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说,对那个女孩而言,想象中的法兰柴思里应该住着不少年轻人,还有至少三个女仆。”

“是的。”

“但我认为她很清楚这儿的情况不是那样。”

“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可以和公交车司机闲谈,或者——而且我认为这种可能性更大——从乘客的聊天中听到。你知道的,比如:‘那家人姓夏普。就她们两个人,住在那么大一幢房子里。没有女仆愿意待在那样一个远离商店和电影院的偏僻地方……’等等。从拉伯洛到米尔福德镇是一条‘地方性’路线。而且一路上的风光都很单调,没有什么房子,除了汉姆·格林之外也没有村庄。法兰柴思是几英里的路上唯一引人注意的地方。人们自然会对这里的房子、主人,还有她们的车评头论足。”

“我明白了。是的,确实是这样。”

“从某一方面来说,我倒希望她是通过和售票员的闲聊知道你们的。这样的话,他很可能会记得她。那女孩说她从未到过米尔福德镇,也不知道它在哪儿。如果有售票员记得她,那我们便可以证明她至少在这一点上没说实话。”

“依我的了解,她很可能会眨着那双孩子般的眼睛说:‘哦,那就是米尔福德镇吗?我只是上了一辆公交车坐到终点站再回来而已。’”

“是的,也许对我们的帮助并不大。但如果没能在拉伯洛找到她去过的蛛丝马迹,我会拿着她的照片去问售票员。希望她能给人留下些印象。”

寂静又一次降临,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贝蒂·肯恩并不是一个有着突出特征的女孩。

大家坐在起居室里,面向窗户,看着外面庭院里的方形草坪和已经退色的粉红砖墙。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了,出现了七八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轻松自在,交头接耳,还指指点点,显然兴趣的焦点是屋顶上的那个小圆窗。如果说昨天法兰柴思已经为乡下的年轻人提供了星期六晚上的娱乐,那么现在看来更为拉伯洛提供了星期天上午的消遣。铁门外当然还有几辆车在等着他们,因为那群人中的女人们只穿着可笑的便鞋和家居服。

罗伯特看向夏普太太,但除了那张永远严厉的嘴紧闭了一下之外,她一动也没动。

“这就是我们的公众。”她终于开口了,显得疲惫不堪。

“要不要我叫他们离开?”罗伯特说,“是我的疏忽,进来时没有用那根木棒把铁门闩好。”

“让他们去吧,”她说,“过一会儿就会走的。王室成员每天都在过这种日子,我们一时还能忍受。”

但是那群人似乎没有离去的意思。事实上,有几个人还绕过屋子去探看附属建筑,其他的人在玛丽恩拿着雪利酒回来时还站在原地。罗伯特再次为没有用木棒闩住门而道歉。他觉得自己真是太没用了。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群陌生人毫无顾忌地徘徊观看,好像这是他们自己的房子或者来看要不要买下这地方一样,这完全不是他平时的风格。但是如果他真的出去请他们离开,而他们拒绝,他又能怎么样?如果他真的就这样退回房子里,任由这些人为所欲为,他又该如何面对夏普母女?

绕到屋子侧面去看的人又回到原地,指手画脚地笑着向同伴报告他们的发现。他听到玛丽恩压低声音嘟囔了几句,心想她是不是在咒骂。她看起来是那种一生气便会伶牙俐齿骂人的人。她已经把放雪利酒的托盘放了下来,把倒酒的事忘在了脑后,毕竟现在不是热情好客的时机。他很想做点什么果断而勇敢的事来取悦她,就像他十五岁时热切地想从一幢失火的建筑中救出他心爱的女子一样。不过,感谢上帝,他现在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知道最好还是等候消防员到来。

在他这样犹豫不决,对自己及对外面那些冷酷的人感到生气时,救火员来了,那是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身上穿着令人遗憾的条纹西装。

“内维尔。”玛丽恩叫道,同时看着屋外。

内维尔以他最令人难以忍受的傲慢审视着那群人,而那些人似乎退缩了一点,但很快又下定决心般地坚持站在了原地。而且,他们之中一个穿着运动夹克和条纹裤的男人还站出来想表示抗议。

内维尔又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伸手到上衣内口袋里摸索着。就在这时,那群人开始有了不同的反应。外圈的人开始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悄悄走出大门,离得较近的人也不再气势汹汹了,渐渐平和下来。最后那个穿运动夹克的男人做了个放弃的手势,也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

内维尔用力关上铁门,用那木棒闩住,然后走过车道来到屋门前,拿出一块实在令人惊讶的手帕擦拭着手心。玛丽恩奔向门口去迎接他。

“内维尔!”罗伯特听到她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内维尔问。

“赶走那些人。”

“哦,我只是询问他们的名字和住址,”内维尔说,“你不知道,当你拿出记事本问姓名和住址时,人们会变得多么小心翼翼。那相当于在说:‘快走吧,事情已暴露了。’他们不会真的要求看你的证件。你好,罗伯特。早安,夏普太太。我正要去拉伯洛,但经过这儿时看到铁门被打开了,外面又停着两辆令人讨厌的车,于是我就过来看看,我不知道罗伯特在这儿。”

话语中并没有暗示罗伯特也能处理这种情况,然而罗伯特恨不能敲他的头。

“既然你来了,又那么专业地帮我们赶走了那些人,那请一定留下来喝杯雪利酒。”夏普太太说。

“我可以傍晚回程时再来喝吗?”内维尔说,“你看,我和未来岳父约好了共进午餐,这是每个星期天的惯例。大家都要提前一点到。”

“当然,回程时请务必进来喝一杯,”玛丽恩说,“我们会非常高兴的。可是我们怎么知道是你呢?我是指那道铁门。”她一边说一边倒了杯雪利酒递给罗伯特。

“你懂摩尔斯密码吗?”

“懂,但不要告诉我你也懂。”

“为什么?”

“你看来实在不像会迷上摩尔斯密码的人。”

“哦,我十四岁的时候曾经出海,出于狂热的野心做了不少傻事。摩尔斯密码便是其中之一。来的时候,我会用汽车喇叭按出你美丽名字的缩写。两长,三短。我必须走了。想着今晚能和你们聚会,午餐都变得让人能够忍受了。”

“罗丝玛丽也不能帮你吗?”罗伯特已经完全屈从于自己自私的一面。

“我不觉得。星期天,罗丝玛丽都会变成父亲的乖女儿,简直都有些不像她了。再见,夏普太太。不要让罗伯特喝掉所有的雪利酒。”

“那么,”罗伯特听到玛丽恩送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决定不再出海的?”

“十五岁时,我喜欢上热气球了。”

“我想仅仅是喜欢吧?”

“嗯,我负责充气。”

为什么他们的谈话那么友好,那么轻松,罗伯特想不通。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她为什么会喜欢不成熟的内维尔呢?

“那么你十六岁的时候呢?”

如果她知道内维尔这辈子半途而废的事有多少,她也许就不会有那么愿意成为他最新的兴趣了。

“雪利酒会不会不够甜,布莱尔先生?”夏普太太问道。

“哦不,不,谢谢你,酒非常好。”他会不会有些太尖酸了?赶紧打消这种想法。

他悄悄看了老妇人一眼,觉得她似乎隐隐有一些开心。不过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想我最好在夏普小姐把门闩上之前离开,”他说,“否则她得再送我一次。”

“你不和我们一起用午餐吗?法兰柴思的午餐可没什么仪式。”

不过罗伯特谢绝了。他很不喜欢现在的自己,小气、不成熟、办事不力。他要回去和琳姨妈一起吃一顿普通的星期天午餐,变回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联合律师事务所里的那个罗伯特·布莱尔,镇定、平和、宽容。

他到铁门前的时候内维尔已经走了,留下一股劲风,打破了星期日的安宁,玛丽恩正准备关上铁门。

“我不认为地方主教会赞同他未来女婿使用的交通工具。”她说着,目光跟随着那辆疾驰而去的庞然大物。

“排气量确实很大。”罗伯特仍然语带刻薄。

她对他微笑了一下。“这是我听到过最诙谐的双关语,”她说,“我真希望你能留下来用午餐,但另一方面,我又为你不留下来而松了口气。”

“哦?”

“我想做一道好菜,结果却没成功。我是个糟糕的厨师。虽然严格按照食谱一步步做,但效果总是不理想。所以你还是回去吃琳姨妈的苹果馅饼比较好。”

罗伯特突然又没来由地希望留下来,那么他就可以分享那道没做好的菜,然后小小地嘲笑一下她的手艺。

“明天晚上我会让你知道我在拉伯洛的进展,”他就事论事,如果不用那种莫泊桑式的文学语言同她说话,就能让对话围绕着实事进行,“另外,我会联络哈勒姆警探,看能否请他们的人每天到法兰柴思来一两趟,只要穿制服来出现一下,吓走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就行。”

“你是太周到了,布莱尔先生,”她说,“要不是你,我真无法想象事情会怎么样。”

哦,如果不能既年轻又是诗人,他就只能是个拐杖。一个枯燥乏味的东西,只有紧急情况下才会被想起,但是很有用。是的,非常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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