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恩送他出来,随手关上屋门,他们一起走向铁门,罗伯特的车停在那儿。玛丽恩在铁门边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房子。“这里又旧又丑陋,”她说,“但它有个长处,就是整年看起来都没有变化。盛夏时草坪焦黄而没有生气,除此之外,它从来不变。大多数房子都有一年中‘最美的’时段——杜鹃花开、草木茂盛、蔓藤攀爬、杏花盛开等等。但法兰柴思永远都是这个样子。它没有任何装饰。你在笑什么?”
“我只是在想这可怜的房子装点上那些黄色的花,显得有些滑稽。”
他们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嘲笑那冷冰冰的、被脏兮兮的白墙围绕着的房子,以及那不协调的欢乐气氛。在笑声中,铁门掩上了。
不过罗伯特并没有忘记,在诺顿费德兹旅馆的餐厅和凯文共进晚餐前,他打了个电话到米尔福德镇的警察局,提醒他们夏普家当天晚上没有人。
“好的,布莱尔先生,”接电话的警官说,“我会关照巡逻的警员打开铁门进去查看的。是的,我们有钥匙。不会有事的。”
罗伯特并没有觉得这能有多管用,不过他也知道没有其他什么保护方式。夏普太太说了,如果有人想再次打坏窗户,也无法避免。他最后觉得自己有些多虑了,于是轻松地去和凯文及其他法律界朋友一起用餐。
餐桌上的谈话进行得很顺利,罗伯特回到房间睡觉时已经很晚了。他住在费德兹旅店一间很有名的带镶板的房间里。到英国来的美国游客一定会来费德兹,这里不仅有名而且还与时俱进。房间的水管被藏在橡木墙的后面,电缆埋在天花板的横梁里,电话线则隐在橡木厚地板间。费德兹旅馆自一四八○年起就为旅客提供舒适的住处,而且还会继续下去。
罗伯特脑袋一挨枕头就睡着了。他睡得很沉,耳边的电话铃响了好一会儿他才醒过来。
“喂?”他半睡半醒的,然后突然清醒过来。
是斯坦利,问他是否可以回米尔福德镇,法兰柴思失火了。
“情况严重吗?”
“很严重,不过他们认为还能救。”
“我尽快赶来。”
他风驰电掣般地开了二十英里,这样的速度对一个多月前的罗伯特·布莱尔来说是不应该也是不可能达到的。他飞速驶过位于米尔福德镇高街斜坡底端的自己的家,出了镇子往郊区开去。这时,他看到地平线上有一团火球,像是刚刚升起的满月。但此时月亮已经挂在天空,那是朦胧夏夜里的一轮新月。燃烧中的法兰柴思在漫天在烟火中摇晃着,罗伯特充满恐惧的心揪紧了。
至少房子里没有人。他想着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得及从房子里抢救出了有价值的东西;在场的有没有人可以判断出哪些东西是有价值的。
铁门敞开着,被火光照亮的庭院里挤满了消防人员和设备。他首先看到的,是跟草地极不协调的、原本放在起居室的有珠饰的椅子,一阵激动袭过全身。至少有人把那个抢救出来了。
已经几乎无法辨认的斯坦利拉住他的袖子说:“你来了。我想你应该知道了。”汗水从他被熏黑了的脸上滑下来,留下一道道小路,他年轻的脸好像布满裂纹,显得苍老了很多。“水不够。我们抢救出来不少东西。起居室里所有她们每天要用的东西。我想如果她们在的话,会选择留下这些。我们还把楼上的一些东西抛出来了,但笨重的东西都没了。”
床垫和床单都堆在草地上,远离救火人员忙乱移动的靴子。家具散落在草地上,仿佛坐在那里一样,看上去惊讶而困惑。
“我们把家具搬远一些,”斯坦利说,“放在那里不安全。火星可能会落在上面,而且那些浑蛋还会用它们垫脚。”浑蛋指的是那些救火人员,而他们正在汗流浃背地忙碌着。
于是罗伯特发现自己在火灾现场无聊地搬着家具,悲伤地辨识着那些他曾在屋里看到的东西。那张夏普太太认为格兰特探长太重而不能坐的椅子;请凯文吃午餐的樱桃木餐桌;靠墙而立的桌子——几个小时前夏普太太还随手把旅行袋扔在上面。火焰的呼啸和爆裂声、救火人员的叫喊声,月光、头顶灯和火焰混杂在一起的奇特光线,还有那些被放在一起的、原本彼此毫无关系的家具,这一切都让他觉得自己像刚刚从麻醉中醒来一般。
接着,两件事同时发生了。一层楼整个坍塌下来。接着,新蹿出的火苗照亮了周围人的脸,他看到有两个年轻人的脸上挂满幸灾乐祸的神色。同时,他意识到斯坦利也看见了他们。他看到斯坦利握紧的拳头挥向站得较远的那个人的下巴,即使在火焰的噼啪声中,也能听到那重重的一击。那张幸灾乐祸的脸消失在被踩踏得一片狼藉的草地的黑暗中。
罗伯特自离开学校放弃拳击后就没再打过人,而且此刻也不打算这么做。然而他的左臂好像不受控制般地挥动起来,于是另一张挑衅的脸也倒在了黑暗中。
“干净利落,”斯坦利一边评论,一边把破了的指关节放在嘴里吸着,然后他说,“看!”
屋顶像孩子快要哭的时候的脸一样皱了起来,仿佛正在熔化的胶片。那个臭名昭著的小圆窗户往前倾斜了一下,又缓缓地向里倒去。一道火舌蹿起来,又落了下去。然后整个屋顶都坍塌下来,带着火焰往下掉落,穿过两层楼板,落入烧得通红的屋子里。人们纷纷往后退,远离那蒸腾的热气。大火毫无顾忌地蹿向夏日的夜空。
待火势终于平息下来的时候,罗伯特发现天已微微发亮了。平和、灰白的黎明,充满了希望。四周安静下来,喧嚣呼喊渐渐淡去,只剩下水在冒着烟的残骸上发出吱吱的声音。环绕屋子的四面墙还矗立在被踩踏得一片狼藉的草地中间,沾满了灰尘和污垢。楼梯和铁制扶手也立在那里。门的两边还站着内维尔送来的花盆,被烟熏黑的花朵垂挂在已经变形的花盆边缘。花盆之间是无边的空洞。
“唉,”斯坦利站在他旁边,“似乎就是这样了。”
“是怎么发生的?”比尔问,他来得太晚,只看到剩下的残骸。
“没有人知道。纽萨姆警员到这里时已经火光冲天了,”罗伯特说,“对了,那两个家伙怎么样了?”
“被我们教训的那两个?”斯坦利说,“回家了。”
“可惜表情不是证据。”
“是的,”斯坦利说,“他们找不到纵火者,就像他们找不到是谁打碎了窗户一样。而我还在找该对我头上的伤负责的人。”
“你今晚差点把那人的脖子弄断。应该算是补偿了。”
“你要怎么告诉她们?”斯坦利说,显然他是指夏普母女。
“天哪,”罗伯特说,“我是应该先告诉她们,以破坏她们迎接胜诉的喜悦呢,还是应该让她们先享受胜利,再面对这场灾难?”
“让她们先享受胜利吧,”斯坦利说,“什么也不能剥夺这个,不要把它破坏了。”
“也许你是对的,斯坦利。希望我们是对的。我最好帮她们在玫瑰王冠酒店订个房间。”
“她们不会喜欢的。”斯坦利说。
“也许是的,”罗伯特无奈地说,“但是她们没有选择。不管之后有什么打算,她们都得先在酒店住一两天。玫瑰王冠酒店是最合适的。”
“嗯,”斯坦利说,“我在想——而且我也确定——我的房东会欢迎她们过去住的。她一直就站在她们这边,而且她那里也有空房间,她们还可以使用那间闲置的起居室。那里是靠近草地的房子,非常安静。我想她们更愿意住到那儿,而不是到旅店去让别人指指点点。”
“确实如此,斯坦利,我应该想到的。你觉得你的房东太太会愿意吗?”
“肯定会的。她们是她目前最关心的人,收留她们是一种忠诚的表示。”
“好吧,你去确定一下,然后打电话到诺顿通知我,可以给诺顿的费德兹旅馆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