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乐章 泰勒·保罗接到单一朝前变位口令

“其实不必,邦特。这是很合乎情理的。首先,大家都知道,法国的信大多都会在邮寄中丢失。他们对政府部门毫无信心,我相信他们这么想是很正确的。不过,他们希望,要是邮局没能把信寄到地方,那么过一阵子信会退回到寄信人手上。看起来是个渺茫的希望,不过再次地,他们是很有道理的。做事必须滴水不漏嘛。英国人呢,因为直率坦荡,不介意在这种情况下让邮局打开他的封印,读读他的信,从中找出他的签名和地址,再用一个新信封,将信整个寄回给他,用个古怪的假名,诸如‘哈勃金斯’或者‘道格斯博迪’,以便逗逗当地的邮递员开心。可是法国人呢,因为矜持,或者说鬼祟吧,认为最好还是把所有这事需要的信息都写在信封上,以便保护他的隐私。我不能说他是错的,尽管我觉得要是他在两个地方都写上地址,就更好了。不过,这封信没有写回信地址的事实,或许表明寄信人并不想公开自己。有趣的是,邦特,十有八九信里面也没有地址。没关系,这真是出色的波特酒啊。你最好还是喝完这瓶吧,邦特,要是浪费就太可惜了,而我要是再喝的话,就会倦意沉沉,开不了车咯。”

他们开上从威尔海滩回到沼地教堂的直路,河水与道路平行。

“要是这个地方得到出色的排水,连成一片的话,”温西评论道,“要是让所有运河的水都排进河里而非反之,让水都流出去的话,威尔海滩没准还是个港口,这里的地貌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活像一床扯乱的被子似的。不过七百年的贪婪、贪污和懒惰,以及教区之间没完没了的扯皮,加上认为适合荷兰人必定也适合沼地的错误想法,把这里弄得一塌糊涂。目的是达到了,但是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得多。我们就是在这里遇到克兰顿的吧——如果那是克兰顿的话。顺便说一句,不知道看水闸的那人有没有看到过他。我们停下来打听打听吧。我就喜欢绕着关口打转。”

他调转车头,开过小桥,稳稳地停在水闸看守人的小屋边。看守人出门查看,轻易就被引进了一场东拉西扯的聊天,先是天气和庄稼、沃什水渠的进展、潮水和河流。没多久,温西就站在水闸上方那道窄窄的小木桥上,沉思地看着绿色的河水。潮水正在退却,闸门部分打开,一股缓慢的河水流过它,威尔河正慢吞吞地退往大海。

“真是风景如画,”温西说,“你遇到过画家之类的人来这里画它吗?”

水闸看守人不大清楚。

“有几个桥墩要是加点石料和灰泥,估计会结实点,”温西说,“闸门看起来也够旧的了。”

“哈!”水闸看守人说,“你说得没错哟,”他冲河里吐了一口口水。“这个水闸该维修啦——哟!用了二十年了,到这会儿。还不止哟。”

“那干吗不修?”

“哈!”水闸看守人说。

他沉浸在忧郁的思绪中,沉默了几分钟,温西没有打搅他。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沉痛,似乎已经按捺了好多年。

“看起来,没人知道这个水闸的作用。沼地排水委员会,哼——他们说这事该威尔河管理委员会来管。他们则说该由沼地排水委员会来管。现在他们决定把这事推给,哼哼,什么东部河流管理会。可他们连报告都还没写好。”他又吐了口口水,沉默了。

“不过,”温西说,“你这里要是来一大股水,闸门能受得住吗?”

“哼哼,没准能,没准不能,”水闸管理员说,“但是我们这阵子没有多少水过来。听说奥利佛·克伦威尔那阵子不是这样,不过现在我们这儿水已经不大啦。”

温西对于护国公对沼地事务的不断干扰早已见怪不怪,不过觉得现在这么说他未免有点苛责了。

“是荷兰人造了这个水闸,是吗?”他说。

“哈!”水闸看守员赞同道,“是的,就是他们造的水闸。为了把水挡在外面。在奥利佛·克伦威尔的时候,这地方每年冬天都要被淹,人家都这么说。所以他们造了这水闸。不过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多少水来啦。”

“不过还是会有的,等他们造完那新的沃什水渠。”

“哈!他们是这么说的。不过我可说不准。有人说不会有什么变化。有人说它会淹掉威尔海滩附近的所有土地。我知道的是,他们花了不少钱,钱从哪儿来?我觉得吧,本来一切不是挺好的。”

“谁该对沃什水渠负责呢?是沼地排水委员会吗?”

“不是,那是威尔河管理委员会,哈。”

“但是他们肯定能想到,这会给这个水闸带来变化。他们为什么不同时也修修水闸呢?”

沼地男人怜悯地瞪着温西,显然隐隐同情着他这笨脑瓜子。

“我没告诉你吗?他们不知道这事该由沼地排水委员会还是威尔河管理委员会来买单嘛。哟,”他的语调中涌出一丝自豪,“他们对这个水闸,已经写了五个法案啦。哈哈!他们把其中一个送到议会,真送去了哟。花了一大笔钱,他们说。”

“好吧,听起来真荒唐,”温西说,“况且现在还有这么多失业的人。你这一带有不少失业的流浪汉吗?”

“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记得上次我来这里的时候,遇到一个家伙在河岸上溜达——新年那天。我想他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好对付吧。”

“谁?他啊?是的。他在埃兹拉·怀尔德斯宾那里待了下来,但是很快就受不了啦。什么活也不想干,这些人大都这样。他过来要杯茶喝,不过我告诉他滚出去。他要的可不是茶,他这号人,我可是知道的。”

“我猜他是从威尔海滩来的。”

“我猜是的吧。反正他是这么说的。说他本打算在沃什水渠找活儿干来着。”

“哦?他告诉我他是个汽车修理师。”

“哈!”水闸管理员又冲着浑浊的水啐了一口,“他们什么都瞎扯。”

“他看起来好像经常干粗活来着。为什么水渠那里没活儿可干?我倒是想问问。”

“是啊,先生,站着说话不腰疼哟。那么多有技术的人都失业了,人家不需要他那号人嘛。问题就在这里,你瞧。”

“好吧,”温西说,“我还是觉得排水委员会和管理委员会和它们之间的委员会应该收下一些这种人,再给你装个新闸门。不过,这不是我的事,我还是赶路吧。”

“哈!”水闸管理员说,“新水闸?哈!”

他仍旧靠着栏杆,沉思着往水里吐口水,任由温西和邦特钻进汽车。然后他一瘸一拐地跟了上来。

“我说的是,”他急切地俯身在汽车门上,温西匆忙收回脚,心想是不是接下来他又该吐口水了,“我说的是,他们为什么不把这事报告到日内瓦?明白了吗?他们为什么不报告给日内瓦?那样的话我们就可能弄到闸门,就在他们裁军的时候,对吧?”

“哈哈!”温西说,正确地认为这是个嘲讽。“很好!我一定要跟我的朋友们提一提这个。说得不错,什么?他们为什么不报告给日内瓦?哈哈哈!”

“对啊,”水闸管理员说,很高兴笑点被理解了。“他们为什么不报告给日内瓦?对吧?”

“太对了!”温西说,“这个我可不会忘记了。哈哈哈!”

他轻轻松开离合器。车开走的时候,他回头看去,看到水闸管理员仍旧回味着自己的笑话,乐不可支。

彼得勋爵对于信的担忧果然得到证实。一等到布伦德尔警长忙了一天之后脱身回来,勋爵就非常体面地把信原封不动地交给他。警长对于温西赤裸裸的邮局抢劫大为震惊,不过对于他随后的谨慎态度还是表示赞许,并立刻允许他分享激动的消息。他们一起打开信封。信函上没有地址,信纸与信封一样质量低劣,是这样开始的:

“我亲爱的丈夫……”

“喂!”布伦德尔先生说,“那是什么意思?我可不是什么法语专家,但这法语不是‘丈夫’的意思吗?”

“是的。‘我亲爱的丈夫’,开始是这个意思。”

“我可不知道克兰顿——见鬼!”布伦德尔先生嚷道,“克兰顿什么时候卷入了这种事?我可从没听说过他有什么老婆,更别提一个法国老婆了。”

“我们根本不知道克兰顿卷入了这事。他来圣保罗,要找一位保罗·泰勒先生。这个,我推测,是写给他打听的那位保罗·泰勒的吧。”

“但他们说保罗·泰勒是一口钟。”

“泰勒·保罗是一口钟,但是保罗·泰勒没准是个人。”

“那么,他是谁呢?”

“上帝知道。某个在法国有老婆的人吧。”

“那么那另一个家伙,巴蒂什么的——他是个人吗?”

“不,是一口钟。不过也可能是一个人。”

“他们不可能都是人啊,”布伦德尔先生说,“那样不合理。不管怎么说,这个保罗·泰勒在哪里呢?”

“或许他是那具尸体。”

“那么克兰顿在哪里?他们不可能,”警长补充道,“全都是尸体吧。那也不合理啊。”

“或许克兰顿给了怀尔德斯宾一个假名字,又编了另一个给他的通信对象。”

“那么他到圣保罗沼地教堂打听保罗·泰勒又是怎么回事?”

“没准那其实就是指那口钟。”

“明白了,”布伦德尔先生说,“这个我觉得不合理。这个保罗·泰勒,或者泰勒·保罗,不可能既是一口钟,又是一个人。至少,不可能同时两者都是。它听起来,对我来说,跟巴蒂是一回事。”

“为什么把巴蒂扯进来?巴蒂是一口钟。泰勒·保罗是一口钟。保罗·泰勒是一个人,因为他有信来。你不可能写信给钟吧。要是你这么干,那你一定是巴蒂。哦,兄弟!”

“好吧,我不理解这个,”布伦德尔先生说,“斯蒂芬·德莱福,他也是一个人。你没有说他是口钟,对吧?我想知道的是,他们中哪一个才是克兰顿。要是他从这事和去年九月之间——我意思是,这事和一月之间——不对,我的意思是,去年九月到今年一月之间,他去了法国,而且还有一个老婆,我意思是……见鬼,随便吧,大人,让我们看看这封奇妙的信吧。你可以用英语念出来吗?我的法语最近有点退步了。”

“我亲爱的丈夫(温西翻译道),你告诉我不要给你写信,除非遇到急事,不过三个月过去了,还没收到你的音讯。我很不安,问我自己你该不会是被军事当局抓走了吧。你向我保证过,他们现在可不能枪毙你了,战争早就结束了,但是大家都知道,英国人很死板。写信吧,请求你,随便写点什么,让我知道你平安无事。现在一个人做农活已经很难了,我们的春播困难重重。此外,红母牛也死了。我不得不自己背着家禽去市场,因为让一直催逼,价钱又降得很低。小皮埃尔尽可能帮我忙,但他只有九岁。小玛丽得了百日咳,宝宝也是。要是我给你写信太唐突了,请原谅我,但我真的很担心哟。皮埃尔和玛丽送上给爸爸的吻。

爱你的妻子

苏珊娜。”

布伦德尔警长震惊地听着,又从温西手中抢过信纸,好像不相信他的翻译,觉得瞪着那些文字看就能发现一些更微妙的含义似的。

“小皮埃尔……九岁……给爸爸的吻……红母牛死了……天哪!”他用手指算了算。“九年前,克兰顿还在监狱里。”

“或许,是继父?”温西提议道。

布伦德尔先生没理他。“春播——克兰顿什么时候变农夫了?军事当局又是怎么回事?还有战争。克兰顿从没参战。我完全搞不清了。我只知道一点,大人,这不可能是克兰顿。太蠢了,就是这么回事。不可能是克兰顿。”

“现在看起来好像不是了,”温西说,“但我仍旧觉得新年那天遇到的就是克兰顿。”

“我最好给伦敦打个电话,”布伦德尔先生说,“然后去向郡警察局长汇报这事。不管怎样,得追下去。德莱福失踪了,我们找到一具看起来像他的尸体,得为此做点什么。不过法国……好吧,好吧!怎么找这位苏珊娜,这个我真不知道,而且准要花我们一大笔钱。”

原文为法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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