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曼在污迹斑斑的镜子前打理着自己。
白衬衫是专门为了今天新买的，但在暗淡的日光灯下显得灰蒙蒙的。过去两个月里，他一直想换掉灯管，但抽不出时间。如果和父母一起住的话，他就无须关心日光灯、坏掉的烤箱或漏水的水龙头。
他从镜子下面的架子上拿出放在那儿的药片，嚼碎之后吞咽了下去。达曼希望苦涩的药味能提醒他不要喝酒。无论如何，药和酒都不是什么好伙伴。他总觉得药和酒的混合会让大脑毁灭。
他刮了两遍胡须，结果脸上被划了三道口子，最后，他不得不涂上些前一天买的润肤霜。离出门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在公寓里紧张地踱来踱去，吸了一支烟，想要冷静下来。
贾扬提提醒过他，这些派对很少准时开始。或许，这还称不上派对，只是一场和《梦中女孩》这本书的工作人员的聚会——他放弃了工作，搬进了一间小公寓，喝了无数咖啡，花了许多时间和贾扬提争论细节、互相争辩，不知疲倦地辛苦工作了六个月——这本书终于要在两周之内出版了。
今天，他会拿到印刷出来的第一本书。
路上没什么车，但达曼开得很慢，远远避开迎面而来的车辆。他的车几乎是全新的，花掉了大部分的预付稿酬。握在方向盘上的高级皮革时，他突然感觉到自己很富有。父亲对他的奢侈毫不关心，说他既愚蠢又鲁莽，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当他开车经过罗竹里花园和玛莱娜维哈，刚开上达哈拉库安的立交桥，天就开始下雨了，先是毛毛雨，然后变成倾盆大雨。
他开得更慢了，并打开了方向灯。还没开到一公里，一辆摩托车从他的左边飞驰而过，擦到了车身。达曼怒骂一声，踩下油门，引擎呻吟着、咆哮着。气愤令达曼血液沸腾、伤疤刺痛。汽车经过的地方水花飞溅。几秒后，他便追上了摩托车。
达曼摇下了窗户。
摩托车手看见了他的手势，一边迂回着，一边加速冲进了车流里。达曼没有减速，一路尾随直追了十公里，直到摩托车到达目的地。
他把车停在摩托车的正前方，双手紧握，然后跳下了车。摩托车手还没来得及摘下头盔，达曼就抡圆手臂在他下巴上来了一下，伴着疼痛，达曼的指关节发出了响声。在这男人回过神以前，达曼又猛击了三下，每一下都打在他脸上。男人摇摇晃晃地摔倒在地。
达曼从他身边走开，心脏仍急速跳动着。
感觉不错。
他默默地发动了汽车，然后便驶离了地上还晕晕乎乎的男人。
“今天我也能和贾扬提一决高下了，谁让她篡改、破坏我的书。”他看着后视镜，吐露出了些笑容，“书没被毁掉，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达曼边开车边告诉自己：“冷静，冷静。”自从签约后，贾扬提和他取得了很大进展，虽然过程中荆棘密布。
达曼将车停在橄榄酒吧餐厅的停车场，在车里消磨时间。距离他殴打那个男人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但他依旧焦虑不安。他远远看见贾扬提从一辆奥迪车里出来，把车钥匙交给泊车员。她穿着一条微微闪烁的银色连衣裙，看上去很华丽，甚至有点儿高贵。贾扬提身材高挑，丰满的大腿紧绷在裙子里，手里拿着一个褐色小包，大步朝餐厅入口走去。
“《梦中女孩》，我出的书，我出的书！”达曼心里想着。他的名字被永远印在书上，成为他的遗产。但他并没有感到快乐。达曼从车上下来，在侧视镜里检视自己的发型和笑容。他想念阿芙尼，如果她在这儿，事情会容易很多。她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达曼一边缓缓地朝入口走去，一边练习着微笑。
一走进去，大家一起举起酒杯喊他的名字。贾扬提·拉古纳特站在前面，笑容灿烂地拥抱他，然后塞给他一杯酒。达曼想要拒绝，却在大家“喝一杯！喝一杯”的喊叫声中败下阵来。
“就一杯。”他想。
贾扬提把他介绍给众人。他们大多数满脸激动，非常高兴，有点儿像是喝醉了的感觉。设计封面的李维克是一个胖胖的快活的小个子；终审编辑莎拉波尼是一个声音有力但略显忧郁的美丽女孩；小说营销高手法尔哈德是一个肚皮微凸但高大帅气的漂亮小伙儿。还有许多来自生产和销售团队的家伙，但他们的名字达曼听过就忘了。
服务员重新给他倒满酒。酒很贵，喝起来很棒，比他以前喝过的都要好。
“这是我的日子，”他提醒自己，“我会叫一辆出租车。”
不久后，大家切了一个蛋糕。在狂热的掌声和无尽的拥抱中，达曼拿到了第一本《梦中女孩》——350页厚，是极简风格的红黑封面。
随后，人群离开他去欣赏新书。达曼手里拿着书，轻轻翻动书页，闻着墨香，还用手抚摸封面。但是，他并没有像几个月前刚签了合约时想象的那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