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第01章 沉默的真相

“这件事总算查明真相了。这两个星期可真是刺激。我回到城堡的那天已经入夜,因为没有提前知会泰瑟克他们,所以没人知道我那天回去。到了那儿的时候,我发现城堡一点儿光亮都没有。我想泰瑟克他们可能在某处监视,所以悄悄走过去。可是城堡外面一个人都没有,也许他们太累了,回去睡觉了。

“我绕过东面那个卧室的时候,依然听到了哨声。这次哨声多了一些忧郁。忽然,我想到一个办法,于是搬来一把梯子,爬到窗户上,心想说不定可以看到什么。

“我悄悄爬上卧室的窗户,朝里面看去。因为只隔了一层玻璃,所以哨声很大、很清楚。奇怪的是我竟然能从哨声里感到一种心事重重的感觉,好像是一个人在用哨声寄托情感。恍惚间,我陶醉在这个声音中,真的,你们可能体会不到,里面那个东西有跟人一样的七情六欲。

“我透过玻璃看了很久,一开始什么都没看到,可过了一会儿,房间中间的地板竟然鼓起来,像个小山丘一样。“山丘”顶还有一个小口,一张一合,发出哨声。片刻之后,那个小口越变越大,将周围的地板都吸了进去,就像一个人在呼吸。接着,小口从大变小,十分有规律,声音就从小口里不断涌出。我仔细看着,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难道这个房间有生命不成?那一张一合的小口就像人的嘴巴一样。

“猛地,那小口变大,哨声也越来越尖厉。我吓了一跳,幸好那声音只持续了几秒钟,不然我非得从梯子上摔下来不可。地板很快又恢复了原状,跟之前没什么两样,而此时哨声也停止了,周围又变得寂静。

“你们应该可以想象得出我当时的感受,我想立马逃离这座城堡,离得远远的,永远不再靠近。就在这时,我听到泰瑟克呼救的声音,他一边叫着我的名字,一边求救。声音是从那间房子里传出的,难道那群爱尔兰人为了泄愤,把他关到那间房里去了?我赶忙砸碎玻璃,跳进窗户。求救声应该是从壁炉那儿发出的,我奔向壁炉边,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我立马意识到上当了,那声音根本不是泰瑟克发出的,这个声音想骗我进房间。我身体顿时变得僵硬,手脚都直了,呼吸变得急促。

“我连忙逃向窗户,可四面的墙壁却朝我压来。墙壁上出现嘴唇一样的东西,朝我的脸快速逼近。我慌忙在身上找手枪,当然,我知道手枪对这怪物毫无用处,我是想对着自己的脑袋来一枪。如果被这东西抓住了,一定生不如死,还是自我了结比较痛快。就在此时,房间里传出一声声萨玛咒语。昏昏沉沉间,我感到天花板上落下许多灰尘,还有许多看不清的东西在我眼前乱晃。很快,房间又恢复了原状,哨声也停止了,我的身体又可以活动自如。是的,我获救了。我感到一股无比强大的力量充斥我的身体,我赶紧朝窗户狂奔,头朝下栽到了窗户外面。我重重摔在了城堡外的草坪上,大口喘着粗气。

“万分幸运,我毫发无伤。我爬起来冲到城堡门口,拼命拍门。过了好一会儿,泰瑟克才睡眼蒙眬地给我开了门。他们看我一脸苍白,赶快给我倒了一杯酒。我一边喝,一边说了刚才的经历。我告诉泰瑟克,那房间必须拆掉,每一块木板、每一块砖头都必须烧掉,而且要在五芒星符圈里烧掉。泰瑟克拼命点头。

“第二天,泰瑟克找来一群人拆房间。大概用了10天时间,房间被拆得一块砖都不剩。我把所有东西都放进炉火里烧了,在五芒星的力量下,炉火烧得异常旺。

“有一天,工人们在拆壁炉上一块装饰板的时候,发现装饰板的后面有一块石板,上面用古塞尔特语写了一段话。我请人翻译了一下,大概意思是说有个叫迪恩·提安撒克的人曾经是艾尔泽夫国王的御用小丑,他因为写了一首讽刺第七城堡恩洛荷国王的诗而被烧死在这个房间。

“泰瑟克听了这个故事,立马兴奋地把我拉到书房,找出一张陈旧的羊皮纸,那上面记录了一个完整的关于迪恩·提安撒克的故事。原来这个故事是这一带有名的传说,每家每户都能讲一段。大家都认为这是个传说,没想到是真的。

“现在我给你们讲一下羊皮纸上记载的故事。在很久以前,艾尔泽夫国王和恩洛荷国王有世仇,两个人一直想着如何报复对方。不过很多年以来,他们之间都没有发生过什么大矛盾,也没有发起过战争,直到迪恩写下那首讽刺恩洛荷国王的诗。迪恩将这首诗呈给艾尔泽夫国王,国王看了很高兴,还赏了他一个美女。

“没过多久,这首诗就传到了恩洛荷国王的耳朵里。恩洛荷国王多年来苦于没有讨伐理由,这下子正中下怀,立即向艾尔泽夫国王宣战。在这场战争中,艾尔泽夫国王和他的城堡都被恩洛荷的军队烧得一干二净。迪恩则被活捉到恩洛荷国王的城堡里,受尽凌辱。他的舌头被割掉,然后被关到了牢房里。那间牢房就是如今传出口哨声的房间。不仅如此,恩洛荷国王还霸占了迪恩美丽年轻的妻子。

“迪恩的妻子不堪受辱,在一天晚上偷偷溜了出去,跑到关押迪恩的房间,在他的怀里自杀了。当人们找到她的时候,尸体已经冰冷。迪恩紧紧抱着她,嘴里还吹着那首诗谱成的曲子。

“恩洛荷国王震怒之下,将迪恩绑在壁炉架子上活活烧死。迪恩临死之前一直吹着那首曲子。自从他死后,那间牢房每晚都会传出口哨声。谁也不敢靠近那里。恩洛荷国王被吵得无法正常生活,最后只能搬到另一座城堡。

“这就是羊皮纸上的故事,听着就很可怕吧?”卡拉其问我们。

“是啊,很可怕。不过哨声一开始只是声音,怎么时至今日却让整个房间变得如此恐怖呢?”我问道。

“迪恩死后,他的意识还留在这里。经过几百年的修炼,他的意识融入了这个房间,也就是说他的灵魂附在了房间里,从而形成了这样一间古怪的屋子。”

“但壁炉上不是断了一根头发吗?那是怎么回事?”我追问。

“这个问题我一直没弄明白,或许是我把那根头发绑得太紧了。”

“那群爱尔兰人呢?他们在房子外面干什么?”

“他们不是来捣乱的,是来听那哨声的。”

“还有件事想不明白,那晚是谁大声诵读了萨玛咒语?能够利用萨玛咒语来降服恶灵的只有犹太教大祭司,到底是谁在帮你?”阿克莱特问。

“你有没有读过加德写的《鬼魂与神力的相互干扰和并存》?虽然我也弄不大明白,但我认为人和鬼之间还隔着一层神力,这层神力用来保护人类。虽然大多数人认为人和鬼魂是可以直接接触的,但我坚信在肉体和灵魂之间还有一层神力,就是这层神力救了我。”卡拉其说。

“迪恩的灵魂因为愤怒和冤屈而久久不能离去,最后变成了一个怪物。”我说。

“你说得很对,不过事情还没完。”卡拉其说,“经过了解才知道,唐娜休是恩洛荷国王的后代。现在哨声是没有了,可我不敢保证她住进去以后会不会招来新的麻烦。要知道,迪恩的幽灵等了几百年,就是为了复仇。恩洛荷国王早死了,他一定会报复到他的后人身上,谁知道唐娜休的出现会不会刺激灵魂的重现。这些事我都无法预期,希望新娘永远别靠近那个房间。对了,泰瑟克下个星期要结婚,他让我去当他的伴郎。我真不喜欢做这种事,但我还是要去恭喜他,顺便提醒他,别让唐娜休靠近那个房间,否则会发生什么,我也无法预期。好了,故事讲完了,先生们,晚安。”卡拉其用他一贯的作风“赶”走了我们。

我沿着泰晤士河一直走,一个问题不断在脑子里徘徊:“如果她走进去了,那……”

罗卡诺的老乞婆

〔德国〕海因里奇·冯·克莱斯特

在离意大利罗卡诺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城堡,年代久远,里面住着一位意大利侯爵。如今,这城堡已经残破不堪,可它的故事却历久弥新。

不知道哪一年的哪一天,这座城堡里曾来过一个乞讨老妇人,她拖着病体,希望能在这里讨口饭吃。当时一位女仆正在打扫,看到老乞婆衣衫破烂、身体虚弱,便起了同情心,让她在城堡的一间房里休息。

这间房是侯爵放猎枪的地方。这天,侯爵打猎归来,看到房间里有一个肮脏邋遢的老乞婆,十分愤怒,大吼着让老乞婆滚出房间,到火炉后面去住。

老乞婆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还没站稳就又重重摔倒在地上,拐杖也掉在一旁。这一摔十分严重,摔得直不起身。侯爵非但没有搀扶老乞婆,还继续怒吼,让她快点儿离开。老乞婆忍痛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到了火炉后面,结果她刚躺下就断了气。

过了几年,侯爵的生活因为兵变和饥荒而变得拮据,不得不靠出卖封地生活。有一天,从佛罗伦萨来了一个爵士,说要买下侯爵的城堡。侯爵乐不可支地答应了,还将爵士安排住在老乞婆去世的那间房里。当然,这间房早已重新粉饰,家具、摆设都焕然一新。

这天入夜,侯爵刚刚入睡,正做着美梦,突然被一声尖叫给惊醒,他冲出房门,夫人紧随其后。大厅里站着失魂落魄的爵士,周围是一群不明所以的仆人。侯爵赶忙问爵士发生了什么事,爵士说他在蒙眬中看到一个东西在床上,而后那东西竟然颤颤巍巍站了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到了房间火炉的后面,然后发出了几声恐怖的呻吟,大口地喘着粗气。

侯爵一听,心里十分害怕,可表面上却装做若无其事。他笑着说爵士太敏感,还说要陪爵士回房间。爵士无论如何也不肯回房,说要在侯爵卧室里过一晚。侯爵没办法,只能让爵士在自己房间的沙发上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爵士绝口不提买城堡的事情,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从此之后,侯爵城堡传出了闹鬼的消息,很多本来有意买下城堡的富豪都打消了念头。这让侯爵十分气恼,他决定亲自在那个房间住一晚,以正视听。一天晚上,他让仆人在那个房间里铺好床褥,打算独自住一晚。这一晚他根本睡不着,就等着幽灵出现。

到了半夜,他突然听到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悄悄坐起来,看到一个人从墙角的稻草上站了起来,然后走到房间那头的火炉后面,不断呻吟着,听起来就像要死了一样。

第二天天一亮,侯爵回到自己的卧室,跟夫人说那房间确实闹鬼。夫人吓得面无血色,不过她还算十分冷静,让侯爵先不动声色,她今晚陪他到那个房间看看再说。

这一晚,侯爵夫妇叫了一个贴身仆人跟他们一起在房间过夜。果然,一到半夜,那个幽灵就从稻草上起来,再到火炉后面躺着呻吟。

如果闹鬼的事情得到了证实,那么城堡一定卖不出去。侯爵夫妇决定弄清楚闹鬼的原因,便又挑了一天晚上住了进去。

这天晚上,侯爵夫妇牵了一条狗一起进了房间。他们坐在床上,点了两支蜡烛,紧张地等待幽灵的出现。侯爵手里紧紧攥着他贴身的火枪和刀剑,以防不测。夫妻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看似悠闲,可两人浑身是冷汗,心脏“扑通、扑通”直跳。12点到了,那个幽灵如约而至。

这次,侯爵夫妇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人原本睡在稻草上,后来不知为什么,艰难地拄着拐杖站了起来,蹒跚着向前走。这时,狗突然站了起来,朝着稻草的方向大声吠叫,显然发现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侯爵夫人再也无法冷静,大叫一声冲出了房间。侯爵拿起武器,大叫道:“你是谁?”那人没有回答。侯爵又怕又气,拿着剑在空中乱舞。

侯爵夫人回到卧室,匆忙收拾了一些细软,叫仆人准备马车,她要逃出城堡。就在她刚踏出城堡大门的时候,城堡着火了。那火焰如同张着嘴的魔鬼,吞噬了每一道墙壁,每一块砖石。原来侯爵过分紧张,竟然疯了般拿起蜡烛点燃了稻草,将整个城堡付之一炬。侯爵夫人大惊失色,忙叫人进去救人。可哪里还能救出人来,侯爵早已葬身火海。

火被扑灭后,人们进去寻找侯爵的遗体。大家发现侯爵已经被烧得没有人形,就躺在稻草垛的位置,那个曾经躺过老乞婆的稻草垛的位置。

回音洞穴

〔俄罗斯〕海伦娜·布拉瓦斯基

这个故事发生在一个位于西伯利亚边疆的小镇,距今有30年的时间了。这个小镇受俄罗斯帝国的管辖,因为矿产丰富,所以非常富庶。生活在这里的居民大部分是一些矿主和矿业加工厂的厂主。

在小镇外约三千米的地方有一座豪宅,其主人是这一带闻名的富商伊思维佐夫老爷。谁都知道这位富有的老爷无妻无儿,收养了弟弟的几个孩子。几个孩子里,最大的侄子尼古拉斯最得叔叔宠爱,是叔叔庞大遗产的第一继承人。

这个家庭的生活原本十分平淡,所有人按部就班地生活,但是后来发生了变故。

有一天,有个侄女想学齐特琴。这是日耳曼人擅长的乐器,这附近根本没人会弹奏。伊思维佐夫老爷十分疼爱这个侄女,便派人到圣彼得堡请了个懂齐特琴的老师来教她。这位老师是德国人,活着只为了两件事,一是女儿,二是齐特琴。当他得知有人请他教琴的时候,便一口答应,并择日带着女儿风尘仆仆地到了伊思维佐夫老爷的家。

就从琴师到来的那天起,这个家的平静就被打破了。年迈的伊思维佐夫老爷每天沉浸在优美的琴声中,竟然向往起了爱情,爱上了琴师的女儿。半年之后,侄女将齐特琴演奏得出神入化,而叔叔则打算迎娶琴师的女儿。

一天早上,伊思维佐夫老爷把所有人都叫到客厅,宣布他要迎娶琴师女儿的决定,并且告诉孩子们,他不会忘了给他们留一部分遗产。孩子们知道自己原本可以得到很多钱,这下子要因为年轻婶婶的介入而所剩无几。特别是尼古拉斯,他本来是叔叔遗产的最大继承人,如今可能一毛钱都拿不到。更重要的是,他也深深迷恋着琴师的女儿,希望有一天能跟她一起生活。现在叔叔宣布了这个决定,他钱也得不到,人也得不到,自然闷闷不乐,独自出去,消失了一天。

除了结婚的喜讯之外,伊思维佐夫老爷还告诉大家,他第二天要出门一趟,至于去哪里,他没有说。孩子们围在一起猜测叔叔可能是要到别处去修改遗嘱。

晚饭过后,伊思维佐夫老爷把老仆人伊万叫到房间里。大家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只能听到叔叔在很大声地说话,像是在责骂伊万。伊万在这个家里干了三十多年,很少犯错,不过那天晚上他喝醉了,叔叔最讨厌仆人喝酒,于是把他叫进房间痛斥一顿。伊万出来的时候,还恶狠狠地诅咒了几句。这些都是后来悲剧发生的时候大家回想的。

现在要说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叫回声洞。这个洞在伊思维佐夫老爷家的一块土地上,每年都会迎来不少旅客,可以说是这个镇子的标志之一。从伊思维佐夫老爷家往外走250米,有一个小岩洞,直通回声洞。小岩洞周围密布着一片茂盛的松林。从房子里看,那个小岩洞就像一个被绿色植被掩盖住的小坑。谁要进入那个小岩洞,房子里的人都能看到。

沿着小岩洞里潮湿的甬道走一阵子,就能看到一个宽阔的山洞,大约有15米高,能够容纳两三千人。伊思维佐夫老爷命人在山洞的很多地方都铺了石板,把这里当成一个天然的聚会场所,每到夏天,他就邀请很多镇上的人来这里跳舞。过了山洞,有路若干。这些路蜿蜒曲折,又连着几个不同的大山洞。这些山洞都很宽阔,不过里面都是池塘,不能用来聚会,可是划船到这些洞里游玩一下也别有一番趣味。

回声洞就是这些洞中的一个,挨着小岩洞,它边上有个小平台,上面放着几张陈旧发霉的凳子。这个洞因为诡异的回声而闻名。说它诡异,是因为那回声就像是洞里藏了一个喜欢模仿的人一样,一字不落模仿着说话人的句子,甚至每个叹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更为恐怖的是,一般回声只会越来越轻,这个洞里的回声却是越来越大,到最后就像是山崩地裂一样变成巨大的轰鸣,随即又变成一阵凄凉的低吟消失在蜿蜒曲折的山洞里。

伊思维佐夫老爷就打算把婚礼办在山洞里。第二天早上,他出发去了岩洞,身边跟着伊万。半小时后,伊万奉命回家取老爷的鼻烟盒,然后又匆忙回到山洞。一小时后,大家正在猜测伊思维佐夫老爷去山洞干什么,没想到伊万匆忙回来,身上湿漉漉的,面无血色。他大声嚷着,说老爷在山洞里失踪了。他担心老爷失足掉进池塘,还潜入最近的池塘里找寻了一番。

大家慌忙报警,警察搜查了所有山洞和池塘,结果一无所获。晚上,尼古拉斯回到家,听说叔叔发生意外,竟然号啕大哭,比谁都伤心。

警方怀疑的第一个人就是伊万,因为他在前一晚被伊思维佐夫老爷训斥,还嘟囔着要报复,第二天他又是唯一一个跟随老爷进岩洞的人。警察将伊万看管起来,还搜查了他的卧室,结果从他的床底下搜到了一个首饰盒,里面全是价值不菲的珠宝。大家都认识这个盒子,是伊思维佐夫老爷的,一直放在老爷的房间里。伊万再三发誓,说这个盒子是老爷进岩洞之前交给他的,老爷打算把这盒珠宝当作结婚礼物送给新娘,现在暂时让他保管,到时候好给新娘一个惊喜。伊万说,他伺候了老爷三十多年,虽然被老爷训斥后心里愤恨,可依然是忠心耿耿。他还说,如果老爷发生意外,他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老爷的命。但一切证据都指向伊万,他有口难辩。警察抓捕了他,以谋杀罪将他送进监牢。按照那个时候的俄罗斯法律,犯人不认罪就无法判刑。

搜查持续了一个星期,依然没有找到伊思维佐夫老爷的尸体。因为老爷没来得及修改遗嘱,所以尼古拉斯依然是其遗产最大的继承人。老爷一死,老琴师和他的女儿也无法继续留在这里,他们收拾好行囊打算离开。可尼古拉斯却留住了他们,说他愿意娶琴师的女儿为妻。不久,他们举办了婚礼。

时间如流水,转眼就是10年。1859年年初,我们再次遇到了尼古拉斯一家。当年那位金发的美丽新娘如今已经变成了体态臃肿的妇人,毫无姿色可言。据说尼古拉斯这10年都郁郁寡欢,很少出门。他每天不干别的,就是逼伊万认罪,但伊万坚称自己清清白白,无论如何都不肯认罪。

值得一提的是,尼古拉斯有个儿子,身材瘦小,体弱多病,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一场感冒就会夺去他的生命似的。这个孩子睡着的样子跟伊思维佐夫老爷一模一样,家里人都不敢多看他一眼。想想看,一个年仅9岁的孩子却长着一张60多岁的老人的脸,怎能不让人害怕?长相跟老爷相似已经够让人毛骨悚然,偏偏行为习惯也跟老爷如出一辙。他喜欢坐在老爷生前最喜欢的大椅子上,像老爷一样将胳膊交叉着放在胸前,表情严肃威严。他在椅子上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不说话,也不笑,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家里的保姆都不敢靠近他,就连尼古拉斯也很少跟这孩子亲近。

这年夏天,镇子上来了两个人,一个是来自匈牙利的旅客,一个是来自南西伯利亚的萨满教巫师。据说这两个人都有一些通灵的能力,特别是匈牙利人,他可以催眠那位萨满教巫师,并以此赚得表演费,外面流传着不少关于他的故事。

有一天,匈牙利人来到尼古拉斯家,向他借用岩洞,想在那里开一场舞会,并邀请他也来参加。尼古拉斯在众人的劝说下答应了匈牙利人的要求,极不情愿地去参加了舞会。

岩洞里摆满了蜡烛,恍如白昼。已经有很多年没人来这里了,自从伊思维佐夫老爷失踪后,这里就成了尼古拉斯家的禁地。

这晚,舞会还没开始,人们已经成群结伙进了岩洞。萨满教巫师蹲在回声洞口,已经被匈牙利人催眠。不管催眠这回事是真是假,反正大家乐于相信。

舞会开始后,有人说起了伊思维佐夫老爷在这里失踪的事情。匈牙利人显然对这件事很感兴趣,他从人群里拉出了尼古拉斯,问他详细的情况。尼古拉斯一边哭,一边向匈牙利人讲述了这件事。在场的人都因为这个年轻人对叔叔的思念而动容,认为他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可突然间,尼古拉斯停止了哭泣,惊恐地看着前面,踉踉跄跄地退回到人群里。大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满脸皱纹的小脸蛋出现在匈牙利人的身后。

“你怎么来了?谁把你带进来的?”尼古拉斯惊慌地问。

“是这个人带我进来的,爸爸。”孩子指着蹲在回声洞门口的萨满教巫师说。

巫师面无表情,眼神呆滞,身体像钟摆一样摇来摆去。

“不会吧?这个巫师一直待在这里,怎么会去把孩子带来?”客人们热切地讨论着。

“你们看,他太像伊思维佐夫老爷了。”一个伊思维佐夫老爷的朋友惊呼道。

“撒谎是不对的,孩子。你快回去睡觉,这里是大人们待的地方。”尼古拉斯冲着孩子怒吼道。

“不,不,这孩子没有撒谎。”匈牙利人插嘴道,“孩子,到我这里来。”他一把抱起孩子,继续说:“这孩子看到的是萨满教巫师的灵魂,他经常灵魂出窍,四处去玩。大家不需惊怪,就让这孩子留下吧。”

客人们从没听过这样古怪的言论,各个心惊胆战。

“大家听我说,既然萨满教巫师有这样的能力,我们何不请他来为我们揭开这个10年的未解之谜呢?既然嫌疑犯始终不肯认罪,我们就找到真相,用事实说话。不用太久,也就几分钟,就会有结果。”匈牙利人自信地说。

在场所有客人都同意这样做,只有尼古拉斯拼命反对。可匈牙利人根本不加理会,径直走到萨满教巫师的跟前,嘴里念念有词。

等了一会儿,匈牙利人对大家说:“我今天将用土著人的巫术来揭开真相,请大家耐心一点。在这个地方,这个巫术要比催眠术管用许多。”说着,他从包里取出一只小巧的鼓和两个药瓶。他打开其中一个药瓶,将里面的液体倒在了萨满教巫师的身上。萨满教巫师浑身颤抖着,让人毛骨悚然。空中飘来阵阵清香,令人神清气爽。紧接着,匈牙利人掏出一把匕首,刺进了萨满教巫师的手臂,鲜血一滴滴流入了另一个空着的药瓶里。当血流满了半瓶的时候,匈牙利人为萨满教巫师止住了血,然后将血洒在了小男孩的头上,最后,他拿出小鼓挂在自己脖子上,开始一边敲鼓,一边念咒。

在场的人被这一系列的古怪行为所震慑,不自觉涌向匈牙利人的身边。片刻之后,匈牙利人停止念咒,整个岩洞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尼古拉斯面色苍白,身体如同岩石一般僵硬。寂静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匈牙利人又开始念诵咒语。此时,萨满教巫师的身体抖动得更加剧烈,小男孩也难受地扭动着身体。奇怪的是,回声洞对匈牙利人的咒语没有一点回音。周围的烛火诡异地摇动着,似乎在应和匈牙利人的咒语。

突然,从回声洞里吹出一阵阴风。小男孩和萨满教巫师身边出现一片氤氲,不知道是水蒸气,还是什么别的烟雾。小男孩周围的雾气是银色的,萨满教巫师周围的雾气是绯红色的。匈牙利人加重了敲鼓的力度,声音越来越响。就像回声洞的回声一样,鼓声最后变成了一阵轰鸣,震耳欲聋。与此同时,原本平静的湖面荡起一阵阵涟漪。渐渐地,涟漪变成了巨波,如同煮沸的水,又像被大风拂过的水浪。

接下来,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在匈牙利人的咒语中,小男孩越来越高大。仅在几分钟的时间里,他从儿童变成了少年,从少年变成了青年,再从青年变成了鸡皮鹤发的老头。人们认识这张沧桑的脸,认识这个忽然变老的人,他是伊思维佐夫老爷。他的太阳穴上有个洞,血不断从里面溢出来。

他步履蹒跚地走向尼古拉斯,一言不发。尼古拉斯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满身冷汗,眼珠子瞪得要掉出来一样。

这时,匈牙利人朗声说道:“以主的名义,请你说出真相。无法安息的灵魂,你是意外死亡,还是被残忍谋杀?”

等了许久,鬼魂张嘴说话:“谋杀!谋杀!”那悲愤、绝望的声音刺痛了所有人的心。

鬼魂伸出一只手,指着尼古拉斯慢慢往后退。尼古拉斯就像着了魔一样跟着往前走。幽灵一直退到了池塘边,并轻飘飘站在了水面上。眼看就要跌进池塘,尼古拉斯突然清醒了般跪倒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号:“我没有杀你,没有!请你放过我。”

忽然间,鬼魂不见了,换成了小男孩在池塘里挣扎。他不断呼喊着岸边的尼古拉斯:“爸爸救我,爸爸救我,我快淹死了。”

尼古拉斯一跃而起,疯了一样在池塘边号叫:“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他是无辜的。我认罪,我认罪,是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他。救救我的孩子!”

池塘边的人没有一个去救那孩子,他们就像被钉在了地上。池塘里忽然出现一个旋涡,一团白色的东西浮出水面,紧紧抓住尼古拉斯和他的孩子,把他们拖入了湖底。

第二天早上,匈牙利人和萨满教巫师不见了,谁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据知情人说,其实匈牙利人和萨满教巫师早就死了,大家看到的是他们的灵魂。

还有一件怪事,舞会那晚,尼古拉斯家的大房子着火了,什么都没剩下。大家说那里受了魔鬼的诅咒,至今没人敢在那里盖房子,也没人敢靠近。

白发奇叟

〔俄罗斯〕海伦娜·布拉瓦斯基

某年圣诞节,一群人到了芬兰一个古老的城堡里过节。这个城堡的主人平时并不在这里居住,只有过节的时候才会邀请一群朋友一同前往。

这座城堡建造于中世纪,是半芬兰半俄罗斯式的建筑。城堡里有许多古老的画像,虽然已经破损,但是依然价值连城。这里还有古老幽暗的楼梯,通往阴暗的阁楼。城堡地下是深不见底的地窖,还有霉气逼人的陈旧牢房,这些终年不见阳光的地方似乎曾经发生过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事情。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叫厄科勒,是个医学教授,这次也在受邀行列,跟着大家一起到了城堡过圣诞节。

一群人在参观完城堡后便开始吃晚餐。不少人知道厄科勒的神奇经历,便要求他给大家讲一讲。

众人的热情让厄科勒无法拒绝,他便讲了一些自己的经历。他曾经和一位极负盛名的冒险家一起去过最热的赤道国家和最冷的极地地区,恶劣的生存环境让他不止一次陷入生死困境。谈起这些经历的时候,厄科勒显得十分留恋以及骄傲。他自豪地说,在澳大利亚的沙漠里,为了果腹,他们曾吃过袋鼠和鹦鹉。在没有水的地方,两人徒步行走了40小时,差一点渴死。

“你经历过什么鬼怪的事情没有?”厄科勒的冒险故事显然引起了大家的极大兴趣,众人还想探听点更离奇的事情。

“我经历过很多事,但是没有经历过你们说的鬼怪之事。不过奇怪的事倒是有一件,这是我迄今为止经历过的最离奇的一件事。”

“什么事?快讲一讲。”大家催促着厄科勒继续说下去。

“别着急,我这就讲。1878年,我和一群同伴去斯匹茨卑根群岛探险。当时正值寒冬时节,冷风刺骨。我们要从那里找到一条去极地的路,然而多次努力都以失败告终,因为前面不是冰山就是雪谷,道路十分难行。无奈之下,我们只能暂且作罢,打算在斯匹茨卑根群岛上住下来。一天晚上,我们所乘坐的破冰船被卡在了穆塞尔湾的巨大冰石里,大家想尽各种办法,破冰船却始终无法再动弹半分。不得已,我们在附近找了个地方住下来,这样一住就是八个多月,我们都要成雪地野人了。

“在破冰船刚坏的日子里,我的情绪也随之跌至冰点。我从未如此绝望过,因为我眼睁睁看着暴风雪卷走了我们的御寒装备,还有食物。不仅是我,同行的很多人都丧失了信心。在这种恶劣的气候下,如果大家再饿着肚子,那么死亡的概率会更大。过了一个月,我们逐渐冷静下来,因为大家都知道绝望和悲观只会加速死亡的到来。人一旦冷静下来,就恢复了信念,就跟获得重生一样。我说的一点儿都不夸张,真的是这样的感觉。当大家下定决心无论情况怎样糟糕也要活下去的时候,我们发现居住地周围有许多可以利用的天然建筑材料,还有许多可吃的天然食品,比如海豹、海豹油。

“我们很快找齐材料盖了一座房子。房子一共有两个房间,我和三位教授共住其中一间,其他人住另一间。我们还建了几个木屋来观测气象、地磁现象和天文。那段日子虽然很难熬,但比起之前的绝望要好许多。在那段时间里,极地难以见到太阳,我们都是在昏暗中度日和做科研。我们本来打算在冰川尚未全部结冻的时候让部分人先行离开,可是谁知道那年的冰川提前结冻,根本无法行走。

“我们此行一共有三艘船,十几个人,现在被困在这里,燃料左省右省恐怕也熬不了多久。我们把为数不多的燃料用在科研上,平时就借助月光和极光照明。你们没有见过极光吧?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丽的光芒,比星光璀璨,比灯光绚烂,请恕我词穷,我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世所罕见的美丽光芒。这样变幻无穷的美丽光芒映照在皑皑白雪上,真是无比绚丽。

“有一天,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因为在极地,从11月底开始一直到次年3月底都看不到太阳,这就是极夜。我们在观看极光的时候,突然发现远处有一个黑影在移动。黑影离我们越来越近,在靠近我们的不远处变大。不,这不能说是一团黑影,应该是一群黑影。所有人都变得有些紧张,因为在极地上出现的动物基本上都是白色的,不会有黑影出现。不会是人吧?当时我们心里揣测着。

“没错,真的是一群人!我们简直不敢相信,这里除了我们这群落难者之外竟然还有其他人。等到那群人靠近后,我们数了数,大概有50个。他们一身猎人装扮,看样子是到这里来打海豹的。我们出去一问才知道,这些人跟我们一样被困在了这里,而他们的向导就是赫赫有名的老水手马蒂里斯。

“该怎么形容我们当时的感受呢?这么说吧,就如同见到了亲人一般,心里敞亮了许多。经过交谈,我们发现他们是特意来找我们会合的。我好奇地问马蒂里斯:‘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这群人在这里的?’马蒂里斯指着身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说:‘是老约翰告诉我们的,也是他带我们来到这儿的。’

“连科考队都无法在极地里辨别方向,这位老人家却能准确找到我们的位置,这真令人难以置信。马蒂里斯察觉到了我的惊异,笑着对我说:‘没有什么是老约翰不知道的,你们一定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所以不知道老约翰这个人。你来告诉他们。’他用胳膊碰了碰身边的猎人。

“猎人笑着说:‘我在极地捕猎海豹有40多年时间了,从我第一次见到老约翰的时候,他就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吗?我想想,几岁吧。不记得到底几岁了,反正是个小孩,算起来也有30多年了。那时,我跟着父亲到极地捕猎,父亲就总提起老约翰。他说他的祖父和父亲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老约翰,他也是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老约翰。他们第一次见老约翰的时候他就是个白发、白胡子的老头。他博学多才,对极地的一切了如指掌,猎人们给了他一个雅号,叫白发奇叟。我们都这么叫他,一直到今天。’

“‘那老头岂不是有几百岁了?’我们笑着说,心里都不大相信。可猎人说他说的都是真的。我们中有些水手很好奇,围着老约翰问东问西。

“‘您到底多大年纪了?’

“‘我不知道我有多大岁数了。上帝让我活多久,我就活多久。因为日子太久了,所以都没数过呢。’

“‘那您怎么知道我们被困在这里?’

“‘这个嘛,也是上帝指引我来到这里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你们被困在这儿,反正就是知道。’”

光盾

〔俄罗斯〕海伦娜·布拉瓦斯基

我们这群旅行者这次到了君士坦丁堡。在这里,我们爬陡峭巍峨的皮拉山,在具有东方色彩的当地市场穿行,在清真寺旁光塔的顶端欣赏落日,跟一群流浪狗在伊斯坦布尔街道上同行。流浪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充满魅力的生活方式,一旦有谁发现了它的无拘无束和自由自在,就再也不舍得放弃。这种生活状态极具感染力,所以我很担心我的小狗拉尔夫在伊斯坦布尔街道上走得太久,也会喜欢上流浪的生活。我可舍不得拉尔夫,它是一只纯种狗,一直跟着我东奔西跑,是我最忠实的伙伴。为了避免它四处乱跑,我每天都盯着它。

在最初的几天,它表现出一只血统优秀的纯种狗应有的修养,我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不仅如此,它还非常厌恶跟那些流浪狗在一起,这让我大为宽心,也随之放松了警戒。可有一天,它却一声不吭地跑出去,跟着一只流浪母狗走了。

我找了它一整天,都没有看到它的影子。没办法,我只能出告示悬赏找狗,甚至还花40法郎雇了一些马耳他流浪汉去找。那天晚上,我住的旅馆真是热闹非凡,很多流浪汉挤在大厅里,他们人手一只肮脏的流浪狗,竭力向我证明这些狗是我丢的那只。无论我怎么否认,他们都不肯罢休。有些人甚至拿出圣母玛利亚的金像,说是圣母显灵帮他们找到了狗。现场已经超出了我的掌控范围,他们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无奈之下,我只能请旅馆老板找来武装警察,控制住这场骚乱。

经过这场闹剧,我对找到拉尔夫已经不抱希望了。旅馆的一位工作人员对我说,拉尔夫再也回不来了,它肯定已经被野狗吃了。听他这么一说,我的失望变成了痛苦。我放弃寻找,失落地回到房间。

我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听到了一阵缓和的敲门声。我打开门,进来的是一位来自希腊的女士。她在附近听到了旅馆里的吵闹声,然后打听了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当她得知我费尽心思寻找拉尔夫的时候,特地跑来告诉我一个找狗的办法——去问修行者。

“修行的人怎么会知道我的小狗的状况?”我认为这是个不好笑的玩笑。

“夫人,那些修行者都是圣人,他们什么都知道。上个星期,我的毛皮披风丢了,那披风可是我儿子从布尔萨给我带回来的。后来我去问了修行者,结果找到了我的披风。你瞧。”她耸了耸肩膀。

“可是你的披风看起来很旧,准确地说,是破旧。难道他们用魔法把它变旧了?”跟我同行的一个伙伴指着她披风上的洞说。

“这正是最神奇的地方。”她忽然变得很兴奋,似乎迫不及待要给我讲她披风的故事,“我找到了修行者,他们用一个会发光的魔法盘显示出我披风的所在地。原来是一个犹太人偷了它,我从魔法盘上看到那个犹太人正在房间里剪我的披风。我立刻叫上儿子跟我去那个犹太人的家里,人赃并获,他无可抵赖。警察已经抓了他,他正坐牢呢。”

我和同伴们都不太相信这个故事,但这位希腊女士讲故事的方式很令人信服,让我生出了一丝好奇心。我和同伴们商量了一番后,决定第二天去找一下那些修行者。

我们费了不少力气才找到修行者修行的地方,那是个昏暗、阴沉的房子,大厅里撒满了沙子,像一个骑马场。我们去的时候正好赶上修行者们做完早课,正在休息。他们休息的方式还真是独特,横七竖八躺在那里,有的人对着窗户发呆,有的嘴里念念有词。我们问了不少人,没人愿意搭理我们,似乎他们听不到,也看不到。终于,从一个阴暗的角落里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修行者,他自称是修行者的头人。他告诉我们,这些修行者正在接收安拉的旨意,不能被打扰。

我们告诉了他来意,他很友好地跟我们要了些施舍,然后心满意足地告诉我们,一次只能让两个人跟他进去。大家让h小姐跟着我一起随修行者进去。

我们跟着他走过宽阔的大厅,走到一个梯子前,这梯子连着屋顶的一间房。我们爬上梯子,发现那房间破落不堪,是个狭小的阁楼。阁楼里什么都没有,四处是灰尘,角落里挂满了蜘蛛网。只有一个角落里放着一堆东西,看上去像是一堆没用的破布。可突然间,那堆破布竟然动了一下,接着站了起来,朝我们靠近。我们本能地后退,天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人还是怪物。我仔细看了看,那东西更像一个小女孩,她身材矮小,脑袋奇大无比,长相丑陋。她的两条腿像蜘蛛腿一样细,仿佛走一步就会折断。她看着我们露出奇怪的笑容,额头上有一个红色的月牙痕迹,脸上布满了《可兰经》里的文字,显然是人为写上去的。她穿着满是灰土的土耳其服饰,显得更加瘦小。我们瞬间明白了她是谁,她是大马士革神谕中的泰特摩斯。她在屋子中央停了下来,摇摇晃晃摔坐在地板上,荡起一屋子灰尘,呛得我们直咳嗽。

修行者围着她画了一个圈,并在圈外放了12盏铜灯,然后拿出一个装满黑色液体的小瓶子。他在每盏铜灯里都倒满了黑色液体,又从门板上掰了一小块木板下来。这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他对着木板念念有词,不久后木板上就出现了火星,继而变成一小团火焰。他用木板点燃了12盏铜灯。

泰特摩斯坐在圆圈里,伸手脱下自己的拖鞋,将它们扔到角落里。我们这才发现她的每只脚都多长了一个脚趾。这时,修行者弯下腰,双手握住泰特摩斯的脚踝,一把把她提了起来,就像提着一只野兔。接着,他开始摇晃她,越来越剧烈,之后松开一只手,疯狂甩着这个可怜的小矮子。

修行者的速度非常快,快得我们的眼睛都跟不上他的速度。就这样甩了一两分钟,修行者总算停了下来,把泰特摩斯放在圆圈中间。修行者跟我们说,这是一种催眠术。现在她已经完全被催眠,感受不到我们的这个世界。我们惊愕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多少有点恐惧。

修行者关上了阁楼仅有的一个小窗户,只留下一个小孔,可以透进一小束阳光。这束阳光照射在泰特摩斯的帽子上,变成了一个小光点。修行者让我们保持安静,认真盯着这个小光点。

忽然,小光点变成了一束漂亮的星星状光芒,耀人眼球。逐渐地,星光的光芒变小,并开始转动,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至形成了一个发光的圆盘。我们已经看不到泰特摩斯,只能看到一个发光的圆盘,像一面银色的盾牌。

修行者抓着我,让我看那面光盾。天哪,我竟然看到了从加拉塔湾到君士坦丁堡的大桥,桥上是川流不息的人与车,桥下是一片碧波,上面行驶着汽船,水面倒映着周围的房子……一切如同身临其境。图像在慢慢移动,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一刻,我分不清是我在动,还是画面在动。

我们透过光盾看到了许多常见的情景,忙碌的人群,吵闹的人群,休闲的人群。那一条条街道无比清晰地出现在我们脚下。真是有趣,这比任何电影都要有趣。图像在财政部部长的宫殿前停下,我们看到一条小水沟,里面躺着我的拉尔夫。它满身是泥,皮毛不再光滑,躺在那里喘着粗气,奄奄一息。它旁边站着一些肮脏的流浪狗,它们在咬飞来飞去的苍蝇。

我不得不相信这一切,我来的时候只跟修行者说了我要寻找失物,并没有说要找什么。现在我看到了我的狗,心里已经完全信服了。我本来要立刻去寻找拉尔夫,可h小姐却央求我再看一会儿。说实话,我也很好奇这个光盾,也很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便留了下来。不过图像就此消失了,显然修行者只是让我们看到该看的东西。然后h小姐跟我换了位置,站在了修行者的旁边,她很想见到日思夜想的他。

画面又重新亮了起来,这次是一望无际的海洋,上面疾驶着一艘大型汽船,甲板上的客人们正在玩乐。这时,一个穿着厨师长服饰的年轻人走了出来,靠在船尾的栏杆上。

“是他!”h小姐小声惊呼。

然后,画面又转了几转,转到了我们所住的旅馆房间里。房间里的每样东西都出现在画面里,桌上有两封信,我们出来的时候还没有。h小姐仔细看了看信封,说那应该是她的亲戚写给她的。接着画面又转了,这次是h小姐弟弟的房间。她的弟弟躺在床上,头在流血,仆人正给他洗头。h小姐惊呼一声,连忙拉着我离开。

她和其他同伴一起回了旅馆,我则去找我的拉尔夫。还好,拉尔夫没有死,只是饿得够呛,那些流浪狗也没有伤害它,倒更像是在保护它。我回到宾馆后才知道h小姐的弟弟从楼上摔了下来,摔破了脑袋,伤势比较严重。这一切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一切科学知识都无法解释。

黑猫

〔美国〕爱伦·坡

我将要讲一个听上去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各位可以不相信,我也不会要求任何人相信,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它曾发生在我的身上。我没有做梦,也没有发疯,我很认真,十分清醒。可能我活不过明天了,所以就算谁都不相信,我也要将它讲出来,让我的灵魂可以得到安息。

我从小性格温顺,在附近是出了名的,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同龄人笑为懦弱。我并不生气,反而更专注于我自己的世界。在我的世界里,动物是我最好的伙伴。很感谢父母的纵容,让我从小就养了各种各样的小动物。有一段时间,大概半年左右,我每天都跟动物玩在一起,每次喂完它们,心里就无比欢欣。我长大后,虽然不像小时候那般整日跟动物腻在一起,但家里也一样养着一些宠物,比如猫、狗。养宠物的乐趣,我想不用我多说大家也都能明白。动物所展现出的忠诚、无私会让你铭记一生。

结婚之后,我还保留着养动物的喜好,幸运的是妻子跟我一样喜欢动物,所以我们家里养了兔子、猴子、小鸟、金鱼、纯种狗和一只猫。这只猫通体乌黑,十分漂亮,而且聪明伶俐。我妻子常说黑猫是有灵性的,它们都是巫师的化身。我知道妻子只是随便说说,并没有当真。

黑猫叫普鲁托,是我最喜爱的宠物。我每天亲自喂它,跟它玩耍。我到哪里,它都会跟着,怎么赶都赶不走。就这样过了几年,我们的感情一直很好,直到我染上了酗酒的坏习惯。酒精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从前善良温顺的我变得暴躁,不仅粗话连篇,还动辄拳脚相加。最先领教我坏脾气的是我的妻子,她时常劝我少喝点酒,我非但不听,还对她施以暴行,这让我后悔不已。其次是那些动物,我不喂养它们,甚至故意饿它们,我喜欢看它们受虐时的痛苦样子。它们很敏感,自然感到了我的变化,可它们并不放弃亲近我,然而它们的每一次努力都变成了我尽情蹂躏它们的快感。

起初,我还对普鲁托有些眷顾。可随着酒精在我体内的累积,普鲁托也变得让我厌恶。没过多久,我的拳脚就落在了普鲁托的身上,年迈而倔强的普鲁托成了我的发泄工具。

一天晚上,我又喝醉了,昏昏沉沉回到家,看到了有些惊慌的普鲁托。我不知哪里冒出了一股无名怒火,狠狠抓住了普鲁托,想折磨它一番。普鲁托吓坏了,在我手臂上轻轻咬了一口。我越发生气,刹那就像恶魔附身般失去常性,一股狠劲从血液中迸发出来。我拿起一把小刀,一只手死死扼着普鲁托的脖子,用刀子剜出了它的一只眼珠。写到这里,我自己都感到惊恐,酒精怎么会让我变得如此残暴?

第二天酒醒之后,我的理智稍稍恢复了一点儿,内心隐隐有些愧疚。可只是一点点而已,我的灵魂已经无药可救了,罪恶轻易就能压倒原本的善良。我还是照样喝酒,一喝就喝得不省人事。一旦酒精麻痹了我的神经,什么愧疚、痛苦都会被遗忘。

过了一段时间,普鲁托的伤势有所好转,又开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还是那么慵懒,只是一看到我就会立刻逃走。

我看着只剩一只眼睛的普鲁托,心里闪过一丝难过,可当看到它拼命躲着我的样子,难过就变成了恼火。恶魔又在我体内苏醒了,那种不可遏制的邪恶冲动再一次涌出我的身体。我坚信这种邪恶是人之本性,是最原始的情绪,它影响性格的形成。谁没有做过一两件坏事?谁没有过明知不能为而偏要为的冲动和念头?谁没有为了得到某样东西而不择手段的欲望?我被这样的邪恶摧毁了,没有目的,就是为了邪恶而邪恶,单纯享受那种邪恶之后的快慰。

我抓住了普鲁托,用绳子套住它的脖子,将它吊在树上。此时我内心充满了愧疚和不舍,却无法停止作恶。就这样,普鲁托被我吊死了。

当天晚上,我在睡梦中被吵醒,外面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喊叫“失火了”。我醒来的时候,床上的帐子已经有了火苗。整座房子都燃着熊熊大火。所幸的是,我和妻子还有一个仆人都活了下来,但我的所有财物都在这场大火中化为了灰烬。是的,我一无所有了。虽然活着,却不得不面对一个看不到曙光的未来,这比死还难受。

失火后的第二天,我回到废墟去凭吊过去。没想到这里聚集了不少人,那些人围拢在唯一一堵没有烧塌的墙壁前大声讨论。我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听到许多个“奇怪”之类的词语。我走过去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料恐怖的事情也随之而来。

那堵墙正是我靠床的地方,最近刚刚粉刷过,就是这堵墙帮我挡住了大火,让我和家人侥幸活了下来。我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件事,只觉得可能是由于刚粉刷过的缘故,所以隔绝了大火。让我惊恐的是未倒的墙上清晰可见一个浮雕,那是一只个头很大的猫,被雕刻得活灵活现,猫脖子上还挂着一根绳子。

说真的,我吓了一跳,简直像见了鬼一般。但是很快我就冷静了下来,我是在花园吊死普鲁托的,大概是失火的时候,有好心人把它从花园树上解下来扔进了我的卧室,希望能把我唤醒。其他墙壁倒下的时候,把普鲁托的尸体压在了新粉刷的墙壁上,墙壁的石灰受到高温,再加上尸体分解出的氨气,便将普鲁托的身影印在了墙上,于是有了这样一幅诡异的浮雕。

尽管我用一切常理来解释这件事情,但它依然留给我一个难以磨灭的印象,以至于我每晚都梦到猫浮雕。逐渐地,我内心的悔意流淌出来,反复折磨着我。我后悔那样对待普鲁托,后悔害死它。为了弥补这种愧疚感,我决定找一只跟普鲁托相似的黑猫,好好对待它。

某天晚上,我在一个低级酒吧里喝得酩酊大醉,模糊间看到有一团黑黑的东西在大酒桶的上面。我几乎整晚都盯着那个大酒桶,竟然一直没发现那上面有一团黑色的东西。我走过去一看,发现原来是只黑色的猫,个头很大,就跟普鲁托一样。不过普鲁托通体都是黑色,而这只猫胸前却长着一片似有似无的白毛,如果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我伸手去抚摸它,它很乖顺地在我手上蹭来蹭去,还发出一阵阵愉悦的叫声。它正是我要找的,我立刻跟酒吧主人商量,想向他买下这只猫,可酒吧主人说他并不认识这只猫,从前没有见过。我不知道它是属于谁的,所以不能就此把它抱回去。

我有些失望地离开了,可那猫一直跟着我,我想它大概是没有主人的,便放心地让它一路跟回家。

它真是个聪明的家伙,一到家就博得我妻子的喜爱。我也很喜欢它,一直对它很好。可没过多久,对待普鲁托的那种邪恶感就又出现了,让我慢慢讨厌起这只黑猫,多少次都有虐待它的冲动。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它明明很听话,很依赖我,我怎么会越来越厌恶它?为了避免普鲁托事件的重演,我处处躲着黑猫,想扼制住内心邪恶的冲动。可躲避并没有令我心平气和,反而使我更加憎恶它。

我想了很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它的,想来想去,应该是把它领回家的第二天早上。我发现这只黑猫跟普鲁托一样被剜掉了一个眼珠,那种丑态让我深恶痛绝。但我妻子却因此更加喜欢它,也许她认为欠下普鲁托很多,应该从这只猫身上弥补。她真是个善良的人,我也曾经这样善良,也曾经享受过善良带来的快乐。

说来也真是奇怪,我越讨厌这只猫,它就对我越亲近。无论我走到哪里,它都步步相随。我坐下的时候,它要么蹲在我脚边,要么跳到我的身上蹭来蹭去;我走路的时候,它就在我腿边缠来缠去,害得我都不能好好走路。有的时候,它甚至会顺着我的裤腿一路爬到我的胸口,使劲撒娇。我对这种感觉厌恶透顶,每次都恨不得掐死它。但我一直没有对它怎么样,一来是我记得自己带它回家的初衷;二来是——这是最主要的原因——害怕它,准确点说是恐惧。

这种恐惧感很难说明白,它比一切皮肉之苦还要令人痛苦,我甚至出现了幻觉。本来我不想说这个细节,因为我觉得恐惧是一种十分幼稚的情绪,只有女人和小孩才会产生。可如今我身陷囹圄,也顾不得面子了,只想把事情的全貌告诉你们。我想你们应该记得我曾说过那只黑猫胸前有一片若隐若现的白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片白毛越来越清晰,最后竟然形成了一幅图形。我一直不想承认这是真的,但那图形实在让我毛骨悚然。那是一个绞刑台,是一种专门绞死那些身负重罪的恶人的刑具。正是因为如此,我对黑猫更加痛恨,恨不得亲手宰了它,如果我有胆量的话。

我想这一定是个幻觉,是我惊恐过度才出现的幻觉。我残忍地杀害了一只弱小的黑猫,而它的同类竟然对我这个强大的人类展开报复,简直荒诞至极。自从我发现它胸前的图形后,我便每天被噩梦折磨,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白天,它一直跟着我,寸步不离,几乎快把我逼疯了;晚上,我做了许多说不清楚的噩梦,一睁眼就能看到它在黑夜里死死盯着我。我像是生活在地狱一般,时刻忍受痛苦的折磨。

这种折磨让我的最后一点善良也消失了,邪恶彻底侵占了我的大脑。我开始痛恨所有事物,包括我的妻子在内,我时常无缘无故对她发火,怎么都控制不住。现在想来,我妻子真是个善良到极致的女人,面对这样的我,她总是包容,而且不离不弃。

有一天,因为要拿点东西,妻子陪我一起到地窖里。忘了说,我们之前的房子烧毁后,我就带着妻子搬到一栋老房子里住。我们一无所有,只能住在这样破败的地方。走在地窖湿滑陡峭的台阶上,我差点绊倒,原来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我们一起下了地窖。我再也忍不住了,内心的邪恶瞬间爆发,怒火中烧。我拿起地窖里的一柄斧头,发疯般往黑猫身上砍去。妻子立即拦住了我,我怒不可遏,对她的拦阻痛恨无比,当即一斧头砍在了她的脑袋上。她当场毙命,连一句话都没说。我竟然如释重负般轻松,没有一点儿内疚感。

杀了妻子,我也无心去理会那只畜生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如何处理妻子尸体的问题上。我想了很多种方法,比如将尸体切成碎块,然后一把火烧掉;或者把尸体扔到后院的井里;又或者可以将其放在箱子里,就像搬家一样搬走它。可这些主意都有可能败露行迹,被邻居或者什么人发现。突然间,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将尸体砌进地窖的墙里。那些中世纪的传教士都是这么对待殉道者的。

地窖真是个不错的选择,这里的墙壁刚刚粉刷过,由于环境潮湿,所以石灰一直没干,而且结构疏松,很容易被撬开。更让我欣喜的是墙壁上原本有个假壁炉,前不久刚刚拆了,弄得跟其他墙壁一样平坦。我可以很轻松地把尸体藏进去,不会有任何新挖的痕迹。

我真是个邪恶的天才,这个主意太棒了。我找来一根撬棍,将墙砖一块块撬下来,然后把尸体藏在里面,最后用找来的石灰、水泥把它重新砌好。我特地调制了一种陈旧的颜色,好让它看上去跟其他墙壁的颜色别无二致。

一切都处理好了,那堵藏尸的墙壁跟原先一模一样,完全看不出有人动过的痕迹。我把周围都打扫了一遍,跟之前没什么区别。此时我得意极了,一定不会有人想到这里藏着尸体。

处理好妻子的尸体,我又想起了那只黑猫。我四处找它,可怎么都找不到,它一定是在我砍死妻子的时候吓跑了。无论如何,它不在了,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那种久违的平静又回归了我的生活。

等了两三天,黑猫都没有出现,那只该死的畜生终于远离了我的视线。这几天,我心里常常涌出一种莫名的喜悦,那是我一直期待的感觉。连着几晚我都睡得很香,几乎都忘了我还背着命案。

也许你们不相信,黑猫不见后,我有多么畅快,就连呼吸都自由了。我终于可以轻松生活了,没有任何思想负担,甚至警察三番五次来我家搜查,我都不以为然。我不知道警察是怎么知道我家发生命案的,又怎么会认定我的房子有问题。不过警察没有那么难对付,我几句话就可以打发走他们。就算他们来我家搜查了每个角落,我都没有半点担忧,我认为从此以后,我都可以安静生活了。

这天是我藏尸的第四天,警察突然又来搜查屋子。我也弄不明白他们怎么总是纠缠着这个屋子不放。这次警察搜查得更加仔细,房间里每个角落都找遍了,而且搜了好几遍。我一直很镇定,因为我坚信没人能识破我的计划。不过警察还是要求到地窖里搜一搜,我陪他们走了下去。警察搜遍了地窖,没有任何发现,这才放弃了,打算离开。

我开心极了,大概是开心过头,竟然疯了般口不择言:“先生们,很感谢你们帮我洗脱了嫌疑,无以为报,还希望以后能多多照顾。忘了说一句,这房子可是很牢固的。”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似乎这些话是别人说出来的,我怎么可能会说这样的话?“这房子牢固得很,先生们,特别是这几堵墙,你们看。”我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根撬棍狠狠敲击藏尸的墙壁。我真是昏头了,简直是发疯了,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我一下一下敲着藏尸的墙壁,心里痛苦到了极点。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些声音,不是拆墙的声音,是从墙壁里发出的哭泣声。起初像小孩子在哭,声音很闷,后来变成了一声尖厉的惨叫,就像地狱里受难的灵魂一样,让我不寒而栗。没过一会儿,那声音又变成了打胜仗般的喜悦和得意。就这样,一会儿凄苦、惊恐,一会儿得意、张狂,那声音就像在演绎一场魔鬼和天使的战争,魔鬼最终受到处罚。

那些警察显然被我的行为吓坏了,他们怎么都不会想到我敲击的那面墙壁后面竟然藏着一具女尸。尸体已经腐烂了,到处是血迹,而尸体的头顶上盘坐着一只黑猫。

是那只畜生!它正张着大嘴,独眼里不断喷出“烈火”。是它,是它将我迷惑,让我杀了妻子,然后又用叫唤声引来了警察,最后让我失去理智,当着警察的面凿开了墙壁,把我送到了死囚牢里。原来那只畜生不是逃走了,而是被我砌进了墙里。

一桶白葡萄酒

〔美国〕爱伦·坡

平常不管福吐纳托对我的态度如何恶劣,我都隐忍不发。可那次他却羞辱我,这让我无法忍受,我要想办法报复他。知道我脾气的人都不会觉得我只是说说而已,我一定会报复,不管是否会遭遇危险。这次不单是让他吃点苦头,而是要永绝后患,让他再也没办法欺侮我。不仅如此,我还不能因为实施报复而受到惩罚。还有,我必须让他知道是谁在报复他,不然我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自从我打定主意以后,就很小心地实施计划。我不能让福吐纳托看出我的叵测居心,所以一言一行都必须跟从前一样,见到他还是笑容灿烂,尽管这笑容背后暗藏杀机。

福吐纳托有个弱点,就是自以为是品酒的高手,尽管他在很多方面都令人尊敬。在我看来,意大利能称得上品酒高手的人没几个,他们所表现出的专业气质多半是伪装的,目的是让那些不识货的英国、奥地利富豪上当。不过福吐纳托跟他那些同胞有点儿不同,或许在珠宝和字画方面他的专业是用来骗人的,可在品酒方面的确有点儿见识。我跟他在这方面有个相同点,就是对意大利葡萄酒十分热爱,而且乐于钻研。如果遇到上等葡萄酒,我一定毫不犹豫购入。

这一天是狂欢节的庆祝日之一,傍晚时分,我碰到了福吐纳托。因为醉酒的缘故,他突然间对我热情起来。我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一身小丑的打扮,帽子上还系着铃铛,醉眼蒙眬。这真是个绝佳的机会。

“伙计,今天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看样子你今天过得不错。我得跟你说件正事,我弄到了一大桶白葡萄酒,你知道的,就是西班牙蒙蒂利亚产的甜酒,可我担心是假的。”我对福吐纳托说。

“什么?白葡萄酒?还一大桶?怎么可能?狂欢节哪弄得到这么多白葡萄酒?”他说。

“所以我才有所怀疑,”我继续说,“我真蠢,应该先跟你商量一下,可我又怕错过这笔买卖,就急急忙忙地付了钱。”

“蒙蒂利亚!”

“我不敢肯定。”

“蒙蒂利亚!”

“我想弄清楚到底是不是真的。”

“蒙蒂利亚!”

“觉得你忙,所以我正打算去找卢克雷西,让他帮我鉴定一下。”

“卢克雷西可分不出蒙蒂利亚酒和雪利酒。”

“但很多傻瓜说他跟你不相上下呢。”

“我们快走。”

“去哪儿?”

“你的地窖。”

“那可不行,伙计,我不能因为你好心就心安理得占用你的时间,我知道你很忙。卢克雷西他……”

“快走吧,我不忙。”

“还是不行,伙计。你忙不忙是其次,主要是地窖太冷,太潮湿,我担心你身体受不了,而且四面都是硝石。”

“那点儿冷不算什么,咱们还是快走吧。”

福吐纳托迫不及待地挽起了我的胳膊,催促我快点带他回家。我戴上黑丝面具,将风衣紧了紧,带着他朝家走去。

家里所有用人都溜出去过节了,这是我预先想到的。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告诉他们第二天早上才会回家,还千叮万嘱让他们看好门,不要出去。我知道只要我前脚走,他们后脚就会溜出去玩耍。

我取了两个火把,和福吐纳托一人一个。在穿过几个房间、一条回廊后,我们下到了地窖里。我告诉他这里的楼梯很长,很湿滑,要小心,最好能紧紧跟着我。我们一路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站在蒙特利索公馆的酒窖里。这里是酒窖,也是蒙特利索家族的墓窖,有许多先人的尸骨。

福吐纳托每走一步,帽子上的铃铛就丁零作响,显然走不稳。

“酒在哪儿?”他问。

“在前面,”我说,“你要小心墙上的白色网状物。”

他面朝我,醉眼蒙眬地盯着我问:“是硝石?”

“是的,硝石,”我听他不住咳嗽,便问他,“你这样咳嗽有多久了?”

他根本没法回答问题,不停地咳嗽。过了一阵儿,他稍微好了些,说:“没什么的。”

“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你的身体比酒重要。像你这样一位有地位、有人缘的富翁,如果因为一桶酒而弄垮身体可不太好,我也担不起这样的责任。我还是请卢克雷西……”

我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打断了,“咳嗽算什么?又不会咳死人。”

“这倒是,”我说,“不过也必须要预防才是,不如喝一口美道克酒去去湿气。”

我从身边众多酒瓶里挑出一瓶,撬掉瓶嘴,递给福吐纳托。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表示感谢,帽子上的铃铛又响了一阵。

“我为周围这些死者干杯,愿他们安息。”他说。

“我为你的长命百岁干杯。”

喝了几口,他又搀着我继续前行。

“这地窖可真是大。”他说。

“蒙特利索是个大家族,子孙繁多。”我说。

“你们家族族徽的图纹是什么,我不记得了。”

“是一只金色的大脚踩着一条巨大的蟒蛇,蓝色背景,蟒蛇的毒牙紧咬着那只大脚。”

“上面的文字呢?”他接着问。

“伤我族者,必受惩罚。”

“精妙!”他赞叹道。

喝了酒后的福吐纳托异常兴奋,眼睛闪闪发亮,帽子上的铃铛欢快地响着。我也因为美道克酒而变得激动,脑子里想的东西也更多了。我们沿着尸骨和酒桶堆成的廊道一直往酒窖深处走,走了一会儿我又劝福吐纳托:“这里的硝石越来越多了,你看,它们挂在墙壁和拱顶上,就像青苔。我们的头上可是河流呢,都有水珠往下滴,环境越来越潮湿,为了你的身体,我们还是回去吧,瞧你咳嗽的。”

“没事,我们继续走吧,我再喝口美道克酒。”

这次,我打开一瓶格拉夫酒递给他,他喝了个精光。他喝完后,突然露出凶恶的眼神,一边冲着我不怀好意地笑着,一边还用一个奇怪的手势扔掉了酒瓶。我不明白那个手势意味着什么。他又在我面前做了一次,然后盯着我问:“你不明白吗?”

“不明白。”我茫然回答。

“那你就不是自己人。”

“什么自己人?”

“你不是mason(mason译为泥瓦匠、石工,这里隐喻freemason共济会成员)。”

“我是,我是。”我急着辩解道。

“你是?”

“我是。”

“那么暗号呢?”他问。

“这个。”说着,我从衣服下面取出一把泥刀。

他吃惊地退后几步,大声喊道:“你在开玩笑吧?算了,我们还是去看白葡萄酒吧。”

我把泥刀放回衣服里,顺手搀着他,说:“走吧。”

福吐纳托几乎把全身重量都放在了我的胳膊上。我们继续往下走,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潮湿,这里是蒙特利索家族墓窖的最深处,四周充斥着难闻、混浊的空气,手里火把的火光也越来越微弱,最后只剩一点儿光亮。

墓窖的尽头是个更窄小的墓穴,四面都是尸骨,都堆到了墓窖顶端。最里面的墓穴没有封口,有三面墙,也是堆满了尸骨,连走过去都很困难。我搬掉了挡着去路的尸骨,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小洞,大约有1.2米深,1米宽,2米高。这应该不是墓穴,只是支撑墓窖的两根大柱子之间形成的空间而已,后面是一堵坚硬的花岗岩墙壁。

福吐纳托拿着火把往里照了照,可根本看不清里面有什么,火把的光亮太微弱了。

“白葡萄酒就在这里面,往前走就好了。”我急忙说。

他看看我,抢先一步走到小洞里,我则紧紧跟在他的后面。这个洞没多大,很快就走到了头。当他发现前路被一大块花岗岩挡住,正感到疑惑的时候,我已经把他锁在了花岗岩墙壁上。墙壁上有两个铁环,相隔大概0.6米。一个铁环上拴着一根锁链,另一个铁环上挂着一把大锁。我没费什么力气,就用锁链缠住了他的身体。可怜的福吐纳托惊呆了,连反抗都忘记了。我麻利地拔出钥匙,退到小洞外面。

“你可以去摸摸墙壁,上面到处是硝石,潮湿得要命。我最后一次劝你回去,你还是不走,那我自然是要留下你了。”我说。

“白葡萄酒!”他吃惊地叫着。

“是的,白葡萄酒。”我回答。

说完,我把成堆的尸骨搬开,露出许多我提前准备好的石块和水泥,用来砌墙。我掏出泥刀,把石块一块块堆砌起来,砌成一堵墙。当第一堵墙快砌完的时候,福吐纳托差不多酒醒了。我能听到他在里面的哼叫声,明显是一个清醒的人发出的。随后是长长的沉默,完全听不到任何动静。第一堵墙砌完,我接着砌第二堵、第三堵、第四堵墙,我要把他牢牢困在里面。他终于又发出了些声音,是想挣脱铁链的声音。我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声音消失,才又开始砌第五堵、第六堵、第七堵墙。墙差不多要砌到胸口了,我想透过留下的豁口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我拿起火把,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身影。

突然,他高声喊叫着,声音尖锐刺耳,像鬼魅一般。他是想用声音吓退我。我当时十分惊恐,不知道如何是好,下意识拔出随身携带的长剑,从豁口伸进去乱戳一通。戳了几下我才安心,如此坚固的墓穴怎么会不安全?我站在墙壁前冲着他大声吼叫,他叫一声,我也叫一声,叫得比他响亮。慢慢地,他声音嘶哑了,不再发出怪吼声。

时间飞快过去,已经是后半夜。墙快砌完了,第八堵、第九堵、第十堵都已经砌好了。我正在砌的第十一堵,也是最后一堵,也快砌好了,只要把最后一块石头砌上去就大功告成。就在这个时候,里面又传来一阵沉闷的笑声,还伴随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这真是个不错的笑话,亏你能想到如此绝妙的玩笑。一会儿我们回到屋里,可以一边笑,一边喝酒。”

“喝白葡萄酒吗?”我问。

“当然是白葡萄酒,可是现在会不会晚了些?福吐纳托夫人和其他人不是还在屋里等咱们吗?咱们还是快离开这儿吧!”

“对,离开这儿!”我说。

“看在上帝的分上,蒙特利索,我们快走吧!”

“好的,看在上帝的分上。”

随即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里面再也没有传出任何话语。我心里十分忐忑,不自觉大声喊着:“福吐纳托!”里面没有应答声,我又喊了一遍,还是没有应答声。我将火把从豁口扔了进去,没有任何反应,只有铃铛叮叮当当的声音。我突然有些恶心,应该是太潮湿的缘故。无论如何,我要快点完工,早点离开这里。我急忙砌好最后一块石头,挡住了豁口,然后把那些尸骨挨着墙壁重新堆好。半个世纪以来,没人动过这些尸骨,愿他们能够安息。

跳蛙

〔美国〕爱伦·坡

世界上没有比国王更喜欢笑话的人了,他当上统治者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几个玩笑。如果有人能讲个古怪又有趣的故事,一定会成为国王身边的红人。我绝没有夸大其词,现在得宠的七位大臣,都是靠讲笑话得到国王青睐的,他们跟国王一样体态臃肿,一副小丑的样子。真不知道是因为玩笑开多了才长胖,还是肥胖的身体本身就是个玩笑。这个问题难找答案,但有一点我敢肯定,就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小丑肯定比较罕见。

国王比较特殊,不爱听那些文雅的笑话,他认为附庸风雅是小聪明。他只爱听那些不入流的笑话,而且越长越好。除了笑话之外,他还喜爱恶作剧,如果能够亲自搞一场恶作剧,准能高兴好几天。

国王身边最得宠的小丑名叫“跳蛙”,没错,这就是他的名字,因为他又矮又瘸又瘦小,还傻乎乎的。这样的人物,不用做任何动作和表情就足以令人捧腹,自然会得到国王的宠爱。在那个时代,宫廷里的达官贵人们都喜欢嘲弄小丑,即使没有小丑,也要拿那些矮个子来取笑一番,不然漫长的时日该如何度过?我在之前说过,大多数小丑都是体态肥硕,像跳蛙这样的小丑十分难得,必然会让国王另眼相看。

跳蛙走起路来一蹦一蹦的,单是这点就能让国王哈哈大笑。国王也乐得跟这种模样丑陋的人在一起,好显得自己英武不凡,尽管他本人长得是肥头大耳、不堪入目,但七位近身大臣总说他相貌俊朗。人总是喜欢跟不如自己的人在一起,这样会变得自信,国王也不例外。

跳蛙双腿有问题,走起路来当然吃力,可是他的双臂却力大无穷,大概是上帝关了他双腿的门,才刻意打开他双臂的窗户。跳蛙仅凭双臂就可以爬上爬下,还能在树上表演节目,身手十分利索。有这样的本领,跳蛙应该叫猴子、松鼠之类的名字,而不是跳蛙。

跳蛙来自何处,没人知道。他只告诉别人自己出生在一个离王宫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什么人,十分荒凉。他当初是被一个将军掳进王宫的,就因为他长相奇怪。跟他一起被掳进王宫的还有一个叫屈丽佩泰的女孩子,也是个矮子,但身材匀称,还会跳许多优美的舞蹈。据说她的家跟跳蛙的家很近,算是半个老乡。也正因为如此,两个人走得很近,关系密切,进宫后不久便结成兄妹。

屈丽佩泰在王宫的地位要比跳蛙高许多,她的舞技出神入化,长得又倾国倾城,几乎是人见人爱,因此在王宫有些许特权。只要力所能及,屈丽佩泰都会向跳蛙伸出援手。跳蛙也同样如此,只要能帮助屈丽佩泰,他都义不容辞。

眼看就要过一个很盛大的节日了,具体是什么节日不记得了。国王决定举行一个盛大的化装舞会。每次有这种舞会,国王都会命跳蛙和屈丽佩泰精心准备几个节目。跳蛙精灵古怪,主意非常多,总是能想到很多新奇的节目,而且做事麻利,所以一直是舞会的整体策划者,离开他什么都做不成。

到了舞会开始的这晚,整座大殿焕然一新,每个角落都被各种各样的装饰物包裹着,完全衬托出了舞会的氛围。大臣和贵族们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在舞会上痛快一把了,他们早在一个多月以前就开始为这次舞会做准备,从服装到扮演的角色,一切早就有了主意。只有国王和七位大臣还在犹豫自己到底应该扮演怎样的角色,想清楚这个问题竟然比处理国家大事还要费心。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想些什么,或许恶作剧的乐趣远远胜于枯燥的政事吧。国王一干人等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头绪,只好找来跳蛙和屈丽佩泰。

跳蛙和屈丽佩泰奉旨来到大殿,发现国王正在和七位大臣喝酒,国王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国王一看到跳蛙,心情好了许多,因为戏弄这个矮子可是乐趣无穷。

跳蛙不喝酒,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因为他一喝醉就会发酒疯,丑态毕露。可国王就喜欢看他发酒疯的样子,所以强迫他喝了一杯,然后说:“你可得为我们好好想想,我们该扮演什么角色,要新奇的、独一无二的。那些老把戏我可玩腻了。你多喝几杯,喝了酒,主意自然就多了。”

跳蛙被逼无奈,只能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国王见他喝得如此痛快,无比高兴,放声大笑:“瞧这美酒的威力有多大,你的眼睛都发亮了。”

真是一个可怜人,跳蛙一喝酒,浑身难受,眼睛发亮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有眼泪在打转。七位大臣见跳蛙这副模样,也跟着国王大笑起来。他们不知道,这个矮子正极力保持清醒,不让自己失态。

“好了,说回正题吧!”首相说。

“对,”国王说道,“跳蛙,你快给我们想个绝妙的角色。”国王一边说,一边露出了戏谑的笑容。

跳蛙身为小丑,逗国王开心是职责。不管自己受多大的侮辱,也必须呈现最滑稽的一面。他无力地附和着国王的笑声,显得那么不知所措。

国王有些不耐烦,连声催促道:“快点想,难道你脑袋里没有好主意吗?”

“我正在努力想呢,陛下。”跳蛙脑袋里空空一片,酒劲慢慢上来。

“努力!”国王忽然发怒,大吼道,“努力是什么意思?哦,我明白了,你有心事,想不出东西来,还得喝杯酒。来,再喝一杯。”国王又递给跳蛙一杯酒。跳蛙望着这杯酒呼吸变得急促,迟迟不肯喝掉。

国王勃然大怒,大声叫道:“快喝,不喝就给我下地狱。”

国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而七位大臣则暗自偷笑。站在一旁的屈丽佩泰实在不忍看下去,缓缓走到国王面前,跪了下来,请求国王能够饶恕跳蛙,不要再为难他。

听到屈丽佩泰的求情,国王更加生气,一个地位卑贱的舞女,竟然也敢向他提要求。他越想越恼怒,一把推倒屈丽佩泰,还把一整杯酒泼在了她的脸上。可怜的姑娘挣扎着站起来,不敢露出一点委屈的神色。

大殿瞬间陷入了一阵可怕的沉默里,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突然间,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嘎嘎”声,不停地在大殿里回响,让人听着毛骨悚然。

“你为什么要发出这种怪声?”国王用冒火的眼睛盯着跳蛙。

“我?不,不是我。”跳蛙的醉意消退了许多,不安地应对国王。

“听声音好像是从外面传来的,”一位大臣说,“可能是窗口的鹦鹉在铁笼子上磨嘴呢。”

国王听了这话,心里的怒火慢慢熄灭了:“有可能,但我还是觉得像从这小丑嘴里发出的,一定是他在咬牙,发泄不满。”

跳蛙听了这话后哈哈大笑,露出了一嘴白白的牙齿。国王看着跳蛙大笑的模样真是滑稽到了极点,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跳蛙为了彻底平息国王的怒火,答应国王让他喝多少酒,他就喝多少。国王心里舒服了许多,不停地给跳蛙灌酒。说来也奇怪,跳蛙一杯接一杯地喝,不但没有醉,反而更加清醒了,并且想出了一个关于舞会的绝妙主意:

“尊敬的国王陛下,我突然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他说话有条不紊,根本不像喝过酒,“刚刚陛下推了那舞女,又把酒泼在她脸上,紧接着有鹦鹉在窗外接连发出怪声,我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玩意儿。在我的老家,人们经常会在化装舞会上玩,但这里的人们绝对没有见过。不过,这个玩意儿一定要八个人一起玩才可以。可惜,可惜……”

“这不是正好八个人吗?”国王在七位大臣和自己身上指了一圈,急着说道,“我和他们不正好八个吗?快说吧,是什么好玩的东西?”

“我家乡人管这种玩法叫‘八个戴锁链的猩猩’。如果能把猩猩扮好了,一定是独树一帜,压倒在场所有人。”

国王想了想,说:“好吧,就扮猩猩吧。”

跳蛙看国王有些怀疑,便又说:“猩猩如果扮得足够惟妙惟肖的话,胆小的女人看到都会被吓昏过去。”

国王听跳蛙这么说,兴趣大增。七位大臣也拍手叫绝,跃跃欲试。

“我一定尽全力把陛下和各位大臣打扮得跟真猩猩一样,就全都交给我吧。只要扮得像,管保吓住在场的所有人。谁会想到有真猩猩闯入会场呢?还不大吃一惊吗?”跳蛙兴奋地说。

“真是太棒了,跳蛙。”国王高兴地喊道,“我一定重赏你。只是一定要戴着锁链吗?”

跳蛙说:“戴着锁链是为了加强效果,大家听到咣当当的声音,心里会更加紧张。陛下您可想象不出众人的表情、神色,他们见到戴锁链的猩猩,一定会认为是不知从哪里逃出来的,不知道会不会伤害人,必然会感到害怕。到时候,他们吓得到处逃窜,还伴有喊叫声。您和几位大臣一定要装得更像一点,要喘着粗气像野兽一样奔向人群。他们不昏过去才怪呢。世上还有比这更有趣的恶作剧吗?”

“太好了,就这么定了。”国王一口答应,吩咐七位大臣在这件事上要听跳蛙的命令。

跳蛙把假扮猩猩说得很复杂,其实操作起来很简单。在当时那个年代里,很少有人见过真的猩猩,大多只是耳闻。因此只要稍作装扮,就足以以假乱真,迷惑众人。要完成这样的任务,对跳蛙来说是小事一桩。

跳蛙为国王和七位大臣穿上贴身、窄小、在柏油里浸湿的内衣裤,并在外面粘上一层厚厚的麻。大臣们本来是建议用翎毛来假扮猩猩毛的,可跳蛙竭力反对,他一口咬定只有麻才更像猩猩毛,谁让他有丰富的经验呢,大家只好听从于他。外形装扮得差不多后,跳蛙又找来一根又长又粗的锁链,先缠在国王腰间,然后再依次缠在大臣们的腰间。这样一来,八个人就被锁在了一起,行动也变得不方便。为了显示出这些猩猩真的是逃跑出来的,跳蛙特地把两端长出的锁链,十字交叉搭在八个人围成的锁链圈里,这种做法,只有擅长捕猎的猎人才懂。这下十分完美了,国王和大臣们就等着让所有人大吃一惊了。

化装舞会在一座圆形大厅内举行,所有装饰都经过了屈丽佩泰的严格检查。跳蛙对大部分装饰都比较满意,只有一处地方他觉得不够好,又命人做了修改。这座大殿本来只有一个天窗,上面垂下一根长长的铁链,用来牵住下方的大烛台,这是整个大厅的照明系统。跳蛙认为这盏巨型烛台不能在舞会当晚使用,因为舞会上来的人很多,而且都是达官贵人,衣着华丽,万一烛台上的烛泪不断滴下来,岂不是很扫兴?大家一定会埋怨策划人员不够细心,到时候说不定自己又得挨打。如果换掉大烛台,该用什么来照明呢?跳蛙命令仆人们在大厅里所有不影响人行动的地方都放好火把,用以大厅的照明。于是,大厅每个有女神雕像的石柱上都绑上了火把,有五六十支,散发着迷人的香气。

国王等人扮成猩猩后,按照跳蛙的嘱咐,一直等到午夜才露面。此时大厅内早已挤满了人,大家都在等待舞会的高潮。当指针指向12点时,八个“猩猩”一起冲进大厅,应该说是连滚带爬进了大厅,因为锁链将他们绑在一起,根本没办法好好走路,没走几步就会摔倒。那个场面,想想都很滑稽。

不难想象,当满场来宾看到突然冲进来的野兽,都乱了阵脚,慌成一团,国王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这些人没有见过真的猩猩,只见这些野兽青面獠牙,面目狰狞,十分恐怖,都胆战心惊,有些女宾当场昏死过去。大厅里的士兵见状想拿武器自卫,可到处都找不到武器。原来武器都被跳蛙提前收走了,为的就是保证这个恶作剧的安全性。

国王等人一冲进大厅,就按照原计划锁上所有出口,钥匙也都藏在国王身上,不用问,这都是跳蛙的主意。

大厅里顿时乱作一团,大家为了保命四处奔逃,连朋友、家人都顾不上。有的人被推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还被受惊的人群踩来踩去。就在这时,原本被吊上去的挂烛台的铁链缓缓放下,直到离地面约有0.3米的时候才停下。

铁链下有个钩子,是用来挂烛台的,此时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八个“猩猩”在跳蛙的撺掇下,闹哄哄地跑到大厅中央,正好位于铁钩子下。跳蛙眼疾手快,用铁钩子钩住了“猩猩”们中间的铁索圈,又命人将铁链升起。就这样,八个“猩猩”被挂在了高高的顶子上。这完全出乎国王的意料,因为跳蛙之前根本没有说起过。他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慌乱的现场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宾客这才松了一口气。看着被吊起来的八个“猩猩”,宾客们开始猜测这是一场恶作剧,是为了掀起舞会高潮而精心设计的滑稽戏码,也不再害怕,反而大笑起来。

这时跳蛙在人群中高声喊:“就把这几只怪物交给小人处置吧!小人可能认识他们,只需要仔细看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宾客们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才看到跳蛙一蹦一蹦跳出来,站在墙根下。他手执火把,慢慢挪步到大厅中间,突然纵身一跳,跳到了国王等人的头顶上,迅捷的身手引来阵阵掌声。他顺着铁链又往上爬了爬,装模作样地将火把放在国王等人的头顶上来回照,同时嘴里还在嘟囔:“小人肯定能认出他们。”

国王等人还以为这是跳蛙临时想出的桥段,跟着众人哈哈大笑。突然间,跳蛙吹响口哨,铁链猛然升高了九米。国王和七位大臣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本能地挣扎着,这又逗得众人一阵哄笑。跳蛙抓着铁链,跟着一起上升,还不忘了拿着火把照着八个“猩猩”的头部,装出一副尽力看个究竟的样子。

铁链不断升高,众人的笑声也慢慢消失,转而变得困惑,都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几分钟后,寂静的大厅忽然响起几声奇怪的“嘎嘎”声,这正是国王和七位大臣当初听到的误以为是鹦鹉咬铁窗的声音。只见跳蛙使劲咬着锋利的犬牙,那如钢铁摩擦般的声音,就是从他嘴里发出的,那代表着愤怒。是的,跳蛙早就气疯了,当国王把酒泼在屈丽佩泰脸上的时候,他就在想办法报复国王了。

“啊哈,小人终于看出这些怪物是什么人了。”跳蛙露出“冒火”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国王和七位大臣。他把火把凑到国王披着的麻布旁边,巨大的火舌立即吞没了国王的身体。此时大厅里又是一片慌乱,女人们尖叫着,男人们惊呼着,所有人眼看着八个“猩猩”变成了火球,挂在高高的房顶上。

火势越来越大,可房间的出口都被锁上了,钥匙又在国王身上,没有人能逃得出去。跳蛙顺着铁链不断往上爬,一边还说:“小人终于看清这些人的真面目了,其中有一位是我们尊敬的国王陛下,其他七位是国王的近身大臣。这是小人献给大家的最后一出滑稽戏,请大家好好看戏吧。”说着,跳蛙麻利地从天窗逃走,只剩下八具烧焦的尸体、难闻的臭味和惊慌失措的人群。

据说跳蛙出去后,跟一直等在天窗外面的屈丽佩泰远走高飞了,至于去了哪里,没人知道。那些被困在大殿里的人们怎么样了,也没人知道,总之国王和七位大臣最后都变成了焦炭,挂在铁链上摇来摇去。

红死神的面具

〔美国〕爱伦·坡

这个国家从未遇到过如此凶猛的瘟疫,而且持续时间如此之久。只要有人染上它,必死无疑,而且死相恐怖,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流血,红得如同在红色染料桶中浸过一样。这种病起初只会令人头昏,可短短几分钟后,身上和脸上就会出现一片红色斑点,而后越来越多,直到全身都是。接下来就是大量出血,每个毛孔都成了血流的通道。只需要半个小时,人就会死亡。这种恐怖的疾病像死神一样带走无数人的生命,可国王却置之不理,只知道自己寻欢作乐。

当然,国王不是不害怕瘟疫,而是他有更好的方法可以远离瘟疫。在百姓有一半被瘟疫带走生命之后,国王带了1000个心腹躲到了一座高大的修道院里。这1000个心腹有身强力壮的男人,也有婀娜多姿的女人,总之可以供国王玩乐。除此之外,国王还在修道院贮备了大量粮食,足够他们生活好一阵子。这座修道院十分雄伟,是按照国王奢侈的风格建成的,占地面积非常大,宛若一座古堡,而且里边一切设施应有尽有,不失为一个躲避瘟疫的世外桃源。

国王进入修道院后,便命人焊死了唯一通向外面的大铁门,他和1000个心腹是死心要在这里生活。倘若以后谁憋得发慌,想要出去,也没有出口。在这样一个既安全又封闭的地方,大家倒是很安心,每日可以纵情玩乐。于是,修道院里每天都在上演不同的戏码,不是滑稽戏,就是芭蕾舞,还有无数美女相伴,歌舞升平,完全没有瘟疫的阴影。大概过了五六个月,修道院外的瘟疫更加肆虐,情况惨不忍睹,可国王却心血来潮,要举办什么化装舞会,让1000个心腹都到场参加。

举办化装舞会的地方是修道院最大的一个宫殿,由七个房间组成。一般这种套间的建筑风格都很整洁,推开大门,所有房间尽收眼底。可这个宫殿与众不同,推开大门只能看到一个房间,每走一段都会遇到转弯,转过去后是另一番景象,看上去没有一点规矩。可这位国王就喜欢独树一帜。

这七间房的装饰色各不相同,但每一间房的色调却是统一的。比如从东边开始数起,第一个房间的主色调是蓝色,那么窗户玻璃也都是蓝色;第二个房间通体紫红,窗户玻璃也都是深沉的紫红色;第三个房间从玻璃到墙面都是绿色;第四个房间都是橙色,连家具都是一个色系;第五个房间是纯白色;第六个房间是紫罗兰色,就连投进的光线都是这个颜色;第七个房间从屋顶到地面每个角落都是黑色,而且铺满了黑丝绒,可奇怪的是,这间房子的窗户不是黑色,而是红色,像血一样的红色。这七间屋子有个共同点,就是没有烛台,所有采光都要靠屋子外面回廊上的香炉。香炉里摇曳的炉火映照在每个房间的窗户上,光线透过五颜六色的玻璃投射到屋内,倒是别有一番美感。可第七间屋子却没有一分一毫的美感可言,沉闷的黑色,加上艳丽的红色,让炉火穿过玻璃后变得诡异、阴森。没人敢走进这个屋子,甚至连路过都不敢。而且在第七间屋子里还放着一座巨大的、古老的黑檀木钟。每到整点时分,黑檀木钟就会发出沉闷、悠长的敲钟声。这钟声不同于寻常的钟声,它调子古怪,敲打的节奏也十分奇特,让听到的人不由自主产生一种恐惧感。前来参加舞会的人们,每次听到这奇怪的钟声,都会下意识停下舞步,专心等待钟声的结束。就连乐队的乐师也会停止奏乐,战战兢兢等待钟声的完结,似乎在等待一件可怕事情的结束一般。一旦钟声停止,舞会又会恢复之前的热闹,四处传出放荡的笑声。乐师们也费解地看着对方,脸上露出不知所措的尴尬神情,似乎在嘲笑自己刚刚过于紧张。

很多人暗中起誓,说下次钟声响起的时候一定不会慌了手脚。可每次过了60分钟,钟声响起的时候,大家还是一如既往地慌乱和恐惧,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虽然钟声打乱了舞会的节奏,但大家还是很欢快,毕竟这里的生活和外面的生活简直是天壤之别,谁不喜欢沉溺于声色呢!

这次舞会完全由国王一手策划,所有的装饰和色彩都是他精心挑选的。按照他独特的性格,舞会装饰也一样别具一格。不得不承认,国王在色彩的挑选上大胆奔放,很少有人能企及,就拿这次举办舞会的大殿套间来说,就显得非常特别。还有各种装饰,都奇怪到令人难以想象。一切都没按照规矩来办,都是随心所欲的发挥,所以看上去稀奇古怪,像极了《欧那尼》里的场景。有人说国王是个疯子,看看这些装饰,果然像是出自“疯子”之手。所有参加舞会的人,穿着打扮也都受过国王的指点,要多古怪有多古怪。这一切都像梦幻一般,有的令人恐惧,有的令人欣悦,有的令人作呕,有的令人留恋。而实际上,这群人正如活在梦中一般,他们置身于一个跟外界完全隔绝的世界里,在狂妄的色彩和扭曲的音乐里摇摆身体,丝毫没把外面的红色瘟疫当作一回事。

又一个60分钟过去了,黑檀木钟再一次响起那令人发毛的钟声。也只有在钟声响起的时候,这个缤纷喧闹的世界才会有片刻安静,只能听到大家的呼吸声。可一旦钟声消失,便又会变得疯狂起来,人们又开始放肆地笑,大声呼喝,音乐声又不断响起。

夜色慢慢降临,连第七间屋子里都挤满了人。炉火透过血红色的玻璃映照进黑色的房间里,再加上黑檀木钟的钟声,在这间屋子里的人所怀的情绪远比其他屋子里的人复杂。

其他屋子里的人完全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径自纵情作乐,即使能听到黑檀木钟的钟声,也不会像第七间屋子里的人们那样严肃。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是午夜,黑檀木钟再次响起钟声。音乐戛然而止,舞蹈的人停下舞步,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这次钟声要响12次,人们不安的时间变长了,可接受的能力也变强了。若非如此,人们也不可能注意到一位新来的成员。

这位成员蒙着脸,似乎是踩着第12声钟声出现在大家面前,之前竟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大家开始悄声议论这个人的装扮。很快,这个消息就传遍了所有房间,也传到了国王的耳朵里。

我想说一句,在我描述的所有舞会里,一个平凡无奇的人是不足以引起大家注意的。

大家看到这个人的第一反应,是觉得他的装扮既保守又独特,完全超过了以标新立异著称的国王。说实话,在没有见到这个人之前,大家都认为国王是数一数二的疯狂者,可见到这个人之后,才发现更疯狂者也存在。这个人身材消瘦,个头很高,穿着一件死人入棺时穿的寿衣,戴着僵尸面具,而且浑身上下都是血一样的红色,就像一个活着的红色瘟疫感染者。这种大胆出位的造型,让大家既厌恶又恐惧。疯狂是可以的,但不可以提醒这里的人瘟疫的存在,不应该以红死神的装扮来刺激人们。这个人的装扮已经够让人厌恶了,他无礼的举止更让人难以接受。他显然没有什么修养,一味在人群中走来走去,像个鬼魅一般。

国王见到他后,不自觉颤抖起来,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恐惧。随着“红死神”的步步逼近,国王怒火中烧,气得额头都发红了。他大声吼叫道:“是哪个大胆狂徒,竟然跟我开这种玩笑。这是在侮辱我们吗?快把他抓住,撕开他的面具,让我看看他的真面目,明天就把他绞死。”

国王站在那间蓝色的屋子里,声音传遍了所有房间。乐师也不敢奏乐,所有人都不敢插话。国王近身的几个侍卫,本来有意阻止“红死神”的靠近,可到头来却被“红死神”的步步逼近给吓退了。他们实在不知道到底是怎样厉害的人物,才敢这样靠近国王,哪里还敢去抓捕他。

于是,“红死神”几乎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国王面前,脚步稳重,一步一步充满了坚定。他在蓝色房间里绕了一圈,又缓慢而踏实地走了出去,接着以相同的步调走到紫红色房间,又从紫红色房间走到绿色、橙色房间,然后又走到白色的房间,跟着走到紫罗兰色的房间。眼看这个人就要走进黑色房间,国王这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拿起随身佩剑,冲过六间房间,追向“红死神”。

就在距离“红死神”大概两米的时候,国王突然停下脚步,因为“红死神”在瞬间转过身,跟他面对面。国王一声惨叫,扔掉了手中的佩剑,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这时,舞会上的人才都回过神来,一起冲进第七个房间,打算逮住这名刺客。“红死神”就站在黑檀木钟的旁边,像雕像一般。疯狂又恐惧的人们扑上去在他身上撕扯,扯掉了面具和寿衣,可里面哪有人,只有一些碎布而已。人们吓呆了,脑袋里一片空白,连起码的逃跑都忘记了。

这个人是真正的红死神,不是一个装扮者,不知他怎么溜进了修道院,什么时候混进了舞会。在场的所有人,一个个倒在地上,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汩汩流血,地上除了鲜血没有其他痕迹。一瞬间,整个舞会血流成河,遍地尸体,恐惧和绝望凝结在了每张脸上。黑檀木钟不再响了,炉火也都熄灭了。整个大殿只有黑暗和红色瘟疫。

泄密的心

〔美国〕爱伦·坡

是的,我很敏感,非常、十分敏感,敏感到让人觉得我是个疯子。其实我一直是这么敏感,并没有疯,只是我的感觉比别人灵敏,特别是听觉,可以听到常人听不到的声音。不管是天堂,还是地狱,一切声音都逃不过我的耳朵。这怎么能算是疯呢?只是更有特色而已。接下来我要讲的事情,也许你会说是疯子才会做的,但我要说,我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十分冷静。

我是怎么想做这件事的,我也说不清楚。没有什么目的,也没有什么仇恨。说真的,我还挺喜欢那个老头,他跟我无冤无仇,也没有嘲笑过我的神经质。我也不是看上他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想占有它。我只是想杀了他,大概是因为他那只眼睛。对!就是那只眼睛!他有一只眼睛是蓝色的,就像蒙上了什么东西。我只要看到他那只蓝眼睛,心里就很别扭,浑身不自在。我要让那只眼睛永远消失,没什么比杀了他更有效的方法。你一定会说我就是个疯子。你错了,疯子没有我知识渊博,更没有我聪明。你是没看到我怎么干的这件事,干得如何漂亮、干净、细心。

老头儿跟我住在一个屋檐下,每天都要跟他碰面,这让我更想快点除掉他。在动手杀他的前几天,我对他异常热情。而每天晚上,等他睡着之后,我都会偷偷溜进他的卧室。他的卧室每晚都会锁,我怎么进去?如果你看到,一定会忍不住笑出来。我悄悄拧开门锁,慢慢推开门,锁链到头的时候,我刚刚可以把脑袋伸进去。一般来说,脑袋进去,身子也就可以进去。我先试探着把头往里伸了伸,恰好可以看到老头的床。接着我又花了近一小时的时间探进半个身子。我只能慢慢来,否则会惊醒老头。从门缝里透出的光线正好照在老头的那只蓝色眼睛上,可惜他是闭着的,我没法下手。就这样一连七天,我每晚都会在他入睡后潜入他的卧室。只是他始终闭着眼睛,让我狠不起来。到了白天,我就若无其事地走到他的卧室,跟他聊天,关心地问他晚上休息得如何。

到了第八天的午夜,我照常打开了老头卧室的门。我真是佩服自己的身手,这么多天来,都没有引起老头的疑心。同时我也很欣赏自己的头脑,如果不是足够冷静,怎么会想到这么个方法来实施杀人计划?我想老头做梦都不会想到,在他熟睡的时候,我会如此来去自如。我想到这儿,不禁笑出声来。他大概是听到了,猛然一翻身。如果你认为我此时要打退堂鼓,那就错了。他是个很小心的人,害怕晚上有强盗进来,所以把窗户关得死死的,门也要搭锁链。也正是因为这样,他的整个房间都黑漆漆一片,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更别说门缝了,我可是提前把手里的灯弄灭了。我大着胆子慢慢从门缝里进去,打算一步步靠近他的床。可刚挪了一步,老头就突然坐了起来,大喝一声:“谁?”我立刻停住脚步,站在那里。几十分钟,我没挪过一步,像个雕塑一样站在那里。老头生性警觉,听到响动后一直坐着,侧着耳朵静静听着,那动作像极了我晚上听报死虫叫。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一声低沉的吐气声,就像我害怕时发出的声音。没错,这就是害怕才会有的声音,我早就很熟悉了。每当午夜,世界无比寂静,我就会感到害怕,嘴里会不由自主地发出这样的吐气声,不是叹气,不是呻吟,而是恐惧。越害怕,这种声音就越清晰。所以我说,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我很能理解老头现在的心情,他一定害怕得无法入睡,一闭眼就会被各种各样的恐惧包围着。他一定在告诉自己刚刚听到的声音不过是风声,或者是老鼠穿过烟囱的声音,又或者是蛐蛐声,总之是虚惊一场。可我也知道,这样的自我安慰多半是不会起效的,只会越来越害怕。

我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听到他躺下。我等不下去了,如果他一直不躺下,难道要等到天亮,让他看到我站在他的房间吗?于是我打开手里的灯,灯头被我用棉布包着,只能露出一丝微弱的光芒。我一点点掀开棉布,好让光线再亮一些,起码能让我看到他现在是个什么状况。我拿着灯又靠近了一点,光线正好照在他的脸上。天哪,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那只蓝色的眼睛像鬼魅一样,让我浑身不舒服。我只能看到眼睛,他的身体埋在深深的黑暗中。

之前我说过,我非常敏感,特别是听觉。我走近一些才发现,刚刚那低沉的吐气声不是从老头嘴里发出的,而是老头心跳的声音。那种声音我太熟悉了,因为我恐惧时心脏也会发出那样的声音。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我越来越恼火,那声音就像战鼓一样激励着我的“斗志”。

这个时候,我依然不动声色,像个雕塑一样,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我拿好灯,让灯光牢牢铺在那只蓝色的眼睛上。老头吓坏了,他心跳的声音越来越激烈,我听到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震撼,速度也越来越快。老头一定吓得难以动弹了。我早说过了,我很敏感,这让我与众不同,导致大家认为我是个疯子。我不是疯子,这点我也说过了。疯子哪有我这么冷静?在这样万籁俱寂的环境里,听着可怕的心跳声,我还能保持镇定,一动不动,脑子里盘算着我的计划。

不过心跳声越来越响,就像要炸了一样。这样响下去,街坊邻居都会听到。不行,我要速战速决。于是我大叫一声,打开卧室的灯,锁上门,冲到他的床前。他显然被吓坏了,尖叫了一声。我把他拖到地板上,推翻沉重的大床,狠狠压在他身上。我心里顿时舒服了,好像一切烦恼都在一刹那被根除。但那讨厌的响声继续了好久才停,实在是美中不足。直到我确定老头死了才搬开床。他躺在地上没了呼吸,我把手放在他胸口上,确定心不再跳。他死了,那只眼睛再也不会盯着我了。

如果此时你还觉得我在发疯,那么请让我讲讲我是如何藏尸的,听完后你一定会为我的聪明才智倾倒。没有比今夜更安静的时候了,我砍掉尸体的脑袋和四肢,将其肢解。然后撬开三块地板,将碎肉放在地板下的夹层里,再见了,该死的眼睛。整个过程十分利索,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没有留下血迹,没有留下斑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瞧我多仔细,把所有痕迹都留在澡盆里了。

当我干完一切的时候,已经是凌晨4点,天色还像刚才那么黑。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了一阵激烈的敲门声。我装做被吵醒的样子,慵懒地下楼,像平常一样打开大门。门外站着三个人,是警察。他们说刚刚有人报警,说听到这里有一声尖叫,担心有命案发生,他们特地来看看。

我露出礼节性的笑容,将三位警察迎进屋来。有什么好怕的,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我带着三位警察楼上楼下搜了一遍,还一边说,刚刚的尖叫声可能是我做噩梦发出的,真是不好意思。我还告诉他们,老头回老家了,要住上一阵子。当然,我一定要带他们到老头的卧室去看看,不然会显得我心里有鬼。

不仅如此,我还请他们在老头的卧室里坐了下来,让他们歇一歇。我也拿了把椅子,就坐在藏尸的地板上。我一点恐惧感都没有,因为没人会发现这么精妙的计划。

三位警察显然被我再正常不过的举止蒙骗了,开始放松地跟我交谈起来。我们聊着家常,他们问什么,我都会耐心回答。可没过多久,我就开始感到不安,脸色越来越苍白,希望他们快点离开。我的头开始痛,还伴有耳鸣一样的嗡嗡声。警察们没有发现我不舒服,还坐在那里聊着天。嗡嗡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却想着赶快摆脱这样的不快。那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集中。渐渐地,我明白过来,不是我的脑子或耳朵出了问题。

不用问,我的脸色肯定特别难看,但依然在侃侃而谈,甚至还调高了声调。但声响越来越大,我该怎么办?这声音就像是低沉的吐气声。我开始大口喘气,越来越难受,但警察没有发现。我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耳边的响声越来越大。我忍不住站起来,烦躁地走来走去,表面上要装出是因为跟警察争辩而恼怒。我不停地走来走去,内心越来越焦躁,他们怎么还不走?此时声音更大了,为了掩饰我的不安,我开始高声咒骂,表现出一副他们的观点把我惹毛的样子,一边使劲拖椅子,想用椅子跟地板的摩擦声来压住响声。可这一切都是徒劳,根本没有用,响声还在持续变大。三位警察还在有说有笑,他们难道聋了吗?这么大的声音都听不到吗?

不,他们听得到,他们是在嘲笑我,赤裸裸的嘲笑,这比任何刑罚都令人难受。我受不了了,这种嘲笑声快让我崩溃了。如果我再不喊出声来,我一定会死的。听,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好了,你们这群浑蛋,”我冲着警察狂喊着,“你们别在我面前演戏了,我全都说了,全都告诉你们。就在这儿,撬开这块地板。这儿,这儿,他那颗该死的心在跳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