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浴缸浮尸

“做我们这行压力特别大,各种考核、各种指标没完没了,跑客户、维护客户、陪客户吃饭喝酒,哄着客户开心,身心都很累。同事之间竞争也相当激烈,彼此说的全是场面上的话,言行举止也有颇多顾忌,所以在彼此陌生的网络直播中与媛媛互动,在微信上和她聊天,让我有很爽快的释放感,也觉得很安全。媛媛也一样,她对我说过她现实中并不漂亮,性格特别内向胆小,不怎么会说话,跟顾客交流时经常不知所措,觉得自己做任何事情都要压抑自己,放不开,可是一穿上那身女仆装,出现在直播视频中,她就敢于放飞自我,整个人都充满激情。所以我喜欢媛媛,除了一开始觉得她模样可爱,更重要的是我俩在现实中有共鸣。当然我和她的互动仅限于网络上,现实中没见过面,更别说害她了。”

“那你们这些粉丝之间互动吗?”郑翔紧跟着问,“你跟‘凯’熟吗?”

“你是说‘榜一大哥’?”刘栋摇摇头,干脆地说,“没单独接触过,这哥们儿是狠人,话不多,刷礼物出手大方,碰到进直播间捣乱的,他会跳出来喷人一通,不过自打媛媛素颜曝光后,我在直播间里就没再看到他,估计是伤自尊了。哦,对了,他送过媛媛一幅用乐高积木拼成的人像画,媛媛在直播中展示过,说他是乐高达人,他的网名‘凯’,就是借用一部乐高经典动画片《幻影忍者》中主角的名字。”

“5月21日那天晚上你都干吗了?”郑翔继续问。

“下班正常回家,没啥特别的。”刘栋稍微想了下,说,“那天我有点感冒,洗个澡吃了片药早早睡了。”

“有人能证明吗?”郑翔继续问。

“我说了我一个人住,小区里也没安监控,好像回家也没遇到认识的人。”刘栋说。

“你有车吗?”郑翔又问。

“有。”刘栋轻拍一下身边倚着的桌子,“对啊,我车里有行车记录仪,肯定能记录我回家的过程,算不算证明?”

“带我们去看看你的车。”张川接话说。

刘栋点点头,扬下手,前头引路。

三人来到支行后院的停车场,刘栋从裤袋里掏出电子钥匙按了下,一辆白色轿车应声闪了几下头灯。刘栋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把身子探进去,须臾反身出来,手里多了一枚小存储卡。

张川接过卡,打量几眼,转手交给一旁的郑翔,然后冲轿车后身指了指,示意刘栋把车后备厢打开。

王瑛的弟弟叫王阳,骆辛和叶小秋按照王瑛给的地址找上门时,王阳看上去一脸平静,想必王瑛还是提前给他通风报信了,令他心里有所准备。不过在他拄着手杖从门口颤巍巍走回沙发前坐下时,叶小秋注意到他握着的手杖,正是那种带音乐播放和照明功能的智能手杖,便抬手轻轻触碰骆辛的手臂,冲手杖努努嘴。骆辛微微点头,表示心中有数。

王阳40多岁的模样,身高体壮,满面红光,看起来日子过得不错。说起和刘媛媛认识的过程,大致和王瑛先前说的差不多,并强调他和刘媛媛的关系仅限于此,没有更多的交情。

骆辛坐在沙发上,盯着王阳,单刀直入地问道:“5月21日那天傍晚,你去刘媛媛家找她,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没,没去啊!”王阳使劲握了握手杖,支支吾吾地说,“这从何说起,我没去过她家啊?”

“你在她家楼栋里出现,从二楼往三楼走的时候,有人看到你了。”骆辛继续操着不容辩驳的语气说。

“那什么,那天……”王阳明显被骆辛的气势镇住,愣了一下,似乎在尽力搜索记忆印证骆辛的话,几秒钟之后垂下头,抬手使劲搓着额头说,“那天,我确实去找媛媛了,不过我没见到她。真的,我敲了好一阵子的门,没人回应,我就走了。”

“哼,你们俩不是没有更深的关系吗?”坐在另一侧单人沙发上的叶小秋冷笑一声,“解释解释吧,你为什么去找她?”

“她老勾引我!”王阳猛抬头,扬声脱口而出道。

“你还挺委屈的,她勾引你,你就去!”叶小秋扫了眼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没好气地说,“说详细点。”

王阳怔了怔,又垂下头,轻声说:“大概两个礼拜前,她过来给我送轮椅,出于礼貌我们互加了微信。那之后,她经常给我发微信嘘寒问暖,一开始只是关心我的腿伤,问我轮椅合不合用、会不会用之类的问题,后来慢慢地聊的话题就多了,再后来就聊得比较开放。哦,是她先引导话题的,问我腿伤了影不影响性生活,问我性能力如何,问我和媳妇多长时间过一次性生活,还说她好长时间没有性生活了……诸如此类的话,然后又三番五次邀请我去她家玩。我当然知道玩的含义,经不住她天天这么撩拨,我媳妇在酒店做大堂经理,趁着5月21日那天她上夜班,孩子又在姥姥家,我就和媛媛约定傍晚5点去她家玩。她非常高兴,还说要给我个惊喜。可那天我打车去的路上有些塞车,到了媛媛家已经将近5点半了,我敲她家的门,给她发微信,她都没回我,我当时以为她是因为我迟到生气了,没承想隔天看网上新闻说她被人杀了。”

“你敲门时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骆辛问。

“没。”王阳摇摇头,“屋里一点声响都没有。”

“聊天记录还在吗?”叶小秋问。

“删了,我怕媳妇查岗,每次聊完天都会在第一时间把聊天记录删除。”王阳说。

“那天离开刘媛媛家你去哪儿了?”叶小秋问。

“去丈母娘家了,在那儿吃的晚饭,然后和孩子一起打车回来。”王阳缓缓抬起头,一张脸憋得通红,嗫嚅着说,“我知道你们需要查证我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据,但求求你们能不能不接触我的家人,我家这里的小区门口和电梯间都有安防监控,你们去物业一查就知道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是一时鬼迷心窍,你们就当帮帮我,别把这个家拆散了。再说,你们看我这腿脚,走路都费劲,哪儿能干得了杀人抛尸的事?”

“走路费劲还一肚子花花肠子?现在后悔了,早干吗了?”叶小秋一脸鄙夷,白了王阳一眼,“刘媛媛跟你聊过她做网络主播的事吗?”

“说了,也让我去看,说不用我刷礼物,给她场子凑个热闹就行。”王阳说,“不过我对那玩意没兴趣,也懒得摆弄那个直播软件,还得下载注册什么的,借口怕媳妇查手机,糊弄过去了。”

“直播方面的事,刘媛媛都和你聊过什么?”骆辛接话问。

“聊得挺多的,我有点记不大清楚了。”王阳回应说,“反正觉得她们也挺不容易,经常熬夜不说,又得会唱歌跳舞啥的,时常还被性骚扰,有言语上的,也有给她发私处照片的。她还吐槽说前段时间因为直播软件出错,把她素颜的模样播出去了,有些网友觉得她真实相貌没有想象中好看,轮番对她进行网络暴力,还有个什么榜一大哥,吹牛皮说要弄死她。对了,会不会是这家伙把媛媛杀了?”

“关于所谓的榜一大哥,刘媛媛都说过什么?”骆辛问。

“她就提了那么一嘴,也没说别的。”王阳想了想,“倒是多说了几嘴一个叫‘幺鸡’的网友,说这哥们儿挺变态的。有一次在微信上跟她视频聊天,竟然穿了套女士胸罩和内裤,把她给恶心坏了,要不是这哥们儿经常给她刷礼物,她早把他拉黑了。我当时还开玩笑,说下次把这哥们儿恶心人的视频录下来,诈他俩钱花花。媛媛也开玩笑说,这主意不错。”

“你们这段对话是什么时候的事?”叶小秋插话问。

“好像是上周四。”王阳想了一下说。

时隔几天后刘媛媛就被杀了,她不会真去敲诈那个“幺鸡”了吧?叶小秋扬下眉,冲骆辛使个眼色,显然对这个“幺鸡”很感兴趣。骆辛没迎合她,却把视线投向她身后。叶小秋扭头,看到在大落地窗前,放着一把黑色折叠好的轮椅。

骆辛从沙发上站起,走到叶小秋身前,不知道从哪儿拽出一副白色手套递给叶小秋,冲她身后指指:“把那辆轮椅带上车。”

“我?”叶小秋指指自己。

“对啊,有问题吗?”骆辛耸耸肩。

“你一大男人不动手,让我一女的……”

叶小秋还没吐槽完,骆辛人已经在门外了。

“那啥,拿走,拿走,我现在也不怎么用了。”王阳有点蒙,一脸谄笑说。

叶小秋气喘吁吁地将轮椅放到车后备厢中,过程中骆辛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没有丝毫要帮一把手的意思。叶小秋冷着脸坐进车里,骆辛像没事人似的,指示她把车开到刑侦支队技术队。

二人到了技术队,又是叶小秋把轮椅搬到法医科办公室。眼见她满头汗珠,小脸绷得紧紧的,又见骆辛两手空空,轻松自在,沈春华不禁哑然失笑,赶紧拿了湿纸巾和矿泉水递给叶小秋:“傻孩子,咋不把轮椅放到地上推着,抱着干啥?”

“这是从那个被害人刘媛媛手里借出去的轮椅,我以为是证物,需要严谨点保管,没敢推。”叶小秋说着话,还不忘使劲白了骆辛一眼。

“那对。”沈春华“呵呵”笑道,她很了解骆辛的脾性,所以这费力的事让叶小秋一个人干了也见怪不怪。

沈春华又向骆辛递过去一瓶矿泉水:“被你小子说中了,在被害人手套上果然检测到他人的dna,大概率是凶手的,搜索数据库,没找到匹配者,应该没有过前科。”

“嗯。”骆辛抬手婉拒矿泉水,冲放在屋子中央的轮椅指了指。

沈春华心领神会,放下手中的水,从白大褂兜里掏出白色乳胶手套戴上,紧接着把放在办公桌上面的工具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副茶色护目镜架到脸上,然后又取出一只便携式紫外线光源筒。

沈春华手持紫外线灯照向轮椅,瞬间一些斑斑点点的荧光,便呈现在她眼前。有几处荧光呈银白色,周围较深,带紫蓝色边缘,大概率是人体体液。

也就在这时候,办公桌上的座机电话和骆辛裤袋里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凯”的真实姓名叫吴俊生,21岁,本地人,户籍地址登记的是南城区一处高档住宅小区。周时好亲自出马找上门去,见到了自称是吴俊生继母的年轻女子,据她说:吴俊生生母早年病逝,父亲是经商的,目前在国外出差,原本父子俩一起住,两年前她和吴父结婚后吴俊生便搬到自家位于海滨的一处别墅中独立生活,两年中鲜有回家记录,与父亲联系也不多,目前无正当职业,只要打电话就一定是要钱。

吴俊生继母给出的吴俊生的手机号码与直播网站提供的一致,并拿便笺卡片帮忙写下吴家海滨别墅的具体地址。周时好接过卡片一看,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这个海滨别墅竟然位于与双阳村相邻的龙山村中,由龙山村进出市区的主路,正是抛尸现场邻近的那条大马路。

辞别吴家,周时好迫不及待跳上吉普车,一路猛踩油门,高速疾驰,仅用了40多分钟,便从南城赶到位于西城区郊区龙山村的海滨别墅区。只是到了才发现,所谓的海滨别墅区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高大上,反而透着一股荒凉和落寞。

别墅区建在背靠海滨的一个山坡上,入口处有一个灰白色的拱形门,门口没有保安把守,可随意进出。进了门里,迎面是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呈南低北高之势,越往小区深处走坡路越陡,大致有三四十栋两层或三层独栋别墅,错落林立在马路两旁。看起来建筑年份应该比较早,别墅的外墙大都黯淡失色、陈旧脏污,小区的人气显然不是很旺,街边停的车辆少得可怜,人影更是难见。

实质上,常年生活在干燥气候中的北方人,根本住不惯这种冬冷夏闷、四季潮湿的海滨房子,但凡买的人都是在房地产经纪人的忽悠下奔着升值买的,基本不用于自住。不过现如今这里的房价并没涨多少,一是因为土地产权挂靠在村里,别墅没有自己的产权证;二是近年来国家正大力整治破坏生态环境的违法建筑,别说升值了,将来能不能保住别墅都是个疑问。

周时好按照吴俊生继母给出的楼号,来到一栋墙体为灰色和棕色相间的两层别墅前,两扇暗红色大铁门紧紧闭着,墙边荒草萋萋,甚是孤寂。周时好敲了一阵子门,没人回应,用手使劲推了推,大铁门纹丝不动,应该在里面上了锁。周时好无奈,掏出手机拨下吴俊生的号码,听筒中随即传来对方已关机的提示音。

周时好不甘心,退后几步,仰头打量。别墅围墙是全封闭式的,高度估计在2米半左右,墙体光溜溜的,徒手很难爬上去。周时好稍微琢磨了一下,钻进停在街边的吉普车里,把车开到墙根下,踩着机关盖,手搭在墙顶稍一用力便骑到了墙上,显然他是铁了心要翻进墙里一探究竟。

周时好小心翼翼地从围墙上跳下。院子里铺着石砖地面,入户门是紫铜色的,玻璃窗是茶色的,从窗户上看不大清楚屋内的状况,屋内屋外都悄无声息,静得有些瘆人,也不知道吴俊生到底在不在里面。

周时好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纸裹在手掌上,然后才伸手去握门把手,以免屋内真有状况发生,破坏门上的证据。随即,他试着轻轻转动门把手,没承想门竟然轻松地被他拉开了。周时好冲里面叫了两声吴俊生的名字,没有任何回应,而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钻进他的鼻腔。周时好骤然双眉紧蹙,久经犯罪现场的他对这样的气味并不陌生,一股不祥的预感隐隐涌上心头。他用手指搓了搓鼻子,轻手轻脚走进门里。

一打量,别墅中的格局比较老套。进门是个方方正正的客厅,陈设井然有序,未见打斗痕迹,稍有些反常的是,电视柜上方的一排筒灯是亮着的。东西两边有两间正房,周时好以最快速度检查一番,同样未发现异常。然后是背向的厨房和小卫生间,也没有疑点,唯剩下挨着西边正方的一个房间没查看过,这种房间对一般人来说应该会用作书房或娱乐房。

果然,推开原木色的房门,周时好一眼便看到电脑桌和大书架。不过书架上并没有几本书,而是摆着用乐高积木搭建成的各种建筑物、小动物,以及人像玩偶。吴俊生痴迷乐高积木先前早有所闻,问题是这些东西是不会发出难闻气味的。周时好拿起放在电脑桌旁的一个单人相框打量几眼,照片里的男孩满脸横肉,细眯眼,拱形眉,看着有些邪行,论长相和吴俊生这个名字相比,反差是有点大。放下照片,踱步逡巡,一回身,他整个人蓦地怔住。对面的墙上,竟挂着四整张动物皮囊,皮囊上还带着尾巴和一双小耳朵,看上去应该是从小猫身上扒下的皮。周时好凑近观察,有一张猫皮还没完全干透,上面还带着血迹,估计是吴俊生近段时间的恶行。

挂在墙上的猫皮,确实散发着异味,但只是淡淡的臭,并没有周时好在客厅中闻到的那般浓烈。周时好走出书房,书房旁便是通往二楼的木阶梯,周时好疾步上楼,明显感觉臭味更重了。走到二楼楼梯口,周时好看到斜对着有一个磨砂玻璃门,恶臭的气味似乎就是从微敞的门缝中传出的。周时好走过去,轻轻推开玻璃门,里面也亮着灯。这是一个带浴缸的大卫生间,而浴缸里赫然泡着一具腐烂不堪的尸体……

尸体系男性,周身只穿着一条三角裤衩,仰面浮在蓄满水的浴缸中,头发有部分脱落,面部呈污黄白色,油腻腻的,犹如打了香皂,双眼和鼻子均已腐败凹陷,张大的嘴巴中塞满蛹壳和蝇蛆。浴缸外,横七竖八散落着死者穿过的衣物,有衬衫、牛仔裤、袜子和旅游鞋,衬衫和牛仔裤上都沾染了大片污渍,应该与马桶旁风干的污渍一样,是死者的呕吐物。

接到周时好电话,没多长时间支队各路人马便陆续赶到吴家别墅中,骆辛和叶小秋以及新任支队长方龄也在其中。

沈春华大致检查了一下尸体状况:初步观察身上未见锐器创伤,脖颈部位没有勒痕,头脸部也未见钝器伤,睑结膜有点状出血迹象,结合衣物上的呕吐物综合判断,死者有可能系酒醉溺水导致的窒息死亡。当然,不能完全排除人为因素,或许有人趁死者深度醉酒、意识薄弱之时,将其按到浴缸里淹死也不一定。死亡时间上,以现在初夏时节的温度推算,蛹破壳成蝇约需两周,且死者面部出现尸蜡,推测死亡时间在两到三周之前。

现场勘查员在一层客厅沙发上和地板上,分别找到一部苹果手机和一个男性手包。经检查,手机因电量用尽自动关机,sim卡号与吴俊生的手机号码一致,同时在手包中发现了吴俊生的身份证,两相交叉比对,死者系吴俊生的可能性很大。

骆辛和叶小秋此时身在那间挂着猫皮的房间中。叶小秋紧鼻皱眉看着墙上的猫皮,嘴里一个劲地嘟哝着“变态”两字。骆辛则把吴俊生的单人相框拿在手中端详着,须臾走出书房,将相框交到正在客厅中向方龄介绍发现尸体经过的周时好手中,语气淡淡地说:“我在星星希望之家见过他,他也是崔教授的学员,他是一个‘反社会型人格障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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