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帕奎诺克河之北

“你说得没错。”

“为什么?”

“梅森只是请求负责侦破那个案子,我之前提过了——那个在黑水码头区被黄蜂螫死的女孩,梅格·布兰查德。说实话,我认为那被害人和……你明白吧,和梅森有一些关联。也许他们曾约会过,也许还有其他瓜葛——我不知道。他真的很想抓住加勒特,却无法让那件案子成立并控告他。老警长退休以后,虽然他比我年长,而且资历也比我深,但镇民代表却都反对他,我才得到这个职务。”

莱姆摇摇头。“我不希望有急躁的人加入这次行动,挑别人吧。”

“奈德·斯波托?”露西提议。

贝尔耸耸肩。“他是好人,没问题,枪法也不错。但他不轻易开枪,除非确定已到必要关头的时候。”

莱姆说:“只要确定梅森不会靠近搜索队就行了。”

“他一定会不高兴。”

“那可不是我们要关心的事儿,”莱姆说,“找点其他事情让他做,一些看上去很重要的事。”

“我会尽量想办法。”贝尔说得不太有把握。

史蒂夫·法尔探头进房间。“我刚和医院联络过了,”他大声说,“埃德的情况还很危险。”

“他说什么话了吗?关于他看到地图的事?”

“一个字也没有。仍然昏迷不醒。”

莱姆转向萨克斯。“好……你们出发吧,到黑水码头线索中断的地方,听我下一步的指示。”

露西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几个证物袋:“你真的认为这是找到那两个女孩的唯一方式?”

“我知道它是。”莱姆简短地说。

她怀疑地说:“对我来说这太不可思议了,简直像变魔术一样。”

莱姆笑道:“哦,的确是这样。变戏法,从帽子里抓出兔子。但记住,直觉是基于……基于什么,班尼?”

这个大男人清清喉咙,又摇摇头:“呃……我不太清楚你的意思,先生。”

“直觉是基于科学,就这样。”他看向萨克斯,“我一有发现就会通知你。”

这两个女人和杰西一起离开了实验室。

现在,珍贵的证物已摆在莱姆面前,熟悉的仪器已预热好备用,人员调度问题也已处理完毕。林肯·莱姆把头靠在轮椅背的靠枕上,看着萨克斯拿回来的袋子——也许出于自愿,也许勉强自己,也许只是想让他的心神去漫游双脚不能走到的地方,触碰他的手无法感觉的东西。

8

警员们议论纷纷。

走廊上,梅森·杰曼靠在郡警察局办公室门边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仔细地听他们说些什么。

“我们怎么能只杵在这儿,什么都不做?”

“不不不……你没听见吗?吉姆已经派了一支搜索小组。”

“是吗?没有啊,这我可没听说。”

妈的,梅森心想。我也没听说这件事。

“露西、奈德和杰西,还有那个从华盛顿来的女警。”

“错了,她是从纽约来的。你没看见她头发的颜色吗?”

“我才不在乎她头发是什么颜色,我只在乎要怎么找到玛丽·贝斯和莉迪娅。”

“我也和你一样,我只是说……”

梅森的心绷得更紧了。只派四个人去找昆虫男孩?贝尔难道疯了吗?

他大步冲向警长办公室,在走廊上差点和贝尔撞上——他刚从贮藏室出来,里面正是那个坐轮椅的怪家伙,以及为他安排的各种设备。贝尔一脸惊讶地看着梅森这位资深警官。

“嘿,梅森……我正要找你。”

表情别太僵硬,不过,似乎没办法。

“我想请你到瑞奇·卡尔波那里去一下。”

“卡尔波?为什么?”

“苏·麦康奈尔提供赏金给找到玛丽·贝斯的人,而他想得到这笔钱。我不希望他搞砸这次的搜救行动,所以你得好好看住他。如果他不在家,你就在那里等到他回来。”

梅森完全不理会这个奇怪的要求。“你派露西去找加勒特,没有告诉我。”

贝尔上下打量他。“她和几个人到黑水码头去了,看能不能发现他的踪迹。”

“你应该很清楚我想参加搜索小组。”

“除了你,我没法派任何人去看住卡尔波。他今天已经去过黑水码头一次了,我们不能让他坏了事。”

“少来这套,吉姆。别糊弄我了。”

贝尔叹了口气。“好了,你想听实话?就是因为你一心一意想抓住那小子,所以我才决定不派你去。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我不想有任何闪失。我们必须找到他,而且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

“我也这么想,吉姆。你应该知道,我已经追踪那小子三年了。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把我排除在外,而把案子交给那个怪人——”

“喂,你的话太多了。”

“少来这套。我对黑水码头的了解胜过露西十倍。我在那里住过,你忘了吗?”

贝尔压低声音说:“你太想抓住他了,梅森,这可能会影响你的判断。”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他的?”梅森用头指向那个房间,他听见房间里有轮椅发出的怪异的嘶嘶声,使他想起牙医的钻头。贝尔请这个怪人来帮忙可能造成许多问题,后果严重得让梅森不敢多想。

“算了吧,事实就是事实。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对加勒特的想法。”

“但是全世界的人都站在我这边。”

“够了,我的话说了就算,你必须服从命令。”

梅森惨然地笑了笑:“所以,我现在在保护一个酿月光酒的红脖子。”

贝尔看向梅森身后,向另一位警员招手。“喂,弗兰克——”

一位身材高大的、圆滚滚的警员慢悠悠地向他们走来。

“弗兰克,你现在和梅森一起去瑞奇·卡尔波那里。”

“要申请逮捕令吗?他干了什么?”

“不用,不需要文件,梅森会告诉你细节。如果卡尔波不在就等着他,要确定不让他和他兄弟接近搜索小组。明白吗,梅森?”

梅森没有回答,径自转身离开。他的上司贝尔在后面喊道:“这样做对大家都好。”

我可不这么认为,梅森心想。

“梅森……”

他还是一言不发,大步走进警员办公室,弗兰克旋即也跟着走进去。办公室有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员聚在一起聊天,谈论昆虫男孩、漂亮的玛丽·贝斯和比利·斯泰尔那次不可思议的带球回跑九十二码。梅森没有和这些同事打招呼,直接走进他的办公室,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他打开办公室抽屉的锁,拿出另一个弹匣,上面装有六发点三五七口径的子弹。他把弹匣塞进皮套,挂在腰带上,走到办公室门口,以盖过办公室其他人聊天声的音量,挥手向内森·格鲁默——年约三十五岁、黄红色头发的警员大喊:“格鲁默,我要去和卡尔波谈谈,你跟我来。”

“可是,”弗兰克举着刚从办公室隔间里拿出的帽子,慢条斯理地说,“我想吉姆是让我陪你去。”

“我要内森去。”梅森说。

“瑞奇·卡尔波?”内森问,“他和我的过节就像油和水。他因酒醉驾车被我抓过三次,最后一次我还把他修理了一顿。我看还是让弗兰克去吧。”

“是啊,”弗兰克十分赞同,“卡尔波的堂兄和我岳父是同事,他把我当成亲戚,肯定会听我的话。”

梅森冷冷地看着内森。“我要你去。”

弗兰克继续努力。“但吉姆说——”

“我要你现在就来。”

“别这样,梅森,”内森冷冷地说:“你有你的做法,但别把我扯进去。”

梅森看着内森办公桌上一个精致的绿头鸭雕像,这是他最近才刚刻好的。这个人真有点天分,梅森心想,然后对他说:“你准备好了吗?”

内森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弗兰克问:“但我该怎么对吉姆说?”

梅森没有回答,径自走出办公室,内森跟在后面,向梅森的巡逻车走去。两人上了车,梅森觉得一股炽热之气包裹着他,便急急地发动引擎,将空调开到最强。

他们系好安全带,完全遵照巡逻车车门上的标语——所有负责任的市民都应系上安全带。接着,梅森说:“你听好,我现在——”

“啊,梅森,别这样,我刚才只是觉得这样做比较好。我是说,去年弗兰克和卡尔波——”

“你闭嘴,注意听就行了。”

“好好,我听。但你不用这样说话……好,我在听。卡尔波这次又干了什么事?”

梅森没回答他的问题,只反问他:“你的鲁格呢?”

“我的猎鹿来复枪?m77?”

“没错。”

“在货车上,在我家。”

“上面装了高倍瞄准镜吗?”

“当然装了。”

“我们到你家去拿。”

他们驶出停车场,一转上大街,梅森便拨了“胶姆糖球机”——车顶上的旋转红蓝警示灯——的开关。他没开警笛,加速驶离镇子。

内森往嘴里塞了一把印第安红人牌烟草,跟吉姆在一起时是不可能这么做的,但梅森却不介意。“鲁格枪……原来如此,你是为了这个才叫我来,而不要弗兰克。”

“你说对了。”

内森·格鲁默是警察局里最准的神枪手,甚至是帕奎诺克郡里数一数二的角色。梅森曾见过他在八百码外,一枪就撂倒一头大雄鹿。

“那么,等我拿了来复枪,还要去卡尔波家吗?”

“不。”

“那我们去哪?”

“我们去打猎。”

“这儿的房子真漂亮。”阿米莉亚·萨克斯赞叹道。

她和露西·凯尔正开车经过运河路,从镇中心往黑水码头开。杰西·科恩和奈德·斯波托——身材矮壮结实、年近四十岁的警员——开着另一辆警车跟在她们后面。

露西扫了一眼这些高高在上俯瞰运河的房舍,继而将目光投向萨克斯先前就注意到的雅致的新住宅区,但没多说什么。

这些房子的庭院呈现出荒凉的景象,也没有任何孩子出现,这让萨克斯再次感到诧异。这里和田纳斯康纳镇的街上一样。

没有小孩,她再度想到。

接着她告诉自己:别想太多。

露西右转驶上一一二号高速公路,不久便把车停在路肩。此地正是他们一个半小时前停车的地方,从这里可以俯瞰犯罪现场。杰西开的警车在她们后面停下,四个人一起走下斜坡来到河边,登上小船。杰西仍坐在挂桨的位置,口中喃喃地说:“兄弟们,向北帕奎出发。”他的口气相当沉重,一开始萨克斯以为他在开玩笑,但她随即发现他和其他人脸上都没有笑容。到达河对岸后,他们下了船,循着加勒特和莉迪娅的足迹走到埃德·舍弗尔被黄蜂攻击的狩猎小屋,又往树林的方向走了五十英尺,直走到足迹完全消失的地方。

在萨克斯的指示下,他们以扇形散开,排出一个逐渐扩展开来的圆形队形,向四周搜寻所有加勒特留下的痕迹。在一无所获后,他们又向中心聚拢,回到足迹消失不见的地方。

露西对杰西说:“你知道那条路吗?前年那些吸毒者在被弗兰克·斯特吉斯发现后逃跑的小路?”

他点点头,然后对萨克斯说:“那条路大概在北边五十码外的地方。”他伸手指出那个方向,“加勒特可能也认识那条路,那是穿越附近森林和沼泽区的最佳路线。”

“咱们去那儿查。”奈德说。

萨克斯暗自盘算该如何处理这迫在眉睫的冲突,最后断定似乎只有一个方法解决:正面冲突。软弱退让是无法成功的,尤其是在三个人对抗一人的情况下(至于杰西·科恩,她相信,他投向她这方的只有好色之心)。“我们应该留在这里,等莱姆的下一步指示。”

杰西保持微笑,态度有些暧昧。

露西摇摇头。“加勒特一定会走那条路。”

“咱们无法确定。”萨克斯说。

“目前的情况的确有点不明朗。”杰西出来打圆场。

奈德说:“这里都是羽草、茯苓和山冬青,还有一堆爬行动物。你不走那条路,就没法走出这里,也省不了时间。”

“我们必须在这里等。”萨克斯说。她想到林肯·莱姆撰写的刑事鉴定教科书《证物》里的一个章节:

很多嫌疑犯仍逍遥法外的案件,往往会因为侦查人员急于快速行动的冲动和一心只想逮捕嫌疑犯的念头而使侦破遭到破坏。事实上,在许多案件中,慢慢研究证物反而会指出一条通往嫌疑犯家门的清晰路线,并且让逮捕过程开展得更安全、更有效率。

露西说:“城里来的人可能搞不清森林的情况,如果不走那条路,速度至少会放慢一倍。他绝对会往那条路走。”

“他也有可能再返回河边,”萨克斯说,“也许他还有另一条船藏在上游或下游。”

“这样说也有道理。”杰西说,却换来露西冷冷的一瞥。

四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一动也不动地站着,任由蚊虫在身旁低飞。酷热中,他们的脸上都沁出了汗珠。

最后,萨克斯只得言简意赅地说:“我们留在这儿等。”

做完决定,她一屁股坐在一块肯定是整个森林中最不舒服的石头上,假装兴趣盎然地研究前方一只停在高大橡树上努力钻洞的啄木鸟。

9

“先研究主要犯罪现场,”莱姆对班尼说,“黑水码头。”

他点头指向纤维板桌上的证物袋。“先从加勒特的慢跑鞋开始,那是他在挟持莉迪娅时遗落的。”

班尼拿起证物袋,打开封口,准备把手伸进去拿鞋子。

“手套!”莱姆叫道,“处理证物一定要戴手套。”

“怕留下指纹吗?”班尼问,赶紧把手套戴上。

“除了这点,还有污染的问题。我可不想把你去过的地方和嫌疑犯去过的地方搞混。”

“我知道了。”班尼用力点着他的大平头,似乎生怕自己忘记这条规定。他把鞋子从证物袋中抖出,仔细看着,“鞋里好像有小石子之类的东西。”

“糟了,我没叫阿米莉亚申请无菌检验板。”莱姆环顾房间四周,“看到那边的杂志了吗?是《人物》杂志吗?”

班尼拿起杂志,摇摇头说:“这是三个星期前的。”

“我才不管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最近的感情生活如何,”莱姆嘟囔着说,“把杂志里面的订阅单撕下来……你讨厌这些东西吧?但它们对我们却有用处——它们都是用优良无菌的印刷机印出来的,很适合充当小型检验板。”

班尼照他的指示做了,把泥土和小石子倒在卡纸上。

“把一个样本放在显微镜下让我看。”莱姆控制轮椅滑到桌前,但显微镜的接目镜还高出他的视平线有好几英寸,“妈的。”

班尼立即看出问题所在。“也许我可以端下来给你看。”

莱姆淡淡一笑。“这台显微镜重三十磅。不用了,咱们得找一个——”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这位动物学家就已经用粗大的手臂将显微镜抬了起来,而且拿得非常稳。虽然莱姆没法动手调节旋钮,但他仍能清楚分辨显微镜下的东西。“石灰岩碎片和泥土。这是来自黑水码头区吗?”

“呃……”班尼缓缓说,“不确定。大部分只是泥土和杂质。”

“拿一些样本到气相色谱分析仪去,我想知道泥土里还有什么成分。”

班尼把样本放入机器中,按下测定按钮。

气相色谱分析仪是刑事科学家的梦幻工具。这是二十世纪初由一位俄国植物学家发明的,而在三十年代以前根本没什么用处。这些装置能分析诸如食物、药品、血液和微量元素之类的东西,分离出这些物质中的元素。气相色谱分析的检验方法有五六种,但刑事科学家最常用的就是气相色谱分析,做法是将样本燃烧,其产生的气体会被分离,仪器会分别分析出样本里所蕴含的物质。在刑事科学实验室中,气相色谱分析仪通常会与一台大型光谱仪连接,用光谱仪来明确指出样本是由多少物质组成。

气相色谱分析仪只能处理能在相对低温下被燃烧气化的物质。当然,石灰岩不会燃烧,但莱姆感兴趣的不是石头,他只想知道有哪些物质附着在泥土和碎石上,因为这能将加勒特去过地方范围缩到最小。

“处理过程需要点时间,”莱姆说,“这段时间我们去检验加勒特鞋底沟纹的泥土。告诉你,班尼,我太爱沟纹了,鞋底、轮胎都有。它们就像海绵一样,你要记住这一点。”

“是的,先生。我会记住。”

“挖一点下来,咱们看看它是否来自黑水码头区以外的地方。”

班尼刮下一些泥土,放在另一张订阅卡上,递到莱姆面前。莱姆很仔细地检查。身为刑事科学家,他深知泥土的重要性。泥土会黏在衣服上,留下的线索就像《奇幻森林历险记》里的面包屑,一路通往嫌疑犯的家,并且能把罪犯和犯罪现场连接在一起,像被锁链箍上一样。泥土大约有一千一百多种不同的色度。如果犯罪现场的泥土样本颜色和嫌疑犯家里后院的泥土相同,就表示嫌疑犯去过那里的可能性很大。同样,混合在泥土中的物质也能增强这其中的关联性。法国著名刑事科学家洛卡德曾摸索出一套刑事鉴定法则,并以他的姓氏命名,这个原则指出:在每个犯罪事件中,在罪犯、被害人和犯罪现场之间,总有一些东西会被转移挟带。莱姆发现,在凶杀案或伤害案件中,泥土仅次于血液,是最常被转移的物质。

然而,想让泥土作为证物还有一个问题——它太普遍了。为了让它具有刑事鉴定上的意义,那些来自嫌疑犯身上的少量泥土,一定得和在犯罪现场的泥土有所区别。

泥土分析的第一步是检验从现场采集来的泥土——样土,刑事科学家认为,只要和样土不同的泥土,就可能来自嫌疑犯。

莱姆向班尼解释这些道理,这位大个儿拿起一袋泥土,上面有萨克斯标明的几个字:黑水码头样土,后面还注明了采集的日期和时间。标志上另有一行字迹,不是萨克斯的,这行字写道:采集者——杰西·科恩。莱姆可以想见这位年轻的警察匆匆遵照阿米莉亚嘱咐办事的样子。班尼在第三张订阅卡上倒了一点样土,放在从加勒特鞋纹挖出的泥土旁。“我们要怎么比较?”他看着房里的仪器设备问。

“用眼睛。”

“但——”

“看就行了。观察未知的样土颜色是否和已知的不同。”

“我该怎么做?”

莱姆强忍住脾气,平静回答:“只要看就行了。”

班尼先盯着其中一堆泥土,然后又看向另一堆。

重新看一遍。再一遍。

他接着又来了一遍。

快点,快点……这一点儿也不难。莱姆耐着性子。对他来说,这是世界上最难做到的事。

“你看到什么了?”莱姆问,“这两个来自不同现场的泥土有差异吗?”

“呃,我不太确定,先生。我想其中一堆颜色较淡。”

“放到显微镜下比较。”

班尼把样土放到对比式显微镜下,透过接目镜观察。“还是不太确定,很难说。我猜……似乎有一点不一样。”

“让我看。”

再一次,他粗壮的手臂肌肉稳稳捧住大型显微镜,让莱姆能看见接目镜下的东西。“肯定和已知样土不同,”莱姆说,“颜色较淡。里面水晶的成分较多。有更多的花岗岩和黏土,还有不同种类的植物。所以这并非来自黑水码头区……如果幸运的话,它或许来自他的藏身处。”

班尼的嘴角微微上扬,莱姆发现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怎么了?”

“哦,没事,这个名词我们常用,指的是鳗鱼躲藏的洞……”他的微笑消失了,莱姆的目光告诉他,眼前的情况和场合不适合让他讲故事。

莱姆说:“等你得到石灰岩的气相色谱分析结果,就接着做鞋底沟纹的泥土分析。”

“好的,先生。”

过了一会儿,连接着气相色谱分析仪和光谱仪的电脑屏幕开始闪烁,一些线条呈现出波峰和波谷的形状,接着又跳出一个窗口。莱姆操控着轮椅想移到电脑前,却不小心撞到了桌子,“暴风箭”轮椅猛然打向左边,使他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妈的。”

班尼睁大眼睛,充满警觉:“先生,你没事吧?”

“没没没,”莱姆嘟囔说,“这张见鬼的桌子摆在这里干吗?我们不需要它。”

“我马上搬走,”班尼立即说,一手拎起这张分量很沉的桌子放到墙角,好像桌子是用轻木材质钉成的一样,“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想到的。”

莱姆不理于他的自责,径自看向电脑屏幕。“硝酸盐、磷酸盐和氨水的成分相当高。”

问题十分棘手,但莱姆暂时不说;他想再看看班尼从鞋底纹刮下的泥土中有哪些物质。没多久,答案便显现在屏幕上。

莱姆叹了口气。“更多的硝酸盐,更多的氨水——还真不少,一样高度密集。同样,更多的磷酸盐。还有清洁剂。另外还有其他物质……这是什么鬼东西?”

“在哪儿?”班尼问,凑近屏幕查看。

“在底部。资料库显示这是莰烯,你听说过吗?”

“没有。”

“很好,不管这是什么,加勒特都曾踩到过。”他看着证物袋说,“我们还有什么东西?来看看萨克斯找到的纸巾……”

班尼拿起那个袋子,拿到莱姆面前。纸巾沾上了许多血。莱姆又检视萨克斯在加勒特的房间里找到的纸巾样本。“一样的吗?”

“看来一样,”班尼说,“都是白色,大小也相同。”

莱姆说:“拿去给吉姆·贝尔,跟他说我想做dna分析,要‘一站式’的。”

“呃……那是什么,先生。”

“做聚合酵素连锁反应,取得最基本的dna就行了。我们没时间做限制片段长度多型性分析,那太复杂了。我只想知道这是比利·斯泰尔还是其他人的血。叫人去比利·斯泰尔身上采集样本,还要玛丽·贝斯和莉迪娅的。”

“样本?什么样本?”

莱姆再次忍住焦躁,保持耐性。“基因样本,任何比利身上的组织都行。至于那两个女人,比较简单的办法是找到她们的毛发——要带有毛囊的。派一个警察到玛丽·贝斯和莉迪娅的浴室,把她们用过的梳子拿到检验这些纸巾的实验室去。”

班尼拿起袋子离开房间,过了一会儿才回来。“他们一两个小时内就会拿到样本,然后送到艾维利的医学中心,而不是送去州警察局。贝尔警官……我是说,贝尔警长,他认为这样比较简单。”

“一个小时?”莱姆嘟囔说,一脸不高兴,“太久了。”

他没法不这么想:也许这一耽误,就刚好错失了在昆虫男孩杀害莉迪娅或玛丽·贝斯前找到他的机会。

班尼杵在一旁,双手叉腰站着。“呃……我可以把他们叫回来。我说过这很重要,但是……你要我这么做吗?”

“没关系,班尼,我们在这里继续进行。托马斯,该列出图表了。”

托马斯起身,按照莱姆的口述在写字板上写下:h6主要犯罪现场——黑水码头/h6沾血的纸巾

石灰岩粉末

硝酸盐

磷酸盐

氨水

清洁剂

莰烯

莱姆看着写字板,心中的疑惑多于答案……

如鱼离水……

他的目光落在班尼从那小子鞋底刮下的泥土上,接着,一个念头浮现出来。“吉姆!”他叫道,声音大得把托马斯和班尼都吓了一跳,“吉姆!他跑到哪儿去了?吉姆!”

“怎么了?”贝尔警长匆匆跑进房间,满脸惊恐,“出了什么事?”

“有多少人在这里工作?”

“不确定,大概有二十个吧。”

“他们都住在这个郡吗?”

“大部分是,有的则是从帕斯库坦、艾巴玛和乔湾来的。”

“我要他们全部到这里集合。”

“什么?”

“这幢房子里的所有人。我要采集他们鞋子的土壤样本……等等,还要他们汽车上的脚垫。”

“土壤……”

“土壤!尘沙!泥巴!我马上就要!”

贝尔又匆匆出去了。莱姆对班尼说:“看到那边的架子吗?”

这位动物学家笨拙地走到一张桌子前,桌上有一排长架,放着许多试管。

“这是密度梯度分层测试器,它能标出泥土里各种物质的比重。”

他点点头。“我听说过,但还没用过。”

“很简单,那边有几个瓶子……”莱姆看向两个深色玻璃瓶,一瓶注明“四溴乙烷”,另一瓶注明“乙醇”。“你照我说的方法把这两种溶液混合,然后倒进试管至接近管口的位置就行了。”

“没问题。不过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先开始混合,等我们操作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班尼依照莱姆的指示混合这两种化学物质,然后将这不同颜色的溶液——乙醇和四溴乙烷的混合物,一一倒入桌上的二十支试管中。

“抓一点加勒特的泥土样本放进最左端的试管,泥土会被分离,这就是我们的范本。等一下我们会取得这里所有住在不同地区职员脚下的泥土样本,如果有人吻合这个范本,就表示加勒特脚下的泥土可能是从那附近带来的。”

贝尔带来第一批职员,莱姆向大家解释他的做法。警长面露笑容,钦佩不已。“林肯,这个主意真是太棒了。罗兰堂哥大力赞扬你,果然不是吹牛。”

然而,半小时过后,实验证明这个方法完全无效。没有任何职员脚下的泥土与加勒特鞋纹的泥土相吻合。当最后一个人的样本放入试管中后,莱姆开始眉头紧皱。

“可恶。”

“无论如何,这个做法还是很棒。”贝尔说。

白白浪费了宝贵时间。

“要把这些样本倒掉吗?”班尼问。

“不行,绝对不要在还有没记录之前就把样本丢掉。”他厉声说,随即想起自己在指导他时不应该太粗暴;这个大个子之所以来这里帮忙,完全是因为亲戚的关系。“托马斯,来帮点忙。萨克斯曾向州警察局借到了立拍得相机,一定摆在屋里某个地方。你把相机找出来,把每支试管都拍下来,在相片后面标注该样本所属职员的姓名。”

看护托马斯找出了相机,开始工作。

“现在来分析萨克斯在加勒特养父母家发现的东西。检查那个袋子里的裤子——看看裤腿翻边里有没有什么东西。”

班尼小心翼翼地打开塑料袋,仔细检视裤腿。“有东西,是一些松针。”

“很好。它们是自然掉落还是被砍下?”

“砍的,看来很像。”

“太好了。这表示他曾碰过松树,为了某种目的而砍下枝叶。这个目的可能和犯罪有关,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猜想,松叶应该是用于伪装的。”

“我闻到了臭鼬味。”班尼说,嗅了嗅这条裤子。

莱姆说:“阿米莉亚提过了,但这对我们没有任何帮助,至少目前还看不出来。”

“为什么?”班尼问。

“因为无法将野生动物和某个特定区域联系在一起。如果臭鼬完全静止不动说不定还有帮助,但会动的就不行。现在来看裤子上的其他线索。剪一块布下来,拿去做气相色谱分析。”

在等待结果的时候,莱姆检查其他从那小子房间里取来的证物。“托马斯,让我看看那本笔记本。”托马斯捧起笔记本为莱姆翻页。笔记本里只有一些画得很差劲的昆虫图案。莱姆摇摇头。笔记本一点帮助也没有。

“其他书呢?”莱姆用头指向萨克斯从那小子房间带回来的四本精装书。第一本是《微小的世界》,不知道被读了多少遍,书页都已脱落。莱姆注意书上有许多段落被圈起、画线或打上星号,但这些被特别标注的文字都没有显示出任何和这小子可能的躲藏地有关的线索,只是一些和昆虫有关的琐事。莱姆看了一会儿,便叫托马斯把书拿开。

接着,莱姆开始检查加勒特藏在黄蜂瓶里的东西:零钱、玛丽·贝斯和这小子家人的照片、一把老钥匙以及一捆钓鱼线。

零钱大都是皱巴巴的五元和十元纸币,此外还有几枚银币。莱姆发现钞票空白处的标记对案情没什么帮助(许多歹徒会把消息或行动计划写在钞票上——最快消灭证物的方法,就是拿这张钱去买东西,将记号证物倒入货币循环流通的黑洞中)。莱姆要求班尼用波里光——一种特殊光源——照在钱上,并发现这些纸钞和银币上至少有一百个不同的指纹残印,数量多到无法提供任何有用的线索。相框和钓鱼线上也没有价格标签,无法据此追踪加勒特可能常去的商店。

“三磅钓线,”莱姆说,看着这卷线轴,“线很细,对吧,班尼。”

“用这种线很难钓到翻车鱼,先生。”

荧幕上出现这条裤子的分析结果。莱姆大声念道:“煤油、氨水、硝酸盐、还有莰烯。托马斯,麻烦你,再做一个图表。”

他开始口述。h6次要犯罪现场——加勒特房间/h6臭鼬味

切断的松针

手绘昆虫图案

玛丽·贝斯和家人照片

昆虫图书

钓线

不明钥匙一把

煤油

氨水

硝酸盐

莰烯

莱姆盯着写字板上的表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托马斯,请你打个电话给梅尔·库珀。”

托马斯拿起电话,凭记忆拨了号码。

库珀在纽约市警区刑事鉴定组工作,体形重量可能只有班尼的一半。他长得像个胆怯的书记员,实际上却是当地刑事实验室一等一的好手。

“让我来跟他说,托马斯。”

托马斯按下一个按钮,一会儿,电话上便传出库珀尖细的声音:“喂,林肯,看来你现在并不在医院里。”

“你怎么猜到的,梅尔?”

“用不着太多推理,来电显示说这是帕奎诺克郡政府的电话号码。你的手术延期了吗?”

“没有,我只是来这里帮忙处理一件案子。听着,梅尔,我时间不够,马上需要一种叫‘莰烯’的物质的资料。你听说过这东西吗?”

“没有。但你等等,我马上调出资料。”

莱姆听见一连串键盘敲击声。库珀还是莱姆见过的最厉害的打字高手。

“好了,出来了……这真有趣——”

“我不想听笑话,梅尔,告诉我信息就行了。”

“这是烯的一种——碳氢化合物,从植物中提取而来。它曾是杀虫剂的一种成分,但在八十年代早期被禁用。它最主要的用途是在十九世纪时被用来当煤油灯燃料。在当时它还处于发展状态——用来代替鲸鱼油,就像今天的天然气那样普遍。你在追踪某个不明嫌疑犯吗?”

“他不是不明嫌疑犯。梅尔,大家都知道他是谁,只是找不到他。旧油灯?所以如果从莰烯判断,可能表示他曾躲在某个建于十九世纪的建筑里。”

“有这种可能,但还有其他可能性。资料上说,现在莰烯只用于制造香味。”

“什么香味?”

“大部分是香水、刮胡水和化妆品。”

莱姆深思了一会。“这种香水产品中莰烯所占的百分比有多少?”他问。

“很少,大概只有百分之一。”

莱姆经常告诉他的刑事鉴定小组的成员,在分析证物时绝不要害怕做大胆推论。然而,现在他却感到极大的困扰:那两个女人存活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而他目前仅能选择这些潜在线索中的一条深究下去。

“我们把赌注压在这条线索上,”他宣布,“我们要假设这莰烯是来自老煤油灯,不是香水,并且根据这个判断行动。现在,听好,梅尔,我要寄一把钥匙复本给你,我需要你帮忙追查。”

“这很简单。是车钥匙吗?”

“我不知道。”

“房间钥匙?”

“不知道。”

“近代的吗?”

“没有头绪。”

库珀怀疑地说:“也许没我想象的那么容易,但还是寄过来吧,我会尽量想办法。”

挂断电话后,莱姆叫班尼复印钥匙的两面,然后传真给库珀。接着他试着用无线电对讲机和阿米莉亚联络,但却不通。他改拨她的手机。“喂?”

“萨克斯,是我。”

“无线电怎么了?”她问。

“收不到信号。”

“莱姆,我该往哪儿走?我们已经渡了河,但他们的踪迹到此就没了。而且,老实说……”她压低音量低声说,“这些本地人都不肯安静下来。而露西只想把我煮了当晚餐。”

“我已经做完基本分析了,但还不知道怎么依据这些资料行动——我在等从黑水码头工厂过来的那个叫亨利·戴维特的人。他应该随时会到。不过听好,萨克斯,我得先告诉你一件事。我在加勒特遗落的鞋底泥土中,发现明显的氨水和硝酸盐。”

“是炸弹吗?”她问,声音一沉,透露出些许惊慌。

“最好事先提防。还有,你找到的那卷钓线太细,钓不了什么大鱼。我猜他是用来当牵动机关的绊绳。走慢点,小心陷阱。如果你看到某个看来像线的东西,要记得那可能是机关。”

“我会的,莱姆。”

“少安毋躁。我希望很快就能给你指示。”

加勒特和莉迪娅又走了三四英里。

太阳高挂在空中,现在应该是正午时分,就算不是也十分接近,此时的天气热得就像汽车排气管。莉迪娅刚才在采矿场喝下的水早已在体内挥发,现在她又热又渴,几乎要昏倒。

加勒特似乎也觉察到了这点,他说:“我们快到了。那里很凉快,我还在那儿存了水。”

这里地势空旷,有断断续续的森林和沼泽。没有房舍,没有马路,只有支岔庞杂的古路向不同方向散开。若有人追踪至此,绝对无法分辨他们究竟会往哪条路走——这些古道乱得就像迷宫一般。

加勒特朝其中一条窄路点点头,这条路左边是山岩,右边是二十英尺深的山沟。他们沿着这条路走了约半里才停下。他回头张望。

确定后面没有人追来,他便钻入灌木丛中,拿了一条像钓线似的尼龙绳出来,将这条线贴近地面横拉过小路,不知情的人几乎无法看见。他把绳子系在一根木棍上,再以木棍撑住一个三四加仑大小的玻璃瓶,里面都是乳白色的液体。玻璃瓶外沾有一些液体残渣,她闻到一种气味,顿时惊恐不已——瓶里装的是氨水。这是炸弹吗?她心想。身为急诊室护士,她救治过几个在家里制造炸弹而被炸伤的青少年。她记得很清楚他们焦黑的皮肤被爆炸震裂崩碎的样子。

“你不能这么做。”她低声说。

“少说废话。”他弹了一下指甲,“等我处理好我们就回家去。”

回家?

莉迪娅惊恐地瞪大双眼,看着他拿树枝遮住玻璃瓶。

加勒特拉着她继续往小路走,丝毫不理会逐渐加剧的酷热。他现在走得更快了,她必须费尽力气才能勉强跟上。加勒特变得越来越脏,身上沾满尘土和枯枝残叶,似乎每远离文明社会一步,身体便随之一点一点蜕变成昆虫。这使她想起一些本该在学校里读过,但却从未看完的故事。

“那上面。”加勒特撇头指向一座山丘。“那里有我们可容身的地方。明天一早咱们就去海边。”

她的制服已被汗水浸透,白上衣最上面的两粒扣子已经松脱,露出里面的白色胸罩。那小子不时瞥向她胸部圆鼓鼓的肌肤,但她已顾不了那么多了;在这个时刻,她已不管他想从她身上拿走什么,只想赶快逃离太阳,到一个凉快点儿的阴凉里去。

十五分钟后,他们终于逃出树林进入一片开垦地带,走到一座四周生满芦苇、香蒲和草的老磨坊前。这座磨坊傍河而建,但这条河大部分已被沼泽吞噬,使得磨坊一侧的建筑业已坍塌。碎石堆中矗立着一个烧黑的烟囱——这被称为“谢尔曼纪念碑”,当年这位将军在行军向海边推进的过程中一路烧屋毁舍,所到之处都留下这种烧黑的烟囱。

加勒特带她踏进磨坊的前半部分,这个部分当时并未被烈火烧着。他推她进了大门,顺手将厚重的橡木门关上,拴上门闩。他站在门口仔细听了好一会儿,确定没有人跟来,才拿出另一瓶水递给她。她强忍住把整瓶水喝干的冲动,先喝了一大口,在口中含了一会儿,感觉干裂的嘴巴触及清水的刺痛,接着才慢慢咽下。

等她喝完水后,他拿走水瓶,解开捆缚住她双手的胶带,但接着又把她的手拉到背后重新捆住。“你非绑不可吗?”她生气地问。

他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两圈,似乎以此回答了这个蠢问题。他把她拉坐在地上。“乖乖坐在这儿,闭紧你的鸟嘴。”加勒特在她对面的墙边坐下,闭上眼睛。莉迪娅抻长了脖子望着窗户,聆听外头是否有直升机或沼泽汽艇或搜救大队救难犬的吠声,然而她只听到加勒特的呼吸声。这使她感到彻底绝望,似乎上帝真的完全把她抛弃了。

10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旁边跟着吉姆·贝尔。

这个人约五十来岁,头发稀疏,有张浑圆而独特的脸。他手臂上搭着一件蓝色夹克,身上的白衬衫熨得平整挺括,虽然腋下已被汗水浸透,但仍笔挺。一条条纹领带用领带夹固定住。

莱姆本已猜想这可能是亨利·戴维特,但他的目光却落在此人领带夹的几个字母上。他优异的视力并未因那次意外而受到影响,因此现在虽隔了十英尺远,他仍能看见这个人的领带夹上的几个字母:wwjd。

威廉?华特?韦恩?

莱姆猜不出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看着莱姆,眯起眼打量着他,然后点头示意。贝尔立即说:“亨利,这位就是林肯·莱姆先生。”

所以,领带夹上的不是姓名缩写,这个人就是戴维特。莱姆也点头回礼,猜想这领带夹上的字母或许是他父亲的名字。威廉·沃德·乔纳森·戴维特。

他走进房间,目光立即被仪器设备吸引。

“啊,你认识气相色谱分析仪?”莱姆问,他观察到来者眼中闪过肯定的神情。

“我的研究室和科研部门里有两台。不过,你这种型号的……”他摇摇头批评说,“根本没什么用处。你为什么用这种破东西?”

“州政府预算有限,亨利。”贝尔说。

“我送一台过来吧。”

“不用了。”

“这台简直是垃圾,”这个人毫不客气说,“我在二十分钟内就可以送一台新的过来。”

莱姆说:“分析证物不成问题,问题在于解释,所以我才请你过来帮忙。这位是班尼·凯尔,我的刑事鉴定助手。”

他们握了握手。班尼似乎很高兴这房间里又多了一个壮汉。

“亨利,请坐。”贝尔说,拉了一把办公椅给他。这个男人先坐下,又稍向前倾身,小心地抚平领带。他的手势、动作以及两颗充满自信的小眼珠在莱姆的意识中结合在一起,他心想:有魅力、聪明……顽强固执的生意人。

莱姆仍对wwjd四个字母感到好奇。他不敢肯定自己刚才的推论就是答案。

“请我来是为了那件女人被绑架的案子,对吧?”

贝尔点点头。“虽然目前还没办法证实,但按我的推想……”他看了莱姆和班尼一眼。“我猜想加勒特已将玛丽·贝斯奸杀,把尸体埋在某个地方。”

二十四小时……

警长继续说道:“不过还有救莉迪娅的机会,我们希望如此。我们必须在加勒特伤害她之前阻止他。”

这位生意人气愤地说:“还有比利的死,这实在罪大恶极。我听说他就像好撒马利亚人一样,想救玛丽·贝斯,却送掉了自己的性命。”

“加勒特用铲子打碎了他的头,实在可恨。”

“所以说,现在时间宝贵。我能帮什么忙?”戴维特转向莱姆,“你说解释什么?”

“我们找到一些线索,可能与加勒特曾经去过并藏匿莉迪娅的地方有关。我希望你对那附近环境了然于胸,这样或许有很大帮助。”

戴维特点点头。“我很熟悉那里的地形,我有地质学和化学工程师的学位,这辈子都住在田纳斯康纳镇,对帕奎诺克郡简直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莱姆歪着头指向证物表。“这些东西能让你产生什么想法吗?我们想从这些线索中推测出一个确切的地点。”

贝尔补充说:“这个地点他们应该徒步就能走到。加勒特不喜欢汽车,也不会开。”

戴维特架起眼镜,头微向后仰,看着墙上的写字板。h6主要犯罪现场——黑水码头/h6沾血的纸巾

石灰岩粉末

硝酸盐

磷酸盐

氨水

清洁剂

莰烯h6次要犯罪现场——加勒特房间/h6臭鼬味

切断的松针

手绘昆虫图案

玛丽·贝斯和家人照片

昆虫图书

钓线

不明钥匙一把煤油

氨水

硝酸盐

莰烯

戴维特的目光上下移动,镇定从容,眼睛眯了好几次。他微微蹙眉。“硝酸盐和氨水?你知道那可能是什么东西吗?”

莱姆点点头。“我猜他可能安装了一些爆炸物机关,以阻止搜救人员接近。我已经通知他们了。”

戴维特一脸苦相继续看表格。“莰烯……我猜是在旧油灯里的东西,像煤油灯。”

“没错,所以我们认为他可能把玛丽·贝斯带到某幢老房子,十九世纪的建筑。”

“那一带至少有上千幢老房子、谷仓和破屋……还有什么东西?石灰岩粉末……这东西缩小不了什么范围。那里有一大座石灰岩山脉贯穿帕奎诺克郡,在过去可是一大笔财富。”他站起来,手指在地图上斜着画过,从南边的大沼泽区一路画到西南边,从标号l-4的地区直拉到c-14区。“在这条线上处处可见石灰岩,对你没什么帮助。不过……”他退后两步,双手交叠胸前,“磷酸盐倒有点用。北卡罗来纳是主要的磷酸盐产地,但矿区却不在附近,而是在更南边的地方。所以再加上清洁剂,我敢说他曾到过一处污染严重的脏水附近。”

“没用,”吉姆·贝尔说,“这只代表他曾蹚过帕奎诺克河水。”

“不,”戴维特说,“帕奎诺克河的河水很干净,虽然颜色很深,但它的水是由大沼泽和德拉蒙湖供应的。”

“哦,原来是神奇之水。”警长说。

“什么神奇水?”莱姆问。

戴维特解释道:“我们这里以前有人把从大沼泽流出来的水称作神奇之水。水质因腐烂的柏树和杜松树而富含鞣酸,这种酸会杀死细菌,因此水能长时间保鲜——过去使用帆船航行的人没有冰箱保存饮用水,所以他们认为这种水是神奇的资源。”

“原来如此,”莱姆说,但对这种对刑事鉴定没有帮助的地方轶闻兴趣不大,“如果不是帕奎诺克河水,能根据磷酸盐找出他可能去过的地方吗?”

戴维特看着贝尔。“他最后一次绑架女人的地方在哪儿?”

“和玛丽·贝斯一样,在黑水码头区。”贝尔用手指向地图,又移动到h-9的区域,“过了河,走到这附近的一间狩猎小屋,然后向北走了大约半英里。搜救小组追到这里便失去了他的踪迹,他们正在那儿原地待命。”

“哦,那就没问题了,”戴维特自信地说,把手指移向东边,“他越过石溪,在这里,看见了吗?这里有些瀑布看起来很像啤酒泡沫,水中含有很多清洁剂和磷酸盐。它从上面北边的贺伯斯福斯镇发源,有大量废水注入,那个镇的人不知道什么叫城市规划利用。”

“很好,”莱姆说,“那么,如果他渡过了这条溪流,谁知道他会往哪儿走?”

戴维特再次研究写字板上的表格。“你找到的证物中有松针,我猜应该是这里。”他点出地图上i-5和j-8的区域,“北卡罗来纳到处都有松树,但这一带的森林都是橡树、老杉树、柏树和橡胶树。我知道附近只有一处比较大的松树林,在东北边,这里,在通往大沼泽区的路上。”说完,戴维特又凝视着表格好一会儿,然后摇摇头。“恐怕我只能说这么多了。你派了几支搜救小组出去?”

“一支。”莱姆说。

“什么?”戴维特转身看着他,皱起眉头,“一支?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贝尔说,在这个人厉声质问下,他这句话说得防卫性十足。

“好吧,搜索小组规模多大?”

“共四名警员。”贝尔说。

戴维特冷笑起来。“这太疯狂了,”他的手朝地图挥舞着,“那里有数百平方英里,要找的人又是加勒特·汉隆……那个昆虫男孩。他就是在北帕奎长大的,一转眼就能让你们落入陷阱。”

警长清了清喉咙:“莱姆先生认为最好别派太多人去。”

“像这种状况是不能派太多人去,”戴维特转向莱姆说,“但你应该叫十五个人,配发来复枪,要他们踏遍灌木丛直到找到他为止。你这样做完全不对。”

莱姆注意到班尼以受伤害的表情看着戴维特提出责难。显然,这位动物学家认为,就算是和流氓发生争执也该采取斯文的方式。尽管如此,莱姆还是平静地说:“一大群人去搜捕只会逼加勒特杀掉莉迪娅,藏匿得更深。”

“不会,”戴维特坚决地说,“这样会吓得他放掉她。现在我工厂里有四十五个人当班,呃,其中有十几个女人,不能把她们算进去。不过那些男人……我可以把他们都叫出来。我们找些枪支,派他们到石溪附近散开搜索。”

莱姆一想就知道三四十个为奖金而来业余猎人会在搜索行动中干出什么事。他摇头说:“不用了,处理这件事只能用我的方式。”

他们两人对视了好一阵子,房间里静默无声。最后,戴维特耸耸肩,先把目光转开,但这个动作非但不表示他认为莱姆是对的而要做出让步,恰恰相反:他的动作强调出——不听他的忠告,莱姆和贝尔将会自食恶果。

“亨利,”贝尔说,“我授权让莱姆先生统筹负责件案子。我们很感谢你的帮忙。”

警长这句话有部分是替莱姆说的,想代他向戴维特致歉。

但对莱姆而言,戴维特这种毫不客气的态度,反而令他觉得高兴。他从不迷信,但他现在必须惊讶地承认,他觉得此人表现出的态度是个好兆头——代表手术将会进行顺利,他的身体状况肯定会有所改善。他之所以有这种感觉,是因为刚才在他们僵持对视时,这顽固的生意人一直直视着他的眼睛,只想告诉他,他错得离谱。戴维特完全忽略了莱姆的身体状况,他看到的只是莱姆的反应,他的决策,他的态度。他瘫痪的身体对戴维特来说完全没有关系。看来,韦弗医生的神奇之手一定会使他改善不少,能让所有人都用这种态度对待他。

这个商人说:“我会为那些女孩祈祷。”接着又转向莱姆,“我也会为你祈祷,先生。”他注视着他,目光停留的时间超过正常告别程序长度。莱姆感觉这最后的告别誓言是诚恳——并且实在的。他走出房门。

“亨利是有点顽固。”看着戴维特离开后,贝尔说。

“他对这件案子也很关心,对吧?”莱姆问。

“去年被黄蜂螫死的那个女孩,梅格·布兰查德……”

她被螫了一百三十七次。莱姆点点头。

贝尔继续说:“她在亨利的工厂上班,也和他上同一座教堂。亨利的想法和这里多数居民一样,认为如果除去加勒特·汉隆,这个镇就会更加美好。只是他老觉得自己的方式才是处理事情的最佳办法。”

教堂……祈祷……莱姆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对贝尔说:“戴维特的领带夹,那j字是代表耶稣吗?”

贝尔笑道:“你猜对了。呵,亨利眨一眨眼就能让竞争对手出局,但同时他也是教堂的执事,一星期上三次教堂。他想派遣大队人马去搜捕加勒特,有一部分原因可能出于他认为那小子是异教徒。”

莱姆还是想不出另外三个字母的意思。“我放弃了。其他字母代表什么?”

代表‘耶稣会怎么做?’这是附近所有基督徒在面对难题时会自问的问题。我个人是不知道他碰上这种案子会怎么做,但我告诉你我现在打算怎么做:“呼叫露西和你的朋友,要他们快去追踪加勒特的踪迹。”

“石溪?”杰西·科恩说。萨克斯刚刚对搜索小组成员复述完莱姆的指示,杰西立即指出:“离这里有半英里远。”

他带头钻进灌木丛,露西和阿米莉亚紧跟其后。奈德·斯波托走在最后面,苍白的眼睛不安地扫向四周。

五分钟后,他们脱离纠结混乱的灌木林,走上一条小径。杰西示意大家往右走,朝东边走去。

“这就是那条路?”萨克斯问露西,“你们认为他一定会走的那条?”

“没错。”露西回答。

“你们说对了。”萨克斯轻声说,声音细得似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不过刚才我们还是得等。”

“不,你的表现只不过想证明到底谁是头儿。”露西不客气地说。

她说得一点也没错,萨克斯心想。但她又回道:“可是现在我们至少已经知道路上可能有炸弹陷阱,这点我们先前完全不知。”

“我才不会去提防什么陷阱。”这句话说完,露西便闭口不语了。她沿着小径走去,眼睛却盯着地面,证明她实际上还是在乎陷阱的。

十分钟后他们来到石溪旁,看见一条混白污浊、泡沫四溢、饱受污染的溪水。他们在溪畔发现两对脚印——其中一对胶鞋印英尺寸不大,但陷得较深,可能是由胖女人留下的。毫无疑问,是莉迪娅。旁边还有一对男人的光脚印。显然加勒特已丢掉了剩下的另一只鞋。

“咱们过河去,”杰西说,“我知道莱姆先生说的那座松林。这是能追上他们最近的路。”

萨克斯迈步往溪水走去。

“慢着!”杰西突然叫道。

她僵在原地,手扶着手枪,立即蹲低身子。“怎么了?”她问。看见她的反应,露西和奈德偷偷窃笑起来。他们正坐在岩石上,动手除下鞋袜。

“你要是把袜子弄湿了又走远路,”露西说,“走不到一百码,你就得用掉十几条绷带。脚上会起水泡的。”

“看来你对走远路经验不多吧?”奈德说。

杰西·科恩笑着嗔怪奈德:“人家是在城里长大的,奈德。就像我也不认为你是地铁和摩天大楼的专家一样。”

萨克斯不理会这两个人的嘲讽和殷勤辩护,径自脱下短靴和黑短袜,卷起牛仔裤的裤脚。

他们踏进溪水。溪水沁凉如冰,感觉非常舒服。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舍,因为这条小溪——杰西总是念成“妻”——很快就渡过去了。

他们在岸边待了几分钟,等脚干了才又穿上鞋袜,接着便沿着岸边展开搜索。又发现了那两人的足迹。搜救小组循着足迹走进林中,但随着地面越来越干、杂乱生长的灌木越来越多,足迹便又消失不见了。

“松林在那边,”杰西说,指向东北方,“他们应该是从这里直走过去的。”

在他的指引下,大家又走了二十分钟,排成一路纵队,盯着地面提防着陷阱和绊脚线。原本茂盛的橡树、冬青和莎草现在已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杜松和铁杉。走着走着,他们前方约四分之一英里处,出现了一排松林。但是,这里仍然没有任何绑架者和人质的足迹——看不出他们从哪里走入松林。

“这松林太大了,”露西喃喃地说道,“我们怎么才能找到里面的足迹呢?”

“大家散开。”奈德提议说。他似乎对面前这堆纠结在一起植物有些发憷,“假如他在这儿放了炸弹,那么察看这里应该是比较明智的。”

他们正打算要散开,萨克斯却举手阻止。“等等,先留在这儿。”说完,她慢慢走进灌木丛,眼睛盯着地面,提防着陷阱。她才往前走了十五英尺,便在一丛已经凋谢、周围落满腐烂花瓣的花丛中的泥土地上,发现了加勒特和莉迪娅的足迹。它们通往一条朝森林而去的小路。

“他们往这边走了!”她喊道,“踩着我的脚印走,我来检查陷阱。”

三个警员立即过来帮忙。

“你怎么找到的?”杰西问,满脸迷惑。

“你闻到什么没有?”她问。

“臭鼬味。”奈德说。

萨克斯说:“我在加勒特房间找到的裤子上有臭鼬味,我猜他以前一定来过这个地方,所以就跟着味道往前找。”

杰西大笑起来,并对奈德说:“城市女孩的表现如何啊?”

奈德转转眼珠,接着他们开始全都走上小路,速度缓慢地向那座松林前进。

在这条路上,他们经过好几个广大而空旷的不毛之地——树木和灌木都枯死了。当他们缓缓通过空旷地时,萨克斯觉得很不安——此时的搜救小组完全暴露在敌人的攻击之下。他们走到空旷地中间,在又一次被灌木丛中不知是兽是鸟的动物的沙沙钻动声吓得胆战心惊后,她忍不住拿起手机。

“莱姆,你在吗?”

“怎么了?有什么发现吗?”

“我们找到了足迹,但你告诉我——有任何证据显示加勒特会开枪吗?”

“没有,”他回答:“问这个干什么?”

“这森林地有许多大面积的空旷地带,酸雨或污染物杀死了所有植物。我们能掩蔽的地方是零。这个地势很适于伏击。”

“我没看见任何与枪支有关的物证。我们发现了硝酸盐,但假设它是来自枪弹火药,但我们却没发现任何烧过的火药粉末、清洁溶剂、油脂、无烟火药、水银的雷酸盐。完全没有。”

“所以这表示他目前不可能开枪射击。”她说。

“正确。”

她挂断电话。

他们小心翼翼环顾四周,提心吊胆,在弥漫松节油味的空气中,又向前走了几英里。在酷热和昆虫飞舞的嘤嘤声地伴随下,他们在加勒特和莉迪娅走过的小径上前进,沉默不语。不过很快他们的足迹又看不见了,萨克斯担心他们是否走了岔路。

“别动!”露西大叫。她突然蹲下,奈德和杰西僵在原地,而萨克斯不到千分之一秒就拔出了手枪。接着,她便看见露西所指的东西——小径上横跨着一条极细的银色丝线。

“喂,”奈德说,“你是怎么看到的?这根本看不见啊!”

露西没有回答。她爬向小径另一侧,顺着丝线搜索。她缓缓拨开树丛,一片片移开落叶。被艳阳烤热变脆的叶片在她手中发出沙沙声。

“要不要呼叫伊丽莎白市的炸弹拆除小组?”杰西问。

“嘘——”露西命令他们。

她双手谨慎地一点点移开落叶,一厘米一厘米地推进。

萨克斯屏住呼吸。在最近的一次案件中,她亲身经历炸弹爆炸。她虽然没受什么伤,但却一直记得在那瞬间,她整个人完全被震耳欲聋的声响、炙热、震波压力和四处飞溅的碎片包围的情景。她不希望这种事再发生第二次。她知道许多自制的炸弹里面都会填入bb弹或小钢珠——有时甚至是一角或一分的硬币——充当锋利的刃片。加勒特也这么做吗?她回想起他的照片:那微暗、沉陷的双眼。她又想起那些装了昆虫的瓶子,想起在黑水码头区被螫死的那个女人,想起因黄蜂毒液至今仍然昏迷的埃德·舍弗尔。一定会的,她自忖,加勒特肯定会设下他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陷阱。

她伏低了身子,此时露西也已清除了最后一堆落叶。

这位女警吐出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是蜘蛛。”她喃喃地说。

萨克斯也看到了。的确,这不是钓线,而是一条很长的蜘蛛丝。

他们全都站了起来。

“蜘蛛。”奈德说,大笑出声。杰西也忍不住咯咯直笑。

然而他们的笑声里却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而且,萨克斯注意到,当他们继续在小径上前进时,他们更加仔细谨慎,一见到地上有闪着亮光的丝线,就把脚抬得很高。

林肯·莱姆把头往后仰,眯眼看着图表。h6次要犯罪现场——加勒特房间/h6臭鼬味

切断的松针

手绘昆虫图案

玛丽·贝斯和家人照片

昆虫图书

钓线

不明钥匙一把

煤油

氨水

硝酸盐

莰烯

他生气地叹了口气,感觉非常无助。对他而言,这些证物实在是难以理解。

他把视线焦点移到昆虫图书上。

接着又转向班尼。“对了,你还在上学,是吧?”

“没错,先生。”

“我敢说,你一定读了不少书。”

“我能怎么打发时间呢——如果不看书的话。”

莱姆看着阿米莉亚从加勒特房间拿回来的几本书的书脊,若有所思地说:“一个人有特定爱看的书,大多能说明些什么呢?我是说,如果有人对某些书特别感兴趣,他的注意力应该就会放在那些主题上。”

“怎么说?”

“呃,如果一个人看的主要是成长励志类的书,他说的事就会和它们有关。如果这个人看的大部分是小说,那么他说的又是另外一回事。加勒特的这些书全都是非小说类的指南手册。从这点你能得到什么启发?”

“我不知道,先生。”这个大男人又瞄了一眼莱姆的腿——似乎是无意识的——接着他把注意力移回证物表上,低声说:“我对人类实在不是很了解。对我来说,研究动物更有意义。比起人类,它们一般比较合群、更可预测、更一致,而且也比人类聪明许多。”接着,他发现自己在喃喃自语,脸上立刻泛起红潮,缄默不语了。

莱姆又看向那些书。“托马斯,你能帮我把翻页机拿来吗?”翻页机上有一根由电子控制的橡胶翻页杆,莱姆可以用他那根仅存的尚有功能的手指,操纵电子控制器来翻动书页。“它应该在车上,没错吧?”

“大概是吧?”

“希望你带来了,我说过要带的。”

“我说大概是吧,”托马斯平静地说,“我去看看有没有在车上。”他出了房间。

比人类聪明得多……

托马斯一会儿就回来了,带着那台翻页机。

“班尼,”莱姆叫道,“上面那本书。”

“哪里?”这大个子男生问,看着那些书。它是《北卡罗来纳昆虫指南》。

“放在翻页机上。”莱姆说得很快,“麻烦你了。”

托马斯教班尼如何把翻页机装上,然后将不同的电线接到电子控制器,再放在莱姆的左手下。

莱姆开始读第一页,发现没什么帮助。接着他的脑子命令他移动无名指。一个神经反射从脑部发出,螺旋下降经过他脊椎神经里一个残存的神经,经过其他一百万个已死的同类,然后飞穿过莱姆的手臂,进入他的手指。

这根手指轻弹了数分之一英寸。

翻页机的橡皮杆滑向一旁,把书翻至下一页。

11

他们沿着小径穿过森林,周围笼罩着松树油味儿和植物的甜美香气。露西还以为那是葡萄的味道。

她盯着眼前的小路,搜寻着陷阱绊网,突然惊觉大家已久久未见到加勒特和莉迪娅的足迹。她猛拍脖子,以为有小虫落在上面,但发现只是一滴汗水正沿着皮肤流下,这才会发痒。露西今天觉得很脏。其他时间——晚上和假日——她喜欢去户外,到花园。每次她在郡警察局值完班,一回家就会穿上褪色的格子短裤、t恤和海军蓝的慢跑鞋,走到她绿意盎然的园子里栽种花木。这房子是巴迪让给她的,以此减少他提出离婚的负罪感。在花园里,露西照料着她的紫罗兰、黄拖鞋兰、裂瓣兰花和风铃草。她铲地松土,帮植物攀上藤架,浇水,并对它们说话鼓励,好像她在和她原本打算与巴迪生的孩子说话。

有时候,如果外出执行任务到卡罗来纳州本地的其他地方,去搜索或侦讯为什么某人的本田或丰田轿车会跑到另一个人的车库里之类的案件时,露西会仔细留意路上某些新生的植物,并且在工作告一段落后将它连根拔起,像捡到弃婴般带回家。她的“所罗门封印”就是这样被收养的,美洲茯苓也一样。还有一种漂亮的靛青色灌木,曾在她照料下长到六英尺高。

现在,她的目光不时滑向在这提心吊胆的追踪过程中所经过的植物:接骨木、山冬青、孟仁草。他们路过一丛长得很好的樱草花,然后是水蜡烛和野稻——比他们这四个搜索小组的成员都还高,而且叶片尖利如刀。这里还有升麻根,一种寄生植物,而露西还知道它另一个名字:癌草。她瞄了癌草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到路上。

小径通向一座陡峭的小土坡,高约二十英尺,由一群岩石堆成。露西轻松地一口气就爬了上去,但在山顶停住了。她心想,不对,这里好像不太对劲。

在她身旁,阿米莉亚·萨克斯也爬上高地,停了下来。没多久,杰西和奈德也上来了。杰西重重地喘着气,而奈德因为平时经常游泳和从事户外活动,显得健步如飞。

“怎么了?”阿米莉亚问,她发现露西眉头深锁。

“不对啊,加勒特应该不会往这里走。”

“可是我们就是依照莱姆先生所说,才一路追到这里来。”杰西说,“松林只有我们刚才经过的那座,而且加勒特的足迹确实指向这边。”

“话是没错,但我们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见到他们的足迹了。”

“你为什么认为他没走这条路?”阿米莉亚问。

“看看这里的植物,”她伸手比划着,“沼泽植物越来越多。现在咱们站在高地上能看得更清楚——看看沼泽分布的情况。算了吧,杰西,你想想,再走下去怎么找得到加勒特?我们会一路走到大蛮荒里去的。”

“那是什么?”阿米莉亚问她,“迪斯默尔?”

“是一个大沼泽,东岸数一数二的。”奈德解释。

露西继续说下去:“那儿毫无遮挡,没有房舍,连路都没有。他只能一直走到弗吉尼亚才有地方藏身,但那得花上好几天。”

奈德帮腔说:“而且在这个季节,带再多驱虫剂也难保不被虫子们生吞活剥,更别说还有蛇了。”

“附近没有任何能藏身的地方吗?比如洞穴?废弃的房子?”萨克斯环顾四周。

奈德说:“没有洞穴,也许有几幢老房子。但问题是地下水的水位变了,沼泽区一路蔓延,好多旧房子和小木屋都被吞没了。露西说得对,如果加勒特走这条路,就等于走上绝路。”

露西说:“我觉得咱们应该回头。”

她以为这句话一脱口,肯定会立刻遭到阿米莉亚反对,没想到她只是立即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她对着手机说:“我们现在在松林,莱姆。这里有一条路,但没有任何加勒特经过的痕迹。露西说他不应该往这边走。要不就往南,回头渡过那条河。”

“这样他会走到密尔顿去。”杰西插嘴说。

露西点点头。“那里有几家废弃的大工厂,它们的公司迁址到墨西哥去了。银行查封了一大堆房地产,那儿有十几间房子可以让他藏身。”

“要不就是东南方,”杰西说,“如果我是他,我就沿着一一二号公路或铁路往那儿走,那一路上也有许多废弃的屋子和谷仓。”

阿米莉亚把他们的话都告诉莱姆。

露西心想:这个叫莱姆的真是个怪人,他的身体承受了那样大的病痛,却仍能如此自信。

阿米莉亚听完指示,挂断电话,“林肯说继续走,证物并未显示他会走其他方向。”

“西边和南边不见得没有松树。”露西反对道。

但她的红发摇了摇。“或许有可能,但那并不是证物所显示的方向。咱们继续走吧。”

奈德和杰西看看这个女人,又看看另一个。露西盯着杰西的脸,却只看到可笑的迷恋;她知道显然不能从他那里得到任何支持。于是决定坚持下去。“不,我认为应该回头,看能不能在路上找到他们改道的证据。”

阿米莉亚垂下头,直视露西的眼睛。“我告诉你……如果你坚持,可以打电话向吉姆·贝尔请示。”

这是提醒大家,吉姆曾宣布由这可恶的林肯·莱姆全权负责这件案子,而正是他命令阿米莉亚担任搜索小组的组长。真是疯了——竟然让一对过去可能从来没到过这个州的男女,让这两个对此地风物人情毫不熟悉的人,来教他们这些一辈子住在这里的本地人怎么行动。

但露西·凯尔也很清楚,她既然干了这份工作,就应该像军人一样,彻底服从由上至下的命令。“好吧,”她不高兴地低声说,“不过,我个人还是坚持别走这条路。这完全没有道理。”她转过身,迈步继续往小径前进,把其他人甩在后面。突然,她的脚步停了下来,踏上一块盖住小径路面的松叶堆。

阿米莉亚的手机铃响了,她接通电话,放慢了脚步。

露西快步走在她前面,踩上地面的松针,努力压抑满腔怒火。加勒特绝不会走这条路,这是在浪费时间。他们应该带狗来,应该呼叫伊丽莎白市州警察局的直升机。他们应该……

接着,她眼前突然一花,只来得惊呼一声,整个人忽然向前扑倒——她的手迅速向前伸展以缓冲坠势。“天啊!”

露西重重摔在地上,痛得忘了呼吸,一根根松针刺进她的手掌。

“别动。”阿米莉亚·萨克斯说,慢慢站起来。刚才正是她用擒拿术从后面将露西撂倒。

“搞什么鬼?”露西怒道,她的双手因重击在地而疼痛难忍。

“别动!奈德、杰西,你们也一样。”

奈德和杰西愣在原地,手按在枪上向四周张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阿米莉亚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谨慎地离开地上的松针。在树林里找到一根长枯枝,举在手上。她慢慢上前,将树枝插进地面。

就在露西前面两英尺处——她只差一步的距离——那根树枝没入了地面的松针堆中。“有陷阱。”

“没看到绊网啊,”露西说,“我一直很小心的。”

阿米莉亚轻轻挑开地上的松枝针叶。它们就铺在一张由钓线编成的网上,罩住了一个约有两英尺深的大洞。

“钓鱼线不是拿来当触动机关的,”奈德说,“它是用来做……捕兽陷阱。露西,你刚才差点就掉进去了。”

“里面有什么?是炸弹吗?”杰西问。

阿米莉亚朝他说:“借用一下手电筒。”他递给她。她把光束照进洞中,便立即向后跳开。

“怎么了?”露西问。

“不是炸弹,”阿米莉亚回答,“是蜂窝。”

奈德上前查看。“老天,这混蛋……”

阿米莉亚小心地移开剩下的松叶,让坑洞和蜂窝完全露出来。这个蜂窝有足球大小。

“啊!”奈德惊叫,闭上了眼睛,显然在想数百只的黄蜂爬满屁股和腰部会是怎样的景象。

露西站起来,揉着双手,刚才那一摔让她的手还在疼。“你怎么发现的?”

“不是我,是莱姆打电话说的。他正在看加勒特的书,发现书上画有一行重点,标出一种叫蚁狮的昆虫。这种昆虫会挖洞来螫死落入洞里的敌人。加勒特把这段圈了起来。根据墨迹判断是几天前才画下的。莱姆联想起松针和钓线,他猜出这小子可能也会挖洞,便要我注意路上出现的松针堆。”

“咱们把蜂窝烧了。”杰西说。

“不行。”阿米莉亚说。

“可是它太危险了。”

露西赞同阿米莉亚的看法。“火会暴露行踪,加勒特就知道咱们的位置了。只要让洞口露出来,其他人经过时一定会看见,等我们回来再处理。再说,这里也不会有什么人来。”

阿米莉亚点点头,拿起电话。“我们找到了,莱姆。没人受伤。陷阱没有炸弹——他放了一个蜂窝在里面……好。我们会小心……继续看那本书吧。有什么发现再告诉我。”

他们继续前进,走了不到四分之一英里,露西由衷地说:“谢谢你。你们说对了,他的确是往这儿走的,是我错了。”她踌躇了好一会儿,又说:“吉姆的决策很对——把你们从纽约请到这里来。我一开始还不以为然,但现在我不会怀疑了。”

阿米莉亚眉头一皱。“请我们来?什么意思?”

“来帮我们啊。”

“吉姆没这么做。”

“什么?”露西问。

“不,不,我们这次是去艾维利的医疗中心,林肯要在那里动手术。吉姆听说我们在那里,今天早上才过来找我们,想请我们看一看证物。”

露西沉默了好一会儿,而后才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在昨天绑架案发生后,他向郡政府申请资金把你们全接过来了。”

阿米莉亚摇摇头。“手术后天才进行,我们还有点时间,就这样。”

“那小子——吉姆。他一个字都没提,他平常不是这么沉默的人。”

“你们怀疑他认为你们处理不了这件案子?”

“我就是这么想的。”

“吉姆的堂兄是我们在纽约的同事,是他告诉吉姆说我们会在这里待两个星期。”

“等等,你说的是罗兰吗?”露西问,“我认识他,也认识他去世的老婆。他的孩子真可爱。”

“我不久前才和他们一起烤过肉。”阿米莉亚说。

露西又笑了。“是我太小心眼了……原来,你们是去艾维利?那间医疗中心?”

“没错。”

“莉迪娅·约翰逊就在那里工作。你知道,她是那里的护士。”

“我不知道。”

十几道杂乱的思绪掠过露西的脑海,有些让她觉得温暖,有些让她避之不及,就像加勒特的陷阱里差点被她惊扰的那一大群黄蜂。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阿米莉亚·萨克斯这些事,因此只是这么说道:“所以我才急着救她。几年前我生了一场病,莉迪娅是看护我的护士之一。她是个好人,大好人。”

“我们会把她救出来的。”阿米莉亚说。她说这句话的语气,是露西有时——不是经常,只是偶尔——也会听见自己这么说。这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他们现在走得更慢了。刚才那个陷阱着实地吓着了每个人,而且,酷热的天气也是一种折磨。

露西问阿米莉亚:“你的朋友要动手术?是为了他现在的……状况吗?”

“是。”

“成功率有多少?”露西问,同时也发现阿米莉亚脸上闪过一丝阴影。

“可能完全没用。”

“那为什么还要做?”

阿米莉亚说:“或许有能改善的机会,非常微小的机会。这种手术是实验性的,跟他一样受过这种严重伤害的人,从没有人有过起色。”

“所以你不希望他动手术?”

“我不希望。”

“为什么?”

阿米莉亚迟疑了一下:“因为手术可能让他丧命,或者会把情况弄得更糟。”

“你和他谈过了?”

“是的。”

“但一点用也没有。”露西说。

“完全没用。”

露西点点头。“看得出他是有点固执。”

阿米莉亚说:“你这是客气的说法。”

一阵爆裂声在他们身边响起,就在灌木丛中;露西的手才刚按在枪上,就发现阿米莉亚早已掏出手枪戒备严厉地瞄准一只野火鸡的胸口。这四个搜索小组的成员相视而笑,但这愉悦只维持了几秒,随后取而代之的是肾上腺素注入所引起的焦虑不安。

枪收回枪套,眼睛扫向小路,他们继续前进,从这时起一路无语。

见到莱姆的人,对他的伤势的反应可以分成好几种不同类型。

有些人会开玩笑,当着他的面,无伤大雅的幽默。

有些人,就像亨利·戴维特一样,完全无视他身体的状态。

而大部分人则像班尼所表现出的——想假装莱姆并不存在,祈祷自己能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这种反应是莱姆最痛恨的——这种行为毫不掩饰地提醒莱姆他是和常人有多么不同。不过,他现在没时间多琢磨他这位临时助手的态度,加勒特正带着莉迪娅逐渐深入无人区,而玛丽·贝斯·麦康奈尔可能正濒临窒息、脱水或重伤的死亡威胁。

吉姆·贝尔走进房间。“医院有消息传来,埃德·舍弗尔对护士说了些话,然后又昏迷不醒了。我认为这是好消息。”

“他说了什么?”莱姆问,“提到他看到地图的事了吗?”

“护士说他好像说‘重要’,然后又说‘橄榄’。”贝尔走到地图前,指向田纳斯康纳东南方的一个区域,“这里有一片新社区,那里的道路都以植物命名。其中有一条叫橄榄街。不过这个地方在石溪南岸。应该叫露西和阿米莉亚去查吗?我觉得有这个必要。”

啊,又是这个永恒不变的冲突,莱姆心想:要相信证物还是相信证人?如果判断错误,莉迪娅和玛丽·贝斯可能都会死。“他们应该维持现在位置,保持在河的北岸。”

“你确定吗?”贝尔怀疑地问。

“是的。”

“好吧。”贝尔说。

电话铃声响了,莱姆用力用左手无名指按了一下按钮,接通电话。

耳机里哔哔啵啵传来萨克斯的声音。“我们走不通了,莱姆。有四五条岔路,通往不同的方向,而且找不到任何能判断加勒特动向的线索。”

“萨克斯,我这边也没有新的线索。我们正努力从证物中寻找更多信息。”

“从他的书里没有新发现吗?”

“没有特别的事。不过,有趣的是,这些书对一个十六岁少年来说确实很深,看来他比我想象的聪明。萨克斯,你现在确切的位置在哪儿?”莱姆抬起头,“班尼!请你站到地图那儿去。”

班尼庞大的身躯移向墙壁,在地图旁边站好。

萨克斯向某个搜索小组成员咨询了一下,然后说:“大约在我们渡过石溪的那个地点往东北方四英里处,以直线距离算。”

莱姆把这句话复述给班尼,他的手立即指出这个区域。l-7区。

在班尼粗大的食指下,是一个没有地名的l形区域。“班尼,你知道这区是什么地方吗?”

“看来是老矿区。”

“啊,天啊。”莱姆喃喃道,气愤地使劲摇头。

“怎么了?”班尼问,惊觉自己好像做了错事。

“搞了半天怎么从没人告诉我那儿附近有个矿区?”

班尼肥嘟嘟的脸现在涨得更圆了,他以为莱姆在责怪他。“我不知道——”

但莱姆没听他解释。出了这种差错,除了他自己,不能责怪任何人。有人提过矿区的事——是亨利·戴维特,他说过以前石灰岩在这里是一大笔生意。这些公司如何生产石灰岩商品?莱姆应该在听到这件事时,就立即询问矿区的事。硝酸盐并不是从土制炸弹里来的,而是全来自岩石碎屑——那种物质能存在几十年。

他对电话说:“不远处有废矿区,在你们的西南方。”

电话那端没有回答,只传来很小的说话声,接着萨克斯才回话:“杰西知道那个地方。”

“加勒特去过那里,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所以最好小心点。要注意,他可能没有炸弹,但他会设陷阱。你一有发现就再打电话给我。”

***

莉迪娅现在已离开户外,不再因炎热和精疲力竭而痛苦,然而,她发现室内也有需要她克服的东西——恐惧。

挟持她来这儿的加勒特来回踱步了好一会儿,望向窗外,接着一屁股蹲坐下来,弹打指甲,喃喃自语,打量她的身体,然后又重新来回踱步。曾经有一度,加勒特低头看着磨坊地面,拾起某个东西,又把这东西塞进嘴里,贪婪地咀嚼。她怀疑那东西是某种昆虫,一想到这点,就差点让她吐了出来。

他们坐在磨坊里这间像是办公室的地方。从这里,她能看见一条局部已被火烧毁的走廊,通向另一侧紧密相连的一排房间——也许是谷仓和研磨工坊。午后明亮的光线从烧毁的墙壁和门厅的天花板透了进来。

一个橙色的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她眯起眼睛,看见一袋妙脆角玉米片。还有鳕鱼谷薯片、瑞斯牌花生奶油杯,以及更多农夫牌花生奶油和他曾在矿区吃的奶酪饼干包。还有汽水和鹿野苑牌矿泉水。她刚进磨坊时,并没有看见这些东西。

为什么都是这种食物?他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加勒特说只待一晚,但这些食物看来够吃一个月。他想待在这里的时间,是不是比他先前告诉她的要长得多?

莉迪娅高喊:“玛丽·贝斯还好吧?你有没有伤害她?”

“哦,是啊,看来我一定得伤害她,”他用讽刺的语气说,“但是我不这么认为。”莉迪娅扭过头,凝视着从倾斜的走廊射入的那道光线。走廊后面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她猜,应该是磨石的转动声。

加勒特继续说:“我把她带着的唯一理由,是为了确保她不出事。她想离开田纳斯康纳镇,她喜欢海边。我是说,妈的,谁不喜欢?那里总比讨厌的田纳斯康纳好。”现在他弹打指甲的速度更快了,声音也更大。他显得一副心烦意乱、神经紧张的样子。他使劲扯开一包薯片,抓了几把塞进嘴里,粗鲁地嚼着,碎屑从嘴边掉下来。接着一口气喝下一整瓶可乐,又吃了一些薯片。

“这里是两年前烧掉的,”他说,“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你喜欢这声音吗?水车轮子的声音?听起来很酷。水车轮转了又转,呃,让我想起我爸在家里老唱的一首歌。‘大轮子不停地转’……”他把更多吃的塞进嘴里,继续说话,突然凑近她。她不敢直视他,目光低垂盯着地面,但感觉到他靠得极近,正在打量她。接着,在一刹那间,他跳起来,在她身旁蹲下。

莉迪娅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禁瑟缩退却。她等待着,等着他的手袭上她的胸,等着他的手探进她的双腿之间。

然而,看来他对她没兴趣。加勒特搬开一块石头,从地上抓起一个东西。

“是马陆。”他微笑说。这个黄绿而细长的生物,她只看一眼就感到恶心。

“它们长得很匀称,我很喜欢。”他让它爬上手背和手腕,“它们不是昆虫,”他讲授道,“而像我们的同类。如果你想伤害它,它就变得很危险。被它咬可不好受。过去这儿附近的印第安人把它们捣烂,将汁液涂在箭头上。当马陆受惊吓时,它会放出毒液而后逃走,而掠捕者爬过这毒液就会中毒而死。它很厉害,对吧?”

加勒特安静下来,专心观察这只马陆,态度就像莉迪娅凝视她侄子侄女的样子——充满关怀、愉悦,以及一种几近爱的感觉。

莉迪娅心中顿时升起极大恐惧。她知道自己应该保持冷静,知道她不该反抗加勒特,应尽量对他虚与委蛇。但是眼见这只恶心的虫子在他的手臂上扭动,听见他弹打指甲的声音,看着他的红斑皮肤和濡湿、红肿的眼睛,看着还黏在他下巴上的食物残渣,她突然陷入莫大的恐惧之中。

当这种恶心和恐惧的感觉在莉迪娅心中炸开之时,她似乎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催促道:“对、对、对!”这可能是守护天使的声音。

对、对、对!

她滚倒在地。加勒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感受这动物爬在他皮肤上的微笑,好奇地看她在做什么。此时,莉迪娅使出最大气力,双腿奋力踢出。她的腿强而有力,平日已习惯在医院一连八小时值班中承载住她庞大的身躯,这一踢立即使他向后飞出,一头撞上墙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摔倒在地,头晕目眩。接着,他大叫一声,一声凄厉的惨叫,猛然抓住自己的手——显然,那只马陆咬了他一口。

就是这样!莉迪娅挺直身子,得意地想。她挣扎着站起来,没头没脑地奔向长廊尽头的研磨车间。

12

根据杰西·科恩的推算,他们已快接近矿区了。

“大概再走五分钟。”他对萨克斯说。接着,他又看了她两眼,经过一番沉思后才说:“你知道吗,我想问你……你拔枪的时候,就是那只火鸡从灌木里钻出来的时候。呃,还有在黑水码头,当瑞奇·卡尔波突然跑出来吓人的时候……那是……呃,就是那样。看起来,你好像很懂得‘钉钉子’。”

她明白他的意思。从罗兰·贝尔那里,她知道南方人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射击”。

“那是我的爱好之一。”她说。

“开玩笑!”

“这比跑步容易,”她说,“比去健身俱乐部便宜。”

“你参加过比赛吗?”

萨克斯点点头。“长岛的北岸手枪俱乐部。”

“你参加过……”他兴致勃勃地说,“国家射击协会的射击大赛吗?”

“没错。”

“我也喜欢射击运动!嗯,飞靶射击。不过手枪也是我的强项。”

她也一样,但她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别让充满爱慕之心的杰西·科恩在他俩之间发现太多的共同点。

“你有自己的枪吗?”他问。

“嗯。点三八和点四五。当然,都不是边缘发火弹,想把弹头的泡泡拿掉还真是个大问题。”

“哦,你不会是说你自己能改装子弹吧?”

“我能。”她坦然地承认。想起当她公寓的所有人家星期天早晨都飘出松饼和熏肉的香味时,她家里却是那种铅熔化的独特气味。

“我不会这么做,”他惭愧地说,“我每次都买现成的。”

他们又默默走了几分钟,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地面,寻找可能埋伏的陷阱。

“那么,”杰西说,露出害羞的微笑,将垂贴在汗湿额上的金发拨开,“我告诉你我的……”萨克斯一脸纳闷地看着他,而他继续说道:“我是说,你最佳成绩是多少?射击协会的例行比赛?”她犹豫要不要说,他则在一旁鼓动:“说吧,告诉我没有关系。只是运动而已……哎,对了,我已经比了十年了,在这方面比较占便宜。”

“二千七百。”萨克斯说。

杰西点点头。“没错,我说的就是那个比赛:三枪轮回,每支枪九百分。你的最佳成绩是多少?”

“不,那就是我的最佳成绩,”她说,脸上的肌肉因为她僵硬的大腿关节传来的一阵冲击而抽搐了一下,“二千七百分。”

杰西看着她,想从她脸上寻找开玩笑的表情。但她脸上既没笑意,也无表情,于是他干笑了起来。“可是这成绩也好得太不可思议了。”

“哦,我也并不是每回合都能射得出这种成绩。只不过你问的是我的最佳成绩。”

“但是……”他睁大了眼睛,“我从未遇过能射出二千七百分的人。”

“现在你遇到一个了,”奈德大笑说,“别难过,杰西,只是项运动而已。”

“二千七……”杰西一个劲地摇头。

萨克斯觉得她应该说谎才对。但让杰西了解她在射击上的本事,或许会打消对她的爱慕之意。

“我说,等这案子结束后,”他羞怯地说,“假如你还有空的话,说不定我们可以一起去趟靶场,射掉一些子弹。”

萨克斯心想:一匣温切斯特点三八子弹,总好过一杯星巴克咖啡加上有关在田纳斯康纳多难交到女朋友的闲聊。

“到时候再说吧。”

“这是约会。”他说,终于用了这个她一直希望别出现的字眼。

“看,”露西说,“在那里。”他们停在一片森林的边缘,看着坐落在他们前方的矿区。

萨克斯示意大家蹲低身子。该死,真疼。她每天都服用关节软骨素和葡萄糖胺,但卡罗来纳州实在太湿太热,对她可怜的关节而言宛如地狱。她看着那个大坑,直径约有两百码,深度至少在一百英尺以上。墙是黄色的,像陈年的骨头,他们的视线往下,看见一摊深绿色、散发着恶臭的水塘。那味道闻起来有点酸。水塘周围二十码内的植物全都死光了。

“别碰那里的水,”露西低声警告,“水很脏。以前还有孩子在那儿游泳,但没多久矿场的人就把这里封闭了。我侄子——班尼的弟弟,也来这里游过。但我把溺毙一星期后才被打捞起来的凯文·杜柏斯的档案照片拿给他看,他就再也不敢来了。”

“儿童心理学应该采用你这种方法。”萨克斯说。露西被她逗乐了。

萨克斯又想起孩子的事。

不要现在,不要现在……

她的手机发出震动。当他们逐渐接近目标可能出现的区域时,她便关掉了手机的铃声。她接通电话,莱姆的声音响起:“萨克斯,你们现在在哪儿?”

“在矿区外缘。”她轻声回答。

“有他的踪迹吗?”

“我们刚到,还没有发现。我们正准备开始搜索。这里所有建筑都被拆掉了,我没有发现任何能让他躲藏的地点,但这里却有十几个他可能留下陷阱的地方。”

“萨克斯——”

“什么事,莱姆?”他突然严肃起来的声音吓着了她。

“有些事我得告诉你。我刚收到医学中心传来的dna和血清的检验报告,你早上在现场发现的纸巾检验结果出来了。”

“如何?”

“那的确是加勒特的精液,而那上面的血……是玛丽·贝斯的。”

“他强奸了她。”萨克斯轻声说。

“小心点,萨克斯,但行动要快。我不认为莉迪娅还剩多少时间。”

她躲在一间阴暗、肮脏、多年前曾被用来储存杂物的房间里。

莉迪娅的手仍被反绑在后面,整个人因炎热和脱水而觉得眩晕,但她仍跌跌撞撞地沿着明亮的长廊逃离加勒特满地打滚的所在,并找到这个在研磨工坊下面的小小躲藏空间。当她溜进来关上房门时,立即有十几只老鼠从她脚边窜过,这使她用尽了心中所有的意志力,才忍住没尖叫出声。

现在她听到加勒特的脚步声慢慢接近,已经盖过附近缓缓转动的磨轮声。

慌乱立即充满内心,她开始后悔不该选择逃跑。但现在已不能回头了,她思忖。弄伤了加勒特,而现在他就要来找她了;如果被他找到,除了被他伤害外,恐怕还会有更糟的事。那么现在除了试着逃跑,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不,她心想,这种想法不对。有本她最喜欢的书,上面说:天下没有什么“试着”的事。你要不就做,要不就干脆别做。她不能“试着”逃走,而是“一定”要逃走,非得有这个信心不可。

莉迪娅透过储藏室门缝向外窥视,仔细聆听。她听见他就在附近的某个房间里,一边咒骂着,一边猛然拉开每个储藏室和柜子的门板。她希望他最好误以为她已从焚毁墙壁崩塌处跑到外头去了。但看他那有条不紊的搜索行动,显然知道她仍在这里。她不能再待在这间储藏室,他马上就要找来了。她透过门缝看去,没见到他的人影,于是悄悄溜出储藏室。穿着白胶鞋的双脚轻轻跑到了隔壁相邻的房间。这间房间的唯一出口是一座通往二楼的楼梯。她奋力往上爬,费力喘着气,在无法使用双手来保持平衡下,一不留神撞上了墙壁和楼梯上的锻铁扶梯。

她听见走廊里响起他的声音。“你让它咬了我!”他吼道,“很疼,疼死了!”

希望它咬到你的眼睛或生殖器,心想,继续爬上楼。操你操你操你!

她听见他撞开楼下房间的声音,听见他喉咙里发出的嘶嘶声。她似乎也听见他那阵微小、尖细的指甲弹弄声。

恐惧的战栗感再一次袭来,恶心的感觉也随之加重。

楼梯上面的这个房间很大,有好几扇窗户,面对着磨坊被烧毁的区域。这里还有一扇门,没上锁,她将门推开,奔入磨坊工坊的中心——房间中央竖立着两座大型磨石。木制的械具已腐朽,她刚才听到的声音不是来自磨石,而是水车轮被水流带动的声音。水车仍在缓缓转动,红褐色的水像瀑布般流入一个深狭如井的洞中。莉迪娅向下看,望不到底,这些水必定从下面某处流回河中。

“别动!”加勒特叫道。

她被这愤怒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就站在门口,布满血丝的眼睛充满野性,一只手上有一大块黑黄色淤血,另一只手紧紧地握在上面。“你让它咬了我,”他骂道,愤怒地瞪着她,“它死了,是你害我杀了它!我不想做但你却逼我!现在你给我下楼,我得把你的腿也绑起来。”

他开始逼近。

她看着他瘦骨嶙峋的脸、纠结在一起的眉,他粗壮的手臂、愤怒的目光。此时,一连串杂乱的思绪突然闯入她脑海:她有一位绝望地迈向死亡的癌症患者、被关在某处的玛丽·贝斯·麦康奈尔、这小子咀嚼的饼干、那只蠕动爬行的马陆、那指甲弹动的声音、那户外的景象,以及她那无数个寂寞的夜晚,绝望地等待男友打来的那一通短暂的电话。带着花去黑水码头区,尽管她并不情愿……

够了,一切都晚了。

“等一等。”莉迪娅平静地说。

他眨了眨眼,停了下来。

她对他微微一笑——以她对晚期癌症患者微笑的方式——然后,默默对她的男友送出一个告别祈祷。莉迪娅,双手仍被反绑在后,纵身一跃,头朝下跳进窄小黝黑的深洞中。

高倍望远镜的十字坐标线停在红头发警员的肩膀上。

还真有点麻烦,梅森·杰曼心想。

他和内森·格鲁默待在一个能俯瞰到整个旧安德森采石矿区的高地上,离搜索小组约一百码远。

内森终于说出他早在半小时前就想说出的意见。“这样做根本和瑞奇·卡尔波扯不上半点关系。”

“不,未必。”

“什么叫‘未必’?”

“卡尔波就在这附近某个地方,和西恩·奥萨里安一起……”

“那小子比两个卡尔波还恐怖。”

“毫无疑问,”梅森说,“还有哈瑞斯·托梅尔。不过他们和我们无关。”

内森又望向那些警员和那个红发女郎。“我想也是。你为什么要用我的枪瞄准露西·凯尔?”

梅森看了一会儿,才把鲁格m77狙击枪还给他,说:“因为我没带他妈的望远镜来。还有,我看的人不是露西。”

他们沿着山脊走去。梅森想着那个红头发女警,想着美丽的玛丽·贝斯·麦康奈尔和莉迪娅,想着生命实在总是不按照你希望的轨迹行进。梅森·杰曼知道他应该升到比现在的资深警员更好的位置,他知道自己应该提出晋升要求,就像他应该以不同的态度,好好处理五年前凯蕾离开他跟了那个卡车司机的事。甚至,说不定能在她离开前,将他们的婚姻关系完全改善。

还有,他应该以不同方式处理加勒特·汉隆的第一次犯案。那时,有人发现午睡中的梅格·布兰查德的胸、脸和手停满了黄蜂……她被蛰了一百三十七次,以令人恐惧的缓慢速度死亡。

现在,他为那些错误的抉择而祷告:他的妻子、那一连串死水般的日子、担忧、坐在家门前檐廊下酗酒,连划船到帕奎诺克河追逐鲈鱼的力气都没有。他拼命想,希望能想出该如何修补那些或许已无法挽回的事。他……

“你是否想解释一下我们究竟在做什么?”内森问。

“我们在找卡尔波。”

“但你只说……”内森压低了声音,但在梅森沉默不语后,他大声叹了口气,“我们现在应该在卡尔波家才对,我和我的猎鹿枪和你以及你被拉链锁上的嘴都应该在那里。他家离这里有六七英里远,而且,这里还是帕奎诺克河北岸。”

“如果吉姆问起,就说我们到这儿来找卡尔波。”梅森说。

“那我们真正的目的是……”

内森·格鲁默可以用他这把鲁格枪修剪五百码外的树木,能在三分钟内将酒醉标准达零点五以上的醉汉弄出驾驶座外。他还擅长雕刻小鸟,如果想卖的话,收藏家绝对肯出每只五百美元的价格。然而,他的天才和智慧却未超出过这几个领域。

“我们要去逮那小子。”梅森说。

“加勒特?”

“没错,加勒特。除了他还有谁?他们正在替我们把他赶出来。”他撇头指向那红头发和其他警员,“而我们准备逮他。”

“你说‘逮’是什么意思?”

“你开枪打他,内森,一枪就让他毙命。”

“打他?”

“是的。”梅森说。

“等等,你可不能因为一心想逮那小子而搞垮我的事业。”

“你根本没有什么事业,”梅森反驳道,“你有的只是一份工作。而如果你想保住它的话,就照我说的做。听好,我曾和他谈过,加勒特。在以前那几次审讯中,在以前他杀害那些人的时候。”

“是吗?我就知道你会,一定会的。”

“你知道他对我说什么吗?”

“不知道。说什么?”

梅森盘算该怎么说才会显得可信度十足,不过他立即想起内森的眼神,想起他花一个小时的工夫打磨松木鸭子的背部,迷失在快乐与忘却中的眼神。于是,他开口说,“加勒特说如果他到必要的时候,会杀掉任何想阻止他的警察。”

“他这么说?那小子?”

“是的。他直瞪着我的眼睛说出这种话,还说他早已开始准备,并希望我是第一个,不过他得对付任何刚好撞上的人。”

“这浑账东西!你告诉吉姆了吗?”

“我当然说了。你以为我没说吗?但他一点也不在意。我喜欢吉姆这个人,你知道的。但说实话,他更关心‘保住’他快乐的工作,而不是真正在‘做’。”

这警员点点头,这让梅森有点惊讶:内森居然这么简单就深信不疑,完全没怀疑他是有别的理由才急于想逮到那小子。

内森想了想说:“加勒特有枪吗?”

“不知道,内森。但你告诉我:在北卡罗来纳拿到枪很难吗?想想‘掉下一根木头’这个词。”

“说得也是。”

“看,露西和杰西——就连吉姆——他们都和我一样不欣赏那小子。”

“欣赏?”

“我是说,不欣赏那种危险。”梅森说。

“哦。”

“到现在为止,他杀了三个人了,也许还要加上托德·威尔克斯,他把那小男孩勒死了。至少,是他把他吓得上吊自杀。这和谋杀没有差别。还有那个被蛰死的女孩——梅格?你见过她的脸被黄蜂蛰过后的照片吗?再想想埃德·舍弗尔。你和我上星期才和他出去喝过酒,现在他却躺在医院里,可能永远也不会醒来。”

“看来我非当狙击手不成了,梅森。”

梅森·杰曼不想得寸进英尺。“你知道法院会怎么做。他才十六岁,他们会说‘可怜的孩子,父母双亡,把他送到中途之家吧’,然后六个月或一年后他就会被释放,重来一遍过去的罪行,再杀掉其他准备前往教堂山大学的足球队员,再杀掉镇上其他纯洁善良的女孩。”

“可是——”

“别担心,内森。这样做是为了田纳斯康纳镇好。”

“我不是要说这个。我是说,如果我们杀了他,就会完全失去找到玛丽·贝斯的机会。只有他才知道她人在哪里。”

梅森干笑两声。“玛丽·贝斯?你以为她还活着吗?门都没有。加勒特早就把她奸杀了,埋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了。我们可以不用担心她,现在的工作是全力防止这种事再发生在其他人身上,你明白吗?”

内森没有搭腔,但是他将长型红棕色弹壳塞进来复枪弹仓中所发出的咔嗒声,便已是最好的回答。

指公路两侧由路面边缘到路基边缘的部分,与行车道连接在一起,作为路面的横向支撑,可供紧急情况下停车或堆放养路材料使用。

ben&jerry’s,美国第二大冰淇淋生产商。

狮子超市(foodlion),美国最大的超市连锁店之一。

比尔是比利的正式称呼。

迪斯默尔沼泽(greatdismalswamp),位于美国弗吉尼亚州东南和北卡罗来纳州东北部沿海平原上的一片沼泽地。

卢尔德(loudres),法国南部城市,是著名的天主教朝圣地。

都灵(turin),意大利西北部城市。

美国雪佛兰公司出产的跑车。

护林熊(thesmokeybear),美国林业协会的防火保护宣传形象。

伊丽莎白市(elizebathcity),北卡罗来纳城市。

瑞莱市(raleigh),北卡罗来纳州首府。

杰克·科沃金(jackkevorkian,1928—),美国医生,因一直致力于协助病人安乐死而被称为“死亡医生”。

《宋飞传》(seinfeld),又译《欢乐单身俱乐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美国最成功的一部喜剧电视剧。

美国南北战争中的一次海战,是历史上第一次使用装甲舰的战争,标志着海上战争的新时代。

指非法酿制的酒或走私酒。

优鲜沛(oceanspray),美国著名果汁品牌。

圣艾美(stemilions),一种波尔多葡萄酒。

宝美罗(pomerols),法国红葡萄酒品牌名。

指纽约市。

宾恩(bean),创立于一九一二年,公司以其优质耐用的服装和户外设备而备受青睐。

地之涯(land’send),成立于一九六三年,是一家在服装、箱包和日用百货领先的老牌零售商。

麦康奈尔(mcconnell)的第一个字母。

指行善的人,源自《新约·路加福音》。

弗拉·福赛特(farrahfawcett,1947—),著名女演员。

《阁楼》(penthouse),成人杂志。

著名内衣品牌。

指脖颈晒得红红的美国南部贫民。

《奇幻森林历险记》(hansel’sandgretel’s),一部童话电影。

wwjd是“whatwouldjesusdo?”(耶稣会怎么做?)的缩写。

指圆形塑料子弹。

原文为fallingoffalog,意思是“非常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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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