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觉得非常奇怪,”看着小法院的长凳上挤满了看热闹的民众,本·卡利说,“怎么会有人星期一早上都没事可做。不过,我得说,把这些形形色色的家伙聚集在一起不是件容易的事。你看到那个开运动服饰店的女人了吗?就在倒数第二排座位上,戴着一顶跟她紫色妆容或头发完全不搭的黄帽子。如果她把店交给那个叫戈芙雷的女孩照看,那今晚她一定会发觉钱少了。那女孩十五岁时我就接过她的案子。她从会走路起就开始偷钱,现在还是这样。相信我,不能让女人独自掌管钱柜。还有那个安·博林咖啡馆的女人,这是我第一次在法庭上见到她。真不知道她怎么能忍到现在才来。她姐姐整天花的比挣的多,没有人知道她把钱都花到哪儿去了。也许有人勒索她,但不知道是谁。我不禁想起白鹿酒馆的亚瑟·沃利斯。他每星期都至少要付三张不同的账单,这份工作的薪水肯定是不够的。”

卡利滔滔不绝地说着,罗伯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忧心忡忡地看着今天出现在法庭上的民众,他们不是往常那些来消磨时间的无业游民。消息显然已经由神秘的米尔福德镇流言渠道传来了,他们是来看夏普母女接受审讯的。通常,法院里的单调无聊是因为那些穿着女人服饰的同性恋男人,而令人昏昏欲睡是因为他们低声聊天的嗡嗡声。

他看到一张本该满含敌意但却出奇友善的脸,那是韦恩太太,上次见到她是在埃尔斯伯里,当时她正站在米德赛街上她可爱的小花园前。他无法把韦恩太太归为敌人。他喜欢她、尊敬她,并且现在就为她感到难过。他很想过去问候她,然而此刻的情景就像一盘摆开的棋,他们属于不同的阵营。

格兰特还没有出现,不过哈勒姆已经到了,正跟流氓闹事那晚去法兰柴思处理的警官在说话。

“你的侦探怎么样?”卡利停下滔滔不绝的评论问道。

“还不错,只是问题不小。”罗伯特说,“调查没什么结果。”

“一个女孩对抗一个世界,”本嘲笑着,“我真想亲眼见见这个行为不端的女孩。在收到了那么多慰问、求婚和被比做圣女伯纳黛特sup/sup之后,我想她肯定觉得乡村警察调查庭这个表演场太小了。她被邀请上过舞台吗?”

“不知道。”

“我想她妈妈不会同意的。那个穿棕色套装的就是她,看上去是个很明事理的女人。我不明白她怎么会生出那样一个女儿——哦,她是领养的,对吗?真是个可怕的警告。我总是在想,人们对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怎么会了解得那么少。汉姆格林有个女人,她从没让女儿离开过她的视线;有一天那个女儿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去。几乎疯狂的母亲哭喊着到警察局报案,后来警察发现那位从来没离开过母亲一天的女儿事实上已经结婚,而且有了孩子,那天她只是接了孩子去跟她丈夫同住了。如果不相信本·卡利的话,可以去查查警察的记录。哦,还有,如果你对侦探不满意的话,通知我一声,我可以介绍更好的给你。该我们了。”

他一边起身走上法庭,一边还在继续他的独白,谈论着法官的气色、情绪如何,以及过去可能是做什么的。

庭上处理了三个例行公事似的案子,被告席上的那些混混显然非常熟悉法庭的程序,就像事先排练过一样;而罗伯特则期待着有人会叫“能不能等一下”!

接着他看到格兰特安静地走进来,坐到记者席后排的观众位上,他知道该他们了。

听到叫她们的名字后,夏普母女一起进来,走到那排粗制滥造的椅子前,那神情就像她们是在教堂找座位。他想:是的,就是那样的——目光沉静而敏锐,似乎是在静候演出开始。然而,他忽然意识到如果此刻是琳姨妈站到夏普太太的位子上,他会是怎样的心情;他第一次完全明白了玛丽恩遭受的是怎样的折磨。即使巡回法庭最终判定她们无罪,又有什么能补偿她们所经受的折磨?贝蒂·肯恩的罪行应该得到什么样的惩罚?

罗伯特是很传统的人,相信因果报应。他也许不会像摩西那样以眼还眼,但是他完全同意罪有应得的说法。他当然也不相信跟牧师谈几句,发誓要悔过自新就能让一个罪犯变成受人尊敬的公民。“真正的罪犯,”他记得有一晚,凯文长篇大论地讨论了刑罚改革之后说,“有两个不可能改变的特质,正是这两个特质让他们成为罪犯,即极度的虚荣和绝对的自私。这两个特质就像皮肤的组织一样不可分割,而且根深蒂固。要说悔过自新,那简直就像要改变一个人眼睛的颜色一样。”

“但是,”有人反驳道,“也有极度虚荣和绝对自私的人并不是罪犯。”

“那只是因为他们牺牲了妻子而不是银行,”凯文指出,“多少书籍著作都尝试过给罪犯下定义,但其实定义非常简单。罪犯就是把个人欲望的满足当做行为动机的人。你无法治愈他的这种利己主义,但可以把沉溺于利己主义的后果变成非他所愿,让他觉得根本不值得。”

罗伯特记得。凯文理想中的刑罚改革是将罪犯放逐到一个刑事处罚聚居地——可以是一个岛上社区,住在那里的人都必须努力工作。这不是从犯人利益出发设想的改革。凯文说,那是给管理员提供较好的生活,而且还能让这个拥挤的社区多一些空间给善良的公民盖房子和花园。再说,既然罪犯最憎恨的就是辛苦的劳作,那么这种方法比现行的刑罚措施更能起到威慑作用。凯文认为,现行的惩罚措施不比三流公立学校好到哪儿去。

看着被告席上的两个女人,罗伯特想起在“糟糕的旧时代”,只有犯了罪的人才会被戴上枷锁示众。而今天,未经审判的人在法庭上示众,而有罪的人却立刻进入一种安全的阴影下。这显然不合理。

夏普太太戴着一顶扁平的黑色缎帽,就是《艾克—艾玛》报道法兰柴思事件那天她出现在他办公室时戴的那顶帽子,她看上去像个学究,让人尊敬,只是有些奇怪。玛丽恩也戴了帽子——他想,这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给自己一点保护,而不是藐视法庭。那是一顶短檐乡村呢帽,让她不像平时那么严谨刻板。她把黑发塞在了帽子里,明亮的双眼藏在帽檐的阴影下,她看来并不比经常出门的女人黑。虽然喜欢看她露出黑色的头发和聪慧的眼睛,但罗伯特也认为今天她打扮得越“普通”越好。这样也许可以减少对手本能的敌意。

然后,他看到了贝蒂·肯恩。

记者席上一阵骚动,令罗伯特注意到她在法庭里。通常法院记者席上只有两个无聊的实习记者:一个代表《米尔福德广告》(周报,每星期五出刊),另一个同时代表《诺顿快报》(每周出刊两次,分别是星期二和星期五)和《拉伯洛时报》。但今天的记者席坐满了人,那些脸既不年轻也不无聊。他们仿佛受到宴会的邀请一般,个个面露贪婪。

有三分之二的记者是为贝蒂·肯恩而来的。

自从那次看到她穿着深蓝色的学生服站在法兰柴思的起居室之后,这是罗伯特第一次看到她——再一次惊讶于她的年少和天真。见过一次之后,她在罗伯特的脑海中已经变成了一个怪物;他只把她视为一个堕落的东西,让两个无辜的人站到了被告席上。现在,当他再一次亲眼见到贝蒂·肯恩,不禁有些困惑起来。虽然他知道眼前这个女孩和他心里的怪物是同一个人,但就是无法统一起来。如果像他这样一个熟知贝蒂·肯恩真面目的人都会因为她的外表而产生这样的想法,那么到了法庭上,她这副小女孩般的可爱会对其他善良的人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呢?

她穿着周末便服,不是学生装。那云彩一般浅蓝色的外套让人联想到勿忘我、丛林的芳香、蓝色吊钟花和渐渐远去的夏季,那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能让人们的严肃判断产生混乱的穿着。她的脸上体现出的是青春、单纯和良好的家教,展露出的是充满魅力的眉毛和分得很开的眼睛。罗伯特没有细想,立刻就认为韦恩太太并没有花心思刻意打扮女孩以达到这样的效果,但同时也痛苦地意识到,即使她整夜不睡地设计今天的装扮,也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效果。

叫到她的名字之后,她走向证人席。罗伯特迅速观察了一下那些能将她看清楚的人的表情,除了本·卡利之外——他饶有兴趣地盯着她,就像在看博物馆里的收藏品——其他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慈爱的同情。他还注意到,妇女们非常容易受到摆布。那些看来已经做了母亲的人显然被她的年少和无助所打动,而那些较年轻的则更加热心,所有人的脸上都充满了好奇。

“我——无——法——相——信!”女孩宣誓的时候,本压低声音说道,“就是那个孩子失踪了一个月?我不相信除了书她还碰过什么!”

“我会带证人来证明的。”罗伯特咕哝着,像卡利这样世故、刻薄的人都屈服了,让他很是气恼。

“你也许可以带来十个无可指摘的证人,但还是没有一个陪审员会相信的;而只有陪审员的意见才有用,我的朋友。”

是的,哪个陪审员会相信她有错!

罗伯特看着她叙述故事,想起阿尔伯特的评论——家教良好的女孩,没有人会把她当做一个成熟女人,但事实上她可以冷静熟练地跟她选择的男人搭讪。

她的声音很好听,年轻、活泼、清晰,毫不矫揉造作。她就像示范一样叙述着她的故事,没有任何附加枝节,说得清晰准确。记者们不停地记录着,几乎没有抬头。法官显然对她偏爱有加。(愿上帝能给巡回法庭派一个强硬的法官!)警察们的脸上都流露出同情。整个法院都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

没有一个演员获得过这么好的效果。

大家都能看出她非常镇定,显然都没有意识到她本身所产生的效果。她毫不费力地阐明了自己的观点,细节也运用得恰到好处。罗伯特怀疑这样平静的叙述是刻意设计的,而且她很清楚这样做会有怎样的效果。

“事实上你缝补了那些床单吗?”

“那晚我被打得双手僵硬,不过后来还是补了。”

那语气就好像在说:“我忙着玩桥牌。”这让她的故事显得异乎寻常地真实。

话语里没有丝毫为自己辩白的激动。她说了有关被监禁地方的种种,而这些情况已被证明是真实的。但对此她没有表现出一点儿喜悦。当被问到是否认识被告席上的两名女人,以及她们是否就是扣留和殴打她的人时,她沉静地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说她认识,就是她们。

“你有问题吗,布莱尔先生?”

“不,法官大人。我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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