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个子的跟踪者

“什么都没说。”斯佩德转身,把打火机凑到她的香烟上。他木雕的魔王脸上,眼睛闪闪发亮。

“好吧,他说什么了?”她用半开玩笑的羞恼语气说。

“他许我五千块,换那只黑鸟。”

她悚然一惊,牙齿咬破了嘴里的香烟,她惊骇的视线在斯佩德脸上打了个转,随即离开。

“不会又要起来拨火和整理房间吧?”他懒洋洋地问。

她发出清澈而愉快的笑声,把咬烂的香烟扔进烟灰缸,用清澈而愉快的眼睛望着他。“我不会的,”她保证道,“然后你怎么说?”

“五千块是很大一笔钱。”

她微笑,但他没有笑,而是严肃地看着她,于是她的笑容变得黯淡、慌乱,最终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受到伤害的为难表情。“你当然不是在认真考虑,对吧?”她说。

“为什么不会?五千块是很大一笔钱。”

“可是,斯佩德先生,你答应过要帮我的。”她的双手落在他胳膊上,“我相信你。你不能——”她停下了,松开斯佩德的袖子,双手绞在一起。

斯佩德露出温柔的笑容,看着她惶恐的眼睛。“咱们就别去琢磨你到底有多相信我了,”他说,“我答应过要帮你——没错——但你一个字也没提过什么黑鸟。”

“但你肯定知道,否则——否则就不会对我提起来了。你现在百分之百知道了。你不会——你不能——这么对待我。”她钴蓝色的眼睛在祈求。

“五千块,”他第三次说,“是很大一笔钱。”

她抬起肩膀和双手,又让它们落下,做出承受挫败的姿势。“确实是,”她阴沉沉地悄声说,“要是必须为你的忠诚出个价,五千块比我有可能给你的多得太多了。”

斯佩德大笑,笑声短暂,有点苦涩。“非常好,”他说,“尤其是从你嘴里说出来。你除了钱还给过我什么?你给过我任何信任?任何真相?任何帮助来让我帮你?你难道不是想仅仅用金钱收买我的忠诚?很好,既然我要卖,那为什么不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我已经把我全部的钱都给你了。”她眼眶泛白,泪光闪闪。她嗓音嘶哑,开始颤抖。“我把整个人都交给了你的慈悲,我说过没有你的帮助,我就彻底完蛋了。你还想要什么?”她忽然在长椅上凑近斯佩德,愤怒地哭叫道:“要我用身体收买你吗?”

两人的脸只相隔几英寸。斯佩德用双手捧住她的脸,粗鲁而轻蔑地亲吻她的嘴唇。末了,他向后退开,说:“让我想一想。”他表情冷酷而愤怒。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麻木的脸保持他松手前的样子。

斯佩德起身说:“天哪!真是太没道理了。”他向壁炉走了两步停下,怒视燃烧的木块,咯吱咯吱地咬牙。

她没有动弹。

斯佩德转身面对她,鼻梁上方的两道竖纹仿佛赤红条痕之间的沟壑。“我他妈才不关心你诚不诚实呢,”他对她说,尽量让自己说得心平气和,“我不在乎你在搞什么鬼名堂,你有什么样的秘密,但你必须让我看看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当然知道。请相信我真的知道,我这么做全是为了大家好,而且——”

“让我看看,”他命令道,“我愿意帮你。我已经做了我目前能做的所有事情。假如有必要,我可以蒙着眼睛向前冲,但就凭我现在对你的这点信心,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你必须说服我,你明白这都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全靠瞎猜和上帝在这儿胡闹,希望到最后自己能得到一个好结局。”

“你能再相信我一小段时间吗?”

“一小段是多久?你到底在等什么?”

她咬住嘴唇,垂下眼睛。“我必须和乔·凯罗谈一谈。”她的声音几不可闻。

“你今晚就可以见到他,”斯佩德说,看一眼手表,“他那场戏快散场了。咱们可以打电话到他的旅馆找他。”

她抬起眼睛,惊慌道:“但他不能来这儿。我不能让他知道我的下落。我害怕。”

“那就去我家。”斯佩德建议道。

她犹豫起来,嘴唇抿来抿去,然后问:“你认为他会去吗?”

斯佩德点点头。

“好,”她大声说,一跃而起,眼睛又大又亮,“现在就走?”

她走进隔壁房间。斯佩德来到屋角的桌子前,悄无声息地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两副扑克、一摞桥牌记分卡、一个黄铜螺丝起子、一根红绳子和一支金色铅笔。他关好抽屉,刚点上一支烟,她就回来了。她戴一顶小小的黑帽子,穿灰色小山羊皮外套,手里拿着斯佩德的帽子和外衣。

斯佩德公寓的临街大门前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他们的出租车在轿车后面停下。爱娃·阿切一个人坐在轿车的驾驶座上。斯佩德朝她抬抬帽子,和布丽吉特·奥肖内西一起走进公寓楼。他在大堂的一张沙发椅前停下,说:“不介意在这儿稍等一下吧?我去去就来。”

“当然不介意,”布丽吉特·奥肖内西说着坐下了,“不用着急。”

斯佩德出门走向轿车。他刚打开车门,爱娃立刻说:“我必须和你谈谈,萨姆。我能进去吗?”她面容苍白而紧张。

“现在不行。”

爱娃的牙齿咬得咔嗒一响,厉声问:“她是谁?”

“我只给你一分钟,爱娃,”斯佩德耐心地说,“出什么事了?”

“她是谁?”她重复道,朝公寓楼的临街大门摆摆头。

斯佩德转开视线,顺着街道望去。隔壁路口的修车铺门口有个小个子年轻人懒洋洋地靠在墙上,他二十或二十一岁,穿戴着漂亮的灰大衣和灰帽子。斯佩德皱起眉头,视线回到爱娃执拗的脸上。“到底怎么了?”他问,“出什么事了吗?时间这么晚,你不该待在这儿。”

“我都快要相信你了,”她抱怨道,“你说我不该去办公室,现在又说我不该来这儿。你的意思是我不该追着你跑,对吧?假如你就是这个意思,为什么不直话直说?”

“我说,爱娃,你没资格用这种态度对我。”

“我知道我没有。看来在你心里我根本没有任何资格。我以为我有。我以为你假装爱我,让我——”

斯佩德疲惫地说:“我没时间和你吵这个,宝贝儿。你急着要见我到底是为什么?”

“我不能在这儿告诉你,萨姆。我能进去吗?”

“这会儿不行。”

“为什么不行?”

斯佩德没有回答。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她在方向盘后面扭来扭去,最后发动引擎,眼睛怒视前方。

轿车开始移动,斯佩德说:“晚安,爱娃。”关上车门,站在路旁,手里拿着帽子,目送轿车开走,然后回到公寓楼里。

布丽吉特·奥肖内西笑嘻嘻地从长沙发上起身,两人一起上楼去斯佩德的公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