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摇头:“这儿的人全都拿这个来推诿;但你不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你应该放弃隐私权吗?我的意思是,你的名誉岌岌可危。”
“我的名誉已经毁灭多年,”他无所谓地说道,“我才不在乎那玩意儿!”
“那你在乎什么?”
“我母亲!她不应该受到任何打扰。”
他直直地盯着前方。
片刻之后,他示意窗外:“现在你看看。”
此刻比先前高得多了。我们下面,一条丝带般的公路伸向远方,路上的汽车向着两个方向爬行,宛如按比例缩小的儿童玩具。公路两侧的草坪犹如绿色的信封,房屋就像贴在上面的邮票。时常有立体交叉桥缠绕着道路。这样的高度,我不仅没有头晕,反而莫名其妙地兴奋异常,似乎刚刚跑了一场马拉松,而且成功到达了终点!似乎不是在乘飞机,而是自己就在飞行!
“你知道我们现在的位置吗?”
“那就是i-94号,收费公路。”
他点点头:“正下方就是森林湖绿洲。”
这时飞机开始倾斜,并且摇晃起来,接着颠簸了一下——恐惧顿时刺穿了我全身!
“这只是一次会使飞机突然下降的气穴,”耳机里传来他的声音,“因为是夏天,热空气上升,遇到了冷空气,飞机就会出现一两次颠簸;没什么可担心的。”
我点点头,想要说声谢谢,但又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了回去。
他扫视了一眼面前的仪表盘。其中一个仪表是测高仪。我突然记起,这是显示飞机高度的。终于,塞斯纳开始水平飞行了。
“我的确见过达莉娅·弗林,”卢克说道,“还不止一次。”
我看向他。
“但全都是公事。”
把琐屑的点滴突然转换成严肃的话题——他倒还真的擅长!
“她想要创办自己的餐饮业,给我的航空公司提供餐饮服务。”
“你的航空公司?”
“新办的企业。”
“就像美联航那样的?”
“不,只提供必要的服务那种。”
他开办航空公司?
“什么必要?我的意思是,方式?地点?时间?”
他笑了:“你漏掉了‘人物’。”
“抱歉。我只是想说……呃,简直没有料到——”
“因为我不必为了谋生而去工作?”
我觉得脸颊红了起来:“呃,说实话,就是,部分原因的确如此。那么,你怎么不进入你们家的铁路公司呢?”
犹豫片刻之后,他才答道:“我飞了一辈子,当然不想改行。”
我真想知道他刚才为什么会犹豫。
“大约10岁那年,我叔叔就把我带上了他的派佩尔,那是我第一次乘飞机。在空中,有一种解放了的感觉;从此以后,那种感觉伴随我终生;即使在军队里,我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升空。”
“你还当过兵?”
“这也有什么错吗?”
我不禁笑了。他用另一个问题来回答前一个问题的方式让我想起了老爸。“富家子们常常逃避兵役,也不去警卫队。”
“征兵的季节还没到,我就主动去参了军。”
我看向他,惊讶不已:这个卢克·萨顿,居然把我先前对他的所有看法全都推翻了!“什么原因呢?”
“我必须逃离……呃……”他顿了顿,“谁他妈知道啊?”
他艰难地冒出了这一句:一时间,又回到了当初的愤怒之中。
“最初我受训使用强力来复枪,要求在500码外射中目标。”我感觉他在竭力表明什么;果不其然!“但很快就要我当飞行员,这就帮我摆脱了。”
“摆脱了什么?”
他看过来,满脸震惊,似乎泄露了不想说出的秘密。
“没什么。”他瞪着前方,缄口不言;片刻之后:“好美的田园风光!怎么样?”
我透过窗玻璃看出去。太阳在我们左边,大片大片的农田一直延伸到天边——就在那儿,轮廓分明,把天与地分隔开来。
“如果继续往北,就可以看到湖区。”他指向窗外。“我们有一个钓鱼的小屋在湖滨,达莉娅·弗林遇害那天,我正在那儿。”
我脑袋一偏。
“但也用不着马上就相信我,你可以去向星湖机场管理者调查核实。星湖就在维拉斯郡,威斯康星州北部;那人名叫诺曼·戴斯蒙德。”
这就是真相吗?只要钞票够多而且塞对了人,你叫他说什么他就会说什么;而卢克·萨顿有的是钱!
当然他知道,我肯定会穷追不舍!
“你给达莉娅说了些什么,那个餐饮业务?”
“我告诉她我会考虑考虑;但说实话,我现在唯一能支付的餐饮,就是喷气机的餐饮——燃油;我还不知道怎样和她合作。”
“你给她说的就是这些?”
“我可没机会说别的。”
“那么,为什么除你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事?”
“谁说没人知道?”
我靠向椅背。看来我再次回到了原点。我只是个局外人。不对!如果我真的是局外人的话,就不可能和他一起坐进塞斯纳。
“这么说来,你以前在军队里开飞机,现在开办自己的航空公司。那么,在这之间,你都干了些什么?”
“你问的太多了,你知道吗?”但语气中并无敌意,而且声音柔和。“我去了蒙大拿。”
“干什么呢?”
“在一个农场干活,后来就把它买了下来。”
“原来如此。”
“我也可以给你那个农场的名字,万一你想要去核实呢?”他的话虽如此,脸上依旧带着微笑。
“这倒没有必要。”我谨慎地说。
片刻之后,他转动方向盘,机身开始倾斜转弯。我不觉抓紧座椅边缘。
“没事儿,都在掌控之中。”他说,“听着,我全都回答你了,现在轮到你来回答:你凭什么认为达莉娅·弗林之死我脱不了干系?”
我直视着他,想要找到他是否还在愤怒之中的任何痕迹。
但我所见,全是好奇。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达莉娅在休息站被她男朋友放了鸽子,但似乎没人知道她的男朋友是谁,就连她的家人也不知道;后来,度假村一个酒吧女给我说,她见到过你和达莉娅在一起,我就……呃……”
“以为我是她的男朋友?”
“我也不能肯定。但后来,我看见你和吉米·萨克拉莱兹在一起,而且他居然还是警察局长,还有后来发现赫伯特·弗林曾经在你家做事,我——”
“赫伯特。”他随即双唇紧闭,缄口不言。
“抱歉。我说错了什么吗?”我问道,当然是通过耳机。
他依然不语,但从刚才他说出“赫伯特”的情形判断,已不宜再谈此事。
飞机发动机的噪音好像变大了;显而易见,他的情绪变化无常。
难道是我搞砸了这场交谈?我百思不得其解!既然情况已经反转,我只能想法使他相信我。我绞尽脑汁想要找点话题来说,突然记起他提起过他的母亲。
“大约八年前,我母亲就去世了。”
他并没有立即回答;片刻之后才说:“我的母亲倒还算活着。”
“混账话!怎能这样说呢?”我语气之激烈,连自己也吃惊!
“我小时候,她经常哼着歌儿,和我们玩游戏,给我们做花生酱三文治;可现在……”他突然停住,似乎并不想让人提醒他,也不愿提起,他的生活也曾幸福快乐,充满希望。片刻之后,他又问道:“你母亲是怎么去世的?”
“胰腺癌;发病很快,不过我们还来得及和她告别。”
他双眼紧盯着仪表盘:“那段日子肯定很难受。”
“的确如此。”我顿了顿,补充道:“我——为你妹妹深感惋惜。”
他点了点头。
此刻,向下面看去,夜色宛如一张毯子遮盖着大地,紫色的阴影掩藏了一切,但在我们这个高度,还可看见太阳宛如一个玫瑰色的小圆盘,向着地平线缓慢地滑落下去,霞光所到之处,群山犹如着火。
“我也很抱歉。”他说道。
“抱歉什么?”我看过去,满脸困惑。
“我哥哥那样对你,在度假村。”
“谁说——哦,是吉米;毫无疑义。”
“奇普有——”他迟疑了一下——“心病。”
那场遭遇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儿了。在这样的高空,好像与世隔绝,连时间空间都已消失,只剩下绝对的安全,什么都可以说了。
难道这就是我吸引卢克的地方?在这个自由飞翔的区域里,诚实与坦率主宰着一切?我之所以说出了下面的话,恐怕原因正在于此;此话我从未说给任何人,甚至没告诉过苏珊。我看向窗外,刚好看到东方的天际,浑圆的月亮如水晶制成,通体银色,映衬着湛蓝的天空,
“我刚刚发现我并不是独生子女,还有一个哥哥。他只活了一天,但我从不知道有这事。”
“你才发现?”
“前几天我父亲才告诉我。真不敢相信,他们竟然瞒了我这么多年。”
“或许他们是保护自己的隐私,或许是他们不想给你造成伤害。这是他们心中的疼痛,他们的心病。”
“我母亲为此深感内疚,”我承认道。“正如我说过的那样,我从不知道此事。不过,若是知道,那就不同了。”
“此话怎讲?”
“作为独生子女,我有时觉得自己仿佛独自一人被困孤岛,现在才知岛上还有他人,虽然时间短暂,终究也不算孤独。你知道我的意思吗?”随即我摇了摇头,“抱歉。我的话很可能没意思。”
“我们现在已经差不多回去了,对吧?”
“不错。”他似乎有些伤感,然后咧嘴而笑。“现在,你说实话,乘飞机也没有那么恐惧吧,对吗?”
我回他一笑:“的确如此。”
“其实多飞几次就对了,你现在已经算是渐入佳境。”他看过来,“带我们下去吧,艾利。”
“什么?”
“看这儿。”他拉过我的手,放在了方向盘上,他的手又放在了我手上。“轻轻松松地向前飞,缓慢地。”我感觉他的手往下按住我的手。“就这么回事儿,别害怕,只是用心去感受。”
飞机在我们双手的控制下滑翔,开始下降,缓慢而温和地下降。一点儿也没有飞机从天而降时的恐怖景象——我心中所想象的那幅图像。随着飞机听从我手的指挥而动,我不觉产生了一种新的、无法解释的感觉:权力和控制。然而令我吃惊的是,当我看向卢克、正要告诉他我终于想通了时,我们四目相遇,他的表情变了——
他脸上微笑仍在,但那笑容里激情似火,欲望燃烧!我顿时呼吸急促,心跳加倍!他的手仍然压在我的手上,那团火焰烧到了我的皮肤!
赛斯纳飞机:塞斯纳公司制造的小型飞机,公司总部位于堪萨斯州。
远征:此处指福特远征车。
派佩尔:即piper,pa—47喷气式飞机,是一种单引擎的轻型喷气式飞机。
蒙大拿:即蒙大拿州,位于美国西北部,地广人稀,以农业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