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初见日内瓦湖却令我失望。老爸曾说,在我幼时,他带我去过,我却毫无相关记忆。于是,我驱车去湖畔寻找拍摄外景地时,就期待着能看见某种壮观的景象:广阔的沙滩围着湖水,厚厚的植被再围着沙滩;要么就是,广阔的蓝绿色水面上点缀着片片雪白的风帆。

遗憾的是,现实与想象并不相符。日内瓦湖的湖滩,至少是那些公共地段,却是乏善可陈;树林中的开阔场地,依然不敢恭维。公平地说,这么多年来,一大片公共用地被这些业主们给糟蹋了。据说,这片背靠着原始树林的土地,依然属于私人。其实,人称“黑点”的湖滨地带才算得上风景优美。不过,我驱车穿过城区时,一串串毫无特色的商铺却铆足了劲儿搔首弄姿,我便朦朦胧胧地觉得受了糊弄。

另一处令人失望的,则是度假村的位置。不像位于水滨的日内瓦酒店,度假村远离湖滨几英里之遥,靠近国道50的出口处,国道50是一条毫无特色的双车道公路,全国任何地方都可以见到的那种。其他多数的酒店、客栈、村舍也都要么远离湖滨,要么就是位于湖水另一头的丰塔纳或威廉姆斯湾。我的印象是,此地人口太过稠密,稠密得与其商业地位简直不相匹配。

我换了挡,转上一条弯弯长长的车道,这条车道就通向度假村。路边是一个18洞的高尔夫球场,一群高尔夫球手们大踏步走向球座,球手们身穿鲜红色、黄色或蓝色的球衣,看上去就像某个小国的国旗。约400米以外,是一座石头镶面的巨大建筑,景观美化一丝不苟,连接着一条循环车道。我把车停在停车场后部,就在麦克的厢式货车旁边。为了拍摄草原日出的镜头,他和摄制组其他成员天亮时分就来了。

我走过那座肩扛孩子男人的青铜雕像,推开旋转门走了进去。里面给人的感觉是粗糙的树木世界,鹅卵石砌成的墙壁,衬垫装饰皆可看出树瘤;灯光柔和,地毯呈现出不同层次的绿色与棕色——我都差点儿想看见树林里的动物惊慌地跑过大厅的场景了!甚至,自然景观也进入了女卫生间——墙上水花飞溅,瀑布倾泻而来!

走上楼梯刚到二楼,就听见麦克的声音从舞厅传来。我巡视了一番灯光和防水油布上那一堆设备,就站在那儿靠着门框。花花公子时期,此处名曰“阁楼”,是该景点最主要的夜总会;到了七十年代,更名为“演艺厅”,免得混淆于杂志的主要竞争对手;如今又转世为“常绿舞厅”,装饰着夸张的墙纸、茶色的地毯,还有色彩幽暗的枝形吊灯。

我走了进去,想象着这儿35年前的模样:十几张小桌子围了一圈,一对对衣着考究的夫妇围桌而坐;灯光幽暗而柔和,空气中充满一种微妙的电流,人群寂静无声;蓝白色的聚光灯刺穿了朦胧的烟雾,浮现出一个身穿晚礼服的辛纳特拉或托尼·班奈特,一群女孩穿着滑稽荒诞的兔子装,兴高采烈地迎合着那些男人们的幻想;她们满面春风,却丝毫也没意识到,曾经也是兔女郎的格洛丽亚·斯泰纳姆,很快就会改变世界对她们的认识。

我倒很想把那段历史反映在这部片子中——让观众看看那风光一时的成人游乐场如今演化成了父亲肩扛孩子的度假胜地,这并不太难。贝西伯爵演唱的片段之类的,可以用滤镜拍出薄纱似的朦朦胧胧的镜头。假如我们不断用长镜头,任何穿着晚礼服的演员都可以成为其中的“表演者。”总体而言,这并非不可能——两年以前,我还在拍摄供水区的片子中让历史重演。唯一的问题就在于,与供水区那帮思想开放而激进的官员们相比,度假村这帮老板太保守无知、太无幽默感了。

我看着麦克彩排了一个从舞厅的一头到另一头的推拉镜头。摄制组共三人,度假村派来两个维修工协助拍摄,扮演高尔夫球手。这两人虽然说不了多少英语,但也很快进入了状态,搬动家具和设备时笑得自自然然、手势交流也很得体;这很可能是他们常常接近演艺圈、配合演出的缘故。

拍摄一完毕,麦克就开始收拾器材:“没多少拍的了,艾利。”

“很快就会完工的,我们要拍的庆典活动就在这儿举行。”

“我还需要人手。”

“我还要一套晚礼服。”

“我?”麦克会这么说?认识麦克的这么多年里,我从未见他打过一次领带;尽管他硬说他穿过西装革履,是在他自己的婚礼上,我还是不大相信。“我只是雇来的帮手。”

“你注意过那些服务员是怎样打着领结的吗?”

他从架子上取下摄影机。“世界上有那么多城镇,城镇里有那么多酒馆,唯独在这儿我却非得穿晚礼服?”

“这个在预算之中。”

他一边把摄影机装进包里,一边嘟嘟囔囔地说了些有点儿像是“真不敢相信……到了今天这个时代还……”之类的话语。

“大家看着你呢,孩子。”说罢我翩然而出。

返回之前,我和麦克到酒吧坐了一会儿。酒吧就在一楼大厅里,这里非常宽敞,可以看见外面的池塘,有着许多舒适宜人的椅子、沙发,还有情侣座。多年前,这儿也是池塘的一角,有着室内外相结合的豪华设施,酒吧设在浅水那端,兼职的泳装美女花枝招展。当然啦,后海夫纳时代的这些老板们,虽然把此地改造得比以前保守,但是开展的活动很可能更加赚钱。

我抿了一口霞多丽。“你去看过了兔子滑雪坡道吗?”那是一个人工滑雪场,就在度假村房屋的后面,与兔女郎相关的附属物可是两回事。

“今上午去看过了。”麦克举起啤酒。“你可知道,真正让人很爽的是什么?”

“什么?”

“坐上一条贡多拉,移动拍摄那条滑雪道。你看可不可以安排一下?”

安排事情属于制片人的职责。我想了一副场景,从摄影机镜头的视点移动拍摄那个坡道。“妙!只是有个明显的问题。”

“什么问题?”

“现在是六月份,没有雪。除非汉克可以在后期制作中搞点手脚。”

“把夏天的画面变成冬天的?”麦克摇了摇头。“他或许可以放几块雪地在最显著的位置,但整个场景?还有那么多树叶、绿草、鲜花……”他喝了一大口啤酒。“得耍点儿花招才行。”

“好吧,我们就来想一想。说到耍花招,我倒心生一计。”我身子前倾。“我们在这儿拍了十多个地点吧?我的意思是,介乎这些密林中的停机坪、温泉浴场、滑雪坡道、贡多拉之间,这个地方只是一个自我熟悉的世界。”

“对呀!”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创造一个世界,制作一部三维地图的片子。”我双手成杯子形状:“开始用一个笼统的画面,一片大陆,一个国家,谁知道那是什么大陆、什么国家?但它其实就是这个度假村。”

“度假村大陆?”麦克插话道。

我没接他的话,继续说道:“然后,每一次我们都集中于一个景点,先制造一个带入拍摄场景的效果,然后制造一个带出该场景的效果。”

“黄砖路怎么样?”我没答话。

“我看可以奏效,”麦克接着说。“只要不太凌乱。”

.“我们要克制。”我向麦克做了个手势。“雅而不俗”。

“弄点儿中国道家的‘阴阳’元素,怎么样?”

“要么用那个,要么用梦境国人。”

麦克扫视了我一眼。

我凝视着游泳池,赞叹于那些一年生植物的色彩,那些色彩如何与蓝色的水面形成了绝妙的对比——突然,我觉得有人盯着我的后背!我转身一看,原来是两个酒吧女郎,她俩身穿山寨版的晚礼服,一个金发白肤碧眼,另一个肤色浅黑;此前一直是金发女郎接待我们,而那个浅黑女郎则站在吧台边,听候金发的命令才行动,此刻她正注视着我。金发回到吧台,她俩交谈了几句,接着是简短的点头。

时间还早,酒吧里只有一群日本游客,正在痛饮苏打水;另外还有一个女人,衣着考究,却满脸失望,似乎她今天最终的结果是走错了地方。那个浅黑女郎身着亚洲样式的短裙,拿起托盘,朝我们走来。

她身材娇小,相貌可人,但神情举止并不那么优雅,而像是无家可归者;她可能不会超过25岁,眼线画得太浓,嘴唇涂得太红,红红的指甲也留得太长——不过,只因为她还年轻,让人觉得并不过分。

“再来一巡?”她兴冲冲地问道。

我和麦克对视了一眼。

“好啊,”麦克答道。

“扎啤、霞多丽,对吗?”她话里带有南方人那种浓重的鼻音。

麦克点头作答。

“我马上就拿来。哦,对了,我叫帕瑞。”

“帕瑞?”我不觉把头一抬。

“对啊;帕瑞·诺斯金·太切尔特?”她说;语调的变化把这个回答变成了疑问句,但我们还没来得及质疑这个回答她便离开了。“这个姓不常见,我知道,”她端来我们的饮料时,接着说。

“什么?”麦克问道。

“我的姓呀。”她冲着麦克嫣然一笑,但接着偷偷地瞟了我一眼。

“真是那样的吗?”麦克也回她一笑。

“完全正确。太切尔特家族来自新泽西和纽约州;不过,诺斯金家族,现在大多数都生活于松树谷。”

“松树谷?”麦克问道。

“在肯塔基,”她自豪地说。“群山之中。我家很早很早以前就在那儿定居了。”

断定麦克与帕瑞的调情与我无关,于是我再次看向窗外,起先我看到的那些衣着鲜艳的高尔夫球手们此刻围着一张桌子而立,下午的微风撩起球衣的下摆——突然,我想起了大卫!不由得一阵心疼。或许,我应该邀请他来这儿;我和他一起度假,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小姐——我可以——?”

我一下子转过来:“抱歉;你说什么?”

帕瑞把托盘滑到一只胳膊下面。“你们就是在这儿拍片子的,对吗?”

“正是。”

“呃,听着,那肯定是非常令人兴奋、令人着迷的吧?我知道的就是这样。”

又一个想要接触银屏魅力的!我暗自叹了口气。“我们这不是好莱坞大片,只是这个度假村的录像,就像一部很长的商业广告片。”

她耸了耸肩:“没关系;我从来没,没见过拍电视或者电影。”她冲我一笑,笑里藏着一丝狡黠。“你需要有人来干点儿活吧——你们把那些在人群中和大街上出现的人叫做什么?”

“临时演员。”

“临时演员,对呀。呃,你需要人,一定要告诉我啊。”她拍拍自己的头发。

“谢谢。不过,我们全都安排好了。”

我希望这句话已经向她表明此事已经结束,但她依然待在原地不动。

“谢谢,”我重说一遍。现在请消失吧。

她把托盘像盾牌一样拿在胸前。我正要说得更加直截了当些,突然,她把头一歪:“你要知道,我在电视上看见过你。”

“不会吧。”

“真的,我见过。电视新闻报道过你,对吗?你和达莉娅·弗林在休息站里。”

我的胃子一阵发紧。我可以否认。我不想谈起、也不愿想起那一天。“你眼睛真尖,”我含含糊糊地说。

她笑了,仿佛我真的是在称赞她。“哎呀,对不起!我们都误以为是你呢;我……其实也不敢肯定,你知道,我真的是自言自语。”

“你知道的,帕瑞,对你来说都是一样的,可我不想——”

“呃,听着,我有点儿事……”麦克起身,开步就走。

“要去哪儿啊?”我问道。

“我好像看见了一个熟人;很快就回来。”

“胆小鬼!”

他没回答。麦克的离开似乎并没让帕瑞觉得尴尬,她反而凑得更近。

“听着,小姐,我想知道的就是你到底认不认识她,我意思是她中枪以前。”帕瑞压低嗓子:“电视上没说,你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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