯格夫人呢。”

这时法水映在检察官眼中的脸庞,才陡然展现一丝感兴趣的神采。可是法水一听到这里,突然起身走进书房,不一会儿又抱着一堆书籍回来,一屁股坐下。

“慢慢来吧,支仓,既然是日本最奇妙的家族发生命案,至少也得花上一两个小时来补充基础知识才行。之前那桩狗园杀人事件里的中国古代陶器只是单纯的装饰品。但这次可是算哲博士常年珍藏、自卡洛林王朝流传下来的工艺品。其中说不定还会有凯撒·波吉亚壶呢。不过福音书抄本这类东西也不是一看就能懂的……”

说着,他将《一四一四年圣加仑修道院发掘记》等其他两本放到一旁,推出一本斜向混贴着绫纹布和蓝染菖蒲皮革,装帧极美的书籍,检察官讶异地大叫。

“是纹章学!”

“嗯,这是寺门义道的《纹章学秘录》。现在已经是珍本了。对了,你之前看过这种奇妙的徽纹吗?”

法水指着一个由二十八片橄榄桂冠围绕着dfco四个字母的奇异图案。

“这是始于天正遣欧使之一,千千石清左卫门直员的降矢木家家徽。为什么中间有丰后王普兰师司怙(大友宗麟)的花押,周围又围着佛罗伦萨大公国的市表彰旗部分呢?总之你先读读下面的注释。”

——《克劳迪奥·阿瓜维瓦回忆录》中唐·米格尔(即千千石)寄给杰纳罗·柯尔博达(威尼斯玻璃工)的一封书函。(前略)当日巴塔利亚修道院神父维洛里欧邀吾出席圣餐,但神父并未现身,吾正觉狐疑,一名高大骑士忽推门现身,对方配带着巴罗萨寺领地骑士徽章,目光如炬,开口道:“法兰切斯科大公妃子比安卡·卡佩萝夫人在比萨·美第奇家偷偷产下阁下子嗣。她将女儿交给黑奴奶妈,正候在围篱外等候处置,请您去接收。”虽然惊骇,但吾心中有数,表示依言照办,骑士遂离开。吾自此悔改,领取赎罪卷离开僧院,归途船中黑奴死于印度果阿,婴儿命名为直世,创立降矢木家。然而归国后吾心中尽是纷乱妄想,天主似未消除带给吾人诱惑的障碍。(以下略)

“也就是说,降矢木的血统始于凯萨琳·美第奇传说中的私生子比安卡·卡佩萝,听说这对母女都是可怕的残虐性犯罪者。凯萨琳以杀害近亲知名,也是指挥圣巴托罗缪大屠杀的主谋者,她女儿出现于毒妇卢克雷齐娅·波吉亚百年后,被称为长剑的暗杀者。而到了第十三代,出现了算哲这个谜样人物。”

说罢,法水抽出夹在书末的一张照片和外文剪报,检察官数度掏出怀表又收回。

“托您的福,天正遣欧使一案已经明朗许多。但是发生于四百年后的命案跟祖先血缘之间,会有什么关系呢?难道说在道德层面上,史学和法医学、遗传学有什么共通道理……”

“原来如此,看来法律专家连看到诗都会想条列整理呢。”

法水对检察官的讽刺报以苦笑。

“但也并非没有前例。在沙可的随想中记载过,在科隆曾经有对兄弟,只因为哥哥对弟弟开玩笑说祖先是击退恶龙的圣徒圣乔治,于是弟弟便杀了背地里说修女坏话的女仆。另外,菲利浦三世的落魄六代后人贝亚德兰,听说菲利浦三世曾焚杀全巴黎麻风病患的事迹,也打算对花柳病患者这么做。沙可将之定义为源自血统意识的帝王性妄想。”

法水用眼神示意检察官继续往下看。

那张照片是附在自杀报道中的算哲博士照片,他垂胸白髯长及背心最下方的纽扣,满脸忧郁,仿佛灵魂苦难在他心底煎熬,检察官的视线很快就被另一张外文报纸吸引。那是一八七二年六月四日发行的《曼彻斯特邮报》,只是一篇题为《日本医学生被圣路克疗养院逐出》,由约克特派员发出的小报道。不过内容却让人瞠目结舌。

——来自布伦瑞克一般医校于本校寄读的日本医学生降矢木鲤吉(算哲旧名),与理查德·伯顿私交甚笃,颇受注目,现因与诽谤埃克塞特教区主教、备受争议的法术士罗纳德·奎辛交好,本日遣回原校。然而经查奎辛手中持有来路不明之巨款,追究结果,方才坦承他已将秘藏的布廉手抄本微奇古思咒术法典、瓦尔德马一世触疗咒文集、希伯来语手抄本犹卡喀巴拉(包含新拼法、异序法,以及替换法等释经法)、亨利·克蓝梅尔的心灵书写法、编者不详的拉丁文手抄本迦勒底五芒星招妖术,还有荣耀之手(醋腌绞刑人手掌,再干燥而制成),让渡给降矢木。

阅毕后,法水兴奋地对检察官说。

“这么说,只有我一个人因为拿到这些,才得知算哲博士和古代咒术的因缘呢。实在太可怕了。倘若微奇古思咒术法典真的留在黑死馆中某处,那就表示除了犯人,我们又多了一个敌人。”

“为什么?魔法书跟降矢木家有什么关系?”

“据说微奇古思咒术法典是一种方术,以诅咒和邪恶的外衣包裹着现今正确的科学。微奇古思这个人原本是崇尚阿拉伯希腊科学的西尔维斯特二世十三使徒之一。然而,该派鲁莽地在罗马教会发起大启蒙运动。据说后来其余十二人皆遭异端焚杀,只有微奇古思一人悄悄逃走,完成此方术巨著。据说这本方术书传承到后世,成为波卡涅拉筑城术、沃邦攻城法,以及迪伊和克罗乌萨的魔镜术以及卡里奥斯特罗的炼金术,还有波特格的瓷器制造法甚至霍恩海姆及葛拉翰的治疗医学等之起因,岂不令人惊讶?另外,据说犹太卡巴拉可以创出四百二十种暗号,除此之外皆为所谓纯正咒术,是个极尽荒唐无稽的玩意儿。所以支仓啊,我们唯一该惧怕的,可说只有这部微奇古思咒术法典哪。”

这句预言后来果然成真,可是当时还未触及检察官的神经深处,他在法水到隔壁更衣时拿起了另一本书,翻开有折痕的某一页。那是明治十九年二月九日发行的《东京新志》第四一三号,一篇题为《当世的零保久礼博士》由田岛象二(醉多道人——“花柳事情”等作者)撰写之杂文。

——此次浪迹归途所见,还请看官一听(十几行套句后插入下列汉文)近来大山街道游客纷纷,神奈川县高座郡葭苅,突现一座宛若龙宫之西洋城郭。据说屋主乃长崎富豪降矢木鲤吉,且让我细说由来。鲤吉原在小岛乡疗养所受荷兰军医庞贝(johanneslijdiuscatharinuspompevanmeerdervoort,一八二九─一九○八年)指导,明治三年举家迁至东京,后来赴德于布伦瑞克一般医校学习,再转至柏林大学,研钻八年取得双学位,原本预计于本年初回国,在此之前,已于两年前派遣英国技师克劳德·戴克斯比在上述地点动工兴建本国前所未有的西式建筑。原因之一据说是为了取悦他来自法国贝桑松的妻子泰芮丝·西尼奥瑞。他将该地视为萨沃勒斯河谷,本邸仿泰芮丝老家特莱维尔庄之城馆而建,一心想断妻子怀乡之情。然而回国船中,泰芮丝在仰光死于回归热,实在可悲。向来出言讽刺的大鸟文学博士,见此馆城墙仿似普罗旺斯,据说普罗旺斯中世城堡甚至掀拆屋顶以塞满黑死病死者,遂指此邸笑称是座黑死馆——

检察官读完时,法水换好了外出服再次现身。但是他继续深深坐进椅子中,对着那响个不停的电话蹙眉。

“应该是熊城来电催促吧。反正尸体逃不了,不用急。我就慢慢告诉你在那之后发生的三桩离奇命案,还有至今依然难解的算哲博士谜样行状吧。算哲博士回国后在日本大学也取得了神经病学和药理学两个学位,但他并没有投身教职,只是安静地过着隐居般的单身生活。这时最值得注意的是,博士不仅从未住过黑死馆,甚至还在明治二十三年,对刚竣工五年的邸内进行大规模整修,修改了戴克斯比的设计。而他自己则住在宽永寺后,让弟弟传次郎夫妻住在黑死馆,在那之后直到他自杀之前的四十多年,博士几乎过着平静无波的生活。连著作也仅有《关于都铎家族梅毒及犯罪之考察》一篇,在学界的存在仅限于他与知名的八木泽医学博士的论战。他们两人争论的内容是这样的:八木泽博士在明治二十一年提出颞骨鳞状部及颞窝畸形者的犯罪素质遗传说,算哲博士则对此提出反驳。在那之后长达一年期间,双方展开了激烈论战,最后得出的结论走向栽培人类的实验遗传学这种极端说法,大家也都屏息关注其未来走向。奇怪的是,这两人仿佛形成了某种默契,双方的对立突如其来地消失了。没想到,虽然与该论战无关,不过算哲博士不在的黑死馆中,也相继发生了离奇命案。起初是明治二十九年,传次郎在正妻住院时带爱妾神鸟节回邸,第一个夜晚传次郎就被她以裁纸刀割断颈动脉,节也当场自杀。再来是相隔六年后,明治三十五年,已是未亡人身份的博士的堂妹笔子夫人,被宠爱的岚鲷十郎这位上方歌舞伎演员绞杀,鲷十郎也没有逃逸,当场自缢。而这两桩他杀事件始终查不到犯案动机,甚至只收集到相反的见解,最后只得解释为冲动性犯罪,真相未明就草草结案。而失去了主人的黑死馆有一段时期奉当时年仅三岁的算哲异母侄女津多子为主——你也知道,她现在是东京神惠医院院长押钟博士的夫人,不过从前她曾经是大正末期的新剧知名女演员。到了大正四年,算哲的爱妾岩间富枝意外怀了男孩。这男孩就是现在的一家之主旗太郎。过了三十多年风平浪静的日子,就在去年三月又发生第三起动机不明的离奇命案。这次是算哲博士的自杀。”

他拉过放在一旁的数据文件夹,从当局送来这些著名案件的验尸报告中,找出关于博士自杀的记录。

“你听好了——”

——伤口贯穿左第五、第六肋骨之间,刺入左心室,为具有齐整伤口之短剑刺伤,算哲身在房间中央,紧握刀柄,脚朝门、头朝后方帷幕,呈仰卧姿势横躺。表情痴呆放松,略显悲痛,现场为百叶窗紧闭的昏暗房间,家人声称并未听到异样声响,房中物品也无凌乱形迹,此外,算哲除上述伤口外概无外伤,而且他抱着西洋妇人人偶进入该房后,不到十分钟即案发。该人偶乃身穿路易王朝末期裙撑的等身人偶,放在床帐后方的床上,算哲用于自杀的短剑,推测为人偶之护符刀。不仅如此,清查算哲身边背景,完全查不出相关动机,一位天年将届的严谨学者,究竟为何有此愚行,实在令人费解——

“如何,支仓老弟,第二桩离奇命案后相隔三十多年,尽管能够明确推测死因,却依然动机不明——这一点显然是所有案件的共通特点。难道你不觉得隐藏其中的隐形力量,这次又出现在丹恩伯格夫人身上了吗?”

“这只是你的空谈吧。”

检察官试图反驳。

“第二桩事件就完全打断了前后关联。那个上方演员并不是降矢木家的人啊。”

“好像也对。这回不知要给你添多少麻烦呢。”

法水用眼神做出夸张的表情。

“对了支仓老弟,最近有个奇怪的侦探小说家名叫小城鱼太郎,他最近写了本书叫《近世迷宫事件考察》,其中讨论到有名的丘达比崩坏录。维多利亚朝末期兴盛一时的丘达比家灭绝的方式,刚好跟降矢木这三桩事件相同。第一桩发生在担任宫廷诗文朗读师的家主丘达比要出勤的早晨。当时谣传已红杏出墙的妻子安正要与他吻别,将手放在他肩上,丘达比突然拔出短剑,刺向背后的帷幕。没想到染上一片鲜血当场毙命的竟是他的长子华特,惊愕的丘达比反手刺穿自己的心脏自杀。接着是七年后次男肯特的自杀。朋友将酒杯丢向他右颊,向他挑衅,但他表现得事不关己,成为众人嘲笑的目标,据说他的自杀是因为羞于面对外界的风言风语。可是同样的命运两年后也降临在丘达比仅剩的女儿乔治雅身上。跟未婚夫的初夜,不知为什么她开口痛骂对方,后来对方恼羞成怒,在新床上将她绞杀致死。那就是丘达比家族的终响。然而小城鱼太郎却从这三桩看来纯粹只能以命运解释的命案中发现了科学的系统,并且如此断定。他的结论是,这只是瞬间在右半边颜面发生的古布累偏瘫之遗传现象。首先家主刺杀长子,是因为妻子的手触摸他右颊,但他却没有感觉,误以为妻子的手伸向躲在背后帷幕的情夫;接着次男的自杀自然容易理解,可以推论女儿也一样因为古布累偏瘫,对丈夫的爱抚感到不满。当然,这只是侦探作家常见的天马行空。可是降矢木这三桩事件至少暗示着一种连锁关系,并且替案情凿出了一扇小窗。但是那并不仅限于遗传学这个狭隘领域。在那磅礴的存在当中,一定藏着令人难以想象的可怕。”

“如果被杀的是继承人,倒还可以理解。可是丹恩伯格……”

检察官微微偏了头,他继续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