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对,但是——”古特曼开口道,立刻停下,望向年轻人。
年轻人从门口直挺挺地走进来,步子迈得很大,来到古特曼和凯罗之间,差不多房间中央的地方。他在那儿停下,腰部以上的身体略略前倾,肩膀朝前方提起。他手里的枪依然垂在身体侧面,但指节握得发白。他另一只手攥成一个小小硬硬的拳头,垂在身体的另一侧。他的脸上放射出白热的仇恨和冰冷的刻毒,难以改变的年轻面容又增加了几分无可名状的恶意和凶残。他的声音激动得走了调,他对斯佩德吼道:“狗杂种,站起来,去拿你的喷子!”
斯佩德对年轻人微笑。他的笑容并不灿烂,但那份愉快似乎发自肺腑,毫无杂质。
年轻人说:“狗杂种,站起来,有卵蛋就用子弹说话。我受够了你的狗屁闲气。”
斯佩德笑得越发愉快了。他望向古特曼,说:“西部小子哎。”语气配合他的笑容。“你是不是应该告诉他,没拿到那只鹰就朝我开枪不利于生意?”
古特曼试图微笑,却没有成功,但他把挤出来的怪相留在了斑斑点点的脸上。他用干燥的舌头舔舔干燥的嘴唇。他的声音过于嘶哑和生硬,形成不了父辈劝诫子侄的语气。“好了,好了,威尔莫,”他说,“咱们可不能这样。你不该把这种话看得那么认真。你——”
年轻人没有从斯佩德脸上移开视线,从嘴角闷声闷气地说:“那你就让他别招惹我。他再这样,我就搞了他,什么都挡不住我。”
“好了,威尔莫。”古特曼说,转向斯佩德。他的表情和声音都恢复了控制。“就像我早就说过的,你的计划一点也不实际。咱们就别再提它了。”
斯佩德看看古特曼,看看年轻人。他的笑容消失了,脸上毫无表情。“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他对他们说。
“那是当然,”古特曼连忙说,“这是我向来钦佩你的优点之一。然而如我所说,你的想法一点也不实际,因此继续讨论下去也没有任何用处,你自己也看得出来。”
“我自己看不出来,”斯佩德说,“你没有让我看出来,我也不认为你能让我看出来。”他朝古特曼蹙眉道,“咱们把话说清楚。我和你谈是不是在浪费时间?我以为这儿你说了算。我是不是应该跟小流氓谈?我知道该怎么和他谈。”
“不,先生,”古特曼答道,“你和我打交道就对了。”
斯佩德说:“行啊。那么我还有一个建议。不如前一个那么好,但聊胜于无吧。想听一听吗?”
“那还用说?”
“把凯罗扔给警察。”
凯罗立刻抓起桌上的手枪。他双手握枪,紧紧地按在大腿上。枪口指着靠近沙发一侧的地面。他的脸色又变得发黄,黑眼睛在两张脸之间跳来跳去。他不透明的眼珠让它们显得平板,像是印在纸上的。
古特曼像是不敢相信他听见了什么,问:“什么?”
“把凯罗扔给警察。”
古特曼像是想放声大笑,但没有真的笑。末了,他惊呼:“唉,上帝呀,先生!”语气有点迟疑。
“不如把小流氓给他们那么理想,”斯佩德说,“凯罗不是打手,带的枪比打死瑟斯比和雅克比的枪要小。陷害他要费咱们更大的周折,但总比什么人都不交给警察强。”
凯罗尖着嗓子怒吼:“把你斯佩德先生或者奥肖内西小姐给他们如何?既然你铁了心要找个人扔给警察,为什么不是你们?”
斯佩德朝黎凡特人微笑,心平气和地答道:“你们要鹰。鹰在我手上。我的要价里包括一个替罪羊。至于奥肖内西小姐,”——他淡漠的视线扫向她苍白而惶惑的脸,随即回到凯罗身上,肩膀微微耸起又落下——“假如你认为能安排她扮演这个角色,我也非常愿意和你讨论一下。”
姑娘用双手捂住喉咙,发出短促的窒息惊叫,从他身旁缩得更远了。
凯罗的脸和身子激动得直哆嗦,他吼道:“你似乎忘了你根本没资格讨价还价。”
斯佩德哧哧笑,声音刺耳。
古特曼开口了,用尽量缓和气氛的语气说:“哎呀,各位,别这样,咱们把讨论限制在友好的基础上;然而凯罗先生的话,”——他对斯佩德说——“无疑也有几分道理。你必须考虑到——”
“我必须个屁。”斯佩德满不在乎、蛮横无理地扔出这几个字,夸张地强调或扯着嗓门嚷嚷怎么都不可能拥有如此分量,“要是你们杀了我,还能上哪儿去找那只鸟?既然我知道了你不拿到鸟就舍不得杀我,你还能怎么吓唬我把鸟给你呢?”
古特曼向左歪着脑袋,考虑斯佩德的问题。他皱起的眼皮之间,眼睛闪闪放光。过了一会儿,他亲切地答道:“嗯,先生,除了杀人和威胁杀人,说服人还有其他的办法嘛。”
“当然,”斯佩德赞同道,“但都没什么用处,除非这些办法有死亡的威胁做后盾,否则替罪羊怎么可能乖乖听话?明白我的意思吗?假如你做任何我不喜欢的事情,我是不会忍气吞声的。我会逼你抉择,要么罢手,要么杀了我,但我知道你舍不得杀我。”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古特曼哧哧笑道,“你这种态度呢,先生,要求双方都做出最缜密的判断,因为呀,先生,如你所知,人在气头上往往会忘记利益何在,让情绪带着他们乱跑。”
斯佩德同样温和地笑着说:“从我的角度来看,”他说,“这是立于不败之地的手段,既能捆住你的手脚,也不至于让你大发雷霆,丧失理智干掉我。”
古特曼爱怜地说:“我的天,先生,你真是一号人物!”
乔·凯罗从座位上一跃而起,从年轻人背后绕到古特曼的椅子背后。他隔着椅背弯下腰,没拿枪的那只手遮住嘴巴和胖子的耳朵,压低声音说话。古特曼听得很专注,闭上了眼睛。
斯佩德朝布丽吉特·奥肖内西咧嘴笑笑。她无力地笑了笑作为回应,但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依然茫然而麻木地瞪着他。斯佩德转向年轻人:“二比一,小子,他们要卖了你。”
年轻人没有吭声。他的膝盖开始颤抖,裤子的膝头随之抖动。
斯佩德对古特曼说:“希望小号亡命徒挥舞的手枪别影响了你。”
古特曼睁开眼睛。凯罗停止了咬耳朵,在胖子的座椅背后站得笔直。
斯佩德说:“他们两个人的枪我都缴过,所以这方面没有问题。小流氓他——”
年轻人大喊:“够了!”情绪堵住他的嗓门,枪一下子举到了胸口。
古特曼挥起一只胖手,捉住年轻人的手腕,连手带枪向下扳,肥胖的身躯顺势从摇椅里站了起来。乔·凯罗蹿到年轻人的另一侧,抓住他的另一条胳膊。他们和年轻人搏斗,压住他的手臂,不让他抬起胳膊,他徒劳地和两个人搏斗。三个人的战团里传出叫声:年轻人前言不搭后语的字词——“好……放开……杂种……崩了”——古特曼把“够了,够了,威尔莫!”重复了许多遍;凯罗不停地说:“不,求你别这样。”和“别这样,威尔莫。”
斯佩德面如木雕、眼神迷离,从沙发上起身,走向他们。年轻人无法抵挡两个人的重量,已经停止了挣扎。凯罗还抓着年轻人的胳膊,半个身子站在他前面,好言好语安慰他。斯佩德轻轻推开凯罗,抡起左拳砸在年轻人的下巴上。年轻人的两条胳膊都被人抓住,脑袋向后扬到无法继续后仰的地方又荡了回来。古特曼刚绝望地喊道:“喂,你干——?”斯佩德的右拳也落在了年轻人的下巴上。
凯罗松开年轻人的胳膊,让他倒在古特曼浑圆的大肚皮上。凯罗转身扑向斯佩德,十指弯曲,抓向斯佩德的面门。斯佩德吐一口气,推开黎凡特人。凯罗再次扑向他,他的眼睛里含着泪水,红润的嘴唇愤怒地扭来扭去,他想说什么,但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斯佩德大笑,嘟囔道:“天哪,你个小娘儿们!”一巴掌打在凯罗脸上,打得凯罗倒在桌上。凯罗站稳脚跟,第三次扑向斯佩德。斯佩德伸直他修长的手臂,双手按住凯罗的面门,挡住了他。凯罗的胳膊太短,碰不到斯佩德的脸,只好噼里啪啦乱打斯佩德的胳膊。
“住手,”斯佩德吼道,“否则我不客气了。”
凯罗叫道:“唉,大个子的胆小鬼!”从他面前退开。
斯佩德弯腰从地上捡起凯罗的枪,然后是年轻人的枪。他站起来,左手食指钩住扳机环,倒提着两把枪。
古特曼扶着年轻人坐进摇椅,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神愁闷,皱着一张脸,表情犹疑。凯罗跪在椅子旁边,抓起年轻人一只无力的手使劲揉搓。
斯佩德用手指摸了摸年轻人的下巴。“没断骨头,”他说,“让他躺在沙发上吧。”他的右臂从年轻人胳膊底下伸进去,拢住年轻人的后背,左前臂垫在年轻人的膝弯底下,不费吹灰之力就抱起他走向沙发。
布丽吉特·奥肖内西连忙起身,斯佩德把年轻人放在沙发上。斯佩德用右手拍了拍他的衣服,找到第二把手枪,交到左手里和另外两把枪做伴,然后转身背对沙发。凯罗已经挨着年轻人的脑袋坐下了。
斯佩德把三把枪敲得叮当响,喜滋滋地对古特曼微笑。“好了,”他说,“咱们的替罪羊找到了。”
古特曼脸色铁灰,眼神阴沉。他不再看斯佩德,他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斯佩德说:“别他妈再犯傻了。你允许凯罗和你咬耳朵,我揍那小子的时候,你抱住他不让他乱动。你没法哈哈一笑蒙混过关,你要是敢,多半会吃枪子。”
古特曼的脚在地毯上蹭了蹭,还是不说话。
斯佩德说:“另一方面,要么你现在就点头,要么我把那只鹰和你们这群鸟人全都交给警察。”
古特曼抬起头,咬牙切齿地喃喃道:“先生,我不喜欢这样。”
“那就别喜欢呗,”斯佩德说,“所以?”
胖子叹了口气,做个苦闷的鬼脸,哀伤地说:“他是你的了。”
斯佩德说:“这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