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间例会,案情汇总分析。
目前掌握的线索有:被害人刘媛媛家有疑似轮椅长期逗留的痕迹,案发当时有一名拄着手杖的残疾男子曾出现在刘媛媛家楼内,二者是否有关联还有待查证,但残疾男子的身形体征与技术队给出的凶手特征不符,且残疾人独自完成整个作案的难度比较大,除非他有同伙。
与残疾男子相比,作案嫌疑更大的是那个傍晚光顾路边摊的胖小伙,时间上和所购物品以及身材上,都与案情信息对得上,目前已知胖小伙说话带有庄江市口音,也就是说,他很可能与刘媛媛是同乡。
刘媛媛家卧室墙上挂着一幅用乐高积木拼成的人像画,赠予者留名为“凯”,用乐高堆积人像和拼接碎尸,会不会是在相同心理需求下促成的,是个值得追查的线索。
综合抛尸手法和抛尸现场周边的情况分析,抛尸的目的或许不仅仅只是为了藏匿尸体,有可能带有某种心理上的执念色彩,推测凶手应该与双阳村有一定的交集,很可能就生活或者工作在村里。
抛尸区域并没有交通监控和安防监控,最近的一个交通监控摄像头设置在该区域以南约200米远的一个十字路口,通过交警指挥中心调阅监控录像,重点筛查了晚上6点至次日凌晨天亮之前,驶进和驶出“抛尸楼”方向的过往车辆,目前还未发现可疑车辆。
刘媛媛的两部手机,由于损毁太严重,技术队表示已无法修复,不过sim卡经过烘干后已经可以使用。利用手机号登录刘媛媛的微信,与凶手有关的信息应该被删除了,目前还未找到有价值的线索,通话记录方面也未见可疑线索。
会议接近尾声时,苗苗送来“火鸡直播”网站发来的,关于刘媛媛做直播的相关资料信息。资料中显示:刘媛媛注册“火鸡直播”的时间总计7个月零9天,最近一次上线直播日期为5月20日,也就是其遇害的前一天。粉丝量最高峰时期超过2万人,“5月3日”乌龙事件发生后,粉丝量急剧下降至5000之下,并且每日真正活跃与刘媛媛在直播有互动的已经不足10人。粉丝亲密值和礼物贡献榜最高的,是一个网名叫“凯”的粉丝,第二名的网名叫“幺鸡”,第三名……其中前两名ip地址显示为金海本市,第三名至第五名均为外地网友,再往后实质上贡献的礼物值基本都很小了。由于网站设定需要绑定手机才能与主播互动,所以“火鸡直播”也把这些网友的手机号码,以及充值购买礼物所用的银行卡账户一并详细列出。另外,资料中还指出那个叫“凯”的粉丝,自刘媛媛出现乌龙事件之后,便没再上线过。
下一步案件侦办的工作方向:深入排查走访被害人刘媛媛的社会关系和日常交往人群,从中寻找腿脚有伤残的男子,以及操庄江口音的肥胖男子,同时针对以上两个嫌疑人特征,对抛尸所在地的双阳村进行深入摸排;并细致调查刘媛媛的几个忠实粉丝,重点是身在本市、礼物贡献值处在前两位的粉丝,当然第一名“凯”是重中之重,至于外地粉丝则暂时先请求当地警方协助调查。
散会后,郑翔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摆弄一下,在座位上磨蹭了一会儿,见会议室中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左顾右盼地晃悠到正在整理手边资料的周时好身边,轻声说:“周队,跟你说个事啊!”
“说。”
“骆辛的事。”
“他怎么了?”周时好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问。
“他昨早给我打电话,求我帮个忙,让我去110指挥中心搜集一下近段时间有关自杀和意外死亡事件的报警信息,您看这事我办吗?”郑翔挠着头问。
“办。”周时好斩钉截铁地说,“回头报告先拿给我。”
“明白了。”郑翔使劲点着头说。
“哦,主播这个案子是你向骆辛透露的吧?”郑翔刚要转身走,周时好又叫住他问。
“他昨儿电话里问我最近都在办啥案子,我顺嘴说了一下。”郑翔顿了一下,紧跟着补充说,“对了,他还问了小秋的一些情况。”
“行,我知道了,干活去吧。”周时好点点头,继续整理手上的资料。
方龄走出会议室大门之前,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周时好一眼。这次早会,方龄大多数时候都沉默寡言,昨天是因为周时好想当众出她的丑,她不想遂了周时好的愿只好小露锋芒,其实她办事向来还是很有分寸的,她知道自己刚到队里应该少说话,多观察、多做事,所以这次例会上臭不要脸的周时好一上来就习惯性端出主会人的架势,她也采取默认的姿态,任由他做汇总发言和发号施令。
不过她心里还是有些问号。她来金海之前通过一些人脉关系打探过周时好的情况:个人生活方面,没结过婚,目前还是单身;工作方面,缺点是嘴太碎,性格散漫,对下属过于纵容。优点是办案雷厉风行,经验丰富,该严谨的地方绝对严谨,是个实干家。其实方龄下基层调研时,接触过很多像周时好这样从探员一路摸爬滚打走上领导岗位的刑警,他们共同的特点就是务实,注重实实在在的证据。而刚刚周时好提到关于乐高人像画与拼尸之间在心理机制方面的关联,以及抛尸行为与双阳村发生的交集,实质上是运用了通过行为反推犯罪心理动机的手法,显然不太符合他这种人的办案作风。并且周时好只是给出一个笼统的指示,并未展开解释,或许因为他只是转述了某个人给出的提示。想到此,方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眼神幽邃的少年的脸庞……
方龄脑海中的那张脸,此时正襟危坐在档案科的玻璃房中。刚刚郑翔在会议室中拿出手机摆弄的同时,骆辛也关掉手机的通话键。也就是说,骆辛通过与郑翔的手机连线,全程旁听了案情汇总分析会。
骆辛把塞在耳朵里的耳机摘下,冲着白墙稍微怔了一会儿,便转头把注意力放到摆在脚边的两个大纸箱子上。纸箱子里面装着几摞卷宗盒,是昨天新进需要归档的档案。前面的审校、编纂工作同事们已经做完了,他所需要做的是把卷宗盒侧面的注解标签贴好,然后再把它们分门别类归入档案储藏室中,这也是骆辛在档案科日常的工作分工。当然,每一份档案入库前他都会过目一遍,里面记载的内容随之也无形中储存到他的大脑当中,可以说几乎每一份档案他都可以一字不差地准确复述出来,同样每一份档案所在的位置,他也记得清清楚楚。
如此,用了一个多小时,骆辛做完分内工作,去洗手间洗了把手,回到玻璃房中背上双肩包,出了玻璃房,径直走到叶小秋身旁。
“跟我去见一个人。”
“你说走就走,我还上班呢。”
“你不是喜欢办案子吗?”
“我喜欢啥跟你有关系吗?我凭啥听你的?”
“可是你不开车我没法去啊?”
“坐公交、打车随你。”
“坐公交车太浪费时间,坐出租车又很浪费钱。”
“你这人真有意思,我开车的油钱不是钱啊?”
…………
眼瞅着两人在办公室里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科长程莉坐不住了,起身绕过办公桌来到叶小秋工位前,把手轻搭在骆辛肩膀上让他先去停车场等着,然后冲玻璃房指指,示意叶小秋跟她进房里去。
叶小秋关上玻璃房的门,便忍不住指着骆辛的座位吐槽道:“科长,我真搞不懂,这明明是个怕死鬼、自私鬼,加自恋狂,你们干吗都让着他?”
“怎么,昨天你们俩相处得不愉快?”程莉问。
“别提了,昨天从一个案发现场出来,他说了个地址,我以为又是跟案子有关,便拉他去了,结果到了地方他说他到家了,您说气不气人?”叶小秋哭笑不得地说。
“哈哈……”程莉掩嘴笑笑,随即恢复正色,指指自己的脑袋,“小秋,你别跟他太计较了,你不觉得他的言行举止总是过于直白吗?他小时候出过车祸,‘这里’的思维和咱们正常人不太一样。”
“那怎么还能当警察呢?”叶小秋不解地问。
“你从来没听你父亲提起过他?”见叶小秋摇摇头,程莉叹口气,“这说来话就太长了,等有机会我好好和你说说。”紧接着,程莉又语气恳切地说,“骆辛这孩子身世很可怜,很小的时候身边就没了亲人,他父母也都是警察,你现在坐的位置不仅先前宁雪坐过,骆辛的母亲也坐过。想当年他父母和你父亲、还有我都是非常好的朋友,我们就像一个大家庭的兄弟姐妹似的彼此照顾、扶持。你比骆辛大两岁,是姐姐,以后要多关照他,就算帮帮我,我想你父亲若在世,也会愿意看到你们俩和睦相处的。还有,我听说你在派出所工作期间曾被选送到省厅网警总队进修过半年,正好骆辛是电脑白痴,你在这方面也算能帮到他,关键骆辛这小子想做什么、想办案子,我都拦不住,你跟在他身边我也能放心些,科里的工作我会帮你协调,就是千万要注意安全。”
“懂了。”叶小秋木然点头,似乎一时还消化不了这中间复杂的关系,但还是抿下嘴唇,听了程莉的吩咐,“那我去了。”
“一定注意安全……”程莉在身后一再叮嘱。
20多分钟后,叶小秋驱车载着骆辛来到刘媛媛生前工作的地方——明丰商城。进得大厅,坐着手扶梯上到二楼。
二楼一整层都是卖服饰百货的,有成人服装、儿童服装、靴鞋帽子、装饰头饰等等,卖内衣袜子的在中间一片区域,摊位和摊位之间没有明显的隔断,看起来有些乱。案情报告中并没有记载刘媛媛的摊位号,但是观望整片区域只有一个摊位上蒙着白布没有营业,想必应该就是刘媛媛的摊位了。
骆辛和叶小秋走到该摊位前,旁边一个胖胖的中年女摊主正在招呼着两拨顾客。“放心,肯定给你最低价……”“我跟你说我这是莫代尔的料,穿着比纯棉的舒服……”“这袜子放心穿,肯定不掉色,我5块5进的,卖给你就挣5毛钱……”
两人默默看着女摊主做成两单生意,待顾客离开后,骆辛才开口问道:“你是王瑛吧?”
“是啊。”王瑛整理下前额刘海,“你们是?”
“我们是警察。”骆辛亮出警察证。
“你俩是警察?”可能见两人面相过于年轻,王瑛一脸疑惑地说,“你们找我是为了媛媛的案子吧,该说的我都说了啊?”
“你和刘媛媛关系最好,你仔细回忆一下刘媛媛认识的人当中,有没有一个腿脚有残疾或者受过伤的男人?”骆辛问。
“残疾人?”王瑛迟疑一下,拍拍胸脯,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
“真的没有?”骆辛追问。
“对,绝对没有。”王瑛又使劲拍下胸脯说。
王瑛如此保证,骆辛不再言语,抬眼深盯一眼王瑛,扭头默然走开了。叶小秋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冲王瑛歉意地笑笑,跟了过去。
骆辛走到一个拐角处,旁边是一个卖运动衣的摊位,挂衣服的架子比较高,可以遮住王瑛的视线,便示意叶小秋停下。两人从衣服架子背后偷偷探出头,就见王瑛一脸警惕地冲四处打量一番后,急忙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放到耳边……
王瑛慌慌张张打完一个电话,猛抬头,一眼撞见骆辛和叶小秋复又立在摊位前,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叶小秋怒目而视,冷着脸冲王瑛伸出手,示意她把手机交出来。
方寸已乱的王瑛,紧紧握住手中的手机,但嘴里却不禁露出破绽,急赤白脸地说:“那个,我问我弟弟了,媛媛的死跟他没关系。”
王瑛的表现等于默认她弟弟符合嫌疑人特征并与刘媛媛相识,骆辛早有所料,语气淡然地问道:“你弟弟在哪儿?”
“我弟弟真没杀人。”王瑛使劲摆手,一口气说道,“他就是和朋友一起踢球踢断了腿,出院后回家行动不太方便,我给他买了把手杖,媛媛见到后问清原委,说她家里有一辆轮椅,是朋友放在她那儿的,可以借给我弟弟用一段时间,随后帮忙把轮椅送我弟家里去了。”
“你不用慌,我们只是例行询问。”叶小秋也进入角色,缓和口吻说,“把你弟弟的姓名和住址写给我们。”
王瑛照做,二人心满意足地离开商城。一坐进车里,叶小秋便急着问道:“你怎么看出那女摊主一开始没说实话来着?”
“我注意到,先前她跟顾客交流,不时会拍下自己胸口,尤其提到商品价格时。”骆辛解释说,“做生意的怎么可能会把真实底价透露给顾客,她拍胸口其实是一种习惯性的安慰动作,以让自己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摆布顾客。”
“我懂了。”叶小秋接话说,“她回答咱们询问时一直在拍胸口,其实是在给自己壮胆,好对咱们撒谎。”
刑侦支队这边,各项调查工作继续有条不紊地展开。一方面,派探员奔赴庄江市,对刘媛媛在老家的社会关系进行彻底排查;另一方面,侧重调查刘媛媛的粉丝群体。
“幺鸡”是刘媛媛直播礼物贡献榜单中位于第二名的粉丝,有了手机号码和银行账户,对警察来说找到本人易如反掌。“幺鸡”真名叫刘栋,现年38岁,老家是复州市(同样也是金海市代管的县级市),现居金海市西城区黄河街道,在民商银行做信贷员工作。本年2月份开始关注刘媛媛的直播账号,即使出了乌龙事件也不离不弃,算是刘媛媛最忠实的铁粉之一。刘栋与刘媛媛互动频繁,在主播专页上也能看到他的一些留言,用词极尽暧昧露骨,能够想象得到,现实中是色坯无疑了。
张川和郑翔在民商银行东城支行见到刘栋的时候,第一感觉有可能是找对人了。这刘栋个子不高,身材臃肿,满脸肥肉,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黑眼袋很大,看上去很萎靡。二人表明警察身份,说明来访与刘媛媛有关,刘栋显得有些尴尬。毕竟快40岁的人了,还沉迷网络直播,说出去实在不大好听,尤其若是被单位同事知道了,那真是太丢人了。
刘栋把两人带到茶水间,见里面正好没人,脸上的表情稍微放松些,语气坦诚地说:“您二位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一会儿我还要见个客户。”
“你特别喜欢刘媛媛吧?”张川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刘栋,还特意看了眼他脚下的鞋子,“她素颜模样曝光后,掉了好多粉,你却一直都在,还给她刷了好多礼物。”
“我离婚四五年了,孩子跟他妈过,我一个人住挺寂寞的,没事看看直播打发时间。”刘栋讪笑一下,放低声音说,“我关注媛媛直播一段时间之后,加了她的微信,心情郁闷时会和她聊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