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狐这一逃,就再也没回它占据许多年的巢穴死村。当巢穴中出现了足以威胁自己生命的对手时,它不会像其他兽子那样以死相对或彷徨不去,而是果断远离。
袁不彀并不知道无相狐有没有跑远,但他知道原路出去肯定是不妥的。按照无相狐的狡猾和谨慎,在遭遇两次攻击后,暂时应该不会再来追捕他们。眼下他们有比较充足的时间寻找死村出路。
这条出路袁不彀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直到他心中开始发慌,担心根本就没有出路,又担心看不见的怪物再次回来时,这才恍然间目光一凝找到路径痕迹,然后赶紧顺迹而行。
出路是找到了,但袁不彀疏忽了一个细节。其实对于原来的死村来说并不存在出口或入口,哪一边都是与之连接的进出通道。袁不彀他们进来的通道没有花费多大工夫就找到,这边出去的通道却是用了九牛二虎之力。这说明与进来通道相比,出去的通道被草木掩盖得更加严实。一般而言,只有人迹罕至,草木才会更加繁密。袁不彀疏忽的细节就是,人迹罕至的路径通往的往往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死村里的一番折腾,耗费了很长时间。出来后的路越走越艰难,地形也开始险峻起来。三个人在村里没有找到食物,又饿又乏,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这样一来,已经远远跟不上袁不彀的最初计划。眼见着天已过午,他们还没见到灰皮谷,依旧在墨荫石影中穿行。
袁不彀很快发现不对劲,从时间和实际走步上计算,他们走的距离应该是到了灰皮谷的附近。这一条路线虽然他们从未走过,择训院地图上却是可以看出大概距离的。但现在算下来,出死村后的这一段路远远不止图上的可见距离,就算加上实际地势的起伏转折,也不该有这么远。
“这路不对,怎么会这么远的?照这样走下来又得走到天黑。”连石榴也觉出不对劲了。
“这里林密山窄,看不到天色远山,无从参照。”没有参照时,袁不彀瞄线辨路的法子也无效。
“我听说过山里有循环道,就像我们行船遇到的海环流,看似一直朝前,其实是在绕圈子。”死鱼开始不安起来。
“从山形来看,这不是循环道。”石榴心里并没底,但还是劝了句,“我们一直往前,肯定可以走出去的。”
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险,树荫遮盖下光线也越来越暗。让人感到难受的是,周围情景给人一种奇怪的压抑感,仿佛行走的每一步都是在积攒绝望,最终走向的将是无尽的深渊。
三个人举步维艰,热汗冷汗夹杂着往下流。石榴和死鱼几次都停下脚步不愿再走了,只有袁不彀静心凝气,调整心态,拉起石榴和死鱼继续往前挪步。
“再坚持一下,或许再走几步就走出去了。”
“走不了了,走不了了。我情愿去北三关当兵。”死鱼已经彻底放弃了。
“现在不是去不去北三关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活下来。如果走不出去,我们可能会死在这里的。”袁不彀拖着两个人继续走。
很快,袁不彀也绝望了,前面没路了。他们走到的是一处山壁相夹的剪刀角,乱木杂草,连个落脚处都没有。
“怎么走到这么个地方了?袁不彀,你怎么带的路?我们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石榴一下变得狂躁起来,眼睛里露出凶光,直盯住袁不彀。
“过了死村就只有这么一条道,哪里就错了!”袁不彀沉声道。
“要不往回走?只要不死在这里就成,大不了我们三个一起去北三关。”死鱼现在只想离开这个地方。
“什么去北三关,我要留在羽林卫!我必须留在羽林卫!否则我干吗来从军。”石榴狂躁地朝旁边的枝叶杂草拳打脚踢,发泄着压抑的情绪。
“你别这样。”死鱼看石榴挥舞拳脚,以为他要打袁不彀,赶紧从背后一把抱住石榴。
石榴双臂一振,轻易就挣脱开,但这一挣之下他脚下一滑,歪跌向了旁边的草丛。
死鱼被挣脱开后,见石榴跌下,赶紧伸手抓他的胳膊。可石榴这一滑之势太过突然,下坠力又很大,反是将死鱼一带,两人一起跌下身去。
陷入草丛之中的两人“啊”的一声,袁不彀忙扑了过来。他本想抱住死鱼的腰,最终却只抱住条小腿。
浓密的杂草之中竟然有一条石滑道,三个人就这么一起往下滑落,中间拐个弯,然后从相夹的石壁下方滑出。出来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竟然就这样进入了寸草不生的圆形石谷——灰皮谷。
灰皮谷是个神奇的地方,它的奇特之处有两点。
灰皮谷整个山谷寸草不生,全是灰色石头。这些灰色石头上面有着奇怪的纹路。这些纹路初看不觉得有异样,时间稍微一长就会产生错觉,让人觉得那些石头变软了,变松了,变成弥漫的灰土,盘旋成旋涡的灰土。
灰皮谷谷形也很奇特。这个圆形谷天然而成,形似回音壁。与平常的回音壁不同的是,在这谷任何一处发出的声响,都会沿谷壁传出,再放大传回。身入此谷中,只要发出声响,包括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本人都会清楚听到,所以灰皮谷这名字其实还有灰皮鼓的意思。
入谷的路有两条。袁不彀他们正在走的被人改造过的路叫作螺蛳道。这螺蛳道转圈往前,越走越窄。这条路并不长,螺蛳尾有人为凿出的滑道,相当于在螺蛳尾上钻了个眼儿。这其实省了回头从螺蛳口重寻道路,再绕红霞林和拜女峰过来,所以袁不彀他们虽然觉得走了很久,其实滑出来时才不过是未时。但螺蛳道的环境会给人心理造成很大压力,如果没有很好的调整方法,很快就会陷入狂躁和绝望之中。
另外一条道路是从拜女峰下过来的千步直坡。这是个一眼能看到底的坡道,坡度虽然不算很陡,但道上石面凹凸不平。那些凸凹和山石整体一色,很难看出。一旦在千步直坡的哪个凸块或凹坑上失足,就会一路滚跌到底,头破血流、伤筋动骨或者直接摔死。所以这条道路想要走下去是十分艰难的,双腿的控制、双脚的踩踏全得小心翼翼,消耗的体力比爬十个相同高度的陡坡都要多。
灰皮谷虽然有着两种奇特,要是有所准备静心缓入,那也就是稍有感官上的不同而已。但如果根本不知其中状况,在一个极度疲惫、心惊神慌的状态贸然进入,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这种状态的人本就眼花气急,心跳加速,步伐沉重凌乱,没有灰皮谷的影响就已经有产生错觉的可能,再加上灰皮谷奇特环境的影响,眼前立刻便会如漫天灰土盘旋,无边无际覆盖而来,耳边则是北风呼号,战鼓狂敲,山石崩裂,其实全是自己的急促呼吸声、慌恐心跳声和凌乱脚步声。
灰皮谷是一个战胜自己才能破解开的困局。只有镇定地面对恐惧,用合适的视角观察周围,那眼前的一切异常自然会消失。择训院在跑山路径中设定灰皮谷和前面的千步直坡,目的也是如此。他们要从中发现可以直面危机、战胜自己的人,将其培养成羽林卫真正的高手。
袁不彀三个人眼里只闪过了瞬间的豁然开朗,当他们从螺蛳道尾的滑道上站起,眨眼之间就陷入一个更让人恐惧绝望的境地。他们不知道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而随着心里不断增加的恐惧和紧张,周围的情形变得越发恶劣。
三个人状态最差的是石榴,他直接瞪眼张嘴干呕起来。而干呕只会加快血流和心跳,发出更多异常声响,让状态加倍恶化。只呕了两三口,石榴便瘫软在地。这时候他情愿永远闭上眼睛死去,也不愿再受这份煎熬。
像石榴这样瘫软在地的人有很多,就在灰皮谷东边的千步直坡下面。那些没有绕路,一路争斗冲闯到这里的人,从千步直坡走下来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和精力,短时间内无法恢复状态,只能全被困在了灰皮谷的边缘处。
袁不彀和死鱼的状况要比石榴好得多,但他们应对眼前状况的方法却不相同。袁不彀是心理上的调整,放缓心境,凝神聚气,从无形中寻有形,就像在树干上瞄出一根无形的锯线一样。死鱼下海打渔常遇风浪,步稳不晕是基本能力,那时候在没有风浪时会经常面对海面粼粼波光,而那波光时间看得长了也会产生错觉,和灰石纹的原理颇为相似。
灰皮谷西边的坡岭上有一弯潭水,那里就是终点盘蛇潭。盘蛇潭没有蛇,取这样一个名字是因为潭水旋转流动,就像盘蛇一样。盘蛇潭里流动反射光线后也会让人视线出现错觉,但在灰皮谷这个地方,盘蛇潭水流产生的错觉恰恰可以抵消掉灰皮谷中石纹的错觉。水潭位置偏上,正好又位于灰皮谷谷壁的一个破缺处,所以此处是脱出灰皮谷的最佳出路,在这位置察看谷中情形没有丝毫视觉和回音上的干扰。
盘蛇潭的上方搭了一个门型木平台,台上站着一群教头,台下倒挂了十只羊。羊是给最先到达的十个人行开阳祭的,台上的教头都在等最先到达的十个人。教头们虽身在谷外,却都知道谷中的艰难,于是一个个暗中握紧拳头,心里隐隐地担忧着。参加预训的这些人大都是他们挑选过来的,成功过关也就意味着他们别具慧眼。同时,他们还期盼能发现难得一见的奇才,这感觉其实和寻宝是一样的。
袁不彀和死鱼一起架着石榴,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此刻袁不彀眼里也一样是漫天灰土盘旋,但他仍是从中瞄出一条线来。终点的盘蛇潭在无穷幻象中给了他一个真实的标点,他瞄出的那根线条连接了自己和那标点。不过这条线上是什么情形,他却无法看出,只能硬着头皮一直往前。
已经疲乏到了极点,气喘如牛,心跳如鼓。灰皮谷放大返回的声响一波波袭来,更是对肉体和意志的双重冲击。袁不彀和死鱼已经觉得自己的胸要炸开,头要炸开,每一步都像踩踏在自己的心尖上。此时石榴反倒是痛苦最少,他已经处于半昏状态,很多感觉都体会不到了。
木平台上的教头们最先看到了袁不彀他们三个。最为激动的是黄须汉子,看到第一批跑向终点的是自己挑选的人,那感觉就像是自己争得了第一。
黑脸的孟都尉也盯着袁不彀,轻声感叹:“这就是绕道的三个吗?竟然能从还魂地中跑出来。这种状况下他们谁都没扔掉谁,是绝好的组局璇子。”
袁不彀意识到自己正在承受的冲击其实来自于自己,应该尽量放松身体,淡化所有意识,忽略所见所听,将注意力都集中在真实的标点上。
他们脚步依旧是跌跌撞撞的,身形依旧是歪歪倒倒的,挪动的速度更加慢了,但袁不彀眼中瞄到的线却依旧直正。两点间的距离调整到了最短,前行也变得持续,几乎再没有跌倒的情况发生。
时间慢慢过去,他们距离盘蛇潭越来越近。
终于,盘蛇潭中反射的盘旋光线进入了他们的眼里,周围的一切幻象全都没了。再走一步,所有放大返回的声响也都没了。
石榴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似的一下醒来,张眼朝周围看一下:“我们到了吗?我们到了!这是盘蛇潭,我们到终点了!”
石榴一下挺立起来,双臂运力,架起筋疲力尽的袁不彀和死鱼往前快步走。
走到木平台下,还没等袁不彀和死鱼明白怎么回事,石榴已经拿过靠在平台撑柱上的直脊弯刀。连挥三下,砍下三只羊头,他主动替另外两人行了开阳祭,这样他们就可以一起直接进入羽林卫了。
羊血喷溅,洒得三人满脸。袁不彀喉中闷哼一声,直直地倒下。
平台上,黄须汉子微微皱了下眉:“费尽心力体力,行了开阳祭终于放松,晕倒也是正常。”
旁边孟都尉却轻叹一声:“唉,可惜了,此子畏血。”
割下的肉贴在脸上
那天跑山真正到达终点盘蛇潭的只有八个人,包括最终开阳祭见血晕倒的袁不彀。余下的人基本都止步在千步直坡下面,没能到达终点。这样一来便没有了末位淘汰的十个人,总不能将剩下的人全送北三关吧。可是第一个到达终点的袁不彀反倒是成了唯一的淘汰对象,因为他最终还是被人看出患有畏血症。
“这畏血的竟然瞒报自己状况,想混进羽林卫,必须重罚。”可能因为太过失望而变得愤怒,有人提议重罚袁不彀。
“瞒报不至于,这个袁不彀是我挑进来的。是我疏忽了,初见他时他也是见血晕倒,但我惊讶于他在晕倒瞬间扶起坍倒牌堆的定力和稳劲,只以为是第一次亲见杀人而被吓晕的。之后的过程我们都知道的,他再难有机会说明情况,说了也会被认为是要逃避军役。”只有黄须汉子替袁不彀说话。
“既然丁教头替那人说话了,那就免了重罚,将其遣送北三关就是了。”有人如此提议,算是两边都给面子,但对于袁不彀来说却是死路一条。
黑脸的孟都尉一直没有说话,到这时才沉沉地哼一声,说道:“丁教头没错,他选的人绝对是可造奇才。穿越还魂地,走螺蛳道、灰皮谷,就我们当中恐怕都没谁敢说能做到,而那姓袁的小子也没错,畏血之人本就不该被征军役,地方上征役的官员了解情况后应该直接免其役责才对。估计是为了凑足军役人数硬将其先发过来,然后让役检的再退回。可是谁料到他意外地显示出不凡能力,被丁教头看中。”
“虽说都没错,但若就这么将其退回原籍,传出去会有人说羽林卫选人没眼力。只有送北三关,方方面面才合情合理。”
“畏血之人送北三关等于是送他去死,这可使不得。”孟都尉的态度和最初听说袁不彀他们进入还魂地时截然不同。他竟然情愿承认羽林卫没眼力,也不愿把袁不彀送去北三关。
“退不得原籍,也送不得北三关,那该怎么办?”有人觉得这是个难题。
“这样吧,就安置于羽林卫造器处。此处虽是做劳役之事,专职修造羽林卫兵刃器械,实际归算为军役。有些在羽林卫服军役时出错和受伤的,都被安置于此处。你们拟个惊吓过度、心智受障的由头,现在就把这小子送过去。”孟都尉做了决定。
孟都尉名叫孟和,上轻骑都尉,比莫鼎力的轻骑都尉还高半品,是可以带刀守护在皇帝身边的御前侍卫。他虽只有四品,但他是保护皇上的人,很多更高品级的官员都要敬他三分。
孟和长了一张黑脸,人送外号“煞面判官”,由此外号很难判断出他到底是个心狠手辣之人还是公正严明之人。就最初任凭袁不彀他们闯入还魂地的做法,应该是心狠手辣,但他现在给袁不彀的安置却又显得公正仁慈。抑或他这样的做法是有些其他什么目的?
均州城紧闭三天,全城搜捕,却没有找到一点蒙面黑衣人的蛛丝马迹。于是第四天开始,芦威奇下令半开城门,控制人流进出,严查可疑人和货物。
这其实是一种策略。有些人躲起来了的确很难找出,索性给他们机会让他们动起来,反倒容易发现,开城门就是要让那些黑衣人动起来。他们在城里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城里一遍遍地在搜查就差挖地三尺了。那些黑衣蒙面人所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只要有一点点机会,肯定会想方设法尽早离开均州。而一旦他们采取行动设法出城,那就正好落入芦威奇布设的局中。
但有设局的就有看破局的,芦威奇的策略并未见效。三天下来,虽然抓了不少形迹可疑的人,但审下来没一个和那些蒙面人有瓜葛。
巡街铁卫和捕快们依旧在城内明察暗访。城防营兵将盘查着城门口的行人。不一会儿,一个脸上长了紫黑瘤子的猥琐汉子随着熙攘人流走到城门下,通过搜身盘查,堂而皇之地走出了城门。
不曾有一个人觉得这猥琐汉子有什么异常,更没人认出这人正是几天前纵马从他们值守的城门口冲入均州城的莫鼎力。
莫鼎力这几天害怕极了。他住的驿所内外都有精兵良将层层布防,但布防的兵将越多他就越感到害怕,以至于怕得整天躺在床上,用被子连头带脚裹住自己。
他把发生过的所有细节反复梳理。早在古坝秘密接头时,莫鼎力便觉得周围暗藏埋伏,于是果断离开古坝。一路赶往均州的路上又觉有人坠尾子,于是蜕皮抽身,希望能够争取更多时间。
一路冲进均州府后,他让芦威奇立即关闭城门调动兵力,他自信争取到的时间足够办自己想做的事情。但在解法寺里,他还是被众多黑衣蒙面人堵住了。那些黑衣人短时间内就将所有州府亲兵解决掉,可见都是训练有素的厉害角色。
事后询问情况,他才知道芦威奇派遣的弓箭手、巡街铁卫以及借调的天武卫都在赶来解法寺的路上遇到拦截。能将这么多兵力拦截下来并坚持一段时间,可见拦截的人数以及实力也是不同一般。更为可怕的是,这么多人行动之后竟然没有留下丝毫痕迹,搜遍全城都没找到这些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不过古话说过,“言必留音,动必留迹”,莫鼎力不用去查验,就发现了痕迹。
一个人在对仗搏命之中,刀法刀意是没有办法掩饰的,就像人的本能反应。杀入肉身库的汉子所用刀法是战场杀法,而弓射高手所用箭支是军中常用,拦截赶往解法寺各路兵力的人,用的也是这种箭支。
战场杀法,军营箭支,这已经点明了一些蹊跷。而莫鼎力蜕皮抽身后没有一丝耽搁纵马冲入均州城,坠尾子就算及时发现了,要调动这么多人采取行动很难。除非这些人本就是聚在一起可以随时调动的群体,比如军营中的兵将。
实施行动的黑衣人人数众多,事发之后并没逃出城去。这么多人想在城里自此匿迹绝不可能,但如果他们本就是城里的人却可以。军营之中的兵将,只需换上原来的军服盔甲,就再无法查到他们了,回过头来他们还有可能装模作样地在城里盘查别人。甚至连驿所里重重护卫自己的这些兵将,都有可能就是黑衣蒙面人。
均州府一闹之后,所有觊觎十八神射所携秘密的人都会找上他。那他现在虽然住在驿站里,处境其实和解法寺肉身库里的尸体没什么两样。
莫鼎力决定离开这里,要悄悄地走,只有这样才能摆脱城里潜在的危机,躲开城外各路朝自己逼近的危险。
房门发出一声轻响,开门的是送饭的驿丞。
莫鼎力在床上一动不动,等到驿丞背对他摆放碗盘时,他忽地跳起。驿丞只觉得后脑勺一记敲击,顿时晕倒,莫鼎力立刻将人拖到床上,用被子连头带脚地裹住。
莫鼎力换上驿丞的衣服走了出去,走的时候他没有关门窗,他要让人在屋外就能看到被窝里有人裹着。他也没带走随身的武器,一般人都知道,像莫鼎力这样的练武之人是绝不会丢下称手兵器离开的,这可以让守护这里的兵将们认为被窝里的人还是他。
不过莫鼎力带走了一块皮肉,那天肉身库里从和尚尸身上剜下来的那块。这样一块皮肉要是带在身上,搜身盘查的兵将一定会觉得奇怪,莫鼎力便将这皮肉粘在自己脸上了。而他脸上平白地多出个黑紫色的大胎记,也难怪别人认不出他来。
顺利混出均州城后,莫鼎力直奔均右县。均右县现在不再具有价值,十八神射的尸身已经运到均州,要找的东西已经从尸身上找到。那些难民尸体也都被挖出查过了,各方面的行动已经证明这里没有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没有要的东西,就不会再来。不会再来,就不会构成危险。所以这地方目前而言是均州府周边最为安全的地方。
为了接应前去开启玄武水根穴的十八神射和带符提辖,捉奇司在均右县设了暗点,捉奇司管这种暗点叫密目孔子。作为安全屋和联络站,莫鼎力可以从密目孔子这里得到武器、钱物等各方面的补充。更为重要的是密目孔子可以传递密信,把所获信息快速传回捉奇司,而这是莫鼎力目前最需要做的。
永远射不准最后一箭
袁不彀又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梦里还是那个黑影,还是那把滴血的剑。惊醒之后,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里是一间标准的五梁青砖房,屋里的陈设很简单。除了桌凳和狭窄的睡榻,摆挂满了奇形怪状的兵器。
择训院的规矩,被淘汰的立刻遣出,不得耽搁。因为最终选出的人要入羽林卫守护皇城安全,必须尽量减少他们与外界接触,避免私下结义结党的可能。这可能是吸取了北宋年间军中结义结党的太多的教训,一旦有人造反就能带走很大一部分的军中人马,变成实力强大很难剿灭的贼寇。所以不等袁不彀从昏晕中醒来,他就被马车拉到了羽林卫造器处。从此之后,如非机缘巧合,他恐怕再难见到择训院里一同挣扎求生过的同伴们了。
羽林卫造器处在临安城里,和择训院不同,这里是真正隶属于羽林卫制下。羽林卫造器处又和其他造器处不同。兵部造器处,那是研发各种攻防武器和装备的,通常都是大量制造。禁军造器处研发的武器装备偏于小型,大多是单兵使用的装备和武器,制造量不会很大。羽林卫的主要任务是保护行都和皇上安全,需要的各种装备由兵部或禁军造器处挑选最好的提供过来,所以羽林卫造器处平时主要就是修理维护用坏用旧的武器和装备。这里偶尔会制作些极为少见的奇门器具,不过这些器具要么是华丽不实用的玩物,要么是很少有人会用的奇兵异器。
造器处不大,就一个紧贴着南城墙的三进院子。整个院子朝北,南边高大城墙做了院墙,遮挡得有些屋子大白天都要点上灯烛火才能看清。
院子不大,又很冷清,因为活儿不多。羽林卫用的是最好的武器装备,皇城少有杀伐,也就不需要太多人来修理。不小心损坏的和长时间不用需要维护的武器装备里,最多的是弓弩,这活儿也就成了院子里相对比较多的活儿。
这院子里的人都不爱说话,他们要么埋头做事情,要么抬头发愣,一个个泥塑一样,把造器处搞得和没香火的寺庙差不多。
不管哪里都是会欺负新人的,袁不彀就被派了去做活儿最多的弓弩修复。他从小学的木匠手艺,但弓弩修复和木匠活儿还是有很大差距的。看着不复杂,要没人教想轻松上手还真是不行。
干活肯定是有人教的,因为教了新人,原本干这活的人就可以少干甚至不干。而主动来教别人干活的人一般都是以往干活最多、最受欺压的。终于来了个新人给自己垫底,肯定会积极主动地把新人磨炼出来的,免得时间一拖长,新人又成了耍奸耍滑的老油条,那烧饼翻个面自己还是垫底的。
主动抓了袁不彀教他如何修复弓弩的是个老头子。灰白的发须、满脸的皱皮、瘦弱的身材,一看就是被从小欺负到老的那种人。但这老头子却一点不糟,发须整理得一丝不苟,衣服旧得褪色却干干净净,从胸前挂到双膝的皮围裙磨得锃光发亮,可见他在此垫底的年月已经很长。
“你不用客气问我贵姓,叫我师父。别人都叫我老弦子,你也叫我老弦子。你要做的就是跟着我学如何修复弓弩,而且必须学会。我已经老了,以后这里大部分的事情都要你来做。”老弦子看似态度强硬,其实最后两句话语气已经软了。
“修弓首先要会试弓。你看那张弓,弓长三尺三,胎厚一寸二,角弯三指弧,这样的弓用二石的力最合适。试弓要自己去拉一拉,看看绷弦之后到底能不能达到这样的力度。”
很多时候,看似简单基本的事往往都是最难的,就好比戏子开腔、厨子放盐、铁匠抡锤,这试弓也是一样。修弓、做弓、配弦、校准都要经过反复开弓试验,找到最佳弦长和力度,才能成一把好弓。试弓不仅要有力度的掌控,运劲的感觉,还要有一种捕获最佳角度力度的灵性。这需要将身体与弓融为一体,因为开弓的过程也是拉弓人身体变化的过程,只有抓住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变化,才能找到弓所有环节的灵妙。
袁不彀掂弓在手,调匀呼吸,三指搭弦,一手推弓,把弓轻松地拉开,再缓缓松弦。
“还不错,学过弓射?不过学过弓射不见得就能修弓,更不见得会试弓。弓射只要有蛮力就行,而我们却是要有好手艺的。”老弦子这话是要压一压袁不彀,难为住袁不彀才会有人替他垫底,“你已经把弓拉开过了,那说说这弓是个什么状况。说不出来吧?修弓的本事不是拉过弓、放过箭就能懂的。”
袁不彀从来没拉过弓,甚至都没有机会见人拉过弓。以前住山村,后来到毕军营和择训院,他都不曾有机会见谁开弓射过箭。奇怪的是,他拉开弓的那一刹那,竟然下意识觉得自己是懂弓射的,而且熟稔得就像自己无数次推拉才练成的锯木手艺一样。
老弦子鄙薄的话没能给袁不彀的心理造成任何干扰,他深吸一口气,不急不缓地将弓再次拉开。凝神聚气,眼角瞄线,瞄的是弦线、角线、弓背线,并从这三线之中再瞄出一根无形的射出之线。
“弓劲最强处可拉二石二,上弓角角弧偏直半指,弦线不对中,差弓背一毫。这弓的劲道应该是足够射百步的,但出箭点的上下和左右都有些许误差。”
“你真的没学过修弓吗?”老弦子有种被对方戏弄的感觉。
“没有没有,真没学过。我只是从小学做木匠的。”
“哦,木匠手艺学精了,修弓也是能做的。”
“那这张弓要怎么修才行。”袁不彀问。
“这张弓不用修,人用弓,弓随人。这张老弓是左营游击吴将军的,他已经习惯此弓,使用中自然会调整角度和搭箭位进行纠正。”
袁不彀微微“哦”一声:“我知道了,弓射之本还是在人。”
“这话说得像有学问的。你知道当年的岳元帅吗?他是我朝迄今为止最厉害的神射手,能拉三石三的弓。那是铜胎铁背的硬马弓,弓硬弦紧箭急,直瞄直射。须绝对的大力才能开弓,两军对阵中射杀敌将如踏梯摘果一样轻松。”
老弦子提到的岳元帅是岳飞,这要在前些年,可是有罪言辞。好在孝宗皇帝登基之后立志光复中原,收复河山。为了得到民心支持,他替岳飞平反昭雪,追封鄂国公,并在临安建岳王庙。所以现在百姓都可以真实表达心中对岳元帅的崇敬之情。
“此后再无人能与岳元帅相仿了吗?难怪金人猖獗,欺我宋人。”袁不彀脑中隐约又见到那个黑影子,而且这次还多出了黑影子正在指挥的杀戮场面。这些应该是来自他幼年的记忆,当初看的时候模糊,现在更加模糊。
“要说有什么人在武力上能与岳元帅相仿,可能就只有侍卫马军司的毕再遇将军了。你看旁边架子上的那张弓,就是毕将军的弓,能看出与其他弓有什么不同吗?”老弦子指着旁边红漆木弓架上的一张弓说。
“毕再遇将军,和鸡头山毕军营有关系吗?我就是从毕军营役检后被选入羽林卫的。”
“呵呵,你进了造器处,以后就别再把自己当成羽林卫了,完全不是一回事。不过你说的那个鸡头山的毕军营倒真和毕将军有关,那是他父亲毕进老将军一手带出的毕家军。后来毕老将军入朝承职,军营没人好好管治,就有些乱了。毕家军要是想重振往日威名,可能只有依靠毕再遇将军了。”从老弦子的话里可以听出,他不仅仅会修弓造器,由器识人也是有一套的。而能够由器识人,一般都是手艺做到极为高超的程度才能做到的。
袁不彀再次沉默,调整状态,凝神聚气,又用力地将毕再遇的那张弓拉开了。
“此弓最强处可开二石八,弓角四指半,偏软,弦也偏松。单从弓上看,毕将军应该是无法与岳爷爷的三石三硬弓相比的。”袁不彀崇拜岳飞,他从心底就没觉得有谁能和岳飞相比较,更何况这弓上确实是有一些差距的。
“不一样不一样,毕将军拉的弓虽然力小,却是软雀弓。这弓的两角叫雀头,软雀弓是说弓的两端有一段是软背,这样就会有弓身与弓弦的双重拉伸,力道上虽然不如三石三的弓,箭矢穿透力和目标对直也稍微差些,但利用抛射和飘射,距离可更远,出箭速度更快。技法娴熟之后,此弓射出角度也更加刁钻,这在单打独斗、少人对仗、游击战中较为实用。都说毕将军能够正手拉二石七,反手拉一石八,徒步射二石,马上射二石五。如此变化必须是这软雀弓才能做到。”
“他们用的弓不同,运用的方法不同,最终的效果却是一样……”袁不彀在自言自语,他开始有些明白了。
“对,弓的种类很多。其实除了硬马弓、软雀弓,还有软胎弓、直背弓、弯柳弓、半虹弓等等,这些弓的形状和材料各有差异,实际运用也有差异。另外还有弩,种类也很多,运用技法上的差异比弓更大。比如破城弩,需五六人上弩,可射千步远,所射并不只是箭,还可射锚、射锤、射铲斧,可破城门,可毁城墙。再如诸葛臂弩,只有半臂长,可束于臂上使用,此弩有效射杀力只及四五十步远,但一弩可以连机快射多箭,近距离对仗中防不胜防。”
“我觉得弓种类再多,不如会用弓的将军多。像岳爷爷那样的人是星宿下凡,没得比的。”袁不彀仍是不愿承认有人能与岳元帅相提并论。
“岳爷爷确实天人一般,平常人不能相比,但如果不能像他那样拉开三石三的硬弓,其实还有其他合适的弓弩可以使用。这些弓弩在功用上可以弥补力量的不足,只要懂如何运用并用好,一样可以成为神射手。毕将军正是这方面做得最好的。”
“这道理我懂,和我们木匠的手艺一样,只要技法修习好,运用能达极致,再加上称手的弓弩,就有可能具备岳爷爷那样的武力!”袁不彀补充一句,声音高亢激昂,这一刻他找到自己的重要性和自豪感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袁不彀很快就适应了造器处的活计和规矩。他是个做事认真的人,也是个对长者尊重的人,这是传统手艺人都应该具有的优秀品质。他也非常珍惜留在羽林卫造器处的机会,自己患有畏血症,本可以早些时候说清情况返回原籍的,就因为突然要查清自己灭族的真相,这才设法瞒报留下。如今畏血症暴露,自己还能留在羽林卫造器处,真是万幸。在这里有机会接触到些有见识的将官,从他们那里说不定也能打听到和当年自家惨案有关的信息。
袁不彀本就是个实在能干的孩子,又存着这样的目的,所以让他多干活他一点都不觉得委屈。而羽林卫造器处其实也真没太多活儿可做,很多时候都是他自己为了多学技艺、多长见识主动抢活干。即便这样,他仍是有很多时间可以琢磨各种弓的构造和功能,还能去摆弄那些堆在角落里的奇门器具。
袁不彀的表现和能力很让老弦子满意。为了显示自己的本事争取更多尊重,同时也是为了减少自己的活计,他将所有与弓弩相关的技艺毫不保留地传授给了袁不彀。老弦子在弓弩方面的本事除了实际弓射技法外,都可算得首屈一指,否则也不会让他在造器处熬到须发都花白了。
袁不彀本身就有很好的木匠手艺底子,再加上有灵性、好琢磨,很快就在老弦子毫不藏私的传授下,把所有弓弩器械研究得透彻。他唯一欠缺的,是实际弓射技法,因为除了试射工序最终的全力一射,他再接触不到与实际弓射类似的训练。
弓弩调好之后的试射和一般选用弓弩的试射不一样。选用弓弩只要合手,弓劲自己掌控得住,可以准确射出箭支,从而达到尽量远的射程就可以。修造弓弩的试射却是要用各种不同状况的箭支,在弓弩不同的蓄力状态和不同角度射出,从箭支最终的着落点以及插入深度来评判弓弩状态。
这个说起来颇为复杂的工序对于袁不彀来说不算难事,他很快就掌握了各个状态的试射,并且能准确找出问题并加以调整。这让老弦子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反复怀疑袁不彀原来就会修弓造弩,只是在自己面前装傻充愣,消遣自己。
不过,老弦子最终还是找到袁不彀的一个不足之处,由此确定自己并非被消遣了,这个不足之处就是袁不彀的最终全力一射怎么都射不准。
其他状态的试射只是看箭支的飞行和落点,但最终全力一射却是要看准头和劲道。虽然这并不需要像战场上一样要在很远的距离射中,但也总要有十几步的距离才能真正看出弓弩的状态来。袁不彀在这样十几步远的距离都射不准。
弓射之道就是如此,大动作、大道理都是可以打眼看会的,可真正的难度其实就在微妙之处,在箭支速度和准确度的分毫之间。
袁不彀名字里的不彀,就是不开弓射杀的意思。他有畏血症,从小也刻意避免杀伐。因此,他对弓射技法打心底是畏怯和抵触的,最终可以杀人的试射他是本能放弃,所以怎么都射不准。
老弦子很是费解,前面试弓、上弦、校紧等等工序袁不彀可以说是一点即通,甚至无师自通,最后试射时,却不是准头试不准就是劲道不到位,并且怎么教都教不会。后来老弦子也烦了,不再详加纠正,心想差那么点意思也是好的,否则自己也没啥能压得住这小子了。
造器处的日子很安逸,但安逸的日子往往都很难长久。满天艳阳的背后是暴风骤雨在耸动,随时会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到来。到造器处才三个多月,已然完全沉迷于弓弩修造技法的袁不彀,很快就要卷入一场刀风箭雨之中。而这次,依旧像他隐瞒畏血症留在羽林卫一样,他会心甘情愿地陷入麻烦。
璇子:阵法中关键位置和成员的代称。
坠:挂坠在背后的尾巴,坠尾、坠钉,都是跟踪者的代称。
弧:古代一种简单测量弧度的方法,以指头平张为测量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