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没有孩子的小镇

42

梅森·杰曼和那个阴沉的黑人一起缓缓走进拘留所旁的小巷。

这个人大汗淋漓,恼怒地拍向一只蚊子。他嘟囔着什么,然后把手伸进卷曲的短发里擦着。

梅森有股冲动想说些什么刺激刺激他,但又忍住了。

这个人很高,踮起脚就能看到拘留所里的情况。梅森看见他脚上穿着短黑靴,是那种光亮亮的漆皮鞋,使他对这个镇外来的人更增添了轻蔑之心。他怀疑他到底开枪杀过几个人。

“她在里面,”那个人说,“只有一个人。”

“我们把加勒特关在另一边了。”

“你从前面进去,会有人从后面进去吗?”

“我是警察,别忘了!我有钥匙,可以开锁。”他讽刺地说,再次怀疑起这家伙的智商。

这黑人也马上刻薄地反击。“我只是问后面有没有门。这点我不知道,我从没来过这种沼泽小镇。”

“噢。有,后面有门。”

“好,我们就去那里。”

梅森注意到这个人已把枪握在手中了,而他却没看到他什么时候拔出来的。

萨克斯坐在囚室长凳上,被一只苍蝇的动作吸引了。

这是什么苍蝇?她很好奇。如果是加勒特一定马上就能判别出来。他有一仓库的知识。她闪过一个念头:总有一天,孩子在某方面的知识可能会超过他的父母。当父母知道自己生出的孩子已能超越自己时,这种感觉一定很奇妙,很快乐,甚至,还会感到一些谦卑。

这种经验,现在她已没有机会去体验了。

她又想到父亲。他一辈子与罪犯打交道,却从未对人开过一枪。他为自己的女儿感到骄傲,却也担心她过度迷恋武器。“不到最后关头不要开枪。”他经常提醒她。

哦,杰西……我要对你说什么?

什么都不能说,当然。我一个字也没办法开口,因为你已经死了。

她好像看见窗前有个人影闪过。但她没有理会,思绪又飘到莱姆身上。

你和我,她不停地想着,你和我。

她想起几个月前,她和莱姆躺在他位于曼哈顿的家里那个豪华的“克林尼特隆”名牌床上,一起看巴兹·鲁曼的电影《罗密欧与茱莉叶》。这是经过改编的版本,场景设在迈阿密。和莱姆在一起,总是离不开死亡的阴影。当阿米莉亚·萨克斯看到这部电影的最后一幕时,她突然明白,他们两个应该死在一起。

她没把这个想法跟习惯用理性思考的莱姆分享,因为他的大脑里没有半个感性的细胞。然而这个想法一出现,她终于安定下来,心灵也得到莫大的安慰。

可是,现在她连用这种奇怪想法寻求安慰的机会都没了。这都要怪她,如今他们被迫分开生活,以后也会分开死亡。他们已经……

通往拘留所值班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警员走进来。她认得他,他是吉姆·贝尔的妹夫,史蒂夫·法尔。

“嗨!”他对她打招呼。

萨克斯点点头。接着她在他身上发现两件事。第一件是他戴着一块劳力士手表,这只表对像他这样的北卡罗来纳地方小镇的警察来说,需要半年的工资才买得起。

第二件是,他身上还挂着手枪,枪套盖子没扣上。

尽管在囚室区门外有一块牌子:进入囚室区前,先将武器弹药放置于保险箱中。

“你好吗?”法尔问。

她盯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今天保持起沉默来了,是吗?嗯,小姐,我有好消息告诉你。你现在可以自由地离开了。”他弹了一下那对醒目的大耳朵。

“自由?离开?”

他摸索身上的钥匙。

“没错。他们判定这次枪击事件是个意外。你可以走了。”

她仔细盯着他的脸,他却没正眼看她。

“处分报告怎么说?”

“什么报告?”法尔问。

“任何被控犯罪而关入拘留所的人,如果没有检察官签署的处分报告取消起诉,就不可能被释放。”

法尔打开囚室的门,向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放在枪套附近,离手枪握柄很近。“呃,也许那是你们大城市里的惯例。但在这里,我们简单多了。你也知道,有人说我们南方人动作很慢,但他们错了。完全不对,小姐,其实我们的效率真的很高。”

萨克斯仍坐着不动。“我问你,为什么你会带枪进拘留所?”

“哦?这个?”他拍了一下手枪,“对这种事,我们并没有严格的规定。好了,你走吧,你现在自由了。换作是别人听到这消息,早就高兴得跳起来了。”他歪头指向拘留所的后门。

“从后门出去?”她问。

“当然。”

“你不能从后面开枪射击越狱逃犯的背部,那是谋杀罪。”

他慢慢点了个头。

他们有什么诡计呢?她在心中盘算。在后门外,是否有人等在那里,准备从正面做合乎规定的射杀?有可能。或者法尔会把自己的头打破,大呼救命,并朝囚室开一枪。在外面,或许有人正等着,也许是“对本案关切”的市民,会说他听见了枪声,以为萨克斯携有武器,所以才开枪射杀她。

她一动也不动。

“快起来,滚到外面去!”法尔掏出了手枪。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

你和我,莱姆……

“你猜得相当接近了,林肯。”吉姆·贝尔说。

他听了一下又接着说:“百分之九十正确。以我多年的执法经验,这种准确度已算得上相当优秀。只可惜,刚才我处于你失算的那百分之十里面。”

贝尔关掉空调。窗户紧闭,屋里的温度立刻迅速上升。莱姆感觉额上淌出汗珠,呼吸也变得困难了。

贝尔警长继续说:“黑水运河沿岸只有两户人家,不肯把运河使用权让出来给戴维特先生行驶货船。”

他用“先生”尊称戴维特,莱姆注意到了。

“所以他的助理秘书便聘请我们几个去处理这个问题。我们和康克林一家谈了很久,最后他们决定让出使用权。但加勒特的爸爸始终不答应,于是我们打算设计一场假车祸,用一瓶那个东西把他们弄昏。”他朝桌上的瓶子点点头,“这一家人每星期三都会出去吃饭,所以我们把毒药倒进他们车里的通风孔,然后躲进树林里。他们从房里出来了,上了车,加勒特的爸爸一打开车上的空调,那个东西就喷出来洒遍他们全身。不过,我们用的分量太多了……”

他又瞟了一眼桌上的那个瓶子。“我们用的分量足以把一个人杀死两次。”他继续说,皱着眉头回忆起几年前的情景,“那一家人开始抽搐痉挛……真是惨不忍睹。加勒特没在车上,但他马上跑来,看见事情的经过。他想冲进车里,却没有成功。不过,他也吸进了不少那种物质,让他变得有点痴呆。我们来不及抓住他,他就跌跌撞撞跑进森林去了。等他再度露面时,大约一两个星期吧,已经完全记不得那天发生的事。我猜,大概就是你说的什么‘多发性敏感失调症’。从那时起我们就不管他了,如果他在家人出事后又跟着死掉,反而容易让人生疑。”

“接下来的事就跟你说的一样了。我们烧了尸体埋在黑水码头,把汽车从运河路推进河里,付了十万美元给验尸官取得假报告。当我们听说有人得了什么有趣的癌症,并开始质疑生病的原因时,卡尔波和其他人就会去‘照料’他们。”

“我们刚到镇上时看到的那场葬礼。那孩子也是你们杀的,是吗?”

“托德·威尔克斯?”贝尔说,“不,他是自杀的。”

“可是,他也是因为毒杀芬而生病的,对吧?他得了什么病?癌症?肝病?脑部受损?”

“都有可能吧,我不知道。”但他脸上的表情却表明其实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反正加勒特和他的自杀无关吧,对吧?”

“完全无关。”

“那么,出现在酿私酒小屋的那两个人呢?攻击玛丽·贝斯的家伙?”

贝尔又点点头,露出微笑。“汤姆·波士顿和洛特·库珀。他们也是自己人,在山上人迹罕至的地方用戴维特先生的产品做毒性试验。他们知道我们在找玛丽·贝斯,但洛特发现她后,我猜他想先隐瞒消息,打算把她玩一下再通知我们。还有,没错,比利是我们派去杀玛丽·贝斯的,但他失败了,人还是被加勒特带走了。”

“所以你要我来帮忙,并不是为了救她,而是想杀她,毁掉她发现的所有证据。”

“在你找到加勒特,我们把他从磨坊带回来后,我没关拘留所的后门,好让卡尔波他们可以……这么说吧,让他们和加勒特谈谈,告诉我们他把玛丽·贝斯藏在哪里。但我们还来不及这么做,你的朋友就闯进那里,把他劫走了。”

莱姆说:“等我找到那间小屋后,你打电话通知他们,派他们来把我们全杀掉。”

“实在很抱歉……这真是一场噩梦。我也不想这么做,但是……实在没办法。”

“黄蜂窝……”

“哦,是啊,这个小镇倒的确是有一些黄蜂。”

莱姆摇摇头。“你告诉我,为了几辆名贵轿车、豪华别墅和一些钱财,值得毁掉整个城镇吗?看看你身边,贝尔,不久前还有孩子的葬礼,但以后公墓里再也不会有孩子了。阿米莉亚说这座城镇几乎看不到什么儿童。你知道为什么吗?这里的人都得了不孕症。”

“和魔鬼打交道本来就有几分危险性,”贝尔不客气地回道,“不过,目前我只知道,生命本来就是一场交易。”他深深望了莱姆一眼,走向桌边,戴上橡胶手套,拿起那瓶毒杀芬。他逼近莱姆,慢慢转开瓶盖。

史蒂夫·法尔粗鲁地押着阿米莉亚·萨克斯走向拘留所后门,手枪就抵在她的背部中央。

他犯了一个典型的错误,直接把枪口贴在被控制者的身体上。这样能让她感觉到枪的力道——她一走出来,就立刻知道背后那把枪的位置,可以用胳膊肘挥击那把枪。运气好的话,法尔的枪会掉在地上,这时她就可以全力奔跑。只要跑到大街上,那目击者将使他不敢轻易开枪。

他打开了拘留所的后门。

一道炽热的阳光射入满是尘埃的拘留所。她眨了眨眼。一只苍蝇嗡嗡地在她头顶盘旋飞舞。

这时法尔仍站在她身后,手枪仍然贴着她的身体,还有机会……

“现在我怎么办?”她问。

“你尽管走吧。”他愉快地说,耸耸肩。她绷紧肌肉,准备回身挥击,心中已计划好每一个动作。但就在这时候,他突然推了她一把,自己迅速向后退开。她被推进拘留所后面肮脏的空地里,法尔则仍留在拘留所里,和她拉开了一段距离。

空地旁边,一丛高大的灌木后面,她听见有个声音传来。是手枪保险拉开的声音,她猜想。

“走吧,”法尔说,“快离开这里。”

她又想起《罗密欧与茱莉叶》这部电影。

她也想到他们开车进入这个小镇时,那个坐落在小山丘上能俯瞰整个田纳斯康纳的美丽公墓。现在想起来,已恍如隔世。

哦,莱姆……

那只苍蝇以之字形在她脸前飞过。本能地,她伸手挥开,开始向前走进低矮的草地。

莱姆对贝尔说:“如果我就这样死了,你难道不怕有人起疑吗?我连瓶盖都没办法自己开。”

贝尔警长回答:“是你不小心撞到桌子,瓶盖本来就无法盖紧,里面的东西全泼到你身上。我赶来救你,但还是晚了一步。”

“阿米莉亚不会善罢甘休的,露西也不会。”

“你女朋友很快就不是问题了。至于露西?她说不定会再得病……下次也许无法割掉身上什么东西来保住性命了。”

贝尔只稍微踌躇了一下,便走到莱姆身边,把瓶中的液体倒向莱姆的鼻子和嘴巴,剩下的则全倒在他的衬衫上。

他把空瓶扔向莱姆的膝盖,自己则迅速后退,掏出手绢捂住口鼻。

莱姆把头急向后仰,嘴唇却不由自主地张开,吞入了一些液体。他开始咳嗽起来。

贝尔脱下橡胶手套,塞进长裤口袋里。他平静地看着莱姆,等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走到门边,拉开门闩,推开房门。他大声叫嚷:“这里出事了!快来人,我需要帮助!”他走进长廊,“我要人——”他径直走进露西·凯尔的射程内,她的手枪正牢牢对准他的胸口。

“天啊!露西!”

“够了,吉姆。你站着别动。”

贝尔警长退了一步。内森,那位枪法神准的警员,走进房里,从贝尔身后掏出他枪套里的手枪。又有一个人进来了——一个穿着棕色西装和白衬衫的壮汉。

班尼也跑进来,他不理其他人,匆匆跑向莱姆,着急地拿纸巾擦拭他的脸。

贝尔也看着露西,又看看其他人。“不,你们误会了!这是意外事件!毒药打翻了,你们得快点——”

莱姆啐了一口唾沫,被这液体强烈的辛辣味呛得气喘吁吁。他对班尼说:“你能不能再把脸颊上面擦一擦?我怕它流进眼睛里。谢谢。”

“没问题,林肯。”

贝尔说:“我是过来帮忙的!那瓶东西被打翻了!我——”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抽出挂在腰际的手铐,一把铐住贝尔警长的双手。他说:“吉姆·贝尔,我是北卡罗来纳州警察局的探员雨果·布兰奇,你被捕了。”布兰奇一脸苦相地看着莱姆,“我早说过他会倒在你衬衫上,应该把那东西放在别的地方才对。”

“可是你的胶带够长吗?”

“哦,当然,胶带又不值钱。值钱的是这些窃听器材。”

“把账单寄给我。”莱姆刻薄地说。布兰奇解开莱姆的衬衫,取下贴在莱姆身上的麦克风和传送装置。

“我中计了。”贝尔喃喃说。

你猜中了。

“可是,那瓶毒药……”

“哦,那不是毒杀芬,”莱姆说,“只是一点月光酒罢了,是我们先前取样时验剩下来的。对了,班尼,如果酒还剩下点的话,现在倒是可以喝一小口。还有,老天爷,谁快去把空调打开?”

准备好,冲向左边,拼命快跑。我可能会被他击中,但如果运气好,他就阻止不了我。

只要不停地移动,他们就逮不到你……

阿米莉亚往前走了三步,踏上草地。

准备……

就位……

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拘留所内传来,从他们后面传来。“别动,史蒂夫!把枪放在地上。快点!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萨克斯转身,她看见梅森·杰曼举枪对准这个一脸惊慌的年轻人的平头,他浑圆的耳朵涨得通红。法尔蹲下,把枪放在地上。梅森快步上前铐住他。

空地外也响起脚步声和草叶的沙沙声。户外的酷热加上肾上腺素的作用,让萨克斯感到头昏眼花。她转身面向空地,看见一个细瘦的黑人从灌木从中爬出来,手枪皮套里插着一把勃朗宁自动手枪。

“弗雷德!”

这个穿着黑西装,全身大汗淋漓的黑人,正是联邦调查局探员弗雷德·戴瑞。他走向萨克斯,很不高兴地直拍打袖子。“嘿,阿米莉亚。老天,这里实在太、太、太热了。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小镇。你看看我的衣服,全都是这种灰尘还是什么东西的玩意。这是什么鬼东西,是花粉吗?曼哈顿可没有这种东西。你看看我的袖子!”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一脸茫然地问。

“你说呢?林肯不知道谁该相信谁又不能相信,所以他要我飞到这里来,和杰曼警官一起过来注意你这里的动静。他需要找人来帮忙,因为不能相信吉姆·贝尔或他的亲戚。”

“贝尔?”她喃喃地说。

“林肯认为一切都是他搞的鬼。他现在正想办法证实,不过看来他是对的。这家伙是那个人的妹夫吧?”戴瑞朝向史蒂夫·法尔撇撇头。

“我差点被他杀了。”萨克斯说。

戴瑞咯咯笑了起来。“你不会孤单一人陷入危险的,门儿都没有。从拘留所后门打开的那一秒钟起,我这把枪就对准这家伙两个大耳朵中间的地方。他只要一有瞄准开枪的举动就完蛋了,保证死定了。”

戴瑞注意到梅森正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他大笑出声,对萨克斯说:“我这位警官朋友不喜欢我的这副德行。他亲口对我说的。”

“等等,”梅森急忙替自己辩护,“我指的是——”

“我敢说,你指的是联邦调查局探员。”戴瑞说。

梅森猛摇头,生硬地说:“我是指北方佬。”

“的确,他没这个意思。”萨克斯为他作证。

萨克斯和戴瑞笑了起来,梅森却一脸严肃,然而,让他笑不出来的并不是南北文化的差异。他对萨克斯说:“对不起,我还是得带你回拘留所了。你现在还是嫌疑犯的身份。”

萨克斯的笑容消失了。她又看了一眼照耀在龌龊枯草地上的阳光,深吸一口户外的空气,吐出,再吸一口。她转身走回阴暗的拘留所。

43

“是你杀了比利,没错吧?”莱姆问吉姆·贝尔。

贝尔没有回答。

莱姆继续说:“案发后,犯罪现场过了一个半小时才被封锁起来。没错,第一个赶到现场的警察是梅森。但在他抵达前,你就去过那里了。因为你一直没接到比利汇报已杀死玛丽·贝斯的电话,担心之下才开车到黑水码头,并发现比利受了伤。比利告诉你那女孩已被加勒特带走了,接着你就戴上橡胶手套,捡起铲子打死了他。”

莱姆说到这里,终于让贝尔忍不爆发出愤怒的情绪:“你为什么会怀疑我?”

“本来我真的以为是梅森——知道酿私酒小屋地点的,除了班尼外,就只有我们三个人。我以为是他打电话给卡尔波,通知他们到那去的。但我问过露西,才知道梅森曾打电话给她,要她直奔小屋去,以确保阿米莉亚和加勒特不会再度逃脱。这点让我开始回想,才明白在磨坊的时候,梅森为什么一直想射杀加勒特。所有像你一样涉案的人,都想留加勒特的活口,想要他说出玛丽·贝斯的下落。我查过梅森的财务状况,发现他只有一幢烂房子,两张信用卡刷得已经毫无信用。没有人花钱雇用他,不像你和你妹夫。贝尔,你的房子价值四十万美元,银行里还有大把现金。史蒂夫·法尔的房子值三十九万美元,他还花了十八万买了一条船。我们得到法院的同意,检查过你银行里的保险箱,看看在那里能找到多少东西。”

莱姆接着说:“我是有点怀疑,为什么梅森这么想逮到加勒特,但他有很好的理由。他告诉我,当你得到警长这个职位时,他真的非常沮丧。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绩效考核比你好,资历也比你深。他想,如果这次他能逮到这个昆虫男孩,等你任期届满,评议会一定会任命他为警长的。”

“原来你他妈都是装的……”贝尔咆哮道,“我以为你只相信证据。”

莱姆很少和他追捕的对手发生口角。挖苦嘲讽是毫无意义的,除非把它当作灵魂的镇痛剂。但莱姆的确尚未发现真正有力的证据,加上情绪的自然反应,他还是对贝尔说:“我仍然更喜欢证据,但有时候你得随机应变。我不是真的像大家想的那样冥顽不灵。”

“暴风箭”轮椅无法直接驶进阿米莉亚·萨克斯所在的拘留所。

“没有残障斜坡吗?”莱姆抱怨说,“这样是违反美国《残障人士法》的。”

萨克斯知道他是故意大声抱怨的,目的是想让她看到平常熟悉的样子。但她却没说什么。

因为轮椅的问题,梅森·杰曼建议他们换到审讯室见面。萨克斯拖着步子走向审讯室,手上脚上牢牢套着镣铐。(这里的警员坚持要她戴上,毕竟她已有一次从这里逃走的记录。)

纽约来的律师已经到了。他是满头银发的所罗门·吉伯斯,在纽约、马萨诸塞州和华盛顿特区执业的律师。他获得许可越区到北卡罗来纳辩护,只是这次地方检察官起诉萨克斯的案件。说来奇怪,他光滑、英俊的脸,再加上优雅和从容的举止习惯,使他看起来像一位从约翰·格雷森姆小说中走出来的南方律师,而不是在曼哈顿专门打诉讼官司的斗牛犬。这个男人整齐的头发闪耀着发胶的光芒,即使在田纳斯康纳惊人的湿气中,他那身意大利西装也能成功抵挡起皱打折。

林肯·莱姆坐在萨克斯和律师之间。萨克斯把手放在有伤痕的轮椅扶手上。

“他们从洛利市派来一位特别检察官,”吉伯斯说,“因为警长和验尸官都收受了贿赂,我猜他们也不敢相信麦奎尔了。无论如何,这个检察官在看过证物后,决定撤销对加勒特的控诉。”

萨克斯激动起来。“是吗?”

吉伯斯说:“加勒特承认攻击了那个少年,比利。还以为自己杀了他。但林肯是对的,杀那个少年的人是贝尔。就算他们想告加勒特攻击罪,这很显然也是出自于正当防卫。至于那个警察艾德·舍弗尔,他的死纯属意外事件。”

“那绑架莉迪娅·约翰逊呢?”莱姆问。

“在弄明白加勒特没有伤害她的意思之后,她决定放弃对他提出控诉。玛丽·贝斯也一样。为此,她的母亲很不满,想坚持提出控告,不过你们应该看看那女孩对她妈妈说话的样子。我只能说,她们真是吵得不可开交。”

“所以,他自由了?加勒特?”萨克斯问,眼睛盯着地板。

“再过几分钟他们就会放他走。”吉伯特告诉她。接着,他又说:“好了,现在是重点了,阿米莉亚,检察官的态度是,即使加勒特被证明没有涉罪,但你协助已被逮捕的嫌疑犯逃亡,又在逃亡期间射杀一名警员。检察官将以一级谋杀罪起诉,应对标准的认罪减刑辩护:两种杀人罪状,按有心或无意,分成蓄意杀人和过失杀人两种指控。”

“一级谋杀?”莱姆叫道,“那又不是有预谋的,那是意外!看在上帝的分上。”

“在法庭上我会努力证明这点,”吉伯特说,“那个从后面抱住你的警察,是导致枪支走火的一部分原因。但我敢说他们可能会做出蓄意杀人的判决。从事实上看,这应该是毋庸置疑的。”

“无罪释放的可能性呢?”莱姆问。

“不大,最多只有百分之十到十五的概率吧。我很不想这么说,但我得建议你认罪求情。”

她感觉这句话像一记重拳直接击中她的胸口。她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灵魂像飞出了体外。

“天啊。”莱姆喃喃说。

萨克斯想到了尼克,她以前的男朋友。他因抢劫和收回扣而被捕,但他拒绝认罪求情,甘冒接受陪审团审判的风险。他曾对她说:“就像你老爸说的,阿米莉亚——只要你移动,他们就抓不到你。成王败寇。”

结果陪审团只花了十八分钟就定了他的罪,他现在还待在纽约的监狱里。

她看着脸颊光滑的吉伯特问:“检察官对认罪求情提出了什么交换条件?”

“目前还没有。但他也许会接受蓄意杀人——如果你真的这么做的话。我猜你大概会被判八到十年。不过,我得告诉你,在北卡罗来纳这段时间可不好过。这里没有一家乡村俱乐部。”

莱姆不满地说:“但不是还有百分之十五的无罪开释机会吗?”

吉伯特说:“没错。”接着他又补充,“你得明白这里是不会有任何奇迹的,阿米莉亚。如果我们上法庭抗辩,检察官会提出证明,说你是专业执法人员,又是射击竞赛冠军,这样陪审团很难相信这次枪击事件是个意外。”

正常规则对在帕奎诺克河北岸的人完全不适用,对我们或他们都一样。你会发现你还没宣读嫌疑犯的权利就先开枪射击,而且这样做最好。

吉伯特律师说:“如果上述情况真的发生,他们会判定你犯了一级谋杀罪,你会被判二十五年徒刑。”

“或死刑。”她喃喃说。

“没错,这是有可能的。我不敢完全排除这种假设。”

不知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映入萨克斯脑海的影像,竟然是林肯·莱姆在曼哈顿的房子窗外筑巢的游隼:雄隼、雌隼和小鹰。她说:“如果我承认过失杀人,我会被判几年?”

“也许六七年吧,没有假释。”

你和我,莱姆。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认罪。”

“萨克斯……”莱姆叫道。

但她又对吉伯特说了一次:“我认罪。”

吉伯特律师站了起来,点点头说:“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检察官,看他接不接受。一有消息,我会马上通知你。”他向莱姆点了个头,便离开了审讯室。

梅森看了萨克斯一眼,起身走向门边,他的靴子重重踏出声响。“我给你们两个几分钟时间。林肯,我不必搜你的身吧?”

莱姆虚弱地笑了笑。“我没带武器,梅森。”

门关上了。

“真是一团混乱,林肯。”她说。

“哦,萨克斯,别直接称呼名字。”

“为什么?”她冷冷地问,声音低得近似自言自语,“会有噩运吗?”

“也许吧。”

“你不是那么迷信的人。还是过去你只是说说罢了。”

“我不常迷信,除非是在这种阴森恐怖的地方。”

田纳斯康纳……一个没有孩子的城镇。

“我应该听你的话,”他说,“你对加勒特的看法是对的,是我错了。我只顾着看那些证物,却错得离奇。”

“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对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直觉如此,然后就做了。”

莱姆说:“不管发生什么事,萨克斯,我哪儿都不会去。”他朝“暴风箭”轮椅点点头,笑了起来,“即使我想,也走不了太远。你会待上一段时间,但我会一直待在这里,等你出来为止。”

“空话,莱姆,”她说,“这只是空话……我爸爸也说过他不会离开我,就在癌症夺走他性命的前一个星期。”

“我没那么容易死。”

你的身体想康复是没那么难,她心想。但你很快就会遇到另一个人,离开这里,把我抛在脑后。

审讯室的房门被打开了。加勒特出现在门口,梅森站在他身后。这少年的手铐已被解开了,现在他双手拢成杯状,放在身体正前方。

“嗨,”加勒特打招呼说,“看我找到什么?这家伙居然跑到我囚室里。”他双手摊开,一只昆虫飞了出来。“这是天蛾。它们喜欢在缬草间寻找花蜜。很难得在室内看到它们。真酷。”

她微微笑了笑,从他热情的眼神中感受到快乐。“加勒特,我有件事想让你知道。”

他走近了些,低头看着她。

“你还记得你在拖车屋里说的话吗?你对坐在那张空椅上的爸爸说话?”

他不安地点了一下头。

“你说过,那天晚上他不让你上车,让你受到很大伤害。”

“我记得。”

“但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让你……他想救你的命。他知道车里布满毒药,他们就快要死了。如果你一上车,也会和他们一起死。他不要你和他们一样。”

“我知道了。”他说,声调仍有些怀疑。阿米莉亚·萨克斯猜想,要改写一个人的过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一定要好好记住。”

“我会的。”

萨克斯看着那只灰棕色的小天蛾,在审讯室内飞舞着。“你在囚房留下什么给我吗?和我做伴?”

“有,我有。我放了两只淑女虫——它们真正的名字叫瓢虫。还有一只叶蝉和一只苍蝇。它们飞翔的方式很有趣,你可以一连看上几个小时。”他顿了一下,“呃,对不起,我对你说了谎。问题是,如果我不这么做,我就没办法出去救玛丽·贝斯了。”

“没关系,加勒特。”

他看向梅森。“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你可以了。”

他走到房门口,又回头对萨克斯说:“我还会再回来,如果可以的话,我会经常过来看你。”

“我很高兴。”

她走出门外,透过敞开的房门,萨克斯看见他走向一辆四轮驱动吉普。开车的人是露西。萨克斯看见她下了车,帮他把车门打开——就像一位母亲,来接练完足球的儿子回家。拘留所的门关上了,也关上了这副酷似家庭和乐气氛的景象。

“萨克斯。”莱姆有话想说。但她摇了摇头,起身慢慢向囚房走去。她想离开这个刑事鉴定专家,想离开那个昆虫男孩儿,离开这个没有孩子的城镇。她只想一个人孤独地待在黑暗中。

她很快就会这样。

田纳斯康纳镇外的一一二号公路,在双行道上靠近帕奎诺克河不远处,有一个弯道。在这里,路肩外面长满狗尾巴草、蓑草、木兰,以及高大的耧斗菜如旗帜般鲜艳绽放的红花。

这些植物圈出一个隐蔽的区域,那里成为帕奎诺克郡的警察最喜欢停车的地方。他们可以在这儿喝冰茶,听收音机,等待雷达测速枪显示出五十四英里或更高的数字。一旦有车辆超速,他们便加速驶进高速公路,追逐那个被吓了一跳的超速者,为郡政府的金库再增添一笔几百美元的收入。

今天是个星期日,当一辆黑色的凌志雷克萨斯旅行车驶过这个隐蔽地时,露西·凯尔的雷达测速屏幕上显示为四十四英里,合乎限速规定。但她还是推上挡踩下油门,拧开巡逻车车顶上的警示灯开关,加速追上这辆四驱车。

她小心地接近这辆凌志汽车,仔细观察。多年来,她学会从后面检查被追逐汽车的后视镜。你只要一看驾车者的眼神,就能八九不离十猜中这个人可能犯的是什么罪。除了超速或尾灯破裂外,还可能是毒贩、走私枪械或酗酒者。只要一看对方的眼神,就能知道这次拦检危险性的高低。现在,她同样看着前面车子里的司机反映在后视镜上的眼神,他也正在看着她。完全没有负罪感或很紧张在意的样子。

不会伤人的眼神……

这使她更加气愤了。她用力吸了几口气,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辆豪华旅行车慢慢滑向路肩的泥土地,露西把巡逻车停在他后面。按照规定,她拦下这辆汽车,必须确定这辆车子违规、欠税,否则她就必须持有搜查令。但露西已管不了那么多了,这辆车在监理处的记录没有任何值得她感兴趣的地方。她双手颤抖着打开车门,走下巡逻车。

这个司机的目光现在移向车门边的后视镜,依然很冷静地看着她。她注意到这个眼神现在透出了一丝惊讶。她猜想,那是因为她没穿制服的缘故。她穿的是牛仔裤和工作衫,但腰间却仍挂着枪套。一位没在执勤的警察拦下一个没超速的司机想干什么?

亨利·戴维特摇下车窗。

露西的目光越过戴维特,看向车内。坐在前面的乘客座上的是个五十出头的妇人,由她喷了发胶的金发干燥的程度判断,可以知道她经常去美容做头发。她的手腕、耳朵和胸前都挂有钻石饰品。后座有个十来岁的女孩,正在翻几张cd盒,在心理上享受她父亲不会让她在安息日听的音乐。

“凯尔警官,”戴维特说:“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轮到她直接凝视他的双眼了。透过后视镜。她知道他很清楚自己到底有什么问题。

但是,他的眼神仍然一副无辜、冷静的样子,和刚才他发现她福特皇冠维多利亚车顶上旋转的警示灯光芒时没有两样。

这种冷静一下勾起她的怒气,她厉声说:“下车,戴维特。”

“亲爱的,你犯了什么错?”

“警官,这到底是怎么了?”戴维特问,叹了口气。

“下来,快点。”露西把手伸进车里,拉开门锁。

“她能这样做吗?亲爱的?她能——”

“闭嘴,埃德娜。”

“好,好,对不起。”

露西拉开车门。戴维特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站在路肩的泥土上。

一辆拖车疾驰而过,车轮朝他们抛来尘土。戴维特嫌恶地看着落在他蓝色运动外衣的卡罗来纳灰泥。“我和家人快来不及上教堂了,我认为你……”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拉他走下路肩,进入长满野稻草和狗尾巴草的隐蔽处;路旁有条小溪流过,这是帕奎诺克河的一个小支流。

他恼羞成怒地又重复了一次:“我到底怎么了?”

“我什么都知道。”

“是吗,凯尔警官?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什么?”

“毒药、谋杀、运河……”

戴维特平静地说:“我从来没和吉姆·贝尔或田纳斯康纳镇的人直接接触过。就算是哪个领了我薪水的疯子雇用另一群疯子做出犯法的事,那也不是我的错。如果事情真是这样,我会百分之百地和警方配合与合作。”

她不理会他的说辞,咆哮道:“你会和吉姆和他妹夫一起进监狱。”

“我当然不会。没有任何案件会和我扯上关系。没有证人、没有文件记录、没有金钱传送、没有证据或任何错误。我做的是石油化学产品制造业,只会生产清洁液、沥青和一点儿杀虫剂。”

“非法杀虫剂。”

“错,”他厉声说,“在美国,环保局仍允许在某些情况下使用毒杀芬,而且这东西在大部分第三世界国家都是合法的。警官,你该多做点功课了:如果没有杀虫剂,每年世界上会有几十万人因疟疾、脑炎和饥荒而死,并且——”

“并且让暴露在这种物质中的人们得癌症、不孕和肝病,还有……”

戴维特耸耸肩。“给我看研究报告啊,凯尔警官。请你拿出证明给我看。”

“如果这东西真他妈的无害,那你为什么不用卡车运货?你何必重新启用船运?”

“我无法用别的方式运货,因为有些保守的乡镇禁止一些他们不懂的化学物品通过。我没时间雇用游说者去改变他们的规定。”

“我敢打赌,环保局的人一定会对你在这里的所作所为很感兴趣。”

“哦,来呀,”他嗤之以鼻,“环保局?叫他们来啊。我给你他们的电话。如果他们真的来参观工厂,他们会发现,不管在田纳斯康纳镇的哪个角落,毒杀芬的浓度都是合乎标准的。”

“也许单单测量水里面的含量是合格的,也许单测空气、单测地方农产品,都会低于规定……但把这些东西全加起来呢?如果一个孩子喝了一杯家里的水,又在门外的草地上玩,再吃了一个我们这里种植的苹果,那么……”

他耸耸肩。“法律规定得很清楚,凯尔警官。如果你有任何意见,应该写信给你的国会议员。”

她一把抓住戴维特的衣领,怒吼说:“你不知道吗,你就快进监狱了。”

戴维特伸手拨开她,凶恶地说:“不,是你不懂,警官,是你超越了自己的领域。至于我,我非常、非常清楚我在干什么。我不会犯错的。”他看了一下手表,“我现在该走了。”

戴维特走回那辆旅行车,拍拍他稀薄的头发。汗水已浸湿发丝,湿粘粘地贴在头皮上。

他上了车,重重甩上车门。

他刚刚发动引擎,露西就走到他车门边。“等等。”她说。

戴维特瞪着她,但她不加以理会,目光看向乘客座上的那个女人。“我想让你看看亨利干了什么事。”她抬起结实的手臂,一把扯开自己的衬衫。车里的女人张大嘴巴,看着贴在她胸口原本乳房位置的一道粉红色疤痕。

“哦,我的老天。”戴维特喃喃地说,把头扭开。

“爸……”后座上的女孩惊呼出声。她的母亲瞪大双眼,说不出话。

露西说:“你说你不会犯错,戴维特?……错了,至少这个是你造成的。”

戴维特把车打入前进挡,打开方向灯,向后方看了一眼,慢慢把车开上高速公路。

露西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辆凌志车消失在远方。她摸向口袋,掏出几根安全别针,把衬衫别好。她靠在车边,站了很久,强忍着眼泪。接着,在她刚好低头的时候,她注意到路边有朵小小的红色花朵。她眯着眼睛望过去。这是粉红色仙女鞋,兰花的一种,花开的形状很像小小的拖鞋。这种植物在帕奎诺克郡并不常见,而且她从未看过这么美的一株。她花了五分钟,用挡风玻璃的除霜刮刀,将这株植物连根挖起,小心盛在7-11的免洗杯里。为了露西·凯尔庭园的美丽,只好牺牲这杯汽水了。

44

法院墙上的一块牌子,说明了这个州名乃源自于拉丁文carolus,意思是“查理”。是查理一世同意把这块土地专供殖民者居住。

卡罗来纳……

阿米莉亚·萨克斯曾以为这州名是因某个叫卡洛琳的皇后或公主而来。她在布鲁克林出生长大,对这个州的兴趣和知识都少得可怜。

现在她坐在法院里,双手仍被铐着,身旁左右各坐着一位法警。这幢红砖建筑的年代久远,里面全是桃花心木和大理石地板。墙上油画里有几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她猜想,可能是法官或统治者。这些人一脸严肃地望着她,似乎知道她有罪。法院里好像没有空调,但不断吹入的微风和屋里的阴暗让这个地方感觉清爽。这都得归功于十八世纪的伟大工程师。

弗雷德·戴瑞慢悠悠地走向她。“嗨,你要来杯咖啡或什么其他的吗?”

左边那位法警开口了,但才说了“不准,而且——”几个字,之后的话就被戴瑞身上那张司法院发的证件给挡回去了。

“不用了,弗雷德。林肯呢?”

现在已经快九点三十分了。

“不知道。你也知道那个人,有时候老是不见人影。在那些不能走路的人里,他是我见过的最能跑的人。”

露西和加勒特也还没来。

所罗门·吉伯斯穿着一套看起来很名贵的西装,向她走来。右边的法警挪了一下位置,好让这位律师坐下。“嗨,弗雷德。”吉伯特对调查局探员戴瑞打招呼。

戴瑞点点头,态度有点冷淡。萨克斯推断,这是因为当辩护律师的人老是让探员辛苦逮来的嫌疑犯无罪开释的缘故。

“都谈好了,”吉伯斯对萨克斯说,“检察官同意以过失杀人判刑,其他都不追究。五年,不能假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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