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手梳过头发。我本来以为,发现萨顿、弗林两家的恩怨纠葛意义重大,但听金姆的口气,似乎并非如此。
“他是怎么开始给萨顿家干活的呢?”
她看着那罐食盐,似乎答案就在盖子上。“我祖父就是采冰人,父亲跟着他入了那一行。”
“你父亲曾是采冰人?”
她点点头:“但没干多久,那个行业就垮了;萨顿家就雇用他照看房子。”她停了一下,“找到了工作,他深感幸运。”
“他在萨顿家干了多久?”
先前那一绺头发又掉落脸上,她向后甩了一下:“我出生以前他一直在那儿,我猜大约20年吧;安妮死后,他——他才离开了那儿。”
“他的日子一定很难过吧。”我平静地说。
“你说什么呀?”
“背负着那么多嫌疑。”
她脸色突变:“你怎么知道的?”
我耸了耸肩。
金姆“哼”了一声:“肯定是魏丽特·爱默生!那个女人什么都说得出来,不管对什么人!”
“我能理解那种压力,也肯定压在了你身上。”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说?”
“怎么说?”
“说你理解。听上去就像克林顿,你知道吗?说什么你能‘对我们的痛苦感同身受’!”
我大吃一惊:“很抱歉,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内幕消息挖得越多越好。”她瞪着我;“我就是想不明白,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金姆,你这么说可不公平。你母亲要我无论想起什么都要告诉你们,就这么回事。我没有什么需要隐瞒你的动机。”
直到几天之前,情况的确如此。
金姆将信将疑地瞥了我一眼:“你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吧,我来告诉你。”接着她双手叉腰。“住在这儿真有意思!开始时,别人都有父亲,我只有——母亲。别人的母亲都待在家里照看自己的孩子,我们的母亲必须去工作,我们也必须去。每天放学都来这儿。女童子军、啦啦队、开车兜风等等,都与我们无缘——我们必须来店里干活;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她换了口气:“被排除在同龄孩子圈以外、被忽视、被怜悯是什么感觉,你真的知道、真的理解吗?我每天上学,别的女孩总是交头接耳;去商店购物,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瞧,可怜的弗林小姑娘来了。”她自嘲道。“这都是为什么?就因为富人们有权有势,就能断定我父亲有杀人嫌疑!其实他和安妮·萨顿之死毫无关系,可就是没人相信他!”
“为什么没人相信?”
“在这一带,你根本不知道是在和谁打交道。没人敢惹查尔斯·萨顿,也不敢惹他家里的任何人。”她轻蔑地呼出一口气。“不错,你可以把这叫做‘压力’。”
“如果真有那么糟糕,你们为什么还要待在这儿?为什么不收拾东西走人?”
“我能往哪儿走啊?母亲不愿离开。她的家族一直就在这儿;要安一个新家,我也没那么多钱。而且,母亲现在病重……”她凝视着餐馆里的一切。“实际情况如此,我别无选择。”愤怒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这全都是拜萨顿一家所赐。”
“可达莉娅离开了……要么就是正打算离开。”
“达莉娅向来我行我素,而且善于照顾自己;她绝不会有——”
“金姆,别说了,马上住嘴!”
金姆立即转身。
原来是艾琳·弗林!她早已穿过旋转门而来,站在金姆身后肯定已经有一阵了,但我与金姆交谈过于投入,竟没有注意到她身后有人!
“弗林夫人,您也在这儿啊?”
才几个星期不见,艾琳就变成了这般模样:神色痛苦,额上的皱纹更深,宛如雕刻一般;腰杆依然伸不直,疲惫不堪,弱不禁风,根本无法坚持在餐馆上班。不过话说回来,人的毅力有时可以战胜一切困难,艾琳肯定具有这种毅力——她靠墙而立。
“金姆,你还有闲心抱怨?有那么多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你呢!”
我立刻为金姆解围:“是我的错,弗林太太。我刚刚给她说了昨晚的新闻,接着刚开始——”
“是——达莉娅的事?”艾琳问道。
金姆摇了摇头:“她问起了爸爸,还有安妮·萨顿。”
艾琳的脸色突然大变,一连串表情依次登场:皱眉、关切、心灵深处的触动,最后差不多是恐惧。“谁告诉你的?”
“魏丽特·爱默生。”金姆脱口而出。
“果然是她!”艾琳轻蔑地挥了一下手。
“我还找到了一些对那个案子的报道。”
她看着我,眼神空洞,双唇紧闭,脸上依然带着微笑——只有最天真的人才会认为那是愉快的微笑:“安妮·萨顿与达莉娅八竿子也打不着。你如果有我女儿的消息,就请告诉我;但不要把30年前的旧事翻出来说长道短!”
“好吧,艾琳;说真的,我还真有达莉娅案子的消息。”
“什么消息?”她好像有点儿恼怒,似乎认为我向她隐瞒了重要的情况。
“你还记得有关达莉娅和卢克·萨顿之间的传言吗?”她一下子紧张起来,“呃,那好像是达莉娅想要卢克雇用她。”
“什么?”金姆显得难以置信。
我就说了卢克在飞机上所说的情况。说完时,金姆用手梳过自己的头发,指头缠在发网里。考虑到她的痛苦是因萨顿家而起,她很可能以为自己的妹妹是在与仇人鬼混。
“你怎么知道那些?”
“卢克说的。”
她满面困惑:“你和卢克谈过?”
“就在昨天。”
“什么地方?怎么谈的?”
“度假村机场。我们当时在那儿拍片,他——他也在那儿。”
但那些细节我并没说。
金姆直直地看着我,嘴角抽搐——与她母亲一样,那并不是微笑。
我紧张不安起来,不觉挪动了一下脚步;我一紧张,话就多了起来。
“就像我刚才说过的,他——他要开办航空公司,只提供必要的服务。达莉娅想要给他提供餐饮服务,你知道,这大概是合情合理的吧。”
金姆盯着我的眼神更严厉了;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昆虫,被夹在了显微镜下。
“那么,现在你该不会认为他和达莉娅有什么风流韵事了吧?”
“似乎不像以前传说的那样。”
我此刻喋喋不休,耳边满是噪音——必须马上转换话题!
金姆的表情更加严峻:“看来你都找对了人啊!”
我强迫自己不要发作:“我只是希望在片子里有一些采冰人的镜头。你俩都知道,这正是一百多年前日内瓦湖的独特景象。还有诸如此类的事儿。”
说罢,我又重复了一遍。
金姆和他母亲依然直直地瞪着我。
“你知道吗,如果有一些冰块在里面,那就太棒了?就是在那部片子里呀。但现在不大可能了,我推测储冰屋早就成了工具房。”
母女俩谁也不吭声。
“至少,那是我猜到的,当时我看见了他家的花匠。”
金姆站着,一动不动:“花匠?”
“高个儿,格子花呢衬衫,他刚刚收工;至少看上去是那样。”
金姆的态度表明,我的话已经产生了严重后果,我却还在滔滔不绝。要是有什么能挽回这样的局面就好了!
一时间,尴尬的沉默笼罩着一切。
然后,“好啦,说够了吧,福尔曼小姐!”艾琳·弗林说道,语气尖刻,“我看哪,你不要再关注达莉娅了。”她挺直身子,“我的确说过,想起达莉娅的任何情况都请回来告诉我,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搅事儿!我们还要在这儿生活下去!所以,到此为止,别再搅和了!”
她双手滑到腰后去解开围裙:“金姆,我必须出去透透气儿,去散散步了。”
“再给我五分钟,妈妈,我陪你去。”
艾琳挥手拒绝:“你还要打理餐馆,我没事儿。”
金姆一脸忧虑。
“我会带上拐杖。”
艾琳穿过旋转门;片刻之后,传来一阵剧烈的锅碗瓢盆碰撞声。
金姆看着我:“我最好走了。”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但愿她没看出来。
奥特莱斯:一种商业购物中心,其特点是:荟萃世界著名或知名品牌之专卖店,品牌纯正,质量上乘,但价格低廉,一般建在郊外,但交通与餐饮都很方便。
ipod:苹果公司出品的音乐播放器。
狗鱼:此处指北美狗鱼,是一种不很常见的大型北美淡水鱼,栖于北美大湖区杂草丛生的江河、湖泊中,是狗鱼科最大的种类。
力夫·霍格思:一种鱼钩品牌。
蒙特雷:美国加州北部海滨小镇,著名旅游胜地,其罐头厂街的海岸边具有25个世界级的餐厅和品酒室,1962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约翰·斯坦贝克在此写下了其著名中篇小说《珍珠》。
凤尾鱼:学名鳀鱼,一种生活在温带海洋中上层的小型鱼类。
肯尼迪:约翰·肯尼迪(1917-1963),美国第35任总统,于1963年11月22日在达拉斯遭枪击身亡。
克林顿(1948—):即比尔·克林顿,美国第42任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