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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的朋友御手洗洁向来对“功名”二字嗤之以鼻,但自从经手过那几桩离奇的案件以后,他的名声早已今非昔比。随着大侦探御手洗的声名远扬,到我们位于马车道大街的住所来求他的办案人也渐渐多起来了。尤其是国号改为平成以来的这几年里,我们两人竟忙碌得难得有片刻清闲。
找上门来的人虽然不少,可是我发现,这些人的身份和以前的委托人有了很大的区别。以前来这里找他的,虽然大多因为遇上了什么解不开的烦心事而终日意志消沉,但其中还是以礼貌周全、态度谦恭的人居多。但是最近来找他的这些人里,不乏明明有求于我的朋友,却又拿腔拿调地摆出一副妄自尊大、目空一切的态度的人。说实话,我历来从心里看不起这种人,对于他们虚张声势的狂妄劲头也总是不屑一顾。然而我的朋友却与我恰恰相反,在他眼里,这些权欲熏心、目空一切、自以为可以对人发号施令的家伙,统统只不过是些可以为他的平淡生活增添少许乐趣,而供他开心解闷的小丑。我甚至觉得,他心里还巴不得这些家伙能隔三差五地找上门来。
对于朋友的这点儿心思,我也并非完全不理解,但总认为这些所谓的大人物无法给我们带来什么吸引人的、充满挑战性的难题,值得我和朋友放下手里的事去为他们效力。这些人既然已经身居要职,平常手下总有一帮人听他们调遣,那么他们解决一般问题的能力还是具备的;能够屈尊找我们帮忙,大都是因为听说了大侦探御手洗破解案件能力的传闻后,才打听到这里来的。因为他们委托的事情显然需要我们严格地保守秘密,同时,解决这些麻烦问题,的确还必须具备一定的专业知识和技巧。在这些人的眼里,御手洗顶多不过是位多少有点名气的私家侦探而已。
发生在平成二年三月的这桩奇妙的事件,就是一位傲慢无礼的“大人物”把我们牵扯进去的。来人的名字叫做秦野大造,自称是古典音乐界一位著名的声乐大师。虽然我本人对音乐向来一窍不通,但从他狂妄自大的神态中还是多少可以发觉,这位委托人在国内古典音乐界中也许确实并非等闲之辈。
这位秦野大师在横滨市的绿区拥有一栋很大的豪宅,另外还在川崎市的幸区远藤町一栋公寓里开设了一间音乐工作室,并在那里招收了几位学生,教授声乐和钢琴,有空也在那儿作几首曲子。若是偶尔忙得脱不开身,也可能在那里小住三五天才回来。为此,这间工作室的四壁还专门铺设了隔音装置。
秦野大造经常开着一辆奔驰车在住家和工作室之间来回,每周还要抽出四天工夫到上野和江古田的大学去授课。据他自己说,每年最少还要举办三场演唱会,因此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即便如此,这次他还是不得不抽出一点宝贵的时间,把他最近偶然遇见的一个棘手问题拿来向我们请教。但是,这位大师和我们面对面坐了半天,我的朋友还没打算让他把话题转移到正事上来。因为我发现,这位大师摆出的目空一切的态度,看来正对御手洗的胃口。能够拿这位大师调侃几句,正好能为他解闷消愁。
“你大驾光临来找我商量,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主意?”
御手洗的语调显得十分客气。古典声乐家用他浑厚的男中音冷冷地答道:
“其实我本人并不喜欢拿自己的私事去跟人商量,可是我的一个学生听说了你的名气,整天在我耳边唠叨,说是外面都在说你如何如何有名,劝我无论如何也得到这里给你找点事情试试。我实在被他说得没办法,才找到你这里的。”
“你这么说实在是过奖了。”
“今天我正好有事路过这里,所以顺便进来看看,也试试传闻是不是真的。”
“你不去找警察,看来还是很聪明的。”
御手洗带着几分狡黠,向我眨了眨眼说道。
“说实在的,我讨厌和警察打交道。而且这点小事也不值得找他们,弄不好让他们捅给媒体往外一传,我可就吃了哑巴亏。我想你既然是位私家侦探,肯定能保守客户的秘密,这点你应该能保证。怎么样,没问题吧?”
秦野的两鬓和下巴都长着浓密的胡须,说话时几乎看不到嘴唇在动。黑边眼镜厚厚的镜片下,一双小眼睛试探性地紧盯着御手洗。
不知为什么,每逢秦野这类人与他相对而坐,御手洗总是显得特别来劲,只要看他不停地搓揉着双手,我就能看出他现在的心情极佳。
“这件事好商量,好商量。不管怎么说,咱们俩还都算是同行,大家都一样爱好音乐。你就尽管放心好了。”
看他说这些话时的高兴劲,不知道的准以为是商人等着了一笔大生意,正在盘算着自己能挣来多少钱。实际上我也能看出,这位秦野大师之所以收起了虚假的笑容,心里也正是这么认为的。
“你如果真是个爱好音乐的人,想必也该知道我是谁。所以对于报酬的事,你可不能跟我耍心眼。”
“啊,你说得对。这件事你可以完全放心,不过,至于说到你是谁,你的名字我可压根儿没听人提起过。”
说话时御手洗显得十分快活。那位大音乐家不满地斜眼瞪着我的朋友。
“看来你还是不大懂音乐吧,居然连我是谁也不知道?”
“不,这话你可就说错了。敝人虽然不才,但年轻时还是正经上过几年一流音乐学院的。不过说到底我最喜欢的音乐,现在看来还得数爵士乐。”
“嗨,那算什么玩意儿?”
音乐家轻蔑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在我们正宗的音乐家眼里,连那些轻音乐都一钱不值,就更别提你那些爵士乐什么的了。所谓爵士乐,不就是从我们古典音乐那里简单抄来几段乐谱改编成的?听那玩意儿也能叫听音乐?不怕让人笑掉了大牙?”
一听这话,御手洗忍不住偷偷乐出声来。
“真没想到,如今在欧洲的个别地方,还有我们日本,居然还有人抱着这种无知的看法。这些人一提到爵士乐,总以为就是‘圣徒驾到’那种档次的曲子。可是就算拿这首曲子来说,它的旋律和和声虽然单调了点儿,可是它的节奏表现也并不那么简单;而且它的节拍无法在乐谱上标示出来,所以先生你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给学生教会的。古典音乐之所以称之为古典,不正是因为理解方面跟不上进步的潮流了吗?”
“我今天来这里可不是找你这样的私家侦探讨论什么音乐知识的,难道你觉得你那点音乐理论还能比得上我的不成?”
“十分抱歉,我的音乐理论虽然无法跟你相提并论,但我指出先生认识上的某些片面之处,大概总不是什么问题吧?”
“你胡说些什么!”
大音乐家的脸涨得通红,脑门上已经冒出了热气。
“先生请千万息怒,我想你一定误会了我的本意。我是说历史上不少大音乐家在这个问题上都存在着片面的理解和误会。其实我也非常崇拜古典音乐。这不,你进来以前我正听着柴可夫斯基这首《悲怆》呢。”
“噢,你也爱听《悲怆》?那可是一首瑰宝似的名曲。”
“我的评价正和先生一样。这首乐曲听起来如同向着死亡这个宿命一步步走去,仿佛永远循着轨道运行的行星,冷静地思考着人生的真谛。”
“说得好……看来有些方面你还能说出点有道理的话。我本人倒是最欣赏卡拉扬大师的作品。”
“我也听到过关于他的一些评论。他跟你一样,在乐曲速度的控制上算是高手,但对于秦野先生你这种学院派的音乐家,拿森鸥外的小说做个比喻会很有意思。那位俄罗斯大师的风格,和森欧
外所写的《雁》那篇文章,有一种文学上的共通之处。”
“卡拉扬的作品里常常透出一股静谧的意境,那才算是真正的音乐!”
“而托斯卡尼尼和黑泽明的曲子有点相似,都有着军队式的严格和一丝不苟的精神。”
听御手洗这么一说,这位著名音乐家不屑地扭了扭头。
“你这种理解目前还算不上主流。”
“叫卡拉什么的那位老先生对第三乐章的诠释我看也很另类。”
“你,你竟敢称呼他‘卡拉什么’!……”
音乐家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指挥的第一、第二乐章总的感觉还算可以,但到了第三乐章的后半段,我就想起那位巴斯特·基顿来,要不就让我想起动画片里撞在墙上的汤姆和杰瑞。我看用它顶替《舰队进行曲》,用作弹子房的背景音乐倒还合适。”
“你胡说八道!”
大音乐家勃然大怒地站起身来,大声呵斥道。
“你顶多不就是个偷偷查访婚外情什么的私家侦探吗?还敢在我面前扯什么音乐理论?你得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竟然对这位世界闻名的大音乐家说三道四!”
御手洗仍然不慌不忙地搓着手,摇晃着双肩,嘿嘿地坏笑着,高兴极了。
“秦野先生,你身上想必带着那个葵花图案的印牌吧?”
“你说什么?”
“你就是专门维护卡拉扬这位幕府将军权威的徒子徒孙!”
“我今天真是来错了地方!”
秦野大造愤然说道。他站起身来,拿起皮包和那件做工精致的外套就想离去。
“请便!想回去的话请从这边的大门走。外头风刮得正紧,三月的风有助于你的脑子好好冷静一番。不过遗憾的是,送给你别在胸口上的万代兰胸针的这位女子,怕是从此再也别想找到踪影了。”
一听这话,大音乐家朝外走的巨大的身躯突然停住了,然后缓缓地向御手洗的方向转过身来。
“你怎么知道的?”
这恰恰也是我的疑问,我惊愕地看着旁边的御手洗。
“由于某种原因,我对这种胸针的来历多少还知道一些。这种胸针在日本是买不到的。这是新加坡当地的特产,是在真的兰花上裹上一层金箔做成的。但是像你这样名声在外、地位显赫的人戴它又显得太寒酸了点儿。”
说完,他又凑近我的耳朵轻声说了句:“对幕府将军的卫士来说,这枚胸针显得太时髦了。”
“不过,你这么宝贝似的戴着它,也说明它对你十分重要。我想一定是哪位在你心中占有特殊位置的女人送给你的吧?”
事情过后御手洗才向我解释,像秦野这种一个人找上门来托他办事的,十有八九都涉及女人问题。除了这个,任何棘手的事他们都有能力自己摆平。但要是碰上了女人的问题,他们就会担心事情一旦暴露,将影响周围的人对他的看法和评价,进而危及他们的身份和地位,所以大多数人都希望能够私下里偷偷解决。这倒并不是从他身上别着的胸针看出来的,而是秦野的举动从一进门就让人猜到了他的目的。
“你别着急,秦野先生,先坐下来咱们慢慢再说。比起你想找到的这位女人,我们对卡拉扬风格的理解之争又算得了什么?”
听御手洗这么说,那位秦野先生反倒不知该怎么回答了,他嘴里嗫嚅着不知在说些什么,水牛一样巨大的屁股又重新埋进了沙发里。然后,他用长满黑毛的右手按了按油光发亮的乱发,挡住了光秃秃的前额。
“我最近真是不知所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工作也完全无心再做。她就像安琪儿似的天真烂漫,像歌剧里的卡门一样迷人,我心里实在难以割舍。”
“你们认识多久了?”
“一星期了吧。哦,不,六天左右吧。”
“那你和她刚认识几天啊。”
“要是你真心爱过女人就能理解。爱情的产生根本不是由时间的长短来决定的。那是命中注定的东西。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命运安排好似的。那个女子就是我的命运。”
“错误的婚姻多半是由这种错觉所引起的。那么你和你的那位‘命运’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是她找到我工作室去的。她想跟我从头学声乐,将来打算当歌唱家。虽然她唱歌的天赋不算突出,但嗓子还是蛮不错的。”
“那是一星期以前的事了?请告诉我,准确地说是哪一天?”
“上周的星期四。”
“从那天起,她每天都来跟你学吗?”
“我认为她应当接受特殊训练,所以让她每天都来找我学。而且实际上对她的辅导也确实取得了进展。刚刚过了两天,她的歌唱水平就有了明显的进步。按这种情况学下去,我想用不了半年时间,她就能跟着我那几个音乐大学声乐系的得意门生一起学习了。”
“哦,看来还真有进步,这位女子挺有培养前途啊。”
“正是那样。连你这样的外行人都看出来了?”
“那么请你告诉我,你们的交往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你这个问题我不认为非要回答不可。”
“一个人是否具备声乐的才能,我们外行人的确很难下结论;可是现在的问题是你要寻找她,我看还得由我这个内行人来作判断。”
“她是个感情丰富的女子。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但是显得成熟而且大方。她说她早就开始崇拜我,这些年我发行的所有唱片她全都收藏着。她在电视里见过我好多次,第一次真真实实地见到我时,她甚至兴奋得难以自制。不过,这种情况以前也不少见。
“第一天她只是跟我开始学了会儿唱歌就回去了,第二天下了课,她提出想陪我吃顿饭再走。我们一起去了工作室所在的远藤町公寓地下室的一间餐厅,在那儿吃了顿日本料理。也许是餐前喝了太多的开胃酒,吃完饭她突然昏倒在地上,浑身不住地剧烈颤抖,说是身上冷得厉害。我马上把她抱到餐厅角落的沙发上,让她躺下休息一会儿,还把我的西服盖在她的身上。我问她是不是要请位大夫来看看,正巧旁边桌子坐着一位大夫,走过来后摸了摸洋子的脉搏,还给她测量了一下体温,最后诊断她只是由于过度疲劳而引发了轻微贫血,让她就这么躺着休息就行。仅仅过了十五分钟左右,她就完全没事了。”
“你一定很担心啰?”
“那当然。她看上去身体确实比较弱,肩膀很单薄,说话老是有气无力的样子。”
“她长得很漂亮吧?”
“我今年四十七岁,哦,不,马上就四十八岁了,还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子。坦白地说,我的心已经被她完全俘虏了。自从她离开后,我就像失落了世界上最无可替代的宝贵东西。”
“那么,她感觉好点儿了以后,你们又去了哪儿?”
“我曾向她提过建议,让她回我的房间稍事休息,但她回答说不想那样做。我敢对天发誓,我在劝她回房休息时,绝没有动过任何邪念,为了不使她产生同样的误解,我对她也多次作了这样的说明。但她听到后却偷偷笑了。她说:‘先生不必多心,对于先生的好意相劝,我一点也没觉得有任何企图。我心里知道得非常清楚,先生一定是个标准的绅士。’”
“哦?是这样?”
我发现御手洗的目光越发明亮起来,眼睛里像是闪动着两团火苗,而且他的身体还忍不住前后微微摇晃起来。凭我对他的长期了解,这正是他处在兴头上的一种表示。
“那太好了,那以后她又怎么样了呢?”
“她向我提出,为了调整一下心情,想和我一起开车出去兜兜风。”
“哦,这太有意思了。她想出去兜风?”
御手洗不由得拍了下巴掌,轻轻叫了一声。
“你们到哪里去了?”
“就在你们这儿附近。我们穿过了横滨市区,一直把车开到山丘公园那边,在那里能眺望到外国人公墓以及整个横滨港。洋子正希望那样,因为她想吹吹夜里的凉风。”
“那时你感觉她身体怎么样了?”
“已经完全没问题了。看来她的心情也很不错,站在高处远望眼前灯火通明的夜景,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这么说,那天晚上她非常高兴?”
“她当时高兴极了,还不停地对我说了许多事情。”
“她对你说过什么?”
“那还能说些什么?无非就是身边的一些琐事。我们谈到了酒,谈到了时装,谈到了海外旅行,还谈到了美国大片。唉,总之说了不少话。”
“那真不错。你把自己的感情也对她表达了?”
“哦,不,我这个人喜欢把感情默默地埋在心里,从没有贸然对女人表达的习惯。”
“就是说,那天晚上你们两人之间什么也没发生?”
“那天我连她的手也没碰过一下。然后,她又坐上我的奔驰轿车,回到幸区我的工作室附近。她说很想喝杯咖啡,我就和她一起进了我们公寓一层的一间咖啡厅。”
“喝完咖啡后,你送她回家了吗?”
“我好几次提出要送她回家,她都婉言谢绝了。她说她喜欢从川崎车站自己乘电车回家。也许她认为我私下里有些什么企图。凭良心说,我可不是那种男人。”
“她说过自己住在哪儿吗?”
“她说她就住在离横滨车站西口不远的一幢公寓里。从车站步行到她家,不过七八分钟。而她的报名表上填写的地址是西区冈野二丁目×番×号木莓公寓五○四号。我曾问过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回答说是只和一只西施犬一起生活。”
“这只狗叫什么名字?”
“它叫什么名字有那么重要吗?我没问过她的狗叫什么名字。她说过,那只狗也有着和人一样的感情,而且性情还十分凶猛。”
“不错,狗这种动物的确如此。那么后来呢?”
“我和她一起进了那家叫‘咖啡艺术’的小店。正巧,刚才吃饭时遇见过的大夫也在这里。洋子向他走了过去,对他刚才的帮助表示了谢意。”
“哦,原来如此。那么当天晚上你们没再去过别的地方?”
“喝过咖啡,我一直把她送到离她家不远的地方……”
秦野大造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一会儿。我感到奇怪,抬头看了看这位音乐家。
“你和她接过吻了?”
御手洗满脸严肃地问道,听他说话的口气,准以为他亲眼见到了那一幕。让人惊奇的是,音乐家满是皱纹的脸腾地红了起来。
“是她主动扑过来抱住了我。其实我并不希望做出什么不道德的事。”
“这我当然知道。后来呢?你和她告别了?”
“当然是了。我在她家门口向她告别,回到自己的住处,埋头干起了我的事情。”
“你的自制力真值得赞扬。一般男人那时一定会发出色迷迷的笑声,而且会尽力勾引她上床。”
“我可不是那种没教养的人。不过我向她表白了自己的感情。第二天我确实又满心喜悦地等着她。我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高中时代,倾心等待一位心仪的少女出现在教室里。”
“做一名音乐家正需要这种激情,正因为有了这种神奇的力量,音乐家们才给我们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不朽名曲。你可别小看了自己发自内心的这份感情。那后来呢?”
“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天过了给她辅导的时间,她还是没有出现,我感觉十分不安,所以给她打了个电话。”
“哦?她对你怎么说?”
“她告诉我,自己正躺在横滨车站的医务室里,不知是谁把她撞下了台阶受了点伤,正在医务室接受救治,所以只能晚点到我这儿来。我让她多保重身体,就这么挂断了电话。”
御手洗缓缓地点了几下头。
“那么后来呢?又怎么样了?”
“只有这些。从那以后一点儿洋子的消息也没有了。她再也没在我的眼前出现过。”
听他这么说,我不禁感觉有点失望,就这么点儿事情就结束了,案件还能有多大的意思?
御手洗的感受则迥然不同,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看不出是同情还是嘲讽,也许还夹杂着一点对大师的怜悯。他盯着一旁默不做声的秦野看了许久,才开口接着问道:
“我想这件事总不会这么就结束了吧?
秦野像是在表达内心的忧郁,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又到她在横滨的蓝莓公寓里看过。”
“你见到她了吗?”
“她已经搬走了,奇怪的是,我来到她家时,正有四五个彪形大汉从她家往外搬家具。”
“哦,还有这回事?”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搬到哪儿去了,就连现在的房东也不清楚。我不知道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为此我非常担心。洋子的目光里总是隐约流露出一点惶恐不安的神情,即使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有时也能看见她的身子在不停地发抖,让人感觉她在躲避什么似的。”
“横滨车站你也去过了吗?”
“当然我去过那里了。”
说到这里,秦野又停了下来,目光死死地盯着桌面,莫名其妙地深深叹了口气。
“到那里又发现了什么?”
“那里的人告诉我,上个星期六,根本没有哪位摔伤的女乘客来过那里,更没有人在医疗室接受过救治。”
御手洗的脸色变得凝重了起来,他抬头看了看秦野的脸。
“当然,这里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
“这还不是明摆着的?”
说完,御手洗把身子靠在椅背上。
“她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事。”
“你这么认为,还有什么其他的根据吗?”
“当然还有。”
“说出来让我听听。”
“昨天,记得大约是六点半,洋子又突然给我打来了电话。”
“来过电话?电话里她说了些什么?”
“电话里她显得十分害怕,说是让我想办法救救她。我问她现在在哪儿,她说正在品川车站前一家名叫太平洋饭店的地下酒吧里。电话里还能隐隐听见法国情调的背景音乐。她说,自己已经被一个可疑男子跟踪了,正逃进这家熟人开的酒吧里躲一躲。我问她报警了没有,她说这点事情犯不上惊动警察,只要先生你能马上赶到这儿来,有先生在身边就会感觉安全得多。我告诉她会马上动身赶到那里去,等我到来以前千万不要动。她回答说那太好了,只是对等着我上课的学生有点过意不去。实际上当天来的只有三位学生,而且让他们等会儿也没有太大的关系。原因是这三位学生很快要举办一场音乐会,而可供他们练习的曲子还很多。另外既然有三个人在一起,也会有许多共同话题打发时间。放下电话后我就马上自己开着车,一直向品川车站飞奔而去。原本打算乘电车去能快一点,但考虑到把女子救出来后,带她坐车离开比较方便些。”
“你的判断很对。”
“我把车开得飞快,不到三十分钟就赶到了那里。我把车径直开到饭店的停车场里,然后就大步往地下室的酒吧赶去,可是万万没想到……”
御手洗似乎听得十分入迷,他急不可待地催促道:
“后来呢?”
“她根本不在那儿,不但如此,我向酒保询问洋子在哪儿时,他居然告诉我,今天根本没有这么个人到这里来过。
“这可真把我气坏了。我看见酒吧的角落里有一部绿色的电话。我想她一定是用这部电话打给我的,而且酒吧里的确正在播放着相同的法国背景音乐。我想她一定在这个酒吧里待过,只是酒保没有注意到而已。酒保还告诉我,从未发现我所说的女子使用过这部电话。
“真让我不知道该相信谁。这里附近还有一家品川王子饭店,我想也许是她打电话时说错了饭店名字,于是也到那儿问了问。可是那家饭店里也找不到她的踪影。不但如此,这里也一样没有发现她的任何痕迹。谁也没见到洋子出现在这里过。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这就是我和她交往的全部经过。依你看,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在那之后你马上回到川崎那边的工作室去了吗?”
“是的,除了那儿以外,那天我没有别的事情。”
“回去以后,你发现有什么异常动静了吗?”
“没有啊,回公寓后我又接着给学生上完了课。”
“你横滨的家里发生什么情况了吗?”
“和往常一样。一句话,一切平安无事。”
“你对这位谜一样的洋子究竟了解多少?你问过她的一些个人情况吗?比如她的职业和出生地?”
“这些都还来不及问。原以为以后慢慢熟悉了就会知道的。”
“那天的电话里,你向她提到过你到蓝莓公寓找过她吗?”
“那种紧急状况下哪有工夫去提这种事?”秦野不解地反问道。
“假如仅仅按照正常的思考作判断,往往很难发现那些刻意隐瞒起来的真相。就像动手术时想把隐藏在体内的病灶去除掉,还得用手术刀把没病的肌肤划开才能做到一样。
“我想,这是桩远远超出我们预想的复杂案子,也是我十分感兴趣的问题。好吧,我愿意接受你的委托,一定把真相查明后再告诉你。我这儿已经有你的名片,必要的话我会随时给你打电话或者发传真。”
“可是你还没说到需要多少费用呢。”
“这个问题好说,可以以后慢慢再商量。我历来的做法都是办完了事再算账。”
“但愿你在收费问题上可别太出格。”
“我和你一样,都具备起码的做人常识,这一点上请你尽管放心。”
“可是你要调查这件事起码得知道她的名字吧,到现在我还没告诉过你她的姓氏。”
“她姓什么这倒不要紧,可是如果有她的照片或者知道她的出生日期,那倒是对我大有帮助。”
“可是这些我统统无法提供给你。”
“我当然知道事情会是这样。你要有别的事就请先回去,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结束吧。”御手洗显得十分快活地说。
“你看,我还能再见到她吗?”
临起身告别时,这位著名声乐家还不忘问了这么一句。
“这倒不是不可能。”御手洗最后说道,“看来只有我,你是不想再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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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现在十分清楚,秦野大造之所以成为我朋友的委托人,其目的并不在于探明怪事背后的真相,而仅仅是想让我的朋友帮他寻找那位女子,让他能够再次与她相见。这件事本来就没有什么头绪,但是御手洗却连她的名字都没打算问一问。我十分担心这么一来到底是否真的能找到她。再加上,到目前为止,御手洗手头上连一张这位女子的照片也没有,因而对她的相貌完全无从知悉。顶多知道她长得非常漂亮,此外,连她的职业、年龄我们都一无所知。手头掌握的唯一线索只有她搬走前的住所。通过走访邻居,虽然多少可以了解一点儿她的情况,可是在大城市里租住公寓的人,一般都遵从不干涉他人私生活的原则,因此无法对此抱有太大的希望。面对这种局面,我真不知御手洗还能有什么好办法。
那以后,我很自然地关注起御手洗的动静,想看看他将采取何种办法解决这些难题,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御手洗竟然根本没有采取什么行动。他每天四平八稳地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悠闲地翻看着一本密密麻麻地画满记号和数字的书,偶尔也能见到他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匆匆跳起身不知给谁挂个电话,我见过他打电话的次数也就四五回。
好几次,我因为来了点兴趣,开口问他到底给谁打电话。这时御手洗就会回头直直地瞪着我,好像责怪我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给酒馆打的,想问问我要的酒到了没有。”
对于这种显然是糊弄人的回答,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第二天,御手洗又没有迈出家门一步,整天坐在马车道事务所的沙发里一动也不动。我想拉他出去散散步也被他断然拒绝了,他只是反反复复地听着莫扎特和巴赫的几首曲子打发时间。距上次秦野大造的来访过去了两天多,一位名叫本宫雅志的青年找到了我们这儿来,当时已经是下午了。
这位年轻人看起来十分客气,脸上总是挂满笑容,说话也十分坦率。
“我是在川崎区池田一家叫s餐馆的店里做临时工的。最近我们店里经常有人上门来捣乱,弄得我们店长十分头痛。”
“有人到店里捣乱?”
“可是为什么要来捣乱,对方也没有明说,真正的原因我们也实在无法猜透。”
“哦?怎么个捣乱法?”
“这个……”
年轻人似乎考虑了一会儿,好半天也没有开口说话,看来是在犹豫说出来是否合适。
“把我们店厕所里的便池砸坏了。”
他这么一说,我们倒被弄得半天无言以对。
“到底什么被砸坏了?”
“便池。而且还接连砸坏了好几次。”
“你们s餐馆是在郊区吧?”
“是的。我们是家连锁型的餐馆,关东地区几乎到处都有,每家店都有很大的停车场。我所工作的那家店就在第一京滨高速路的沿线。”
“你是说,你们s餐馆的厕所便池被人砸坏了?”
“是的。被砸坏的是男厕里最靠外的儿童用便池,修好了又被砸坏了,这样连着好几次。”
“哦,光砸这一个?”
“是啊。一进门右边最靠前的那个。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可真猜不透。”
“一共被人砸坏了几次?”
“前后已经三次了。”
“三次了?看来真不是偶然干的……还光砸同一个便池?”
“没错。每次砸坏的都是同一个,而其他的便池全都完好无损,连裂纹都没有。”
“砸了它又能干什么呢?”
“把它砸坏后拿走了。每次都只剩下一点儿碎片。”
“砸坏后拿走了?怎么拿走的?”
“我想一定是砸坏后放进大包里带走的。御手洗先生,这种怪事你还是头一回听说吧?”
“以前真没听说过,确实是头一次。那么,便池第一次被砸坏大约是在什么时候?”
“上个星期日。”
“星期日……嗯?”
御手洗陷入了沉思。
“这件事是我最先发现的。那天晚上十点左右,我想给厕所补充点儿手纸,顺便把那里的垃圾也清理掉,所以到客人用的厕所去看了看,结果发现便池居然少了一个。我顿时大吃一惊。一小时之前它还好端端的,这也是我亲眼看见过的。我急忙跑去店长那里问个究竟,看看是不是厕所里要施工改造。当时店长反问我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我告诉他,有个便池找不到了。店长一听大吃一惊:‘你说什么?’我们两人又一起回到厕所看了一遍,果真少了一个便池。店长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哈哈哈……”
本宫高兴地笑出声来。
“那以后呢?”御手洗问道。
“这么着很不雅观,而且让人感觉极不卫生,也会影响到客人的使用。因此店长给总店打了电话,把这件事报告给上级。总店答复说,正好有一家新店准备开业,安装完厕所后还有剩下的便池,明天一早就让专业人员到我们店里来,给我们重新装一个便池。”
“哦,那解决得还挺及时。”
“星期一一早,专门安装卫浴设备的人来了,给我们重新装上了一个新的。当天上午我没到店里去,这件事是其他工友告诉我的。”
“嗯,这件事也就算解决了。”
“是啊。可是到了星期二的傍晚,新安上的便池又不见了。真的,你看,这肯定是故意的吧?哈哈哈……”
本宫高兴地笑了好久。
“这次又是我发现的。晚上不到七点时我到厕所去检查,咦,怎么便池又不见了?”
“那又得吃一惊了吧?”
“可不是!当然我又大吃一惊,再次向店长作了报告,他也几乎不敢相信:‘啊?又不见了?这事该不是你干的吧?’”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那不可能是我干的。”
“嗯。这件事的确很不寻常,没听说还有人偷便池。被偷走的便池跟普通的有什么不一样吗?”
“不,完全一样。就是白色的,到处都有的那种。不过这种便池型号很小,是儿童专用的。不会是因为儿童用的便池体积小点,容易偷走吧?”
“不管多小,总不能塞进一个挎包里拿走吧?”
“那一定塞不进去。要不就是砸坏了以后……”
“我看也不会有人专门收集它吧。要是把它拆卸下来,通过店里大门出去的话,大家一定能发现吧?”
“那一定会被人看见的。”
“假如拿布包上呢?”
“就算包起来,也一定会很显眼。”
“店员中有人见过哪位客人从厕所里带走过大件的东西吗?”
“我问过,都没见过。但是无论是谁,拿着这种大东西出去的话一定会被我们看见的。”
“有没有可能从厕所的窗户里往外递出去呢?”
“厕所里没有那么大的窗户,不能打开的小窗户倒是有一个。”
“好,知道了。你说被砸坏过三次。第三次是什么时候?”
“今天刚刚发生的。”
“今天?”
“对。”
“还是同一种便池吗?”
“好像是一样的。今天我没看见,是店长那样说的。但这次他不可能怀疑是我干的,因为是我不在的时候不见了的。”
“要是你提供不出不在现场的证明,现在还不能这么乐观。第三次发生在什么时间?”
“准确的时间可不好说。现在是上午十一点,那么被偷走的时间不是十点左右就是九点半吧。”
“店里上午几点开门?”
“我们店是二十四小时营业。”
“哦,我竟然忘了!”
“昨天晚上我到我们店附近一个叫孔雀的酒吧去的时候,听那里的老板说,一位叫御手洗的先生说过,假如最近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请马上告诉他。我对他说了我们店最近发生的这些事,他让我赶快到这儿来告诉你。当时我还犹豫这种事该不该对你说,结果今天上午便池再次被偷,这回我才下决心跑来告诉你。”
“你告诉我的这件事很有价值。如果今后还有这种奇怪的事发生的话,也请尽早来告诉我。”
“你的本领我早就听说过,所以很想见你一面。我想请问一下先生,刚才我告诉你的这件事,将来能写进书里去吗?”
“这得看你能不能说动我这位作家朋友了,也得看这个事件今后的发展状况。但是我想,写进书里的可能还是有的。你说对吧,作家先生?本宫君,一会儿你准备干什么去呢?”
“等一下我还得回大学去听课,下午六点再到s餐馆打工。”
“你每天的日程都是这样吗?”
“是的,基本都是这样。”
“本宫君,下面的问题请你好好考虑后再回答我。在你们s餐馆内部,最近一两个星期之内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特别的事情?”
“是的。”
“比如说什么样的事?”
“我对你们的情况完全不了解。你看不管是在哪些方面,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是我们职工内部的事还是和顾客之间的事?”
“无论什么都行。”
本宫交叉着双臂,低头沉思了一会儿。
“好像没发生过什么事吧……我们同事内部好像没出什么事。”
“那么你们和顾客之间呢?有过什么事没有?”
“没有啊,没什么特别的事啊……”
“我看不大可能吧。发生了这种稀奇古怪的事,一定会有先兆。我想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我先向你提示一下,比如有没有一群比较特殊的顾客最近经常出现在店里,或者每周固定有一天在你们店里集合之类的。”
“好像没有这类事情吧……要说与众不同的顾客,好像也没有吧……照你这么说,是有人故意要跟我们店捣乱?”
“那你再想想,顾客之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纠纷?哪怕事情不大,比如在停车场上发生过打斗之类,你看是不是有过?尤其是发生在最近一两个星期内的,请你再好好想想。”
本宫把头垂得更低,歪着脑袋想了很久。
“唉,我真的想不起来……想不出什么事情来。实在对不起。”
“你把范围再扩大些,比如在你们店附近的住家,发生过什么事吗?”
本宫用拳头轻轻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又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说道:“实在想不出发生过什么事,对不起。”
“真是这样吗?”
御手洗稍显失望地问道。看来他把这个问题看得相当重要。
“你觉得如果我拿同样的问题去问你们s店的店长,他的回答也会和你一样吗?”
“我想他的回答一定和我一样。因为我和店长很合得来,我们俩几乎无话不说。如果他发现有什么不寻常的事,一定会告诉我的。”
“按理说砸坏便池并且带走,一定会发出很大的声响,也很容易被人发现。而且把砸坏的便池装起来带走,还需要特别大的包。这些行为都很引人注目。可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发现过这类可疑的人吧?”
“啊,真的没人见过。店里播放的音乐声音很大,客人的说话声以及其他杂音,加上外面汽车的噪声,合在一起也挺吵的。但是有的时间段里又几乎没什么人来,如果趁这个机会……”
“这个我也考虑过了。只来过一两次的客人不可能对店里环境知道得这么清楚,起码得先来店里摸过几次情况后才能知道。”
“你说得对。”
“如果摸过几次情况后再来砸便池,那么做这件事还真费了不少力气呢。”
“没错。”
“如果真是那样,那他们以后一定还想做什么更大的事情,不是光捣乱那么简单了。”
“啊,是这样……你说得真对!”
本宫不由得频频点头。
“但是,想做什么大事,肯定得不止一个人。今天便池又被砸坏偷走时,你们同事里没有人发现吧?”
“是啊,谁都没有发现。”
“干了三次,三次都没人发现。看来这伙人的组织能力还挺强,像是专门干这种事的人。”
“对啊!”
“那么客人用的厕所是不是不允许职工使用?”
“是的,职工不能使用。职工有自己专用的厕所,就在厨房的角落里。”
“也就是说,客人用的厕所里发生的事,你们并不能马上就发现?”
“是的,是这样……咦,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假如有人在厕所门口挂上一个‘正在清扫中’的牌子,不让别的客人进去,你们店里的人也发现不了吧?”
“是的……如果像你说的这样,还真发现不了。”
“现在你们店的店员里,除了店长之外,大部分都是打工的学生和兼职的主妇吧?”
“全是这些人,当然店长除外。”
“我知道了,现在问题已经越来越清楚了。我想问的就是这些。请你在这张纸上帮我写下你们s店的准确地址和电话,还有你们店长的名字。你今天所有的日程请照常进行,下午六点也和平常一样准时到s店上班去。到时候我也可能会去你们那儿。请你用这个电话打给你们店长,把我的意思告诉他,再请他在我到达以前不要去修那个便池。你看怎么样?”
“咦?哦,那好吧。”
本宫马上站起身来。御手洗也立起身快步向电话走去,摘下话机递到本宫手里。在他拨号的时候,御手洗又照例背着双手在屋里走来走去,看来他开始思索这件事了。
“御手洗先生,你今天能到我们店去一趟吗?”
本宫把话筒拿在手里,不安地向御手洗问道。看来,一定是店长在电话里让他这么问的。
“十分抱歉,我目前还不能确定案件的本质是什么,得看今天傍晚前我能不能彻底分析出事件的原因。所以今天晚上能不能去,暂时还不能确定。”
“哦,御手洗先生还让我告诉你,在他到来之前不要去动那个砸坏的便池……”
“把问题彻底弄清楚,得到明天或者一星期以后,现在还不大好说。我看损坏一个便池对顾客的使用影响不大吧。如果我的想法是对的,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有结论。这其实应该是个十分重大的案件。你今天来得正是时候,如果你今天不来我这儿,有可能发生更重大的事情。请你照我说的去做,也许这次池田这间s店倒闭的危险还是可以挽救的。”
“咦?我们店有倒闭的危险?”
“弄不好的话。”
本宫又急忙把御手洗所说的话转告了店长。
打过电话,本宫低头行了个礼,说了声“再见”,就转身回去了。
3
本宫刚一离开,御手洗立刻跑到屏风后面,在我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堆前翻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只见他抱着厚厚的一摞旧报纸回来了,砰的一声把它们使劲摔在桌子上。
“石冈君,你快过来。看来这件事的进展可不一般,也许我们得抓紧点儿。不过,目前我们手头掌握的资料还太少,这是最近两星期的旧报纸,你来帮忙找一找,看看里头有什么不寻常的消息和报道。另外到了播放新闻的时间,你别忘了帮我打开电视机。”
说着,他把一摞旧报纸塞在我怀里,又忙着翻他的报纸去了。
至今遇到的各种案件中,他也曾多次像这回一样,若感到推理的根据不足,便喜欢翻翻旧报纸。然而我却始终无法理解他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
“御手洗,御手洗,你快来看。”
“哎呀,石冈君,你瞎喊什么,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你要好好运用自己的第一感觉来判断。这次我们遇到的两件怪事,它们并非孤立的,背后一定有关联。我认为问题不是发生在音乐家居住的幸区远藤町,就是发生在s店所处的川崎区池田。肯定发生在这两个地区附近。但是他在东京的那处公寓也别忘了。那儿好像是品川,哦,不,是大田,属于目黑区。”
“咦?等等,你是说,在音乐家那儿露了几次面又失踪了的那位女子,跟这间餐馆卫生间便池被偷的事件有联系?”
“要不咱们来打个赌,石冈君。两起事件如同政治和贪腐一样密不可分,像是同一株球茎上长出的两个芽。”
“实在令人难以置信。那么,为什么你说时间已经紧迫了?”
“现在没工夫对你慢慢说,但这完全是有根据的判断。我们不抓紧点时间恐怕就来不及了,这一点你得相信我。如果我的推断没出错,不出几个小时一定会有什么重大事件发生。原因以后我再慢慢向你解释,拜托你了,快点按照我说的去做。”
御手洗十分自信地对着我连喊带叫。
那以后足足一小时,我们俩是在翻看旧报纸中度过的。遗憾的是,我们还是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对我来说,这么漫无目的地在旧报纸里一页一页地翻,想找出点破案的依据简直比登天还难。看来御手洗也是一样。我看他拿走我的报纸在那儿仔细翻看了半天,结果也没发现上面有什么让他感兴趣的内容。
御手洗把成堆的旧报纸往旁边一扔,气急败坏地站起身来。他用指关节轻轻叩着自己的牙齿和嘴唇,伸手把头发弄得乱乱的,又开始在屋里大步走来走去。
“御手洗!”
我只好壮着胆子叫了他一声,那是因为我的肚子早已空空如也。时间已经到了中午。
“你不是说,有规律的生活习惯有助于身体健康吗?我看是不是先把午饭解决了再说?”
正当我小心翼翼地向他提出这个建议时,御手洗打断了我的话,说了一句:“哦,原来是后天中午。”
接着,他又急忙向电话走去,迅速拿起话筒按了几下按键。
“是s店吗?请叫一下中岛店长……我是御手洗啊。”
店长接电话后,御手洗马上问他,有没有发现四五个一伙的客人最近经常光顾店里,是不是有几个人每晚在固定的时间里出现。他问得十分详细和认真,这个电话足足打了二十分钟。
“这到底怎么回事!简直莫名其妙!”
放下电话,御手洗走到房子中间愤愤地大声说道。
“看来这桩案子确实有点怪。便池被人砸坏了带走没人发现倒也没什么,店里没发现有什么可疑的人出现也情有可原,大家都在忙嘛。但是也没有四五个一伙的人经常来店里,这就有点怪了。”
御手洗坐到自己常坐的沙发的扶手上。
“没发现有一伙那样的顾客出现,这从道理上肯定说不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又有什么必要非要把便池砸坏呢?到底为什么?”
“你是说,有一伙四五个男子经常去店里?如果只考虑固定的顾客,那么一伙女的去那儿算不算?”
听到我的问话,御手洗轻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高高地抬了一下手,站了起来。
“告诉你,石冈君,被人砸坏的可是男厕所的便池。”
我一想,哦,说得也对。
御手洗又开始在屋里踱起步来。我站起身向电视机走去,播放新闻的时间已经到了。
我打开电视,先听了一则油轮火灾的新闻。接下来播的是一段银行被劫的消息,我已经开始紧张起来了。我回头偷偷看了御手洗一眼,他仍然显得那么无动于衷。
接下来的新闻是汽车撞人逃逸事件,他看起来还是不怎么感兴趣。只有我感到十分紧张,竖起耳朵认真听着,就怕漏过了一句话。新闻里说,两名高中生驾驶一辆摩托车行驶在千叶的国道上时,被后面飞驰而来的小轿车撞倒在地,其中一人当场死亡。
下面一条新闻是关于政治捐款的。再下面的新闻是说自民党提出了一个抑制物价快速上涨的提案,但受到反对党的攻击。他们认为这种事政府用不着去管,应当完全听其自然。这次播报的新闻只有这些了。我想既然没有什么对我们有用的消息,就拿起了遥控器把电视关上。
“慢着!”
只听见御手洗急切地喊了一声。
“快,把电视再打开!快点!”
我赶紧按下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画面上出现的像是哪个小公园。一位女播音员正在画面中进行解说。
“去年三月×日被人砍伤毁坏的目黑区五本木三丁目下马小公园里的一棵针叶树,在附近街道的好心人以及临近的驹泽大学植物系教授的救护处理下,已经恢复了生长,现在看来情况良好。”
接下来出现在画面上的是一棵树被砍断的枝丫,以及树干和根部周围被斧子砍伤的痕迹,树干上还包着稻草编成的绳子,像纱布似的围着树干扎了好几圈。树根四周还用几根木棍撑着,看起来当时被破坏得的确很惨。
“请听听附近居民的声音。”
说完,画面中出现了一位中年男性。
“居然还有人冲这些可爱的树木下手,他们这么做对自己到底有什么好处呢?我实在不理解……
“大家都看见了,这个公园面积这么小,那么多卡车从这附近经过。这些车排放的废气太严重了,这片绿地对于我们住在附近的人来说,就像沙漠中的绿洲一样宝贵。这里只种着这么一棵树,居然还被人毁坏成这样。我希望干这种事的人马上住手,不能再继续破坏下去了。”
我觉得这段新闻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这类新闻也太普通了。然而想不到的是,御手洗双眼紧盯着画面,还赶前几步走到电视机前。
“这段新闻有什么稀奇的?还不是普普通通的一件事?”
“喂,你快看!”
听我这么一说,御手洗伸手指着电视上的一点,我一看,原来是s餐馆的招牌。
“啊,看见s餐馆了。”我点了点头。出现在新闻里的五本木下马小公园的旁边,居然有一家位于郊区的s餐馆。
说起来也不值得奇怪,s餐馆是关东地区一家有名的大型连锁餐饮店,据说店铺总共超过一百家。
“可是这又和我们的事有什么关系?s餐馆的店还不到处都是?那里好像是驹泽大街沿线,凡是在这种临街的地方总是能看到几家s餐馆或者d餐馆之类的门店啊。”
可是御手洗对我提出的质问不置可否,又往旁边一闪,开始在屋里急速地来回走动。
当我把视线转回电视上时,新闻已经播送完了,接下来是天气预报节目,我只好关上了电视。
“难道是……”
听见御手洗嘴里轻轻嘟囔着什么,我顿时又紧张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川崎区池田、目黑区五本木、幸区远藤町。池田(iketa)、五本木(gohongi)、远藤町(endomachi)……i、g、e。啊,原来如此!”
他两只手举得高高的,嘴里说着一些我根本听不懂的话。
“真有这么凑巧的事?这恰好就是我擅长的东西。上帝可真会开玩笑。不,不,这不对。这么一来肯定不对了。没时间了,还是再重新好好想想吧……ige,什么玩意儿!不行,满脑子净是这个ige了,这也太凑巧了,这不太可能……什么?ige……ige!石冈君!”
听到御手洗的喊声,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双目睁得滚圆,眼里似乎放着光。
“刚才电视里说,被砍坏的树是常绿针叶树,真是那样吗?”
“啊?”
我不禁大吃一惊,不知怎么回答他才好。御手洗懊丧地挥动着右拳接着追问道:“你说,是不是那样?”
“咦?哦,哦……”
“的确是那样吗?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听见了吧?”
“哦,不。电视里确实是那么说的……那又怎么了?”
“太棒了!”
御手洗激动地喊出声来,双手使劲挥舞着。
“真让人不敢相信,这无疑是神对我发出的暗示!你知道吧,石冈君,是神暗示了我这件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我吃惊地站起身来。
“不,现在还没有完全弄明白,虽然还没明白,但没关系,有了这把钥匙一定能把真相揭开。来得及,看来还来得及。石冈君,请帮个忙,请你就像雕塑似的一动也别动。就一小会儿,就那么一小会儿……”
说着说着,御手洗突然愣住了。
这样过去了二十分钟,我们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又过了一会儿工夫,他开始忙碌了起来。他先走到电话机前拿起话筒,按了几个号码,不知在给谁打电话。我只是默不做声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秦野先生吗?你怎么样?我是前天见过面的马车道的御手洗。最近心情好点了吗?咦?太忙?心情不好?哦,你放心。一会儿我会让你高兴的。今天,那个谜一样的漂亮女子一定会给你打电话的。什么?当然是真的了。你问为什么?是啊,是我安排好的。时间我估计百分之九十是在下午六点半。但是在其他时间给你打电话的概率也有百分之十左右。要是你特别想见她一面,那就好好待在那儿等着,千万别离开。”
御手洗的语气不容置疑。
“要是她给你来了电话,就告诉她,那里只有你一个人在。这一点无论如何要向她强调清楚。而且还要告诉她,今天不会再有人前来拜访你。一定要照我说的告诉她。什么原因以后会跟你解释。要想见到她的话,就请按我说的做。如果不那么说的话,她还会和上次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以后你就永远别想再见到她了。
“……是啊,你说得对,这是一个都市里海市蜃楼般的女人。有魅力的女人只能存在虚幻中。她也是那样,谁也无法认识真正的她。尤其因为她是女人,既然是女人,那就和有魅力的人格无法并存。如果这两样重叠在一个人身上,一定会充满矛盾,意味着这是一个不稳定的瞬间。
“……你放心,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复杂。要是她想拉你跟她到哪儿去,你就尽管跟她走。你的安全完全有保证。假如她希望和你共度良宵,你不妨顺水推舟答应下来,也许算是件高兴的事。因为你只能见到她这一回了,过了这一夜就再也无缘相见。今天晚上就是最后的一夜。但是我相信,以后你也绝不想再见到她。
“如果她给你来电话,请你打电话到这里说一声。你就找石冈君,托他把话带给我就行。电话号码是四九六—五二××,是本市电话号码。你只要像打电报似的说一句‘她的电话来过了’就行。不管她对你说了多少情意绵绵的话,我不会像个小报记者似的刨根问底,这一点请你放心。最后请你好好洗个澡,把头发梳整齐点,再见。”
御手洗放下电话,但马上又拿起话筒,不知给谁又拨了个电话。接着他突然捏着嗓子说起话来,听到他装出的不男不女的声音,连我也不禁吓了一跳。
“喂,你是住宅行业协会吗?哦,不对?那你是哪儿?你问我?我是建设部住宅问题审议会。刚才我又查了一下电话号码本。哦,你的电话是吗?……哦,政府机关的电话不用查也知道。那当然,不过这星期我们这儿负责接电话的人感冒了,发烧三十九度五。真没办法。哈哈哈,你稍等,咦,怎么挂上了?”
“喂,御手洗,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得开口询问。我知道他上一个电话是打给秦野大造的,告诉他已经安排好了让那个女子给他去电话。然而我很清楚他其实什么也没干,今天光是像一头熊似的,在屋子中间不停地走来走去。他对秦野说的话只能让人认为是为了挣点办案费,尽拣好听的来蒙骗那位音乐家。
下一个电话里,他自称什么建设部住宅问题审议会,也不知道他胡说了些什么。甚至这电话是给谁打的我也不知道。不知是不是他的脑袋出了什么问题,如果不是的话,那他一定在恶作剧。在我看来,御手洗干的这一切,完全都是没什么用的傻事。
还没等我回过神,闲不住的御手洗又开始给谁打电话了。好不容易不在屋里疯疯癫癫地走来走去,没想到一转身他又迷上了电话。
“喂,是户部警署吗?我找刑事科的丹下警官。你问我?我叫御手洗。——石冈君你别担心,操心太多容易掉头发。冰箱里有牛奶,多喝点有利于保护胃黏膜。——喂喂,丹下先生吗?最近身体好吧?……哦,是吗?有事忙着比什么都强……哦,对,对。要是警察们都有空到山下公园钓鱼去,那这个世界就太平了。不过告诉你,今天晚上可能有大事发生。我完全没打算改变你的生活方式,但是如果你太太不反对你步步高升的话,今天晚上五点半,请你多派几个人,到川崎区池田那家汽车餐馆s店去,帮我把四名黑社会打手抓进去。
“你问他们具体犯什么事?这些得以后慢慢调查了,现在还不清楚。我也是刚刚知道的。但是根据现有情况来判断,那家餐馆今晚六点以后一定会发生重大事件。你放心,肯定不会让你白跑的,这我可以保证。可能情况会很严重。我那位朋友石冈和己,你见过的,他今晚五点去那儿等你。”
“咦?你说什么?”我不禁抬头看着他。
“你听他调配就行。我会和他随时保持联系。”
“喂,你自己怎么不去?”我不禁感到不安起来,大声问他。
“喂!今天发生的事件到底属于什么性质,被害人、加害人分别是谁,事件会闹到多大规模,这些问题一旦我查明会立即通知s餐馆。上面说的你都记住了没有?……那好,那好!不用我再啰唆了吧?你们最好别开警车去,要是你那辆警车往那儿一停,今天晚上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另外,去的车也尽量别用‘88’号牌的,他们会认出来。就开那辆白面包车去最好。不过别让人看见里头坐着的人全都头戴头盔,手持防弹盾牌。这次我们的对手很厉害,而且嗅觉很灵敏。另外我得跟你商量,你今天晚上去的时候,能不能不穿你那件西服加风衣,那样你一到店里身份就暴露了。对你太太说,让她给你准备一身毛衣配牛仔裤穿着去。要能穿一件短外套或者夹克就更好。你进去后眼神也别太凶,就得像对家庭主妇推销汽车一样,显得温柔点……对,对。这是有点难,这我知道。不过,是的,是的……那好。那么五点半见。拜托了。——石冈君!”
刚挂上电话,御手洗就开始叫我。
“电话里说的你都听见了吧?抓紧时间准备一下,尽快赶到川崎的s店那里去。我想你肚子也饿了,到那里再好好吃一顿。我会给你打电话,但是你不用坐在公用电话旁边等,我要打的话会挂到厨房那部电话上,你尽量坐得离厨房近点就行。
“你到达s店以后,马上找他们的中岛店长,告诉他晚上五点半户部警署有五位警察会到那儿去。另外你把我的意图中你能理解的部分也告诉他。没问题的话你可以先走了。再见。”
“喂,等等。说实在的,你的什么意图我一点都不知道!”
“你就这么告诉他总会吧?”
御手洗带着一脸恶狠狠的表情对我说。
“就我一个人去?”
“那当然啰。”
“那你干吗去?”
“这还用说,出去调查事件去。总得知道今天晚上s店会发生什么事啊。”
“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事吗?”
“那怎么能知道?这些事我不也是刚听本宫说的?”
“还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事,那你也敢通知警察?”
“这都是神告诉我的。人生到了关键时候就得豁出去拼一拼。”
“我怎么觉得对你来说总是到了关键时候似的……”
“假如一切像我预料的那样,现在还不赶紧想办法就来不及了。没时间再犹豫了,眼看就要有大事发生,而我既然提前想到了,如果没有及时采取措施去阻止,将来一定会后悔的。这么一想,即使冒点危险也值得。啊!已经没有时间了,马上就快到两点了,离预计的时间只有四个多小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要弄清今晚将要发生什么事,这就是事情的关键。”
“你怎么知道六点半将有大事要发生?”
“已经没时间慢慢跟你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但是,你让我去,总得有什么线索和理由吧?”
“那当然有了。”
“是你刚才提到的什么ig什么吗?”
“ig……噢,不是那个。那是个更大、更根本的问题,是治疗这个严重患病的都市,打开这个锈迹斑斑的金库的钥匙。但是它和我们现在要采取的行动无关。”
“但是目前你所知道的事情我也都知道啊!”
“是的,所有情况你也都知道。”
“你是说,我所知道的情况中已经包括了足够的线索,能够推断出今晚将要发生的事件,决定你我的行动?”
“你说的完全正确。没有时间了,我得走了。注意锁好门,把煤气关了。”
御手洗穿好大衣,匆匆忙忙地消失在大门外。
著名声乐家面前出现的谜一样的美女,以及她谜一样的搬家和行为,还有川崎区池田那家郊区餐馆被人屡次砸坏的儿童用便池——这些和目黑区五本木下马小公园那条新闻报道,究竟要怎样联系在一起呢?
而这些事情中,隐藏着怎样的关键线索呢?从这里又怎能推断出今晚六点半将会在川崎的s餐馆发生重大事件呢?而且据说这个大事件的性质还能据此调查出来——这一切无法理解的事情,御手洗又是根据什么能把它们联系起来的?
我一个人呆呆地站在房间里,想了好久好久。
4
下了电车后我又换了辆出租车,一直开到这家s汽车餐馆的门前。一路上,我在脑子里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又整理了一遍。
一位美女突然来到著名声乐家秦野大造的音乐工作室,提出想从头开始跟他学声乐。但是只学了两天之后,她在第三天打了个电话来,说是从横滨车站的台阶上摔下来受了伤,不能继续到那里参加学习。而秦野大造经过了解,认为根本就没发生过这件事。也就是说,这个女人在说谎。
其后不久,她又给秦野的工作室打来电话,说有个神秘男子在跟踪她,希望秦野前往相救。她说自己正在太平洋饭店的酒吧里等着。当秦野大造急忙驱车赶到那里时,那位女人又像烟雾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仅如此,酒保还证实根本就没见到这个人。
另外就是这家s餐馆的厕所便池屡次遭人破坏的事件。这两起事件之间到底存在什么联系?尽管我绞尽脑汁,仍旧无法发现它们之间存在丝毫的关联。
s餐馆的中岛店长是位戴眼镜的瘦瘦的男子,头发精心地梳理成三七开,身穿一套干净的黑色西服。很难看出他的年龄到底有多大,但是从他的笑容和脸上的皮肤来推测,可能还很年轻。中岛店长说话十分客气,行动中透出一副干练的样子。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事情对他说了一遍。和往常一样,我每天只见到御手洗忙忙碌碌地做这做那,对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却一点也不了解。比如他对这次发生的事件作何判断,我几乎完全一无所知。我像一个月前刚到日本的外国人一样,结结巴巴地把御手洗让我转告的事告诉了店长,但是看得出,中岛店长还是没有完全听懂我在说什么,他一脸茫然,半天也插不上一句话,最后总算捺着性子听我把话说完了。
“那么,就是说,户部警署要来五名警察对吗?”
“对。”
对于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
“是五点半到吗?”
“是的。”
“那用不用给他们留几个座位?不过五点半的时候客人还不多,空位子总会有的……今晚这里真要发生什么大事?”
“御手洗是这么说的。”
我也只能这么告诉他。
“他说的话是真的吗?我想不大可能吧。我来这间店里已经有六年了,可能引发犯罪的事一次也没出过。偶尔也有骑摩托的暴走族来这里,那只在星期五、六两天的半夜。今天虽然也是星期五,但是五六点钟这个时候他们还不会来。我们的顾客以学生和白领家庭,以及公司的年轻小姐居多,只是家普普通通的餐饮店而已。”
“哦,是吗?”
“刚才御手洗先生电话里也这么说。但是我放下电话后又想了很久,实在记不起来有哪天来过什么暴徒恶棍,或者黑社会那帮人。来这里吃饭的人大多数都是带着家人一起来的。那些惹不起的人爱去的好像是别的地方吧。”
“哦,是吗?”
“是的。来我们这里用餐的大多是全家一起来的。要是赶上星期天,这里热闹得就像个儿童游乐场,我们都忙不过来。从没见过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伙上这里来,而且像他说的一来就四五个,成帮结伙的,我就更没见过了。御手洗先生本事虽然大,我看他这次是不是看走眼了……”
说实话,本来我心里多少就有点儿嘀咕,被他这么一说,还真有些不自信起来。我往店里扫了一眼,看见的净是学生打扮的年轻情侣,还有像是家住附近的家庭主妇,就连坐在那儿的几位中年男子,看起来也像是哪家公司的正经干部,正在边吃饭边聊着有趣的事情。旁边零零星星坐着的几个人,也在优哉游哉地读报纸。这哪像过一会儿就有大事发生?而且也没觉得有必要大惊小怪地叫警察来。我想,再过一会儿,那五位警察要是来了,让他们坐上几个钟头冷板凳,到时候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不知道那几位的驴脸得拉得多长。想到这里我不禁有点紧张,估计今天的结局可能不大好看。
“那,你看我该帮你干点什么?”
“现在你什么也别干。御手洗说过,他会打电话来教你该怎么办。等他的电话打来了,我们再商量。他说要是打电话来了就让我接,所以来电话以后请马上叫我。你看我坐这儿合适吗?”
我的位置正好在大厅中央,离厨房也比较近。我坐的桌子和厨房之间,有一块不太高的屏风拦着。屏风上面有几个凹槽,里面放着几盆塑料做成的常青藤盆景。虽然我坐下来时看不见厨房里面,但要是站起来的话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行,你坐这儿正合适,我们厨房里装的是无绳电话,要是有石冈先生的电话,可以把话机拿来让你接。”
“那太好了。”
我坐下来后要了几个菜,吃饱喝足后便坐着喝茶。正在这时电话来了。我把话机贴在耳朵上,往墙上的挂钟瞧了一眼,已经快五点钟了。
“石冈君,下面请你照我说的办。”我刚把话筒拿好,电话里就传来御手洗的声音。
“谁来的电话?是御手洗先生吗?”店长问我。
“店长在你身边吗?”
“在。”
“那好,请他赶紧把店里的窗帘全拉上。”
“店长,御手洗先生请你把店里的窗帘全拉上。”
我把御手洗说的话转告了店长,他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叫上两位女服务员,迅速地分头把三个大玻璃窗的窗帘给拉上了。这时店里的顾客还不多,拉上窗帘倒没显得太费劲。
“石冈君,你现在正坐在屏风前面吧。电话里现在有一些杂音,你拿的大概是无绳电话吧?”
“对啊。”
“那太好了。你马上站起来,走到屏风前面去,把向你这一边垂下来的常青藤都拨到厨房方向去。那样一来屏风自然就会向南倾斜,也就是说会向和大门相反的方向倒。马上去办。”
“行。”
我把电话放在桌上,转身照他说的做完了。
“做好了。”我拿起电话向他报告。
“你回头向大门那边看。”
“我看着呢。”
“能看见收银台和卖小礼品的柜台了吧?”
“嗯。”
“右上方墙上挂着一个米老鼠图案的挂钟,看见了吧?”
“啊,看见了。”
“你往那个方向走。”
“明白了。”
“走到厨房这边了吧?从那儿往右拐。看见那儿有两张贴着木纹纸的桌子了吗?”
“哦,有。”
“再往里就是厕所,前面右手边有部磁卡式的公用电话,对吗?”
“御手洗,别拿我闹着玩了。你到底躲在哪儿看着?”
“石冈君,你回头看看,窗帘全挂得严严实实,我哪能看得见?”
我转头看了看窗户,真像他说的那样,几个窗户都拉上了窗帘,经过门口的第一京滨高速路和路边的楼房全都看不见。店里的客人并不多,一看就知道御手洗并不在里头。如果说能看见的,就只有正面的玻璃门了。透过玻璃虽然能看见s餐馆的部分外墙和刚拉上窗帘的一部分窗户,但是根本看不见任何外边的建筑物。
我又回到店长身边向他询问:“御手洗对你说过他今天来过这儿吗?”
店长一听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说道:“我根本就没和他见过面。”
这时电话里又传来御手洗那不耐烦的声音。
“石冈君,这些话以后再说!你告诉店长,靠近厕所的那两张桌子得先空着,其中的一张,也就是离厕所较远的那张桌子给丹下警官留着。一会儿他们几个要坐那儿。”
“哦,知道了。那么最里头那张桌子是给谁留的呢?”
“今晚有一伙人会乘一辆乳白色奔驰车到餐馆里去。我想他们一定想坐在那儿。刚才对你说的这些,你都记下来没有?”
“等等!”
我一边让店长帮我拿着电话,一边掏出了记事本。
“奔驰车的车号是品川33,后面数字是91××。会有几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跟着一位八十岁的白发老人到那儿去。人数大约三四个吧。老人不坐椅子,我看他会坐在带软垫的沙发上,面朝厕所方向。他刚坐下不久就会站起来,到那部绿色电话机那儿打电话。”
“喂喂!御手洗,你怎么连他们会干什么都知道?”
“这些事以后慢慢再跟你说!你通知店里:老人他们如果来了,还按普通顾客那样接待,叫一个服务生过去请他点菜,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老人也许会要一碗不放盐的糙米粥。总之我说的这些事今晚肯定会出现,我连他们的剧本都拿到手了。一会儿那辆奔驰车在停车场停好后,你和几位警官得给我打起点精神来。刚才向你说过的那些情节,就像写好的剧本一样一定会上演,但是另外再出点什么意外的事我可就猜不着了。这些话请你尽快转告丹下警官,在一旁的店长你也要告诉他一下。通知完了以后,你还坐回厨房旁边的座位上等着。你旁边的屏风刚才动过了以后,应该能看得见丹下警官他们的位置,你要时刻注意他们那边的动静。”
“那你现在在哪儿?”
“你问我?我在惠比寿。”
“惠比寿?你这时候还跑到那儿去干什么?而且你人在那么远的地方,怎么对这儿的一切都这么清楚……”
“你这个习惯可不好,关键时候老喜欢问这问那的没个完。同一件事问几遍就没意思了。我这边正忙着呢!”
“你现在在忙什么?难道你不来这儿了?”
“我想或许也会过去,但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好戏开演的时间。我这边还有好多事要办。”
“今天这里到底要发生什么事?”
“我还得接着搞些调查,但基本上已经清楚了,没把握的事我还不能说,因为弄不好可能事关人命。”
“你说的是真的?”
“再给我点时间就全清楚了。待会儿我再给你打电话。你一定得记住,今晚将要发生的事情十分重大,但是你也不能慌,好戏开场时我会给你发暗号,所以没开始以前你尽可以放松些。”
“会给我什么暗号?总不会真的跟演戏一样,开场前先响铃吧?”
“没错,会响铃的。”
“铃在哪儿?真的?”
我想,我这位朋友肯定又在拿我开心。
“不就是你现在手里拿的那玩意儿吗?”
“我拿着什么玩意儿了?手里拿着的?哦,你是说电话机?”
“正是它。过一会儿秦野大造先生会给你们那儿打电话。他会告诉你,那位谜一样神秘的女人给他打过电话了。那就是好戏开场的铃声。”
“咦?他会给这儿打电话?”
“喂喂,小声点儿,石冈君!刚才你在家里没听见我打电话时对他说过什么?你把事情都记清楚点儿。只要秦野不给你那儿去电话,下面的好戏就开不了场。一切都是从那位美女给秦野去电话后开始的,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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