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满头雾水,不过你刚才说的事我倒是记住了。”
“现在你知道这么多就行了,在你动手记述这桩事件以前会全知道的。其余的话待会儿再说了。”
只听咔嚓一声,他把电话挂上了。
5
五点半整,丹下警官等几个人推开店门进来了。他还是平常那副模样,标准的大背头梳得油光水滑,两眼炯炯有神,撅着嘴像是正准备训人,一看就不会给人留下什么好印象。可是如果和跟在后面的那四位老兄比起来,他这副嘴脸还算是最可爱的了。
看上去后面那四位警察个个都不是善茬儿,知道的说他们是警察,不知道的会以为来了一帮黑社会流氓,而且还得是流氓中挑出来的最凶神恶煞的角色。你瞧,这几位刚一进门,差不多就把中岛店长和我的腿都吓软了。女服务员个个吓得抱头尖叫,跑得快的已经溜到屏风后头躲了起来。
中岛还真不愧是店长,我向他使了一个眼色后他就壮着胆向他们走过去,按御手洗交代的那样,把他们五位安排到厕所附近那张桌旁坐下,然后再按商量好的那样,搬了两把椅子放在旁边。等他们都坐好后,服务员这才战战兢兢地给他们送上水来。我也到他们那儿打了个招呼。
“哦,石冈先生,有些日子没见了。”
丹下警官大声说道。平常他说话就是大嗓门。
“是啊!辛苦你们几位了。”我回答说。
“我这几位弟兄虽然形象差点,但都是我四科的同事,从我旁边数起,依次是青柳、角田、藤城和金宫。”
丹下警官倒不怕揭自己人的短,把丑话先说了倒也挺自然。他刚介绍完,那几个相貌凶恶的警察挨个儿和我点头打招呼,这场面大概看起来也挺滑稽的。
“我这几个弟兄长相太凶,要让他们去盯梢很容易暴露,所以老得拿点报纸杂志挡住脸,或者让他们戴副墨镜。”
“哇……”
其实我心里倒真想让他们这样做,但是因为害怕,最后没敢说。
他们贴身穿着灰色或者棕色的厚衬衫,外头再套一件绣着什么建筑公司名字的工作服。虽然他们装扮成建筑工人让人觉得体格太壮,但粗粗一看却真有几分像。
打扮得最特别的还是丹下警官,他身穿一件蓝底白色图案的毛衣,十分醒目,而且上面的图形也相当有趣。那是一幅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围着一个雪人做游戏的图画,还有一条狗在旁边。两个孩子的模样非常可爱,和这件毛衣的主人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我好奇地凑近他的毛衣多看了几眼,丹下警官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这件毛衣是临时从小舅子那里借来穿穿的。”
我到他们桌子去的途中曾向大门外偷偷瞥了一眼,发现停车场边上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看来丹下警官虽然外表看上去吓人,但对于上级交代的事,做得还是挺周到的,这正是他的一个优点,御手洗也常常对我提起。
“御手洗对你说过没有,这里今晚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丹下警官坐直了身子向我问道。
“这个……”
我暗暗提醒自己,这个问题可得好好考虑后再回答,而且还得把情况整理分析后才能说明白。我定了定神,然后慢慢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了他。
向他交代清楚花了好长时间,可是我看他一直听得十分认真。听完后,他满脸的不耐烦表现得越来越明显。
“也就是说,按照时间顺序,事情经过是这样的:首先,那位身份不明的女人会给秦野大造打电话,告诉他自己急于见到他,对吧?然后秦野接完电话会打电话通知石冈先生,事情就开始了。
“那辆品川33号码开头,后面是91××的乳白色奔驰车一会儿会停在外头的停车场,三四个穿黑西服的大汉会陪一位八十岁的白发老人进餐馆来,而且他们会主动坐在旁边这张桌子旁。老人会挑那张面朝厕所的,铺着软垫的沙发坐下,然后又很快站起来,到那边绿色的公用电话打电话。
“服务员会来问他们想吃什么,老人会点一碗不加盐的糙米粥。这家店的菜谱里到底有没有糙米粥?你把菜谱递给我看看……哦,真的,还确实有。这就是糙米粥,菜谱上还有照片……但是我怀疑,这些肯定都会发生吗?那么,这都是事先编好的戏了?御手洗真的说过,连演戏的剧本他都清楚?”
“对,他是这么说的。”
“哎,他那个人老爱那么说,就算他说得挺像回事,我还是不怎么相信他的说法。不管怎么说,一个人的行动哪能跟模子刻的那样早就定得死死的?而且这件事总归还没发生,怎么能猜得这么准?来的那几个不会是演员吧,因为什么原因来这里演戏的?”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反正他说的不大可信……跑这儿来演一段戏到底有什么用?演这种戏又有谁能得到什么好处?这戏总得有人看吧?他们来了就坐那张桌子?最里边那张?那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这儿能看见啊!这么说的话,这出戏是不是只能演给我们看了?店里其他顾客,连服务员在内全都看不见啊。那里不是有一面屏风吗?你看,全挡住了,只有我们看得到?你怎么想,石冈先生?”
“我还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他还说这件事很重要,弄不好随时会出人命?”
“是,他是这么说的。”
“所以他把我们叫到这里来了。但刚才听石冈先生话中的意思,你也不知道到底会出什么事,对吧?”
“的确是这样。御手洗老是告诉我,没把握的话他不想说,再给他点时间就清楚了……”
“哦,没把握的还不说?那这么说,刚才告诉我的都是特别有把握的啦?”
“他说过,刚才说的这些情节就像演戏一样,是今天晚上肯定会发生的。”
“这么说,过会儿他还会给石冈先生来电话吧?”
“对,他会再来电话。”
“那我们只能坐在这儿等着了。如果穿黑西服开奔驰车来,这些人看来肯定是黑社会的人了。”
丹下警官小声嘟囔着,我倒吓出一身冷汗。但是中岛店长刚才说得很肯定,这家店在这儿开业六年了,还没见过这种顾客。
“过一会儿是秦野给石冈先生打电话吗?”
“没错。”
“就是说,等你接到电话后我们再准备也来得及?”
“是这样的。”
“那就好。那么我们先简单吃几口东西怎么样?喂,你看好没有?到底点什么菜?”
丹下警官又翻开菜谱自己看了一遍。我一看没有我什么事了,就回到刚才坐的那张桌子旁。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六点过两分,时间已经快到了。
正像御手洗所说的那样,我移动过屏风,再把那些塑料常青藤拿到另一边以后,从我所坐的位子上能清楚地看见丹下警官他们那边的一举一动。我看见丹下警官还像平时那样耷拉着脸,正在对女服务员说着点菜的事。服务员拿着点好的菜单到厨房去了。看来先要等菜准备好,再等他们吃完饭,还需要一段时间。
我无所事事地端起已经凉了的红茶喝了几口,远远地望着丹下警官他们,又开始思考今晚这里将要发生的事情。我在心里把御手洗交代过的情节暗自回想了一遍,对他所说的那些谜一样的话完全不知所以然,只能按他说话的先后顺序进行整理。
然而我发现把他的话理顺了也不容易,他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一会儿这句,一会儿那句地在我脑子里又出现了。比如,我问过他现在在哪里,他告诉我在惠比寿。可是惠比寿这个地方对我来说来得也太突然了,为什么这个时候御手洗会跑到那里去?难道是以前掌握的那些情况中,又突然有了必须去一趟惠比寿的什么理由?
而且他还刻意强调说,今晚的事情很严重,弄不好可能会出人命,要我们把这个严重性牢牢记在心里。
此外,他对今晚要来的那伙人的活动居然知道得那么清楚。从他们坐的车到车牌号,来人的年龄相貌以及到店里后的行动,似乎都已经尽在掌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实在不明白。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他告诉我们的话到底准不准,但如果真被他说中了的话,这家伙怎么会具备这种不可思议的能力呢?
还有一个问题我也实在想不明白,那就是他对我在店里的行动怎么就像当场看见的那样清楚?难道是在天花板上开一个洞往里头看的?我不禁抬头看了几眼,当然,上面的天花板还好好的。那到底他是怎么知道的呢?真像是在变戏法让我看。
上面这些问题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手头暂时没什么事做,我只能接着思考下去,可是越想越觉得陷入层层迷雾,不知就里,但是我也没有别的好办法。
我看见服务员给丹下警官他们的桌子上了几个菜,几个人狼吞虎咽地很快把饭菜一扫而光。一盘菜像是刚放下桌就不见了踪影。
我又抬头看了看他们桌子左上方的那个米老鼠图形的挂钟,钟上的长短针都指着正下方。也就是说马上就到六点半了。从正门透过玻璃向外看,外头已经黑下来了。但我桌上那个无绳电话还静静地躺着。正在这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我抬头一看,本宫已经来到我面前了。看着他满脸无奈的样子我就知道,好戏要开场了!
“我是专门来这里听你使唤的,万一有什么事你告诉我就行。”
说完他拿起电话机在哪儿按了一下,就把电话接到这儿来了,然后把话机递给了我。
我接过话机贴在耳朵上,刚说了一声“喂——”就听见话筒里传来了那个洪亮的男中音。
“喂,是石冈先生吗?那个人在你这儿吗?”
“你是说御手洗?不,他不在这儿。”
“哦,那就不好办了。”
“但是过一会儿他会打电话来和我联系。”
“那么先请你转告他,刚才洋子给我来电话了,说是想见我。但是她这回的情况看起来很紧急,她告诉我现在有生命危险,最近老有个可疑男子在跟踪她,已经好几天遇到危险了。”
我一听感觉有点儿紧张。御手洗说这桩事也许关系到人命,难道是指她——
“这件事我没法拿主意,我会尽早转告御手洗。秦野先生您打算怎么办?”
“洋子一直在哭着,所以我没法不到她那儿去。我打算现在马上就去。”
“是吗?但是这件事有危险,您自己得多小心。”
“知道。不过我在当学生的时候练过柔道,碰上一般对手还吃不了什么亏。”
“过一会儿您还给我来电话吗?御手洗怎么说,过一会儿我就能告诉您了。”
“要是有机会我还会打电话给你。我打算开车去了,先说到这里,再见。”
“您多小心。”
电话挂断了。我把无绳电话的按钮关上后,赶紧又在店里巡视了一圈。看来吃饭的人已经慢慢多了起来,要是在店里的动作太显眼容易引人注意,我小声告诉站在旁边的本宫:“你过去告诉那几位警察,就说秦野的电话已经来过了,请他们随时做好准备。”
本宫表情紧张地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向丹下警官那儿走去。终于接到了开始战斗的信号,我的心跳也开始加快了。
不知从哪儿又传来电话铃的声音。到底怎么回事?我定睛一看,原来是手边的话机在响。不知道这电话是不是找店里人的,我犹豫着要不要接,最后还是下决心按下了通话按钮。
“喂喂,你找谁?”
“石冈君吗?你别慌,听我跟你说。看来事情已经发展到很严重的地步,有人被杀了。”
“啊?真的?”
我不禁吓得小声叫出来。
“刚才秦野给我来过电话。”
“秦野来过电话了?哦,知道了。”
“他说,那位女子给他打过电话,说是有人要杀她,十分危险。电话里她哭得很厉害。”
“哦,是吗?你赶快去告诉店长,让他从厨房的后门盯紧停车场。从那道门可以看见停车场的全部情况。如果那辆品川33开头,车号91××的奔驰车来了,叫他马上给你发信号,你再通知丹下警官他们。告诉他们,杀人不一定发生在店里,也可能发生在停车场里。万一外头有什么动静,让店长马上出来告诉你,你再给警察发个信号,让他们赶快冲出去。明白了没有?厨房里看不到丹下他们坐的那个死角,所以你的位置要起到中转的作用。”
“明白了,不过,御手洗,秦野那边该怎么办?”
“谁?你说谁该怎么办?”
“秦野和那位女人。”
“哎呀,他们俩的事就别管了。”
“你,你说什么?他明明告诉我有可能出人命,你不也这么说过吗?秦野说那位女人害怕得直哭。”
“想哭就让她多哭一会儿吧,这有什么稀奇的。”御手洗不耐烦地回答说。
“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你不是亲口告诉我,这件事人命关天不能大意吗?”
“我指的是待会儿来的那帮人,坐奔驰车穿黑西服的那些人干的事。”
我一时无话可说,脑子里一片糊涂。
“……咦?怎么是这样?那一会儿秦野要是再给我来电话,我就这么转告他吗?我答应他,一会儿把你的答复再告诉他。”
“他不可能再来电话了,你就放心吧。秦野正沉浸在与那位女子重逢的喜悦中,今天他整晚都高兴得跟做梦似的。”
“这我看可说不准,从他刚才说的话来看,我想他一定还会再打电话来。”
“秦野说他这回要上哪儿去?”
“咦?你说什么?”
“我是问,他刚才没告诉你那女子现在在哪儿?没说让他马上赶到哪儿去?”
“这,这还没听他说过。”
我一时又不知怎么说了,这件事还真忘了问。
“刚才我忘了问他要到哪儿去了,反正他说过要开车过去。”
“你以后做事得考虑周到点啊,我说石冈君,你既然担心那女人出事,起码得问清楚她在哪儿。”
我无话可说。
“万一秦野真的来电话,你就这么告诉他。孩子要是哭闹了,往他嘴里塞块糖就不哭了。不过她需要的不是五十日元的糖果,而是起码五十万日元的高档名牌商品。反正得给她塞多少钱跟咱们没关系。这些麻烦事咱们别管他,他们俩各取所需,双方都落得高兴。石冈君,下面我告诉你的事很重要,你赶快找张纸记下来。现在店里人已经多了,注意行动别太引人注意。”
“等等,我还没准备好!”
我急忙掏出了小本子。
“好了没有?待会儿坐奔驰车来的那帮伙人里的那位白头发老者,有人要在店里或外头杀他。凶手是从外头进来的,具体人数还不知道,反正不是一个就是两个。要防患于未然,争取把凶手一网打尽。奔驰车到了以后,石冈君你做个手势通知店里的警察,让他们密切观察外头的动静。听明白了吗?记下来没有?”
“你稍等!……哦,行了,记下来了。”
“石冈君,你想上一趟厕所不?”
“咦?你说什么?哦,对,还真有点想去一趟。”
“那么你马上去一趟厕所,路过时把记下来的纸放在丹下他们桌子上就行。上厕所时间抓紧点儿,上完了赶紧回到你的座位上去,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马上赶到你们那儿去。那么,咱们待会儿见吧。”
说完他挂上了电话。我马上把本子上记下来的这一页撕下来折好,挂上了电话。接着,我大步向厕所方向走去,路过时看了丹下他们一眼,只见他们个个都戴着墨镜,有两位还装着在看报纸。
6
我把椅子从屏风跟前往后挪了挪,选了个能看清楚厨房的位置坐了下来,视野左边一侧的角落里坐着丹下警官他们几个人。我也已经把御手洗说的事转告了中岛店长,他现在一定已经派了个人,打开后门盯着停车场的动静。
店里的顾客已经很多了,我坐的桌子旁边也有三个年轻女性坐着聊天。这个时间看来是晚餐高峰的时段,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七点。
我坐的虽然是一张只有两个座位的小桌子,但吃完饭老一个人占着座,自己心里也有些不大舒服。本宫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连忙给我端来一杯红茶和几块小点心。我不时吃一点东西,但是这种紧张的时候,吃进嘴里也不觉得有什么味道。我悄悄扫了丹下警官一眼,他们到底见过的场面比我多,看起来倒还悠然自得。从我这个位置看过去,丹下警官总是侧面对着我,看来他也不时用余光往我这儿瞧几眼。
我把视线转向屏风这边,只见脸色发青的中岛店长正向我跑来,边跑边用手轻轻指着停车场的方向说:“来了!来了!”一听这话,我不由得也紧张了起来,快步向丹下警官的方向走去,微微举了举右手,在不引起店里顾客注意的情况下,很隐蔽地向停车场方向指了指。
我看见悠然靠在椅子背上抽着烟的丹下警官已经注意到我的动作了,他们还仍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重重地向我点了点头,表示收到了我给他们的暗示。我还看见金宫和藤城两人把放在桌上的报纸又拿了起来,遮住了自己的脸。
我回头向大门口一看,有一个身材健壮的黑西服男子已经站在玻璃门外了。他先看了看餐馆四周,这才推门走了进来。
收银台的女孩向他低头行了个礼,又说了些什么,大概不外乎说声“欢迎光临”之类的话吧。只见黑衣男子走近收银台,用手指着丹下旁边那张空桌,小声向女店员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又转身推开门出去了。我想他也许是先进来看看那张桌子是否空着。
我朝门口方向又看了看,隔着玻璃门的小缝,能看见一辆乳白色奔驰车正停在门口,车身轻微地上下动了动,可能有人开门下了车。
刚才进来过的那位黑衣男子又出现在门口,他的年龄在四十岁左右。接着又出现了一位白头发的瘦瘦的老头,穿着一身和服,紧跟在那位黑衣男子的身后。
黑衣男子推开门,用手扶住门边,然后态度谦恭地把老人让进屋。老人的步伐虽然很慢,但走路并不东歪西斜,看来精神还挺矍铄。接着黑衣男子也快步走进店来。
很快,又有一名穿黑衣的男子出现在门口,他用手挡住正关上的玻璃门,然后推开门走了进来。
老人走向最里面,经过丹下他们面前时,几位警察连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很快,老人转过弯就消失在后面看不见了,后面两位黑衣男子跟着也不见了。我远远望见丹下的眼珠在转,看样子是在监视这几位的行动。但从我坐的位置看过去,那儿是一个死角,根本看不见这几个人。我想他们一定是坐在了离厕所最近的那张桌子旁边。这说明事情的发展果然不出御手洗所料。我回头往大门那边看了看,也许司机会把车停好后再进来找那三个人吧。
和我猜测的一样,一会儿,门被粗暴地推开了,一位年轻点儿的黑衣男子快步走了进来。由于和他离得远,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明显可以感觉到,这三个人周身散发着一种异样的气息。
女服务员端着水向他们的桌子走去,我想过一会儿这位服务员还得再去一次为他们点菜,但等了很久也没见她出来。我不免有些担心,怕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但转念一想,反正丹下他们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有什么可疑情况他们应当能发现,所以我没必要轻举妄动了。
女服务员终于从墙壁后面出现了,她径直回到厨房前面的柜台前,向里面大声说了几句什么,看来已经为那伙人点好菜了。
女服务员旁边站着中岛店长,我等了一会儿插空向他使个眼色让他过来一下。店长带着满脸紧张的神情走近了我。
“那些人真的点了一份糙米粥吗?”我向他问道。
“还真点了一碗。”他回答说。
看来御手洗预计的还真对。
“是那位老人要的吗?”
“是啊。”
“那位老人真坐在那张沙发上,面向厕所?”
“没错,听女孩说,是那么坐着。那位女孩还说,老人刚坐下不久又站起来,用那部公用电话打了个电话。”
看来事情的进展正如御手洗说的一样。我不禁开始对这家伙怀着几分敬畏。他好像神仙似的能掐会算,把别人的心理和将要采取的行动都算得一清二楚。
“这个电话机还要用吗?”
店长指着我桌上的无绳电话问道。
“可能一会儿御手洗还会和我联系,还是先放在这里吧。”
店长点了点头说:“那好吧。”然后转身回厨房去了。
在这种紧张的气氛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我注意到黑衣男子他们要的菜已经陆续上了好几道。
可是,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我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大意,因为极有可能接下来的某个瞬间就会发生杀人事件,而且就在我的眼前。
究竟将要发生的事件是以什么形式开始的?是谁有这么大的胆量来这里干这种事?御手洗说过,凶手是外面进来的,我的脑子里对下面将要出现的各种可能做了猜测,想了半天也没法估计哪种可能性最大。
远远看见丹下警官不时瞟我一眼,不知他是出于紧张还是想从我这儿得到暗示。然而我自己也不知道下面该怎么办。因为对将要发生的一切是在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出现,我心里也完全没数,还巴不得有人来教我怎么办呢。我甚至觉得丹下警官的视线像针一样刺了过来。要装作若无其事,其实却如坐针毡,其中的难受可想而知。我又看了一眼丹下头顶左边的挂钟,时间已经是七点四十分了。
桌上的电话小声地响了几下。其实电话就在我眼前,之所以听起来声音不大,是因为店里人多嘴杂,以及各种噪声。但此时电话铃那像秋虫鸣叫似的声音,在我耳里就像巨大的爆炸声。我急忙伸手一把将话机抓在手里,几乎把杯子碰翻在地。
“喂……”
“石冈君,那伙人来了吗?”
“来了,来了!三个穿黑西服的男子和一个白头发的老人。正像你说的那样,老人点了一碗糙米粥,现在正喝着呢。”
“到现在还什么事都没发生?”
“什么事都没有呢。我看丹下警官那边也没什么动静。”
“那好,你听清楚了,石冈君。一会儿要进来的人会是一身摩托车手的打扮。”
“什么?摩托车车手?”
“没错,他们戴着头盔,身穿皮革的连体服,脚上穿着长筒靴。或者下身穿牛仔裤,上面穿皮夹克。我想这种打扮的可能性起码百分之八十。”
“打扮得跟真的杀手似的?”
“是的。要是这种打扮的人进店里来就得注意了。多亏这家是s公司的下属店,因为他们规定,服务生必须在门口迎接顾客,再把他们迎到位子上坐下,对吧?如果进来的人不用人引路,那就更得特别注意了。我估计来人会直接向穿黑西服的那几个人坐的桌子走去。走到老人面前突然站住,然后拔出手枪就开枪。”
“他们要开枪杀人?”
“我猜百分之九十五的概率是用手枪射击,他们的暗杀目标就是那位老人。如果发现这种打扮的人闯进来,无论如何得先把他们按倒再说,争取在掏枪之前把他们制伏。无论有什么困难,这一点一定要做到。你告诉丹下警官他们,我们事先已经得到了这么可靠的情报,万一这样都没把事情办好,下次我有事就不找他了,干脆找几个童子军的小姑娘来办算了。一定得向他强调清楚。”
“咦?你说什么?”
也许是精神过于紧张,我连御手洗的玩笑话都没听懂。
“还有一点要特别注意:刺客不会是单独一个人,如果露面的只有一个人,那肯定还有人在暗地里配合。这点千万别忘了。”
“好的,我知道了。你尽量早点儿来吧。”
“你自己好好干吧,别指望有事我都在身边,以后让你一个人出面的机会还多着呢。”
我正想叫他再等等,可是他已经挂断了。
我把话机开关关上,一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紧张地思索着,用什么方式才能把御手洗说的话通知丹下警官他们。
我想站起来直接到丹下他们桌子去告诉他,这种办法既迅速又可靠。但就是怕引起店里人的注意。其他人倒还好说,如果惊动旁边那几个穿黑西服的人就麻烦了。
但是如果这些话让本宫或者其他服务员向丹下他们转告,又怕在内容上出现误差,只要经过中间人传话,实际上很容易产生听错或者理解错的可能。若是让他们转告一些小事还不大要紧,要知道这几句话万一传错了,那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决不能出现任何疏漏。
我想了好久,最后还是决定像上次一样请他们帮忙递字条。这样一来不但事情能够说清楚,而且也不容易出差错。
我从记事本上撕下一页,小心翼翼地用简洁明了的语言写了几行字。字还没写完,我突然感觉气氛有些异样,抬头一看才发现确实有事发生了。
只见大门被推开,进来了一位个子很高的男人,身穿黑色皮衣裤,头戴白色头盔,猛一看好像西洋的骑士打扮。下巴位置上还戴着一个向前突起的保护罩。
来人到收银台前和店员说了几句什么,但说话时连头上的头盔也没摘下。店员一边从收银台柜子边掏出一本菜谱递给他,一边低下头大声说了句“欢迎光临”。来人一点表示都没有,只是不耐烦地伸出右手制止了店员下面的话,然后又用手指着店里问着什么。我注意到他的手上没有戴手套。这时,来人已经大步向店里走来,估计他借口进来找在店里吃饭的朋友。
赛车手模样的人一直戴着头盔,甩下引路的女店员直接向黑西服男子旁边的老人走去。
来了来了!我紧张得仿佛心脏都停止了跳动,脑子直发涨,口干舌燥。
来人的步伐就像电影中的慢动作似的,一步一步缓缓走过丹下警官的旁边,径直向后面走去。
他就是杀手!杀手来了!可是知道他是杀手的,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也只有我能够阻止他。
杀手的手已经伸进夹克里了,一定已经准备拔枪了。不得了!
“丹下先生,就是他!”
我的高声喊叫压住了店里乱哄哄的声音。
一瞬间,似乎店里整个安静了下来。我知道,此刻全店的人目光一定都集中在我身上。
丹下警官不愧是多年摸爬滚打出来的,一把推开身后的椅子站了起来,转身扭住了这名可疑男子。
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传来,我起初以为是手枪发射的声音,但一看才知道其实并不是。声音是被按倒的男子身体撞击在桌角上所发出的,紧跟着旁边的四位警察也迅速扑了过来,死死按住了那名男子。
没费什么大劲,丹下警官和四名部下就把男子按倒在地制伏了。皮衣男子虽然人高马大,但在五位如狼似虎的警察面前,终究还不是对手。
我赶紧跑了过去,站在他们身边,丹下手里拿着刚从男子手上夺下的大号手枪,正在翻来覆去地打量着。
被擒获的男子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身子还在不停地挣扎。几位身强力壮的男人打斗时衣服互相摩擦的响声,以及大口大口的喘气声交织在一起,显得非常刺耳。原来除了这儿,整个店堂里居然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有天花板上方传来的阵阵轻音乐还在不合时宜地播放着。
我赶到他们旁边时,另一边围着老人坐着的三名穿黑西服的男子正疑惑地扭头向这边看着,看起来他们似乎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四个人还都端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几道恶狠狠的目光始终逼视着我们。
老人也朝我这边望着,这时我这才发现,老人的目光阴森而险恶,比那三个黑衣男子更让人不寒而栗,仿佛一只瘦瘦的饿鹰在注视着猎物。看来只有他一个人像是猜到了什么,正和旁边几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黑衣男子交换着狐疑的眼光。
“多亏你喊了一声,帮了我大忙……”
丹下靠近我,向我说道。事情解决得如此顺利,他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松了口气的满足。
“都不许动!”
一声吆喝把我们都惊呆了,连一脸放松的丹下也紧张地绷起了面孔。
糟糕!我不禁心里一跳,居然把御手洗交代过的,要注意另一名杀手的话完全忘在脑后了。
只见大门旁边的另一名皮衣男子用手臂夹住了收银台边女店员的脖子,另一只手用枪指着女孩的脑袋。
“赶紧把他放了!不然我一枪打死她!”
穿皮衣的男子发疯似的喊叫着。和前一位杀手一样,男子头上也戴着头盔,前面的挡风罩一直放到底,根本看不清他的长相。
“浑蛋!”
丹下从牙缝里骂了一句。
“快点儿!快把他放了!”
男子用力勒了勒被扣为人质的女店员,扯着嗓子催促着,边说边用手枪紧紧顶住她的头。女孩的脑袋被枪顶得歪向一边,大声哭叫起来。
四名警察一边牢牢把杀手按在地上,一边不约而同地向丹下投来征询的目光,意思是:该怎么办?
丹下的右手在腰部附近轻轻摆了摆,低声说道:“放开他!”
“王八蛋!”
皮衣男子从地上爬起来愤愤地骂道。我这才第一次听见他开口说话。他像是后悔事情办砸了似的,居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还想在谁身上出口气。
“还不赶快走!快点儿!”
在门口那位同伙的连声催促下,皮衣男子赶紧快步向门口跑去,透过头盔的缝隙,我看见男子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男子冲过同伙身边,用肩膀顶开玻璃门冲了出去。从他的动作来看,这名男子很年轻。
等同伙出了大门,用手勒住人质的另一个杀手这才转过身来,猛然把手里的人质向我们狠狠一推。女孩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在地上,她尖叫着扑向丹下,再重重地和我撞了个满怀。我和丹下都被撞得一个趔趄,几乎同时摔倒在地上。
等我们站稳后,丹下拔腿向门口追去,男子已经跑出了门外,玻璃门无声地在他身后关上了。
丹下警官带着四位警察,加上我,一起向门口方向拼命追去。正当丹下用身子撞开门的一刹那,只听见外头传来“咚”的一声巨响,接着传来一声惨叫。
原来,最先跑出去的男子被一辆开进停车场的轿车撞了个正着。随着一声急促的刹车声,另一名戴头盔的男子惊叫了一声,停下脚步看了看。但是看来他很快改变了主意,扔下同伙,独自一人死命地向第一京滨高速路方向跑去。
丹下警官带着三名部下急忙向高速路紧追了下去,只有金宫一人转身朝倒在车头前不远的杀手跑去。我一时拿不定主意向哪个方向追。
“你也追上去!快!石冈君!”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朝我大声喊着。
“丹下一个人追就够了,其余三位都跟我回店里去,给我看好那几位黑衣男子!”
御手洗边推开车门边朝前方喊道。原来撞倒杀手的正是他。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丹下警官的方向追了上去。原先跟在丹下后面的三位警察看来还是听从了御手洗的安排,停下脚步转身往店里赶去。
然而第二位杀手跑得实在太快。丹下警官虽然体格健壮,但说实话,两条腿的功夫却不怎么样,我和御手洗两人不一会儿就把他甩下老远。
我很快就知道御手洗过分低估了这位对手,他跑得实在太快,而且又比我们俩年轻得多,加上凶狠异常。领着年纪最大的丹下和完全没有格斗经验的我一起去追,实在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御手洗!喂!御手洗,咱们该怎么办?”
我边追边问他。
“看来丹下这家伙好久不锻炼了吧?”
御手洗居然还能有工夫说句玩笑话。
“我们停下来等等他吧。”
他意外地放慢了脚步,还举起右手冲着丹下跑来的方向喊着:“快!加油!”
趁我们停下来的工夫,前头的皮衣男子早已跑得不见了踪影。我实在不明白御手洗打的什么主意。
丹下喘着粗气,好容易才赶到我们身边。
“丹下先生,再加一把劲就能抓到他了,快把手铐准备好!”御手洗大声喊着。
“开什么玩笑,离他那么远,你怎么能抓到他?”我气得冲他直嚷。
眼看着前面跑着的男子向右一拐就不见了。
“现在开始,大家一起追!”
御手洗又大声喊道。我们三人只好拼尽全力,朝着男子拐弯后的方向接着追下去。
“丹下先生,快把枪让我用一下,快点!”
丹下掏出刚从凶手那里缴获的手枪,递给了御手洗。
拐过弯一看,男子正骑在一辆摩托车上,背向着我们,一只脚使劲地踩着马达。只见御手洗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出其不意地用枪抵住他头盔下露出的脖子。
“该结束了,把手举高点!如果不想让我在脑袋上留下个洞的话。”
男子重重地吐了口气,身子失望地向前一软,然后慢慢把手举过了头顶。御手洗迅速地一把揪住男子皮衣的前胸,左手伸进他内兜里把枪拔了出来,连看也不看我一眼就把枪“咚”的一声冲我扔了过来。我吓得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地捡起了枪。
“这他妈还是意大利进口的车,关键时候怎么打不着!”
男子不服气地骂了一句,乖乖地从车座上爬了下来。刚才使劲踩着马达的这辆摩托车旁边,还摆着另一辆也是意大利制造的大功率摩托车。
“想干这种事我劝你还是改骑日本产的。丹下先生,明天早晨到我家附近一起跑几圈怎么样?赶快把手铐给他铐上,他的手都伸累了。”
丹下警官好容易拐过弯来跑到我们身边,一边呼呼地喘着大气,一边给男子戴上手铐。他只顾着喘气,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两辆摩托车可不便宜吧?你尽管放心,警察一定会替你好好保管。这种摩托车我可是再熟悉不过了,在你恢复自由之前,你这马达打不着的毛病我一定替你修好。现在麻烦你跟我回餐馆一趟吧。石冈君,你把这两辆摩托车的钥匙拔下来收好。”
“光拔钥匙就行?”我边问边把钥匙拔下来。
“没问题,这两把手枪就交给丹下先生了。咱们快点回去吧,不然又该有麻烦了。丹下先生,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不会有事吧?”
“应该不至于吧。”丹下警官小声回答。
“烟还是得早些戒掉吧。哦,差点忘了,有件小东西忘记还给你了。”
御手洗装出刚想起来的样子,掏出了一个螺丝帽似的东西,塞进了皮衣男子的衣兜里。
“什么东西?”男子瞧了一眼问道。我和丹下也看着御手洗,不知他究竟回答什么。
“火花塞啊,你那辆摩托车上的。”御手洗微笑着答道,“不是告诉过你,我对这种摩托车太熟悉了。”
我们正往回s餐馆的路上走,一辆警车响着警笛风驰电掣地超过了我们,车顶上的警灯一闪一闪,拐进了s餐馆的停车场。
等我们赶到时,那位被御手洗开车撞倒的男子已经坐在警车的后座上了,头上的头盔也摘掉了,两边各坐着一名警察把他死死夹在中间,正在问他什么话。车内的顶灯亮着,所以从外面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看来男子的伤势不算太重。摘下头盔以后,他看起来和另一名男子一样,显得十分年轻。不知道的人看来,他甚至比丹下警官更像个好人。
看清楚是我们后,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官客客气气地跑上前来,一左一右把皮夹克男子押走了。把杀人犯交给他们后,我和御手洗以及丹下警官一起进入了s餐馆。随着重重的关闭车门的声音响过,背后的警车发动起来,拉响警笛,沿着第一京滨高速路开走了。
s餐馆收银台附近,人群正排成一排,都是等着付款结账的。然而这不过是表面上的原因,其实大家都想围过来,趁排队的短暂时间好好看看警察和几名黑西服男子之间的较量。
“凭什么不让我们走?”
我们三人正向他们的桌子走去时,我听见其中一位像是小头目似的满脸横肉的家伙骂骂咧咧地高声嚷着。
“我们不也是被害人吗?你们有什么理由扣住我们不让走?”
他们周围的四名身材魁梧的警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不约而同地向丹下投去求救似的目光。
“各位,让你们久等了。”
御手洗声音洪亮地说道。黑西服中年龄稍大的那位耷拉着脸,恶狠狠地盯着御手洗,如果换成孩子看到那凶恶的眼神,准会吓得大哭起来。
当初在远处看倒不觉得怎么样,走近了一瞧,这位老兄的相貌恐怕只能用长得很艺术来形容。脸上的肉鼓鼓囊囊的,遍布着凹凸不平的小坑,像橘皮一样粗糙,嘴唇上方和左边脸上各有一处很深的刀疤,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如果他的眼睛这么盯着我,想必我会怕得话都说不利落。
但是御手洗的脑子像是构造非常特殊,对他的凶狠目光似乎毫不在乎,反倒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和警察之间坐了下来。
“来来,别急,有话先坐下慢慢说。”
说着他指着身边的另一把椅子向丹下警官让了让。看到我身边没有椅子,本宫飞快地跑回厨房给我搬来一把。
“你们真那么着急想回去了?你看看那边收银台排了多长的队,与其排在最后,还不如坐这儿咱们聊几句呢。”
“说什么呢,你?”
黑衣男子瞪眼威吓道。御手洗只是笑眯眯地举起了右手制止了他。
“好!好!请冷静一下。我们几个可是救了你们会长的命哦!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不但连一句感谢都没有,连等待收银台空出来的时候陪我聊两句都不肯,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一听这话,黑西服倒不吭声了。
“这么说来,今天的事惹各位不高兴了?那好吧,你们想走就请便,不过会长得稍稍留下一会儿,我有几句有趣的悄悄话想跟他说说。这些话会长一定会很乐意听的,你说是吧?”
御手洗又抬了抬右手。
“请不要对我解释说会长患了老年痴呆症,这一点我和你们知道得一样清楚。所以,我看是不是先叫辆出租车把会长送回去?这不是为了我们方便,而是为了你们方便。然后咱们再慢慢坐下来好好聊聊。我这个主意你们看怎么样?你们比我还清楚,今天发生的这件事和这位老人本来就没关系,另外,让老人熬夜对他可不大好啊。”
“既然这些你都知道,为什么还不让我们走?告诉你,别不识趣,多管闲事!哼!”
另一个年纪稍大点的男子嚷嚷着。对于他这种拙劣的表演,连御手洗也深感吃惊:“喂喂,各位,我原以为你们做事要更高明点儿,这也太让我失望了。看来你们还不完全明白自己的处境吧。你们要是非要这么认为,那我们就不得不对你们不客气了。”
说完,御手洗站起身来,向黑西服们坐着的位置走去,他的动作竟让这些流氓紧张得不知所措。
“丹下先生,还得麻烦你再叫两辆警车来,看来咱们得帮几位老兄把横濑会长送回惠比寿他家里去了。咱们好不容易救下他的命,不让他早些回家可不像话。”
御手洗说完,我还不知他要干什么,没想到他径直走过黑西服他们所坐的位置,来到公用电话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塞进电话机,然后拿起话筒拨了几个号。
“喂,我是s餐馆的人啊。我就是店长,现在你们横濑会长受了重伤,看来已经快活不成了。他说有些话要对你说,请你无论如何赶来一趟。哦,你说你的电话号码啊?是和会长在一起的几位告诉我的,请你马上来一趟行不行?好的,好的,还请多关照。”
御手洗把话筒放下了。
“一会儿这位横濑新会长就该到了。我想他赶来的概率超过七成。在座的各位可别往坏处想,他要看见你们这模样,准想找别的比你们更懂日语的人说两句。喂,丹下先生,是不是交代那两辆警车到后头躲一躲?”
御手洗又返回座位,和丹下警官擦身而过,这次轮到丹下打电话去了。
御手洗坐好后,向收银台方向看了一眼,客人几乎走光了,店里还在看热闹的没剩几个人,顿时显得空空荡荡。
御手洗回到座位后一直没有说话,看来在等丹下警官打完电话。
“其实这次事件的起因就是这位握有绝对权力的老人得了痴呆症。”
待丹下警官放下话筒后,御手洗又开口了。丹下也回到了原来的座位上。
“这件事你们可干得不高明,别管老家伙怎么糊涂,怎么好战,要阻止他,办法还不多的是?何必想这种要他的命的办法呢?看来这位东床快婿在你们帮会里没什么发言权啊!
“喂,丹下先生,你也坐下来好好听听。今天我到处跑实在太累了,没力气从头到尾对大家把事情说清楚。如果有可能的话,请允许我明天慢慢说,今天只能向你讲个大概,真想早点回家好好休息休息。
“这几位礼貌周全的先生都是总部设在惠比寿的‘e联合会’组织的主要干部。这个组织是搞不动产和楼房出租业务的公司。当然这些话只是糊弄外人的,他们干的是什么行当,说出来吓死你。这一点我就不用说得太明白了吧,看他的西服颜色就很清楚。这条道上的人近来很吃香,聚集了不少有想法能干事的人。事件的起因我刚才也提到过了,目的是想把坐在那儿的老会长,也就是这位老绅士送上死路。”
听到这里,那几位穿黑西服的已经坐不住了,他们七嘴八舌地乱喊起来,无非就是“你有什么根据”、“胡说八道”之类的。
“请各位静一静!静一静!因为你们舍不得掏打出租车的钱,没办法我只能这么做。不过各位请放心,会长的耳朵有点聋,只要各位说话小声点儿,他肯定什么都听不见。可别因为一时冲动,影响了各位的大好前程,要是再赔进去一条命,那可就不太值了。
“我说得没错吧。刚才逮住的那两位年轻杀手,就是各位仁兄雇来的。这件事等他们自己先坦白了,你们再承认也不迟。你们和我都清楚,想干掉会长的确不容易,可以说,除了这里,实在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地点了。横濑会长整天待在惠比寿总公司十一楼的办公室里,要说兴趣爱好他只有两个,一是到屋顶菜园浇浇水,二是拿根球杆在屋里练练高尔夫。除此之外他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看电视,每天早晚有高级酒楼的人专门送饭来,可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过日子。加上窗户上全加装了防弹玻璃,连墙壁都包着厚钢板,除非从天上向他扔炸弹,想要他命的人只能干着急。外面的人想杀他虽然没办法,内部的人想除掉他,办法却有的是。但是完事以后对外头不好解释,内讧杀人的名声可不好听。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办法,既能除掉老家伙,又能不留一点痕迹,甚至还能把事情嫁祸给其他帮派。不是说老会长整天不出门吗?不,偶尔还是有机会的,他有时会光顾这里——s餐馆。
“老会长不知从何时起,喜欢上了这儿的糙米粥。无论周围的人怎么劝,每星期二、五两天晚上都要来这里喝几口。我想喝粥也许只是一个方面,主要还是他想出来走一走,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每回来喝粥他都叫上这几位主要干部陪同,坐奔驰车一起逛一逛。这既是他接触外界的唯一机会,也是外面的人干掉他的好时机。我说得没错吧?今天晚上的课是不是先讲到这里?石冈君……”
御手洗说完站起身来。
“喂,你着什么急!”丹下慌忙按住他说。
“对啊,你急着走什么!”我也在一旁插话道,“好多事情你还没向我们说明白呢!”
“可是,这几位今晚可是头一次来的啊!”中岛店长犹犹豫豫地说。一旁的本宫也重重点了点头。
御手洗又坐回座位上,露出少许不满的样子抱怨道:“你们吃饱喝足了让我陪着聊,我可是整整跑了一整天没进过水米啊!有谁能体谅我有多辛苦?”
他的话让大家一愣,想想倒也真是。在座的除了黑西服们,我们对这件事的背后情况真的一点儿也不清楚,所知不如御手洗的千分之一。表面上看他还挺愉快,实际上为了调查这些事他想必已经累坏了,这我能清楚地看出来。
“这些事问不问我不大要紧,不是还有这几位在吗?想知道什么,问问他们不就明白了?”
“也就是说,事情都是这几位早就策划好的?”
听到丹下警官这么说,御手洗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那倒不是!这件事不是他们的主意。他们的计划刚才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但这并不是全部。这个事件背景相当复杂,里面的道道非常深。可以这么说,这样的事不是这几个脑袋瓜能想出来的。真正想出这个计划来的人,正是现在刚进停车场的这辆车子上要下来的这位。各位请先往这儿躲一躲。石冈君也请在椅子上坐下,脸上得装成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中岛店长,请你把他请到这边来。”
不一会儿我听见背后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接着又传来几声低低的说话声,中岛店长把一个矮个子男人领到了我们面前。
他抬头一看老人居然安然无恙,惊吓之中几乎想拔腿逃出去,但是晚了,金宫那有力的大手已经紧紧拧住了他。
“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e联合会’候任会长横濑春明先生。智商高达一百九,毕业于t教育大学的高才生。”
听御手洗这么说,我不禁吃了一惊。横濑皮肤很白,个子不高,瘦巴巴的像是没吃过饱饭似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黑道老大。他看起来很年轻,年纪不过三十上下,穿着打扮就像学校的职员;白衬衣上面套着一件灰色毛背心,外面穿着件茶色的夹克衫,嘴唇上留着刮过胡须的痕迹,一双惶恐不安的大眼,眼珠子正神经质地不停打量着周围。
“横濑先生的计划实在太完美了,不能不佩服。”
听到御手洗这么说,横濑不免大吃一惊,他站直身子猛然向我朋友鞠了一躬。
“你们的运气实在差了点儿。如果不是这位外强中干吓唬人的老爷子得了这种现代病,我看你的计划早就实现了。”
大门推开了,几位穿制服的警官大步走了进来。
“哦!警车已经到了。”丹下警官说着站起身来。
“那么各位老大,请分乘两辆警车到我们户部警署走一趟。别打算隐瞒什么,知道的都给我好好说清楚。别忘了我早就全盘了解了,别想吞吞吐吐,弄得大家面子不好看。
“丹下先生,我今天租车的费用和撞坏车的那点维修费,麻烦你们署替我报销了吧。还要请哪位开奔驰把会长送回家。”
“那我去!”其中一位穿黑西服的男子大声嚷嚷着说,“和我们律师商量好之前不能把我们带走!你的话完全是凭空想象出来的,能拿出来的证据一个也没有。如果以为凭这些就能定我们的罪,你们也太天真了。如果没人能举出证据来,你们凭什么要抓我们?别理他,我们走!”
“难道还想回去后在律师指导下统一口径?然后再出钱收买几个胡说八道的证人,从头编排事件的情节?你们就别白费劲了,这样做是在浪费时间和金钱。你们若真要这么做,我们也没别的办法,只能送你们上‘那个地方’去了。不是警察署,而是警察医院。反正你们在哪儿招供效果都差不多。”
御手洗越说越严厉。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脑子有毛病吧?”
其中一位黑道老大叫骂着站起身来。其余几人也围拢了过来。
“我把那个塑料袋一打开,你们各位可就来不及后悔了。你们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御手洗也站了起来,手里紧紧抓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什么玩意儿?你这是!”
黑西装们又是一阵吆喝。
“至于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嘛……”
御手洗说到一半,解开了手里的口袋,把右手伸了进去。只听见里头有什么东西被搅得沙沙直响。
“哦,里头装的像是什么粉哪。”
他掏出右手,伸直一个指头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有种植物的气味啊。到底是什么植物呢?这可得好好猜一猜了。”
御手洗又把手伸进了口袋里。
“再感觉一下,像是什么花粉吧……看来也不是别的,像是杉树的花粉哦。”
御手洗的话刚说完,一旁已经热闹起来了。
“还不住手?快把口袋扎住!”黑道干部们一起惊慌地大声怒叫着,又转向丹下警官求救,“赶快住手!”
“那你们还不赶紧照他说的做!”丹下对那几位吼道。几位警察过来把三个黑西服围在中间。
“早这么老实的话不就好了?”御手洗转身对我悄悄说道。
“这些花粉你从哪儿弄来的?”我小声向他问道。
“那全是吓唬他们的。就在那边的公园里随手抓了几把沙子。”御手洗顽皮地小声说。
7
一阵敲门声响起来。我开门一看,原来是丹下警官站在门口,来的只有他一人。
这已经是次日的上午十一点了。御手洗像往常一样起得很晚,正和早些时间到这里来的本宫在一起,就着红茶啃面包片当早点。一见丹下警官来访,本宫赶紧站了起来,拍了拍落在裤子上的面包屑。
“坐下,坐下别动,好好吃你们的。”丹下警官伸出右手制止住他说。
“不,我已经吃完了。”本宫说。
“御手洗先生呢?”
“把这几口茶喝完就行了。”我的朋友回答道。
“昨天晚上睡得还好吗?看样子你还很累。”
“睡得很熟。e联合会那几个家伙坦白了没有?你请坐这边的沙发上,我马上就过去。”
“我先到那边等你。说实话,他们要是不肯坦白,我怎么有空上你这儿来?他们和赶去的律师商量过以后,一五一十全部交代了。但是他们说的有些事,我们完全听不明白,所以我还得上你这儿来请教请教。咦,这位不是昨天店里的那位?”
“是,他叫本宫。”
“换掉工作服差点认不出了。”
“这件事就是从他来我们这儿开始的。他告诉我们,s店里的便池被砸坏了。”
“便池被砸坏了?”
“对啊。昨天晚上不是又被砸坏了吗?每回砸坏的都是同一个便池。”
“他们为什么要来砸坏同一个便池?”
“我也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才到这里来的。御手洗先生,你不是说过,等丹下警官来了就告诉我怎么回事吗……”
“御手洗,是不是那位得痴呆症的老人,什么会长那位,一来店里就会把便池给砸坏?”
听我这么说,御手洗不禁笑出声来,也许是我突发奇想的解释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哈哈,石冈君,你的解释倒挺有趣!”
御手洗看来很高兴,竟一直乐呵呵地搓着手笑个不停。被他这么笑话,我当然很不高兴。
“石冈君,你想过没有,一个痴呆老人每次一到店里来就砸坏一个便池带走,这简直是个神话故事啊。然后再把便池碎片带回自己家阳台上收藏起来,这听起来不大可能吧。老人跑进厕所里去,过一会儿抱着一个便池出来,也未免太引人注意了。而且他们昨天是第一次来,这你也听店长亲口说过了吧。不信你可以问问这位本宫。
“好,现在我简单告诉你们是怎么回事。”
说着,御手洗站起身来,向丹下警官坐的沙发走去。本宫也坐到他旁边,只有我还站着。
“大概的事情经过我昨天都说过了。这家叫e联合会的公司是二战结束以后在新桥一带起家的黑社会组织,五十年代初又搬到了现在的惠比寿继续活动。在新桥时他们取名叫川田组,现任会长横濑源一郎在战后东京还是一片废墟时,就已经在道上十分有名了。此人能打能杀,凶狠异常,黑道上人称‘机枪源’。在那个年代出道,现在还活着的也就剩下他了。
“现在的e联合会就是这么个组织,这些年改头换面披上一件合法的外衣,而且看来效果还不错。他们旗下的房地产部门,到前年为止已经取得了不错的收益,仅在东京都范围内,他们经营的出租楼房就达到了十九栋。金融高利贷部门也很赚钱,而且和他们做生意的人里,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他们就是当年让人胆战心惊的川田组了。也许是世道变得太快,原来他们的形象已经完全改变了。
“但是从你们昨晚碰见的那几位公司高级干部身上就能看出来,他们的名号和挣钱方式虽然变了,但是骨子里的东西还是老样子。他们还做着不少见不得人的买卖,因此和另一个黑社会组织——池袋的k组有着长期的利害冲突。而这个k组也不是好惹的,照样是战后复兴前就起家的老资格黑社会,也是e联合会长期以来的竞争对手。这家k组一直挖e联合会的墙脚,经常派人跟他们捣乱,但是程度又掌握得恰如其分,让人觉得在生意场上不算太出格。这种捣乱的确能让e联合会日子不好过,这么下去公司的经营也会出大问题。于是e联合会会长,这位脾气暴躁的‘机枪源’忍无可忍,已经向下属下达了对k组全面开战的命令。
“实际上他的神智已经丧失了一多半,但是仍然还掌握着公司的经营管理大权。从黑社会的组织机构来说,不但遵从封建的严格等级制度,而且要遵守儒教的忠义仁孝观念。会长的命令下级必须无条件服从,无论出于什么情况都不得违抗。所以底下的人都知道,一旦和k组正式开战,自己这个组织的末日就来临了。现在已经不是靠打打杀杀的时代了。至今费尽心血奋斗了几十年才打下的基础和社会信用,很可能会就此毁于一旦。可是无论部下怎么解释,这位痴呆会长就是听不进去。所以这些人实在没办法,只能私下里商量出一个对策,也就是说,反正会长也来日无多,不如早点打发他见阎王爷去。因此e联合会的主要干部统一了认识,打算请两个年轻杀手对老人行刺,这才引发了这次的一系列事件。他们商定,几个主要干部陪老会长出去吃饭时,让那个杀手突然闯进来开枪把他打死,然后这几个人假装没有反应过来,等杀手逃跑后再慌忙装作去追,但是最终还是追不上。整个情节编排就是这样。虽然几个兼做警卫的干部显得不大光彩,但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会长外出的机会只有这一个。
“等会长一死,e联合会就会装出十分愤怒的姿态,对k组提出严重抗议,使社会上相信此事是k组的人干的。到那时,k组被人诬陷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申明不是自己干的,而e联合会将见好就收,假装吃了大亏不服气,时间一长就过去了。整个设定的情节就是这样。计划的组织者不是别人,正是昨晚来到店里来的那位横濑春明。他是横濑会长的独生女晓子的丈夫,也就是横濑家的上门女婿。想不到当年这位打架不要命的黑社会老大,倒招了一位头脑这么好的女婿。我说的这些大家都听明白没有?”
“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们听明白了,可是还有不少事没对我们说吧?”
“全说过了。”御手洗答道。
“那便池被人砸了好几回又是谁干的?那位出现在秦野大造面前的神秘女子又是谁?你不是说过,这两件事的关联就像政治和贪腐一样密不可分吗?”
“我是说过。这桩事也是横濑春明想出来的计划的一部分。刚才我把他的整个计划都说过了,事情本来非常简单。但是,这个世界上的事,做起来往往就不如说起来那么顺利了。正当他们准备动手的时候,不凑巧时机上出现了些问题。”
“时机问题?”
“现在已经是三月了。仅仅因为这个问题,就使得这桩起初看似简单的杀人计划变得复杂起来了。你说的那两件看似互不相关的事,都是这个原因引起的。
“如果能再等上两三个月,可能对他们来说就会顺利得多。可是这位老人下的开战命令十分强硬,完全不许他们再拖下去。所以逼得这些人急于动手。如果不尽早把老人干掉,那么这个打着大企业旗号的e联合会将要面临土崩瓦解,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的危险。”
“可是听你这么说,我还是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老人带着几个手下,每周的星期二和星期五都要到s餐馆来喝粥吗?找准这个机会开枪把老人干掉,那有什么复杂的呢?”
“石冈君,你别忘了,这些人原来一次也没来过s餐馆的这家店,昨天晚上他们是头一次来。”本宫在一旁对我说。
“咦?哦,你说得对。可那又怎么样呢?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石冈君,之前他们每周去的可不是这家川崎的s餐馆,而是另一家店。”
“不是这家s餐馆的店?”
我和丹下警官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互相对视了一眼,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究竟去了哪儿?”我几乎是大喊着问道。
“石冈君,那天我们俩不是一起看见的吗?就是电视里的下马小公园旁边的s餐馆啊!”
“下马小公园旁边那家店?哦,就是驹泽大街沿线那家,电视里提到什么树被人砍掉的那条新闻报道里出现过的……”
“正是那儿。”
“那么……那么……御手洗,那又为什么?你是说,横濑会长带着几个主要干部,每星期二、五都跑到那儿喝糙米粥……”
“是的,石冈君。凡是s餐馆,不管哪家店的菜谱都是一样的。”
“都为什么偏偏昨天晚上要到川崎这家店来?”我追问道。丹下和本宫虽然没出声,但看得出他们也想问这个问题。
“石冈君,昨天晚上他们可是要准备杀人的,仅仅是动手之前被我们制止了而已。这一点是最重要的。跟这一点相比,揭穿谜底都显得无关紧要。你可别把其中的先后顺序弄错了。”
“不会弄错。但是现在我们最想知道的正是这个问题,快点儿告诉我们!”
“御手洗先生,是不是出现了什么特殊原因,他们不能再上目黑区那家s餐馆去了?”本宫也插嘴问道。
“正是如此,的确出现了实在无法再去那家餐馆的特殊原因。但是这位老人偏偏是位罕见的、十分固执的人,几乎到了病态的程度。就像行星绕着自己的轨道似的,他的生活方式必须保持一成不变。如果稍稍改变一下他的习惯,老人就会歇斯底里地大发雷霆,甚至还会出手伤人。这位老人可够厉害的吧?
“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每逢星期二和星期五晚上,老人必定要带上那三个家伙当保镖,坐上奔驰车到目黑那家s餐馆去,而且每次都要选择那张最靠里的桌子坐。不但如此,他每次坐下来稍微喝口水后,马上就会站起来,到旁边的电话机给住在世田谷的女儿家打个电话,听听孙子的声音,然后上个厕所,解完手后再慢慢喝一碗糙米粥,最后回惠比寿的家里睡觉。这一套一成不变的日程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他自认为这就是他长寿的秘诀。这些行动稍微改变一点儿也不行,而且谁劝他也不听。
“既然这样,驹泽大街那家s餐馆不能再去了,那就只能另找机会派杀手把老人干掉。可是昨天晚上我就说过,完全没有下手的机会。老人的住处布置得像个要塞,而目黑这家店又出现了实在无法再去的原因。遇到这种情况,要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办,石冈君?”
“要是我,就只能放弃杀他的计划了。”
“可是这样又不行。这一来就得陷入和k组的全面火拼,这家所谓的优秀企业将会因此崩溃,几千名公司员工将面临走投无路的局面。”
“我明白了!”本宫兴奋地说道,“这么看来,之所以选择我们店,是因为这两家店的内部配置、装修和结构相同。也就是说,厨房和厕所的位置是完全一样的,对吗?”
“说得对!这两家店不但店内面积、房子的形状、周围的环境都相似,而且还是按照同一张设计图建造出来的。不但大门和店里的布置完全相同,连墙纸、窗帘的布料、墙上的挂钟、椅子的形状也一样,总之里面的一切都像一对双胞胎一样难以区分。”
“哦……”
我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丹下警官也激动地狠狠拍了一下大腿说:“原来是这个原因!”
怪不得御手洗昨天在电话里像具备透视能力似的,逐一告诉我该如何行动。原来我待着的这家店和他当时待着的目黑的那家店,无论内部结构还是摆设居然完全一样,他只要看着目黑店的样子就知道我这边的情况了。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不但店里的布置一样,连两家店的外观、门口的感觉、停车场的大小也都一样。而且门前都有一条公路经过……”
“那就是第一京滨高速路和驹泽大街。”本宫说道。
“从惠比寿到目黑这段路与跨过多摩川大桥到川崎去的路相比,后者虽然要远一些,但是想瞒骗一位痴呆老人还是很容易的。”丹下说道。
“只要借口说遇上道路施工,不得不绕道,很简单就能把老人糊弄过去。”本宫接着说。
“现在明白了吧!这一连串事件的起因,就是老人平常爱去的那家s餐馆和另一家同是s餐馆的店完全相同。想出这个好主意的,就是那位当女婿的横濑春明。由于他是以入赘方式进入老人家的,所以根本无法劝阻老人放弃向k组宣战的命令。”
“这个问题终于明白了。但是这件事到底是什么理由引起的,我们还不知道呢。川崎店里的便池为什么会被砸坏?”
“石冈君,难道你还猜不出,只有那个便池是这两家店唯一的区别吗?”
“咦?”
“那个儿童用的便池只在川崎店才有。除了它以外,川崎店和目黑店的厕所内部几乎完全一样。只要把这个碍眼的便池砸掉,就让人看不出两家店之间的区别了。所以在把老人带来以前砸坏它不就行了?”
“哦!”
丹下警官和本宫同时惊叫起来。听他这么一说,我们才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看来不光是我脑子笨,笨的人还多着呢。
“把厕所的便池砸坏,就表示执行计划的所有准备工作都已经就绪。但是e联合会的人马上又发现,砸坏的便池很快被修好了。也就是说,这家店的便池一被砸坏,马上又会恢复原样。摸到这个规律后,昨天一听说便池又被砸坏了,我就知道,这回的行动一定会在数小时内开始,所以我才会那么着急。”
“也就是说,昨天晚上老人虽然到川崎店来,但他自己误以为来的是目黑的s餐馆?”
“正是那样。”
“原来是这样!我可真没想到。”我大声说。
“不单是你,我也完全没想到哪!”丹下那粗嗓门喊得比谁都响。
可是我马上又怔住了。
“你等等!御手洗!那位秦野的事和这边餐馆的事又有什么关系?那位神秘的女子又是谁?”
“石冈君,有些事自己也得动动脑筋。这本是很简单的逻辑应用。”
“这……”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投降,“我实在想不出来,你就赶紧告诉我吧。”
“我看你一点不动脑子,光摆出一副考虑过的样子。”御手洗冷冷地对我说道。
“到底那件事和昨晚发生的事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大有关系了。”
“为什么?这实在想不明白……丹下先生,你知道吗?”
我问了问丹下,发现他也满脸的无奈。
“大家都忘了到川崎店去要跨越多摩川大桥这件事吗?过了多摩川大桥,行政划分上就不属于东京都了,而是属于川崎市。”
“哦,对,是属于川崎市了,那又有什么关系?”
“石冈君,你怎么一辈子都长不大啊?总不能活了一辈子,什么事都要别人为你提供答案吧?”
“要是有时间我会好好考虑的,但是我现在只想早点儿知道谜底。”我回答说。
“人生中什么时候才叫做有时间?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自己开动脑筋想想为什么!你先好好回忆一下老人的行为习惯。我不是告诉过你,他到了s餐馆坐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给女儿家打电话听听孙子的声音吗?”
“嗯,这倒是……”
“一进了川崎市,电话区号不就变了?如果从川崎市的s餐馆打电话,接通的就不是东京都,而是川崎市和她女儿家同一个号码的另一家了。”
“哦,对!对!是这样的。在川崎市拨同一个号码,那接通的就完全是另一家了。”本宫附和道。
“哦,是这样。那他们怎么办了?”
“他们使用的是一种既简单又可靠的方法。他们先找到和老人女儿家电话号码相同的那一家的主人,想办法把他骗出家门,再让横濑春明偷偷潜入那儿等电话。老人的电话打来后,可以用今天女儿带孙子到游乐场玩累了,早早就睡下了之类的理由来搪塞过去。明白了吗?”
“哦,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和老人的女儿家电话号码完全一样的,川崎市的那家就是……”
“就是秦野大造的工作室。”
“是这样!”
“如果赶上这家是普通住家就麻烦点儿,但恰巧是音乐家的工作室。只要派那个谜一样的神秘女子到他那儿去,让她把秦野引到外头,剩下的事对横濑春明来说就很简单了。也许正是横濑春明事先调查过这些情况,才最终制订出这个计划。
“一九九一年,东京的电话区号改为了四位数,但九○年前仍然还是三位,和川崎市的区号位数相同。所以当时这个计划是可行的。自从区号变成四位以后,如果还按照原来的号码挂过去,那可能会自动舍弃最后一个号码,而把电话接到川崎市的另一家去。所以还必须寻找拨打这个号码能接通的另一家。
“实际上,他们上个星期就曾经准备过实施计划,就在谜一样的美人给秦野打了电话,让他到品川的宾馆来找她的那天。当天e联合会这一头什么准备都做好了,只等时候一到就实施计划。然而意外的是,有三位秦野的学生来工作室找他,这就造成了麻烦。因为想把四个人同时带离工作室比较困难,所以只好临时中断了计划,延迟到昨天晚上进行。正巧,本宫告诉了我便池被砸坏的事,这才阻止了杀人凶案的发生。”
“是啊,对他们来说也实在不凑巧……那么,那位谜一样的女人为什么要对秦野做出那些令人费解的举动呢?”
“这也属于太容易找到答案的谜题——如果这也能算谜题的话。在地下室餐厅里假装昏倒,目的就是让秦野把上衣盖在她身上,好趁机把工作室的钥匙弄到手。那位假大夫其实就是横濑春明扮的,好让女子把弄到手的钥匙交给他。
“女子陪秦野在横滨盘桓了一会儿之后,又回到秦野住处公寓一层的‘咖啡艺术’,在这里再次遇见了假大夫,这回碰面的目的是让横濑春明把取完印模的钥匙再还回去。喝完咖啡回到工作室门口后,女子之所以主动投怀送抱,是为了趁秦野不备,把钥匙塞回他的口袋里去。像秦野这种多情而又怜香惜玉的男子,在这位用心险恶的女子面前,不像个傻子似的被耍弄那才怪了。”
“哇……”我心里不禁冒出几分对秦野的同情。
“石冈君,这种人有什么好值得同情的?我想你大概也有过这种经历,这是很普遍的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女人表面上和你爱得死去活来的,背地里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盘呢!世界上的事情可真有趣。”
御手洗又在说他那些谜一样费解的话了。
“你可真不简单,从那几件没什么特别的现象中居然能发现这么大的事情。”
“这次由于时间紧迫,不得已干了一些重体力活儿。其实说到底,这还算是比较简单的案子。主要是因为知道了对方家的电话号码,之后一切都变得容易起来了。你想,还有什么比这更简单的事情吗?”
“咦?……哦,对。你知道横濑春明家的电话号码后,从那儿入手……”
“按照秦野工作室的电话号码,我假托建设部的名义打到东京的同一个号码上,想查一查是谁家,但不巧没有得手,最后还是委托警视厅的朋友帮我查清楚的。然后就依靠他提供的相关资料自己到处跑,再加上一些表演技巧,才查清楚背后的情况。但是那天只留给我四个钟头的时间,真把我累坏了,今天得慢慢听几段瓦格纳的乐曲才好。丹下先生,这一切你已经全明白了吧?审问时可别被他们蒙混过去,争取让他们一股脑儿地全倒出来。本宫,你也放心了吧。以后要是再碰上这种有意思的疑难问题,还可以随时来找我。”
“请稍等,御手洗先生,最后还有一个问题没弄清楚呢。为什么那伙人不想在目黑店动手,还要费那么大劲把谋杀现场选在川崎去?”丹下问道。看来本宫心里同样的疑问也没解开。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紧盯着御手洗,等着他回答这个问题。
“哦,是这样的。目黑的s餐馆旁边不是有个小公园吗?那儿种了一棵杉树。”御手洗又露出些许不耐烦的神色回答道。
“杉树?杉树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那几位干大事的人物,全都患有严重的花粉过敏症。”
“花粉过敏?”
“发现那里新栽了一棵杉树后,他们还专门派人去那儿想把树砍了。他们几个的过敏症确实不轻啊。但可惜刚动手就被附近居民发现了,结果才没砍成。没办法,他们才把计划实施地点改到川崎店来。”
“你知道他们怕这个,那天晚上才用沙子装在袋子里吓唬他们,对吧?”
“丹下先生,如果他们几个不老实,你也可以用这一招试试看。看来得了过敏挺难受的,那几个家伙估计什么都肯招。”御手洗笑着说。
8
那以后,那位著名音乐家秦野大造再也没和我们联系过。
“那么你老挂在嘴上的ig什么,到底又是什么意思?”
当天傍晚,家里就剩我和御手洗两个人的时候,我又想起了这个问题。
“那是ige。”
“ige又是什么呢?”
“这是指人体血液里含有的物质,学名免疫球蛋白e。”
“免疫球蛋白e?”
“对,这是现代医学最尖端的一项研究。通常认为是引起人体过敏症的最主要原因。”
“是类似于病毒之类的东西吗?”
“不,完全相反。这是一种人体抵御异物入侵,保护身体不受螨虫、花粉、空气中的粉尘等细小物质伤害的重要防御武器。但如果体内这种物质分泌过多,反过来又会破坏自己体内的组织,这就叫做过敏反应。目前这项研究还处在论证阶段。
“以最近发病率较高的花粉过敏症为例,这是目前医学界的一大研究难题。不管是食物过敏,添加剂过敏,还是特殊物质过敏,目前为止发病的机理和原因仍然不很清楚。尤其是支气管炎,也就是所谓哮喘病,近年来患者人数几乎增加了三倍。而且这种体质还有可能遗传给下一代。通常认为,ige物质分泌过多的人即属于过敏体质,可是光从遗传学上寻找原因,还不能解释很多现象。我对这个问题已经得出了初步的研究结论,但是这不是几句就能说完的,所以今天咱们先不细说了。”
“那究竟免疫球蛋白为什么能引发人体过敏呢?”
“说起这个问题,我估计凭你的专业知识很难完全弄懂。简单地说,如果外部的异物入侵体内后,淋巴里的巨噬细胞就会捕捉这些异物,同时向t细胞提供情报反馈。t细胞会根据情报,向b细胞发出指令,要求增大免疫球蛋白的分泌量,这种免疫球蛋白物质会随着血液的流动被输送到全身,附着在皮肤以及人体黏膜组织的肥大细胞表层,并指挥肥大细胞分泌出一种化学物质,这种化学物质会诱导血液中的白血球等成分通过血管壁,聚集到指定位置,对入侵的异物发起攻击并将它们消灭掉。但是如果动员的兵力过多又没仗打,反过来这些散兵游勇又会对自身的体内组织造成破坏。这种因过剩而形成的对自身的破坏,可以认为就是过敏。”
“这些话我完全听不懂。”
“以前,人体内曾经寄生过蛔虫等大量寄生虫,那时候人体内免疫球蛋白的数量和需求可以说是大体平衡的。可是现在日本的城市人口中,由于体内寄生虫已经逐渐被灭绝,造成了专门对付这些体内寄生虫的专用免疫球蛋白失去了用武之地,反过来它们倒开始在体内捣起乱来。
“由于都市化的进展,混凝土建筑和水泥路面大大减少了土壤对花粉等过敏物质的吸收;另外由于空气流通不畅,其中滞留了大量细小粉尘等可吸入颗粒物,尤其是汽车排放的废气等因素危害极大;再加上城市人口中工作压力过大,睡眠时间减少等特有的生活方式上的原因,近年来过敏症的发病率大幅提高。
“可以说,这些过敏症实际上是自然界对人类过分发展都市型文明而敲响的警钟,因此我认为,这不仅是医学研究上的课题,也是涉及人文科学领域的一个重要问题。最近我经常在思考这件事,所以不断接触到‘ige’这个词。凑巧的是,这一系列连续发生的奇怪问题摆在我面前的时候,一看到池田(iketa)、五本木(gohongi)、远藤町(endomachi)这几处相关地点,竟发现它们的第一个字母分别是i、g、e。我在这个偶然现象的引导下,在短时间里居然破解了其中的谜团。昨天中午我之所以大吃一惊,正是这个原因。”
“啊?”
我虽然对此仍然一知半解,但还是从心底佩服他。从偶然接触到的专业医学用语里,他居然还能引导出人类生活中广泛存在的重大社会问题。
“东京这种都市将来究竟何去何从,这个问题不能不引起我们的关注。由玻璃和混凝土块构成的这个社会里,已经清楚地听到了一部分不适应这种文明进步的人发出的不协调的哀鸣。你和丹下先生也许更关心的是黑社会e联合会会长遇刺未遂这件事本身,以及与此相关的黑势力争斗等社会现实问题。但对我来说,我倒觉得研究人与自然的关系更为有趣。这个事件的背后,也折射出在都市化急速发展的过程中,可能会出现人体无法适应这种变化的现象,并由此带来诸多问题。
“唉,先不说这些复杂问题了。大自然虽然向我们人类敲响了警钟,但是我们俩还算是可以不受花粉过敏症危害的幸运儿。是不是咱们先出去走走,到外头花粉纷飞的都市街头散散步呢?”
御手洗说完站起身来。
外面是个让人心旷神怡的夜晚。我们走出住宅,来到马车道大街上。扑面而来的温暖春风里夹杂着一股什么植物散发出的甜丝丝的香味。
“御手洗先生!”
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女人的呼喊。我们俩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回头一看,马车道街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位年轻漂亮的女郎,正站起身款款向我们走来。
“噢,原来是你。谜一样的女子又现身了。看来今天就你一个人来。秦野先生到哪儿去了?”御手洗问道。
噢,原来是那个女人。我暗自想着,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她几眼。她在我们面前缓缓站住了。昏暗的灯光映照下,她的身材显得苗条而动人。她的手里拿着一方深色的手帕,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但这掩不住她惊人的美貌。
“昨天晚上我们还见过面。我想,以后我和他再也不会见面了吧。”
“听起来你可真无情啊!所以他才那么扫兴。”
“还是先生你理解我。”
“你胸前别着的是丽西施牌的万代兰吧?”
“是的,你知道它?”
“这种饰品从一九六○年起就已经成为了新加坡的国粹。从五十年代开始,新加坡人就发明了这种在石斛兰的鲜花上镀金的技术。因为我在新加坡住过一段时间,所以对这种产品多少知道一些。怎么,你打算和横濑春明分手了?”
“是的。今天起我已经决心和他断绝一切关系了。我打算自己出去旅行一段时间,因此想来这里和先生道个别。我也是先生的崇拜者之一啊。”
“那你太客气了。你打算到哪儿旅行去?”
“还没最后定下来。但我打算去新加坡、印度、埃及和加纳。”
“这么说你的英语应当不错了?对了,你以前干过和这些有关的工作。”
“我想陪先生散散步可以吗?到那个拐弯处我再打车回去。我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是半途而废,英语也只会说一些日常会话。以前也想过学习声乐,但是最后也没能坚持下来。另外我还学过一段时间的表演,可是也没学出个所以然来。”
“那你不是还干过几年空姐吗?”
“是啊,可是也只干了短短四年,而且考了几次日航都考不上。”
“所以你才到新加坡航空公司工作去了?”
“先生什么事情都知道得这么清楚。你没打算把我交给警察吧?”
“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不提它了。不过,你养的那条西施犬怎么样了?”
“已经死了,所以我才换了个地方住。这条街上花粉太多了。横濑常患花粉过敏症,听秦野先生说,他前天起也犯病了。”
“看样子你也花粉过敏?”
“是的,现在我不停地流眼泪就是这个原因。每年春季我都不想在日本待着。为什么这种病患现在增加得这么快呢?”
“这就像是给这个无聊的世界里添了一道谜一样的装饰。你和我一样,如果没有了谜题就很难活下去。如果光是那么碌碌无为地活着,人生也就太没意义了。这个国家能吸引我的时代已经彻底完结了。”
她突然冒失地问道:“我旅行回来后,还能再来找你吗?”
“如果你在旅途中遇见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请尽管来找我。”
“要是没遇见呢?”
“你和我一样,不可能不遇见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哦,出租车来了。”
御手洗朝出租车挥了挥手。车子减慢了速度缓缓停在我们身边。脚下扬起一阵白色粉尘似的东西,我一看,那竟是掉落的梅花花瓣。
“那么,祝你旅途愉快!”
“我会再来找你的,御手洗先生。一定会来的。”
出租车的后门打开了,那个女人突然高声喊道:“旅途中我会一直盼着回来见你,我是个软弱的女人,要是失去了目标我会活不下去的……”
由于激动,她的话咽住了。御手洗也一时无语,只是默默地冲她点了点头。
“好的,你放心走吧。”
“谢谢你,御手洗先生,我会给你来信。谢谢你,再见!”
她坐进车子,车门已经关上了,还能看见她在车里不住地行着礼。车子开走了。
“我想,她现在一定很伤心。”御手洗说。
“看样子是那样。她就是横濑春明的女人?”
“是他的情人。看样子她真的下决心离开他了。也许秦野先生的心情也和她差不多吧?那位横濑春明我看也一样。看来世界上连悲伤也会像花粉过敏一样蔓延啊。走吧,咱们到海边走走去。”
话刚说完,御手洗已经大步走在了前面。
平成元年为公元一九八九年。
卡拉扬(herbertvonkarajan,1980-1989),二十世纪世界著名的指挥大师。
森鸥外(1862-1922),本名森林太郎,号鸥外,日本近代文学的奠基人之一,日本浪漫主义文学的先驱。
托斯卡尼尼(arturotoscanini,1867-1957),意大利指挥家,被认为是从浪漫主义指挥学派向强调客观性的现实主义指挥学派过渡的奠基人。
黑泽明(1910-1998),日本导演,被尊称为“电影天皇”,对亚洲乃至整个世界的电影业影响巨大。黑泽明导演在片场素以一丝不苟和执著强横著称。
巴斯特·基顿(busterkeaton,1895-1966),美国著名滑稽演员。
日本海军军歌。
旧幕府将军的保镖带在身上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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