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接下来就是关于凶手身份的推理了。关于这一点,其关键点仍然在那条围巾。正如我刚刚所说的,凶手是无意间看到了这条围巾,才将其作为凶器杀害死者的。所以凶手究竟是如何使用那条围巾杀害被害者的呢?首先我们要确定的是,死者有经常使用围巾的习惯,回家后将大衣和围巾都挂在了门口的衣帽架上,所以按照常理,死者在家的时候,围巾应该在衣帽架上。另一方面,死者死于客厅正中的沙发前,这一点其脚下毛毯上的蹬踏痕迹可以证明,死者的确是在这里被勒死的,而不是在其他地方勒死后被挪到了这里。但这两点就产生了一个矛盾,作为凶器的围巾和死者之间其实是有一段距离的,凶手必须在取得围巾后,再在死者面前走这么一段距离,才能杀害对方。怎么想这都有些牵强,死者总不会就这么坐以待毙吧?”
“如果死者当时真的没有注意到呢?”陈默思打趣道。
“这也不可能,死者又不是瞎子。何况当时凶手都临时起意想要杀害他了,这说明死者可能有意无意中惹怒了凶手,他肯定或多或少对凶手有些提防——如果他清醒的话。”我有意停了下来,看了一眼陈默思的反应。
陈默思笑了笑,示意我继续下去。
“而另一种可能,就是死者当时其实是在休息。在有外人存在的情况下,自己还能安然休息,这就说明那个外人和他的关系肯定不简单。三个嫌疑人中,唯一符合条件的就是他的异性好友王永晴。”
“所以说凶手就是她咯?”
我摇了摇头。“如果仅仅有这些线索,王永晴的嫌疑自然最大,但很可惜的是,其他线索的存在恰恰否定了我刚刚的这个推测。”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警方的鉴定报告中提到,死者颈部的勒痕是横向的。也就是说,凶手在勒死死者的过程中,其用力方向是水平的。我们试想一下,如果当时死者刚好躺在沙发上休息,凶手拿着围巾将其勒死,其用力方向虽是水平的,但在死者颈部留下的勒痕一定有沿着颈部向上的趋势,这与警方报告不符。所以凶手在死者休息时将其勒死的假设不成立。”
“那还有其他可能吗?”陈默思问道。
“有。”我很冷静地回应道,“既然不能在死者注意的情况下拿到凶器并接近死者,那在他不注意的时候不就行了?不要忘了,在围巾勒死人之前,围巾还不是凶器,它的本质还是围巾。所以,只要想办法在死者不注意的情况下,拿着围巾接近他,自然就可以实施犯罪了。”
“但阿宇你要记住,这围巾可是死者的,难不成你想让凶手对死者说:‘啊,你的围巾真好看,让我们共同来欣赏一下吧!’哈哈哈哈!”陈默思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但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默思你说得很对,这种拙劣的手法不管怎么想,现实中都很难发生。所以凶手其实采用的是另一种手段,与其想办法让凶器接近死者,不如让死者自己接近凶器。刚从外面进门回来的时候,是死者与围巾在房子里最为接近的时刻。”
“你是想说在这个时候凶手杀害了死者?”
我再次摇了摇头。“有三个证据可以否定这个猜测:第一,死者脱下围巾的时候一定是在衣帽架附近,所以他不会在沙发附近被害;第二,一般而言,进门后我们都会先取下围巾再脱大衣,这样的话围巾就会挂在大衣下面一层,被大衣覆盖住,凶手很难取到;第三,死者当天下午一直都在家中,根本没有出去过,更何谈回来。这三点完全否定了刚刚的那个猜测。”
陈默思点点头,随即饶有趣味地说道:“我猜你真正想说的是下面这个吧?”
我笑了笑。“没错,其实我把赌注全都放在下面这个猜测上了。除了进门的那个时刻,其实还有一个时候,死者与凶器最为接近,那就是出门的时候。死者在刚要出门的时候,被凶手杀害了。”
“但阿宇你别忘了,死者可是在沙发附近被害的。如果死者当时想要出门的话,应该在门口附近的衣帽架那里吧?”
“没错,你说得很对。不过换一种思路,如果不是死者去取围巾,而是围巾被取了过来呢?”我故意顿了顿,看了陈默思一眼,才说道,“如果房间里只有一个人出门,那个人当然会自己去衣帽架那里取衣服。但如果有两个人一起出门呢?这就会出现另一种常见的场景,其中一个人很可能会去衣帽架那儿帮另一个人取衣服。适用于这次案件的,恰恰是后面这种场景。所以,现在凶手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
陈默思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我马上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后面的分析很简单。首先,我们来讨论一下,当时究竟是谁帮谁取了衣服。很明显的是,死者是个德高望重的推理作家,不管是名气还是辈分,对于三个嫌疑人来说,显而易见都是死者比较大,所以结果也很明显,凶手帮死者取了衣服。这个对我们接下来的分析至关重要,因为如果是凶手帮死者取了衣服,那么凶手就必须要满足一个条件——凶手当时也脱了外套。只有在凶手也需要去衣帽架取衣服的时候,他才可能帮死者一起取回衣服,才可能在沙发那里用围巾杀害了死者。”
“不错,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接近答案了。”陈默思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所以,接下来的分析也简单了。对于三个嫌疑人,我们一一分析一下。首先排除嫌疑的是三号嫌疑人易诺,他是个送快递的,很可能连死者的门都没进,自然不可能脱掉外套了。第二个被排除的是二号嫌疑人王永晴,她当时只是路过死者家取回她前一天遗落的手链,之后就匆匆离开了死者家,根本没有坐下来闲聊的时间,自然也就没有可能脱下外套了。所以,唯一有可能是凶手的,就是一号嫌疑人许言,他当时去死者家中商谈出版相关事宜,时间是二十分钟左右,这么长的时间里,要说没脱下外套,怎么想都不太可能。所以,按照目前的这些线索,凶手是编辑,我觉得最符合逻辑。”
在最终推理出最可能是凶手的人选后,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陈默思听完之后,倒也没说什么。这时我听到一阵热水烧开的嘶鸣声,陈默思站起身,走向一旁的厨房,将电源关掉。
“阿宇,teaorcoffee?”从厨房传来了陈默思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选择了咖啡。
没过多久,陈默思用托盘端着两个装满液体的马克杯走了过来。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将其中一个杯子递给了我,自己拿起另一个马克杯,里面是红茶。
“很棒的推理,刚刚。”陈默思喝了一口,将马克杯放下。“其实我给你的信息很少,但没想到阿宇你还是最终推理出了真相。半年过去了,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陈默思十分认真地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陈默思口中的半年是什么意思,那次也确实是多亏了他,我才没有丢掉小命。虽然能得到陈默思的认可着实不容易,但他的夸奖倒也不能尽信,最起码我对自己的那点能力还是心里有数的。刚刚那个案子陈默思确实没有给我多少信息,但他告诉我的,却都是和导向最终正确答案密切相关的一些线索。所以,与其说是没有多少信息,倒不如说是陈默思已经提前替我筛掉了很多不相干的红鲱鱼。
“默思你就别调侃我了,我知道这种推理,你肯定一眼就看穿了吧?倒是默思你,这半年来到底跑哪去了,搬家了?”我喝了一口咖啡,味道还不错,虽说仅仅是速溶咖啡罢了。
“家?我还有家吗?”陈默思苦笑了一声,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皱了皱眉头。“你也知道,从我刚上大学的时候,我就已经是孤家寡人一个了。家对我来说,除了是一个能读能写的字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可能提了一个不合适的话题。从我认识陈默思以来,他就一直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正如他的名字所暗示的,很多时候你去找他,他看起来都像是在沉思一般。默思几乎没有朋友,除了我,作为默思大学四年的舍友,我自觉对他已经算是颇为了解了。但尽管如此,默思仍然是个谜一样的人物,让人捉摸不透。关于默思的家庭,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他的双亲在他刚上大学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所以我刚才无意中提到的一点,可能刚好触及了默思心中最敏感的部位吧。
“默思,你也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这半年来都住在哪儿?我有几次去以前你住的那地方找你,你都不在。”
“办案,不是说了吗,一会儿在最南边,一会儿在最北边,有时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我在哪里。对了,你说我之前住的那地方,炸了。”陈默思简单地回了句。
“炸了?”我重复了一声,一时摸不着头脑。
“不知道,反正就是前几天我好不容易办完案子回去之后,就发现整块地方都没了。原本我住的那栋楼已经被移平,其他还有什么变化的话,就是后面的那块垃圾场变成了高尔夫球场。这种事我是无所谓啦,那个垃圾场我也不喜欢,没了也好。但就是没住的地方,这个可就让人头疼了。没办法我就打电话给老杨,和他说了这件事,他向我保证很快就能给解决。没想到第二天,我的卡里就多了一百万。”
一百万……这么大一笔钱,在陈默思口中就像是说着玩似的,还有那个老杨……等等,我似乎以前在哪听过,好像也是陈默思和我说过的。老杨……杨志康!市公安局副局长,专门分管刑事案件的,据说以前还是公安局最厉害的刑事专家,最后一步一步升到现在的位置上。一想到这儿,我额头渗出了不少汗水。
“阿宇,你也别吃惊。我当时和你现在的样子也差不了多少,一百万,我也没见过啊,所以我又打电话问老杨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老杨和我说了好长时间我才明白了过来,原来我的房子是被拆迁了,这一百万就是拆迁补偿款。”陈默思这么一板一眼地向我解释了起来。
原来陈默思家所在的那块地,很早以前就被一家房地产公司看中,想要在那里建一座高尔夫球场。那里虽然有一座垃圾场,可处理起来并不麻烦。而且拜那座垃圾场所赐,除了行事作风均异于常人的陈默思之外,那栋楼里根本就没什么住户。可当那家公司上门去找陈默思的时候,几次都没有找到人,电话也打不通,就这样工程被拖了一个多月。最后项目负责人实在等不下去了,就直接把楼推倒,没过两个月,一座高尔夫球场就建好了。当然,等陈默思回来之后,等待他的就是这番场景了。
那家公司本来也没打算给陈默思什么补偿款的,毕竟一栋破楼,地方也不好,值不了啥钱。奈何陈默思有一个市公安局副局长这样的老朋友,一个电话过去,钱就乖乖打到陈默思卡里了,而且只多不少。
“所以,我就拿着这笔钱,想要重新找个住的地方。”陈默思缓缓说道。
原来是这样,所以今天中午我就看到了一直和房地产商讨价还价的陈默思。不过说来也巧,我们竟然就这样遇到了,要知道我也是今天才刚刚搬过去的。
“默思,那这个地方……”我指了指周边,偌大的客厅只有我们两个人坐在这里,确实显得有些空旷。
“还能是什么?我以后就要住在这里咯!不,准确地说应该是我们。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突然接到陈默思的邀请,我有些猝不及防。这里简直就像个欧式城堡,我连现在都有些梦幻般的感觉,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你不用担心租金,一方面有我那个一百万,可以慢慢花;另一方面……一个死过人的地方,你觉得会有多少人想来住吗?”陈默思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所以,我可以搬进来?”我战战兢兢地向陈默思问道,其实更多的是在问自己,我自己究竟想不想这样。
“当然。”陈默思的回答很是干脆,“如果你不怕什么鬼神之类的东西的话。”
“那好吧……”我勉强答应了下来。不过这里应该都在郊区了,离上班的公司只会比以前住的地方更远,而且这里连公交地铁都没有。我开始为自己以后的行程担忧起来,也许买辆车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就这样决定了,你明天就可以搬过来。”陈默思看起来也很是开心,他一口将杯中的红茶饮尽,只剩一个茶包,转身又去厨房添水了。
等默思回来,我问道:“默思,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这里地方这么偏僻,普通人根本不会想到这里,而且这里还发生过那样的案件。
陈默思将提起的茶包在马克杯里晃了一下,想要加快茶汁的扩散。“很简单,因为这个案子就是我破的。”
陈默思说完之后,我没有任何惊讶。既然他刚刚已经向我说了那么多案发现场的情形了,说明他对这个案子极为了解,很可能就亲自参与过这个案子。再加上陈默思那天才般的推理能力,我毫不怀疑他刚刚说的任何一句话。
“对了,当时老杨也在场。我只是刚好解决了另一个案子,本来打算和老杨一起去喝酒的,没想到酒没喝成,又被老杨拉了过去,顺手破了这个案子。后来老杨帮我要到那一百万之后,又提了这个案子,所以我才想着可不可以搬到这里来住一段时间。你别说,这里确实还挺宽敞的!”陈默思说到最后,狠狠咂舌了一番。
没想到陈默思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这里,今天中午和销售员的那番纠缠,只是为了引出这个地方罢了。
“对了,默思,你刚刚说杨局长后来又向你提了这个案子,是为什么呢?难道这个案子还有什么隐情吗?”我对这一点很是在意,总觉得这个案子有些蹊跷,一个著名的推理小说作家,最后竟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在了自己的公寓里,着实令人意外。
“还能有什么隐情?一个简单的临时起意凶杀案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那凶手杀人的理由呢?那个编辑,为什么要杀害自家出版社的作家呢?”我还是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理由嘛,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只是看不惯作家那颐指气使的样子,每次和作家见面都要被使唤来使唤去,他心里已经很是不高兴了。这次他名义上是来商谈出版事宜,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听作家训斥他。因为作为编辑,他在编校的过程中,删掉了很多作家自以为写得很好的地方,可这些地方在编辑眼里简直不能看。于是作家就一直教训着编辑,还声称要告到主编那里,让他这个小小编辑趁早滚蛋。在两人即将一起出门的那一刻,年轻的编辑再也忍不下去了,用围巾勒死了作家,然后惊慌失措地逃走了。”
没想到竟然是这种理由,我也无话可说。作家与编辑的关系本来就有些微妙。我自己也和一些编辑接触过,很多编辑其实人都挺好。但作家就不一样了,耍大牌的耍大牌,骂人的骂人,这么说来当编辑从某一方面来说其实也挺憋屈的。所以发生了这种事,虽然不是很能理解,倒也情有可原了。
“不过,老杨当时找我可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是事后发现的一样东西,引起了警方的注意。”陈默思突然说道。
“什么东西?”
“一封信。你还记得当天下午还有个快递员来过死者家中吗,他就是来送那封信的。”
“一封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我疑惑道。
“准确地说是一张请柬,里面写着一个叫作日月山庄的地方,邀请推理作家界楠于一个月后拜访该地。我在意的其实是请柬上最后的那句话。”
“什么话?”
陈默思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张紫色的卡片,递到了我的面前。
“如有不去,后果自知。”我看着紫色卡片上的这几个烫金大字,默默念了出来。
如有不去,后果自知……我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竟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难道这个邀请函的背后,还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吗?
我看着这张被神秘气息笼罩的紫色卡片,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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