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起语气中开玩笑的成分。“你是说真的?”
冯伦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这几天和活死人们接触过后,我发现他们的生活状况,有时真的比我们这些普通人还要好。他们不用奔波和忙碌、也没有压力和烦恼,每天生活得恬淡、安闲——这未尝不是一种理想的生活状态呢?”
我感到不解。“如果一个穷光蛋或者倒霉鬼或发出这样的感慨,我也许会理解,但是像你这样一个衣食无忧、人生顺畅的公子哥,怎么也会有这种想法?”
冯伦仰望着天空。“不管是皇帝还是乞丐,每个人都会有属于他自己的烦恼——我又怎么会例外呢?”
他说出这样的话,简直让我有些不认识他了——这是我那个放荡不羁的朋友吗?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老成持重、多愁善感了?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冯伦看出了我的困惑,他冲我笑了笑。“好啦,我也是随便说说而已,总的来说还是挺高兴的——走吧,我同意去喝一杯!”
我们俩打车来到后海的一家酒吧,各点了一杯鸡尾酒,举杯相庆。也许是觉得这种场合毕竟不太适合高中生,我们没待太久就离开了。之后去附近的步行街逛了一圈,算着到了晚自习下课的时间,我们坐车回家。
走进客厅,我看到父母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但奇怪的是,电视机是关着的,他们也没有聊天或看书,就这样呆呆地坐着,神情严肃、忧虑。我很明显地感觉到在他们的上空笼罩着一层阴云。
strong直觉告诉我,一定出什么事了/strong。
我走到父母身边,坐下来问道:“爸、妈,怎么了?”
妈妈扭头望向我,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眼圈发红,显然之前哭过。但现在,她努力控制着情绪。“洛晨,我们在等你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声——怎么,难道他们知道我去活死人中心的事了?他们认为我感染上了丧尸病毒?“等我回来干什么?”我困惑地问道。
爸爸站起来。“到书房来说吧。”
我们三个人走到书房,爸爸把门关拢,然后示意我和妈妈坐在沙发上,他自己则坐在书桌前的皮转椅上——我们的样子看起来就像要进行三方会谈。这种压抑的气氛使我感到窒息。我只有找些话来打破沉默:“哥哥呢?他在家吗?”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妈妈说,“我们要谈的就是关于你哥哥。”
“怎么了?”我小心地问,心里有很不好的预感。
“昨天下午我陪你哥哥去医院检查。今天,我到医院去拿了结果……”
我看着妈妈的眼睛,试图从里面读到点信息。“然后呢?”
妈妈的眼圈又红了,她吸了口气:“检查结果表示,你哥哥得的是肺癌。”
我的心跳陡然加速,张着嘴愣住了。好一阵过后,我才问道:“怎么会这样?”
“医生说,暂时还不能确定致癌的原因。”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
“更多的检查。现在的诊断是根据你哥哥痰中的组织得出的,医生说接下来要做切片和其他一些检查来确定……确定癌细胞扩散的程度。”
“哥哥知道吗?”
“现在还瞒着他。”妈妈悲哀地说,“但是,他迟早会知道的。进一步的检查和以后的治疗——他不可能意识不到这是怎么回事。”
“本来就没有必要瞒洛森。”爸爸低沉地说。“他是个大人了,他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再说,并不是不能治好的。”
“是吗?医生是这样说的吗?”我满怀希望地问。
但妈妈没有说话。我明白了,那是我爸爸单方面的理解。
“我已经跟医院肿瘤科的韩主任约好时间了,星期天的上午,我们陪洛森一起去进行复查。”爸爸对妈妈说,“明天,我们就告诉洛森实情吧。”
接着,爸爸对我说:“洛晨,我们在你哥哥知道之前告诉你,是希望你到时候不要表现出过于惊讶或难过的样子——轻松一些。我们大家都要让你哥哥相信,他的病是有救的。”
“我明白。”我胸腔里好像堵住了什么似的。“星期天,我也跟你们一起去。”
十
星期天上午,我们全家一齐到北京最好的医院,与肿瘤科的癌症专家韩布强医生见面。
对我们而言,那是一段恐怖的经历。
首先,我看到韩医生给我哥哥做了个支气管镜检查。他把一根末端带着摄像头的管子从他的嘴里塞进支气管,试图以此观察肿瘤的采样过程。但支气管镜看不到哥哥肺里的肿瘤。所以他后来做了针刺检查:用一根锋利的针,在x光的指引下,穿透我哥哥的胸膛,直接刺进肿瘤。上次根据痰中的细胞检查已经确定我哥哥得了癌症,此次采样是为了保证不出差错。
如果肿瘤还未扩散,而且医生能确切地知道它的位置,它就可以通过手术摘除。但在确定是否值得打开我哥哥的胸腔前还需要做另一个检查:胸镜检查。韩医生在我哥哥的胸骨上方开了个小口,口子一直开到气管壁边。随后他把一根摄像管塞进开口,顺着气管外壁移动它来检查两个肺的淋巴结。这次检查取走了更多的样本。
我不敢相信,这些吓人的检查有一大半就是在我们全家人的面前——仅仅隔着一块玻璃进行的。尽管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百遍这是在做必要的检查,但我还是不敢观看其中的一些过程。妈妈也跟我一样。
最后,韩医生终于告诉了我们他的发现。
我们被这个消息击倒了——strong癌已经扩散到了我哥哥的淋巴结,手术治疗已经没有意义/strong。
妈妈听到这句话的一霎那就捂着脸哭了起来,我和爸爸也接受不了这个打击,我看到爸爸的身体都有些摇晃起来,尽管他是坐着的,我仍然担心他会突然栽倒。反倒是哥哥显得比我们三个人都要坚强和平静。
“我从不吸烟,为什么会得肺癌呢?”他问道。
“这个很难说。吸烟不是引起肺癌的唯一途径。很多因素都是导致肺癌产生的原因。”
“如果不能手术的话,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可以试着给你做放射或是化疗。”
哥哥把手放到头上,摸着他的头发。“有用吗?”
韩医生像是在安慰他。“某些情况下,它的效果很好。”
哥哥又问道:“器官移植有用吗?”
“每年没有那么多肺可以用。捐献者太少了。”韩医生露出遗憾的表情。“并且,它也可能根本没什么好处,因为癌细胞已经扩散了。”
我妈妈流着泪说:“韩主任,我儿子刚刚检查出来……怎么就会是晚期了呢?”
“肺癌,”这位肿瘤专家以平静的语调说着,仿佛在谈论最新款手机的某些功能,“是最致命的一种癌症,因为它通常不能在早期发现。当被发现时,它一般已经扩散到了颈部和腹部的淋巴结,肺与胸部之间的胸腔隔膜、肝脏、肾上腺以及骨髓。”
“而且,我不认为您儿子的症状是最近才出现的。”他望向我哥哥。“我猜你的咳嗽至少已经持续有半年了吧?”
“……是的。”哥哥无奈地承认。
“而且有时还会咯血?”
“……也许吧。”哥哥望了一眼妈妈。
果然,妈妈失控地喊道:“天啊,洛森!这些事你为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们?”
“我以为,没有这么严重……”哥哥惭愧地说,“妈妈,你知道,在学校的最后一个学期对我来说尤为重要。”
“那也没有你的命重要!”一向稳重的爸爸在此刻咆哮起来。“你怎么这么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
“其实,上个学期我去校医那里看过一次的,但当时可能我和医生都没有引起重视……”
看到我爸爸又要发火,韩医生说道:“请你们保持冷静。不管怎么样,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了。现在,我希望你们能支持患者积极配合化疗。”
“化疗究竟会起到多大的作用?”哥哥问。
“病人为什么会选择化疗,有两个理由。”韩医生说,“第一个是希望化疗可以治愈癌症。”他先看着我哥哥,随后又看了看他的父母,最后把目光放在我哥哥身上。“但我必须对你说真话:你的癌症能治愈的概率非常小。年轻人,肺癌很少能被治愈。”
妈妈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那么,我不做化疗了。”哥哥说,“我不想在剩下的生命里忍受这种痛苦。”
韩医生抿了抿嘴。“这当然是你个人的决定。”他说,随后又望向我们,“你们全家的。但很多人都对化疗有误解。它也可以减轻症状,这也是第二个为什么要你考虑它的原因。”
我哥哥的嘴做出了个要发“减轻”这个音的形状。韩医生点了点头。“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你会体验到极端的痛楚——化疗可以减小肿瘤并减轻你的痛苦。”
哥哥想了想。“那么,化疗有什么副作用呢?”
“你会反胃。还有可能脱发,甚至会全部掉光。”
哥哥沉默着。我的父母像阵风中的树叶般颤抖不已。我自己也是心如刀绞。
“化疗会有效的。它可能不会延长你的生命,但可以使你剩余的时间过得更有质量。”韩医生说,“不要急于做决定。仔细考虑一下吧。”
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回家的。我们一家人的灵魂似乎都丢在了医院里。哥哥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整整一个下午没有出来;妈妈拒绝了所有电视节目的邀请,甚至连手机都关闭了——不希望别人听到她啜泣的声音;爸爸一直一言不发地坐在客厅里,好像一瞬间就苍老了十几岁——我就这样亲眼看着我们全家人在残酷的绝症面前崩溃了,心痛得难以呼吸。
晚上,爸妈还是逼迫自己调整了情绪——除了坚强地面对现实,他们别无选择。在客厅里,他们和哥哥长谈了一次,主要是告诉他不要放弃希望——最后,哥哥在他们的劝说下做出了化疗的决定。
就这样,哥哥放弃了他热爱的生物研究,住进了医院的癌症病房。那屋子里装满了鬼魂,也许一年,甚至几个月之后,我哥哥就会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strong当时,我们谁都没有想到,有一种方法可以让我哥哥留下来——直到四个月后/strong。
十一
现在是十月初,我已经是一个高三的学生了,学业的繁重并没有增加我的心理负担,最让我揪心的,还是哥哥的病。虽然父母考虑到我要高考,叫我不用每天朝医院跑,但我还是尽可能多地将空余时间安排在了癌症病房,希望在哥哥仅有的生命里多陪陪他。
此刻,我就坐在哥哥的病床前,这天是周末。妈妈在一旁削着苹果,我跟哥哥闲聊着关于我们学校的一些趣事——和之前韩布强医生预计的一样,哥哥现在的头发掉了几乎一半,那张英俊的脸在化疗的副作用下变得消瘦、黯淡,失去了往昔的光彩,身体也衰弱了许多。但与此相比,他所表现出来的乐观和坚强更令我们心碎。
“不管你们相不相信,我真的好多了。”哥哥接过妈妈递给他的苹果,咬了一口,冲我们眨眨眼睛。“原来化疗真的有用。”
“那是当然。”我附和着,内心却阵阵抽痛——我们每周都在向韩医生了解哥哥的状况,得到的却是一次又一次令人绝望的回答——癌细胞在逐渐扩散,意味着哥哥的身体在不断恶化——其实他自己也是知道这一点的,但他却还在试图安慰我们。他给我们的希望,比韩布强医生给他的还要多。
下午两点,哥哥睡着了。在这个空隙,韩布强医生找到了我妈妈。
“李教授,我想和您谈谈。”他说。
“好的。”妈妈指着我说,“您不介意我的小儿子在旁边吧。”
“当然,他也应该了解自己哥哥的病情。”
我们被请到了韩医生的办公室,他礼貌地请我们坐下,然后将椅子搬到我们面前,严峻地望着我们。
妈妈从医生的神情中大概猜到了些什么,她忧虑地问道:“韩主任,是不是洛森的病情又严重了?”
“是的。”经过几个月的相处,韩医生和我们家的人多少有了些感情,他的语气不像当初那样硬邦邦的了。“作为医生,我必须告诉你们实情——根据我们昨天的检查,洛森现在的状况很不乐观。癌扩散的速度十分惊人,已经到他的胸腔、肝脏和骨骼了。如果不是化疗起到了良好的效果,恐怕他现在每天都会过得痛不欲生——尽可能地减轻他的痛苦,已经是我们唯一能为他做的了——对此,我感到十分遗憾。”
我妈妈捂着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问了个问题,一个害怕听到答案、却又极其重要的问题。“还有多少时间?”她望着医生的眼睛。
韩布强医生终究是个人而不是一台机器,他此刻不敢面对我母亲的眼睛。“根据我们以往的经验,到了这种时候,八个肺癌患者中只有一个能够活过一年,大多数人很快就走了。”——这就是他用的词,走了,就好像我哥哥只是溜出去在街角的小店买个面包。
尽管我妈妈努力遏制,也无法做到令她的眼泪继续留在眼眶。韩医生的话就像是一颗炸弹,粉碎了她最后的希望。现在,我哥哥的生命就像我教室后面的高考倒计时——所剩不多了。
默默地悲泣了许久,妈妈拭干泪水。“我不能失去我的儿子。我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
“我完全理解。”韩医生同情地说,“洛森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小伙子,在这几个月里,我也时常被他的善良、乐观和替人着想的美德所感动。这样一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却要英年早逝,就算是外人也会感到无比痛心……”
“别说了,医生,别说了。”妈妈痛苦地双手捂住脸,心如刀绞。“我只想知道,真的没有任何办法能留住我儿子吗?”
本来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是肯定的。但韩医生却迟迟没有说话,脸上流露出疑虑的神色。我和妈妈一齐望着他。
好一阵后,他开口道:“李教授,strong如果……您只是想要您的大儿子留在人世,而不管他变成何种状态的话……/strong”
我和妈妈都愣住了。好几秒之后,我们俩都不约而同地张大了嘴,显然是听出了他的意思。
韩布强医生此刻显得有些局促。“当然,我只是随口提那么一句而已。也许你们认为很荒谬……我完全理解。但是请你们相信,我从来没向任何病人或家属提出过这种建议。之所以对你们说起,是因为我真的很喜欢洛森这孩子,我也跟你们一样,不想看到他就这样离开人世。”
“不,韩主任,我不觉得有什么荒谬。”妈妈盯着医生的眼睛。“我想听听您的具体建议。”
韩医生像是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他连连摆手。“我没有什么具体的方案。我说了,我对于这种事没有丝毫经验。我刚才只是脱口而出罢了。”
“是的,韩主任,我知道。那么,您可以把关于刚才那个提议的一些想法告诉我们吗?”
韩医生显得有些为难,迟疑许久后,他才说道:“因为工作的关系,我有机会接触到一些……活死人。我想,假如你们能够接受,并且也有此意愿的话,或许我可以帮上你们的忙。”
听到他终于说出“活死人”三个字,我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您是说,让我的大儿子变成活死人……”妈妈的声音在颤抖。“医院里可以提供这种……”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表达,手在空中绕着圈。
“不、不、不……”韩医生赶紧否认。“这不关医院的事,医院怎么可能提供这样的服务呢?我的建议纯属个人想法。”
妈妈和我对视了一眼,眉头紧皱着犹豫了好一阵。“假如我们赞同这个提议的话……您认为具体该怎样设施呢?”
韩医生不安地望了一眼办公室的门——是关上的,但看他的样子就像是害怕门口有人偷听或突然闯一个人进来似的。“首先,我认为这件事要洛森本人同意才行——假如他同意的话,那么我的想法是——让洛森出院,回到家中。然后我托人弄到含有solanum病毒的血清,接下来……不用再说了吧?”
妈妈的脸色泛白,看起来她有些害怕。“可是,我们该怎么对外说呢?”
“这当然是个秘密。”韩医生望了妈妈一眼,又望了望我。“没有谁会把这种事情大肆宣扬的,对吗?”
妈妈沉默良久。“这件事,我要和我儿子和丈夫好好商量一下。”
“那是当然。”韩医生说,“但我要提醒您一点——strong要快/strong。供你们思考和犹豫的时间不是那么充裕。第一是,洛森的时日可能不多了;第二——”
他停顿片刻,凝视着我们,以强调以下内容的重要性:“strong你们知道,《活死人法案》也许很快就要出台了。假如在你们做出决定之前,法律就规定严格禁止一切主动变成活死人的行为,那么这个计划就不可能实施了/strong。李教授,您是法律专家,相信您是不会公开违反法律的。”
“嗯……当然。”
韩医生微微点着头。“您能引起重视就好。说得透彻点儿,strong这几个月也许是最后可以钻空子的时候了/strong。”
十二
爸爸的眼睛瞪得像一对铜铃。“什么?作为医生,他竟然提出这样的建议?”
“不是站在医生的立场,纯粹是从私人角度。”妈妈解释道,“韩主任是真心为我们考虑。”
“真心考虑?哼,把我们的儿子变成活死人,就是他这个癌症专家的医治办法?真是太可笑了!”
“传铭,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看待这件事。癌症是全世界都无法解决的问题,韩医生已经尽力了,我们没有理由责怪他。”
爸爸顿了好一阵。“我不是责怪他……我只是不愿看到我们的儿子变成一个……活死人。我不能想象那样的画面。”
“那么,你以为我愿意吗?”妈妈的眼泪又淌下来了。“但凡有一点办法或是一丝希望,我都不会去考虑这样的提议。可是,我养育了二十五年的大儿子就要死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相比起来,我宁愿他变成一个活死人,也不愿他变成一堆骨灰。起码我还能抚摸着他的脸,握着他的手,跟他说话——这就已经足够了……”妈妈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掩面痛哭起来。
爸爸沉默了,客厅里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妈妈啜泣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一端,从始至终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插一句嘴。我知道,对于他们或任何遇到这种事的人来说,这都是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尤其是我爸爸,他是那么反对关于活死人的一切,现在却要面对自己的儿子是否应该变成活死人这样的问题——对他来说真是天大的讽刺。
虽然我没有发表意见,但是我心中,是倾向于妈妈这边的,理由一样——我希望能一直看着我哥哥真实的脸,而不是通过遗像来缅怀和追思。
大概十分钟后,爸爸缓慢地对妈妈说:“我能理解你的考虑。可是,你有没有设想过这样的情况——如果洛森真的变成了活死人,或许你在见到他后,会比看到他死去更加难受?”
“怎么可能呢?”妈妈用纸巾擦着泪水。
“我的意思是,当你看到往日开朗、活跃和聪明的儿子变成一个没有思想、感情,甚至没有呼吸的行尸走肉时,也许会比看到他安宁地睡在墓碑下更伤心欲绝。”
“不,我不会。”妈妈连一秒钟都没有考虑。“没有什么能比洛森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更令我伤心。你说的情况我之前就考虑过了,我认为……我能够接受。我只要他能留在世上,其他都不重要。”
“哪怕他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一个比低等动物还不如的……怪物?”爸爸的声音颤抖起来。
strong不,不是这样的/strong。听到这里,我终于忍不住了。“爸,活死人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们有基本的思维能力和智力,也有简单的情感,他们甚至还有爱好——比如听音乐。活死人的生活状况有时可能比普通人还要好……从某种角度来看到话。”
爸爸望着我。“洛晨,你也希望你哥哥变成活死人吗?”
我的嘴张了好半晌,才发出了声音:“是的,如果在只能看着他死去之中做出选择的话。”
“我明白。但是在这件事上,我们全家必须十分慎重。我们不能因为理想化的猜想而做出错误的决定——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从网上了解到的,还是你自己这样认为?”
“都不是。”我意识到在这种关键时刻,我必须讲出实情了。“我说的都是我的亲身经历。”
爸妈的眼光聚集到我身上:“你说什么?”
秘密终于保不住了——我反倒觉得轻松了许多。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把几个月前和冯伦一起经历的事详详细细地讲述了出来,重点放在了那几个晚上的“实践性体验”上面,我希望能使我的父母了解到活死人真实的生活现状。
讲完之后,爸妈惊讶万分。妈妈叫道:“天哪,这些事你居然瞒了我们这么久!”
“对不起,妈妈,我真的不想让你们担心。”
“你确定那个检测结果是准确的吗?”她仍然很担心。“你没有染上solanum病毒吧?”
“当然没有。”我肯定地说。“现在都过去四个多月了,如果我感染上了的话,早就变成活死人了。”
爸爸按着前额不住地摇头。“为什么我的两个儿子都要和活死人扯上关系?”
是啊,这个问题也让我感到困惑。几个月前我担心自己会变成活死人,现在我哥哥又将面临同样的问题——难道这是我们家躲不过的宿命?
“洛晨,你刚才告诉我们的,关于那些活死人的生存状况,当真如此?”妈妈问。
“当然了,这关系到哥哥的未来,我怎么可能乱说。”
“他们真的能认出自己的亲人,还能保持一些感情和记忆?”
“说实在的,妈妈,我不是十分肯定,只能说有这种可能性。据活死人中心的副院长说,这是他们现在准备研究的课题。但从我观察并接触到的那几个活死人来看,他们都过得安宁、平和,这点是千真万确的。”
“这样也好……”妈妈喃喃道,“这就足够了。”
随即,她望向爸爸:“传铭,你还有什么疑虑吗?”
爸爸蹙着眉头。“看来,我以前对活死人的确存在一些偏见和误解。不过这也难怪,政府不希望更多的人变成活死人,当然不会宣扬活死人的生存状况有多好……如果不是洛晨凑巧经历了这件事,恐怕我们都无法了解到活死人的真实现状。不过——”
他抬起头来凝视着我。“洛晨,我对于你说的一个问题很在意——strong你说那些活死人可能在发生着进化/strong?”
“这是我根据观察到的那几个活死人所做的猜测,得到了副院长的肯定。而且他说,有这种进步和发展总是好的——对于活死人来说。”
“是吗……”爸爸陷入了深思。
过了好一阵,妈妈问道:“你想好了吗?这件事是不是可以决定了。”
“我们决定有什么用,得洛森自己同意才行。”爸爸显然是妥协了。“找个机会跟洛森好好谈一次吧。”
现在,病房里没有多余的人,只有我们一家四口。
我和爸爸、妈妈围坐在哥哥的病床边,神色肃穆地望着他。
“看起来,这是一个家庭会议,咳……”哥哥虚弱地说,嘴角还能挤出一丝笑意。“关于什么?我出院之后的庆祝晚会吗?”
他越是这样强颜欢笑,假装随意地开着玩笑,越是让我们心痛。爸爸决定直入正题。“洛森,你的病情……开始恶化了。”他艰难地说道,“韩医生告诉我们,情况很不乐观……”
“还有多久?”哥哥似乎早有准备,平静地问道。
爸爸的嘴唇一开一合地动了几下,他的声音好像弃他而去了。
“算了,别说了。”哥哥的头仰向上方,长长地呼了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病房里沉闷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妈妈打破沉默:“洛森,韩医生有一个建议,我们想征求你的意见。假如你能接受的话……”
哥哥望向妈妈,妈妈却说不下去了,也许她准备要说的话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太过残酷。几秒钟过后,哥哥开口道:“妈,我知道你说的建议是什么。”
妈妈愕然地看着他。“你……怎么会知道呢?”
“那天韩医生跟我闲聊,问我对活死人有什么看法。咳咳……我当时就有些猜到了。”哥哥说。
“那么,你是怎么回答他的呢?”爸爸问。
“我说无所谓。但我的家人,尤其是我爸爸似乎对活死人有些不好的看法。”
爸爸垂下目光。“那是以前,现在我……有些改变了。”
哥哥听明白了。“爸、妈,你们希望我变成活死人吗?”
“森儿,我们只是不想失去你。”妈妈流着泪说。
“你能接受这件事吗,洛森?”爸爸问。
哥哥苦笑一声。“对于我来说,变成活死人或真死人没有太大的区别。爸、妈,我在乎的是你们的感受,如果你们希望如此,我没有意见。”
哥哥又望向我:“洛晨,你呢?你怎么想?”
我哽咽着说:“不管你变成什么,你都是我的哥哥。”
哥哥冲我点点头,眼圈红了。妈妈搂住哥哥的头,放声痛哭。
这件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了。爸妈在一个星期后跟哥哥办理了出院手续,将他接回家中。
韩布强医生在我哥哥回家的几天之后就找到了含有solanum病毒的血清。但是他提出,这件事最好不要在家里进行,因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人死去并变成活死人,这实在是太残酷了。他的建议是,将我哥哥送到活死人中心的特别病房,在一段时间之后——也就是等我哥哥真正地变成活死人之后,我们再与他见面。爸妈商量之后,同意了这个提议。
11月16日——离我哥哥的生日仅隔四天。这天,成为了我们全家和作为人类活着的洛森永别的日子。
哥哥挨着跟我和爸爸拥抱,每一次拥抱,都很久很久。我们互相凝视着,用眼神代替了告别的话语。
最后,哥哥和妈妈拥抱——几乎有五分钟那么长。虽然我们之前约好了不哭,但真正到了这个时刻,妈妈还是泣不成声。哥哥轻轻用手指拭干妈妈的泪水,柔声道:“妈妈,这只是短暂的离别,很快你就会再见到我的。”
妈妈紧紧地咬住嘴唇,拼命克制。“是的,我的好儿子。以后妈妈每天都会来看你。”
“不用,一个星期一次就行。我还想有些个人的空间。”哥哥还是那样,用俏皮话来驱赶着悲伤的气氛。他朝我眨眨眼。“洛晨,可以的话,帮我带点儿好玩的新玩意儿过来。”
“我会把最好的东西带给你的,哥哥。”我向他肯定地点着头。不能哭。我对自己说。
“那真是太好了。”哥哥做出高兴的样子,他微笑着对我们说,“我爱你们,爸爸、妈妈,还有弟弟。”
“我们也爱你。”爸爸代表我们说道,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哥哥点点头,转身对韩布强医生说。“我们走吧,韩医生。”
韩医生拍着我哥哥的肩膀,和他一起朝停在路边的轿车走去。
在哥哥转身的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一串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滚落下来。但我无法确认了,因为他径直上了车,没有再回过头来看我们一眼。
“洛森……”妈妈的手伸向前方,肝胆欲裂。
“别这样。”爸爸紧紧抓住妈妈的手臂,却不能使自己的身体停止颤抖。
汽车开走的时候,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我们身体中的某一部分从体内抽离出去了,我们的灵魂缺失了重要的一角。
十三
201x年6月21日(我哥哥变成活死人的第二年),这是一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重要日子——《活死人法案》从那天起颁布并施行了。
中国是世界上第四个颁布《活死人法案》的国家。(前三个国家分别是美国、印度和新西兰)整套法律从总则到附则一共六章,内容和约束范围包括:对现有活死人的管理、活死人中心的法律责任、活死人病毒的预防和控制、允许特殊人群成为活死人的条件等等各个方面。
法律的所有条款我无法一一列举。其中最令人关注的,无非是“strong允许特殊人群成为活死人的条件/strong”这一条。
《活死人法案》第四章第二十八条明文规定——strong禁止所有身体健康的公民主动成为活死人。允许主动成为活死人的,必须是患有不可治愈的绝症(如癌症、狂犬病、艾滋病、运动神经元症、败血病等)的公民。在本人完全自愿的情况下提出申请,可以以合法手段成为活死人(不能私自进行,必须由当地活死人中心实施)/strong。
另外,第五章第四十九条规定——strong禁止任何贩卖、运输、持有或私自获取活死人病毒的行为/strong。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尚不构成犯罪的,依法给予治安管理处罚。(条款后面附有具体量刑标准)
看吧,政府对待活死人病毒的程度,已经和毒品管制差不多了。
这套法律对于我们家的人来说,足以令我们心安理得,因为我哥哥当初变成活死人是因为患了癌症——不管是在《活死人法案》颁布之前还是之后,这都是合法的。
当然,你可能想到了,strong这不是巧合/strong。
虽然这未免使我感到难堪,但我还是必须提到《活死人法案》出台的两个多月前,我爸爸在一个重要电视节目上所做的发言。
当时,气质优雅、美丽端庄的女主持人问道:“洛教授,关于活死人的出现和人们主动变成活死人这一社会现象,您怎么看?”
我爸爸是这样回答的:
“我认为,首先我们需要正视两个问题。第一,strong活死人合法死亡了吗/strong?我的意思是,人们对死亡的定义是不是应该在活死人出现之后重新调整一下?举个例子来说,几十年前,人们习惯把呼吸、心脏功能的永久性停止作为死亡标志。但随着医疗技术的进步,心脏复苏术的普及,一些新问题产生了,它们冲击着人们对死亡的认识。所以,医学界将“脑死亡”改为死亡标志——这就产生了关于“死亡”概念更新的问题。那么,现在活死人的出现,是不是意味着这个概念将再一次改变?”
“您的观点很有意思。”女主持人感兴趣地问道,“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您认为活死人仍然是人类‘活着’的一种形式。”
“毫无疑问是的,活死人仍然是‘人类’中的一部分,这毋庸置疑。所以,我希望这个节目在后期制作字幕的时候,能将我说的所有关于活死人的人称代词都写成表示人类的‘他们’,而不是表示动物或其他非生物的‘它们’。”爸爸笑着说。
那女主持人也跟着笑了。“我想节目导演已经听到了。那么洛教授,您说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呢?”
“第二个问题是,strong主动变成活死人到底是不是每个人的‘权利’/strong?我们经常强调人权,那么在这件事上,人权应该怎样体现?我认为,如果承认活死人是人类存在的一种新形势,那么每个人确实是拥有选择是否变成活死人的权利的。”
女主持人坐在椅子上的身体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似乎我爸爸说的话令她感到不安。“您的意思是,法律应该允许所有希望变成活死人的人达成自己的愿望?”
“不,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爸爸笑了。“我刚才的话只说了一半。‘权利’是一方面,‘责任’又是另一方面。我觉得每个人,只要不是太自私,他(她)还要为自己的后代子孙考虑的话,都会想到这个问题——如果活死人无节制地增加下去,那么人类社会生老病死的平衡将被打破,未来几十年或几百年之后,地球将变得不堪重负。我们不能为子孙们留下这样的烂摊子——就像我们现在强调环境保护一样,这是每个人的责任。”
女主持人点着头:“那么您认为应该怎样在‘权利’和‘责任’之中做出协调呢?”
“我希望,那些想变成活死人的健康的人,能够把这个机会或‘名额’让给真正需要的人——我指的是,那些患有某种痛苦疾病的人。假如他们或他们的家人愿意的话,能够用这种方式来结束痛苦,同时又能以另一种生存形式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当然,仅仅依靠个人的责任感或自觉性,恐怕是不够的,这就需要法律来监管和约束了。”
“我懂了,您认为这是成立《活死人法案》最主要的意义。”
“是的。”
女主持人将头侧向一边,用几根修长的手指撑住脸颊。“洛教授,”她带着一种不解的微笑。“据我所知,strong您以前是反对任何形式的变成活死人的行为的,现在怎么改变观点了呢/strong?”
电视中的爸爸微微一愣,似乎这个问题他没有预料到。但随即,他迅速地做出了反应。“没错。”爸爸无奈地摊了下手。“必须承认,作为一个学者,我犯了一些主观上的错误。很显然,我以前对活死人的了解不够,导致对他们形成了一些不够公正和客观的评价,还好,我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到活死人中心去真正接触和认识不同的活死人,这才真正走进他们的世界……”
毫无疑问,我爸爸在电视上的表现是出色的,而且是聪明的——它代表了多数人的态度和立场,也说服了那些企图盲目变成活死人的人。
尽管如此,我和妈妈坐在电视机前收看这个节目的时候,我们都没说话——strong爸爸自始至终没有提到,他自己的大儿子现在就是一个活死人/strong。虽然这也算不上撒谎,但他的这种刻意隐瞒仍使我和妈妈感到羞愧和尴尬。我们无法得知,爸爸的这段讲话,究竟有多大程度是出于个人因素——他口中的那些大道理,到底是为了所谓的‘全人类’,还是我哥哥一个人呢?
但不管怎么说,他这段讲话所产生的效果,以及对后来成立的《活死人法案》的影响,都是非常巨大的。这个节目播出过后,媒体的舆论和网上铺天盖地的评论都表示,爸爸赢得了绝大多数人的支持和拥护。虽然他不是法律的制定者,但他的讲话却使得制定法律的人必须从“民意”的方向进行考虑。
于是,两个月后,《活死人法案》出炉了,其内容和大致规定,与我爸爸所表达的意思近乎相同。虽然并不是每个人都对这套法规感到满意(还有一些没有得绝症的人执意想要变成活死人),但毕竟多数人还是能够接受的。在活死人这个问题上,总算有法可依了。
《活死人法案》的颁布,对于我和我的家人来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因为在那之前,我们就已经适应和活死人相处的生活方式了。妈妈现在接的工作少了——她一周要往活死人中心跑三至四次。我和爸爸每周也至少去一次。哥哥在活死人中心受到了特别的关照,他一个人住一间房,那间屋里堆满了他喜欢的东西,甚至还有两只宠物松鼠与他做伴。妈妈每次去那间屋一呆就是两个小时以上。不管哥哥能否听懂,她都一如既往地跟他“聊天”。如果不是法律规定活死人必须生活在活死人中心的话,她早就想把哥哥接回家住了。
这个故事讲到这里,都还很平淡,似乎一切就会按照这样的方式继续下去了。
但不幸的是,人类始终不能预测和掌握自己的命运——strong人类甚至不够了解自己。又怎么可能了解活死人呢/strong?
strong这是后来那些可怕的悲剧发生的原因/strong。
十四
六月中旬,高考结束了。七月份的时候,我通过网上查询得知自己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而且我高考时写的作文还入选了当年的“201x年最佳高考作文”一书。爸妈非常高兴,宴请亲朋好友自不必说,还奖励了我一万元零花钱。我拿着这笔钱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我要跟哥哥买一件礼物。他虽然不能帮我庆祝,但我要让他分享到我的快乐。
现在是暑假,我约上冯伦,顶着炎炎烈日来到数码城,花几千元买了一款苹果最新款的平板电脑,往里面装满了电影、图片和音乐。本来我打算一个人去活死人中心,但冯伦说他反正没什么事,就陪我一起去看看我哥哥。
坐在前往活死人中心的车上,冯伦说:“洛晨,恕我直言——你买这个东西给你哥哥,他玩儿得了吗?”
我耸耸肩膀。“玩是应该玩不了,但我们陪着他的时候,让他看看图片,听听音乐总是可以的吧。”
冯伦不说话了——顺便提一句,他没有考上大学,但对于他来说,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他的父母花钱让他到外省的一家贵族学校念书去了,据说以后还要出国。
我们来到活死人中心——我已经是这里的常客了,但冯伦却说自从上次和我一起检测完毕后,就再也没来过这里。
哥哥的房间在e区的502室,我们向门口的工作人员说明来意。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拿着电子控制器,带我们到了门口,帮我们打开房门。
哥哥坐在他的床上——虽然活死人不需要睡觉,但妈妈还是帮他买了一张小床,她说这样看起来才像一个住的地方。我和冯伦走了进去,我挥手喊道:“嗨,哥哥,我来了。”
变成活死人的哥哥对我们的到来没做出任何反应,他盯着的是笼子里的两只松鼠。
我把平板电脑打开,将之前装进去的图片——几乎全是哥哥喜欢的动物图片——以幻灯片形式播放,然后走到哥哥身边,将平板电脑用支架立起来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看,你喜欢吗?”
哥哥的视线慢慢从松鼠身上转移到电脑屏幕上——非洲大草原上的雄狮、冰天雪地里的企鹅、亚马逊流域的倭猴和侏儒鸟、阿拉斯加山脉的棕熊、大海里的蓝鲸……各种各样的动物挨着从他眼前经过。我观察到,虽然哥哥表情呆滞,但他那灰色无光的眼睛却睁得很大,显然是很有兴趣。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下次可以拷更多动物和风景的图片来。”我对哥哥说,“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冯伦走过来挽着我的肩膀。“真有你的,洛晨。这钱没白花,我看得出来你哥哥真的很喜欢。”
“是啊。”我心满意足地点着头。
这时,一个人走了进来。我回头一看,是副院长——由于我经常来这里,和他已经十分熟络了,几乎算得上是朋友。我看到他后,高兴地说:“你好,吴院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之前跟楼下的工作人员打了招呼——只要你来了,就通知我——咦,冯伦,你也来了,好久不见。”
“副院长,你好。”冯伦说。
我感到有些惊讶:“吴院长,你居然还记得他的名字?”
“唔,是啊,当初你们俩留给我的印象可是很深刻的。”
“看起来,你好像有事情找我?”我问道。
“是啊,有些事情,我想找你谈谈。”
“关于什么?我哥哥吗?”
“不,是其他的事。你介意到我的办公室来聊一会儿吗?”
我看了一眼哥哥,他保持着之前的姿态。我估计这几百张图片够他看一阵子了。“好的。”我答应道。
“那么,我呢?”冯伦指着自己说。
“没关系,一齐来吧。”副院长对冯伦说,“我记得你是个丧尸迷,对吧?那么我要说的这个话题你一定很感兴趣。”
“太好了!”冯伦欣喜地说。
我没有影响哥哥欣赏图片,悄悄地将他房间的门关拢并锁好。副院长带着我和冯伦一起到了中间大楼那间我们非常熟悉的办公室。
副院长跟我们一人倒了一杯纯净水,他将皮椅拖过来坐在我们面前,望着我。“洛晨,你记得一年前我带你们进行‘实践性体验’的时候,你曾经提出过的一个有趣的理论吗?”
“你说的是……”我不太肯定。
“你猜想,strong活死人们也许在发生着进化/strong。”副院长盯着我的眼睛。“我当时就对这个设想很感兴趣,并且还称赞你具有科学家的头脑,记得吗?”
“唔,是的。”我想起来了——高考的压力和繁重的学业几乎使我忘了这件事。“怎么,这个问题得到你们的证实了?”
“恐怕是的。”副院长说,“一年前,我们中心便将这个作为重点研究的课题。strong现在,我们有了一些惊人的发现/strong。”
“哦,是什么?”我关切地问道。这关系到我哥哥。
“我们从a区到e区各选了两名活死人,一共十个,进行观察和比较。结果我们发现,存活了五年以上的活死人和才产生的活死人之间,有着明显的差别。但是——请让我用比较方便的表述方式——五年的活死人和三年的活死人之间,差别就不那么明显了。”
我思索了一阵。“那么,你们的结论是什么?活死人的进化在三年之后就停止了?”
“不,五年以上的活死人现在恐怕都还在进化之中。”副院长的语气显得有些激动。“strong我们的结论是,一批又一批新产生的活死人,他们的进化速度在不断加快/strong!”
我和冯伦惊愕地对视了一眼。
“最开始那一批活死人需要五年才能达到的水平,后来的仅需三年就能达到了。而最新产生的这些活死人,他们进化的速度可能更快!”副院长以一种难以置信的口吻说。
“这种进化具体表现在哪些方面?”我问。
副院长想了想。“这么跟你说吧,strong活死人的进化从某种角度来说,有些类似脊椎动物的进化史/strong。”
我和冯伦都没有打岔,等待着副院长继续说。
“从智力这个方面来说,活死人的进化大致是这样一个过程——刚刚产生的活死人智力非常低,可能只有鱼类的水平;大概一两年左右,就能与某些爬行动物或啮齿类动物相等;而再往后一两年,就接近小型猫科动物了。”
副院长的声音因激动而变调了。“稍有生物学常识的人都知道,动物的进化历程需要数亿年的时间才能完成,而活死人居然在短短几年内就办到了,这简直令人匪夷所思!而且,这种进化的速度还在不断加快!”
我和冯伦都听呆了。好半晌,我才问道:“那么,假如活死人们还在进化的话,下一阶段将达到哪种动物的程度呢?”
“灵长类动物。”副院长说,显得有些不安。“也许。”
“天哪,他们这样一直进化下去,最终会变成什么样?”我感到恐惧。
“strong也许最后会达到人类的水平,甚至超越人类——变成一种完美的生物/strong。”冯伦猜测着,眼睛中有一种期待的神色。
我问副院长。“你觉得有这种可能性吗?”
“不知道,全世界没有人经历过这样的事。但是,如果从目前的趋势来看,这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我思索许久,喃喃道:“如果真的有这一天,人类也许会被活死人所取代……”
“起码现在还在我们掌控之中。”副院长的话听起来像是一种安慰。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对于活死人的研究,肯定不会只有我们国家吧?全世界的科研机构应该都不会放过这个课题。为什么我们根本没在任何媒体上了解到这些信息?”
副院长摇着头说:“世界各国都将活死人的研究当作国家机密,根本不会将研究成果发布出来供别的国家参考。就像我们现在掌握了这些关于活死人进化的信息,也不会对外公布,只会将研究成果上报到政府的高级机构罢了。”
“但是,你讲给我们听了……”
“那是因为我把你们当作朋友。”副院长凝视着我和冯伦。“我相信你们不会把这些传播出去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你们说出去了,谁又会相信两个高中生的话呢?”
“大学生。”我纠正道。“不用担心,我们不会把国家机密泄露出去的。”我带着点儿戏谑的口吻说。
“那我就放心了。”副院长说,“知道吗,洛晨,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另一个原因是,当初是你启发我们做出这项研究的。”
我点点头,忽然意识到一个与我和我的家人息息相关的问题。“吴院长,我哥哥也出现这种变化了吗?”
“你觉得呢?你们和他的接触时间应该比我多。”
我想了想。“我觉得现在过去一年了,他好像和当初没什么区别。”
“是吗?也许是时间太短了吧。”
“可是你说,新一批的活死人进化速度在加快……”
副院长耸了耸肩膀。“我也不明白了。”
我思索了好一阵。“strong活死人的这种进化是否具有普遍性呢?我是说,是不是每一个活死人都在发生着进化/strong?”
“啊,洛晨!”副院长突然大叫一声,把我和冯伦都吓了一跳。他激动万分地说道,“我发现你……真的是一个天才!一个标准的科学家苗子!每次与你交谈,我都会获得新的启迪!”
我茫然地问道:“怎么了?”
“知道吗,经你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十分重要的。我们之前只选择了十个活死人作为研究对象,也许他们并不能代表所有的活死人——实际上,就是那十个活死人,测验水平也是参差不齐的。”副院长摩拳擦掌。“我决定了,扩大研究范围。你提出的这个问题,将是我们中心的下一个重点研究课题。”
“别把我哥哥作为研究对象就行。”我说。
“那是当然。不过即使是作为研究对象,也没有什么不好啊。我们只是做一些简单的观察和测试罢了。”
“我知道,但我妈妈可能从心理上不好接受。”
“好的,我明白了。”
接下来,我们又闲聊了一会儿。离开之前,我到e区哥哥的房间去跟他道了个别。他真的被那些动物图片迷住了,理都没理我。不过这反而使我高兴。在副院长的关照下,工作人员答应每天帮我哥哥的那个平板电脑充电。
我和冯伦打车回家。
现在是七月中旬。
strong四个多月之后,出事了/strong。
strong这起事件,与我们这次交谈的内容密切相关/strong。
十五
我踏进大学校门不到三个月,一起震惊全世界的事件发生了。
11月26日,委内瑞拉的梅里达,strong一个活死人咬死了自己的妻子,并使这个女人在几个小时之后变成了活死人/strong。
这则新闻第一次在电视上播出的时候,我刚好在上晚上的课,没有看到。但是很显然,这种新闻会像炸弹一样爆开,各种媒体的报道和人们的转述能做到几个小时内全世界无人不晓。我在上晚课的时候就听到同学说起了这事(当时有同学在用手机上网),回到宿舍后,我立刻打开电脑,在网上了解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那个委内瑞拉活死人名叫安德列斯·卡维略,是世界上最早的一批活死人中的一个。他当初不是自愿变成活死人的,而是被身边的人传染了。在活死人集中居住的地方待了四年之后,他的妻子向医院提出申请,想把他接回家住。这个申请获得了批准(当地政府只是规定活死人必须待在自己家中,不能外出)。当时,全世界都相信活死人是没有威胁性的。但谁都没有料到,安德列斯回到家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悲剧就发生了。
出事的那天,安德列斯的妻子像往常一样做好了早餐,端到阳台的玻璃茶几上,和她的活死人丈夫坐在一起。与往常不同,她注意到丈夫的视线一直集中在自己身上。刚开始,她还以为活死人丈夫突然有了食欲,想品尝一下她盘子里的煎火腿和沙拉,将盘子递了过去。结果事实证明,她的猜测没有错,唯一不同的是,在她的活死人丈夫看来,食物不是盘子里的东西,而是她本身。
活死人将她按倒在地。可怜的女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颈动脉就像被猛兽袭击一样遭到了撕咬。鲜血汩汩往外流泻,她挣扎了几分钟后,躺下不动了。
这一切,因为发生在阳台上,所以被对面的邻居目睹了整个过程。那人吓坏了,赶紧报了警。
几个持枪的警察将房门撞开,来到阳台,看到了恐怖而恶心的一幕——活死人还在继续着他的早餐——津津有味地啃着妻子的一只手臂。
警察们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不敢贸然靠过去实施逮捕。直到那活死人站起来,朝他们走去。警察们不敢冒险,谁都不想为活死人提供餐后甜点。一个警察举枪射击,引发另外几个警察全都开了枪,前面几枪射中了活死人的身体,没能阻止他的脚步,直到一颗子弹轰爆了活死人的头部,他才终于倒了下去,变成一个真死人。
这件事到这里居然还没结束。警察通知医院将活死人的妻子的尸体载走,结果三个多小时后,摆在停尸房内的这具尸体“活”了过来,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经丧尸袭击而产生转变的活死人。也让全世界的人知道了,被活死人咬死(假如还没被吃完)的后果是什么。
可以想象,这则新闻给全世界的人带来的冲击和震撼有多么强烈,丝毫不亚于几年前活死人的第一次出现。这件事颠覆了人们对于活死人的认识,同时也带来疑问——这个活死人为什么会突然袭击人类呢(而且还是和他朝夕相处的妻子)?他前面几年不是都好好的吗?
这些问题才刚刚提出,任何权威机构或个人都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类似的惨剧又在波兰的克拉科夫发生了。
接着,全世界每一个有活死人的地方,都发生了这种活死人袭击人类的事件——被攻击对象是无差别的,不管是活死人的亲属还是普通的工作人员,只要是丧尸袭击者们当时能接触到的最近的那个人,几乎都遭此厄运。人们这才惊恐地意识到,之前发生在委内瑞拉的事件,并非特殊情况,而是活死人们集体异变的一个信号。
据不完全统计,全世界在一天之内总共发生了两万多起活死人袭击人类的事件——这意味着,有两万多人被迫加入了活死人的阵营。还好,事情并没有失控——大多数活死人都是被集中管理起来的。现在,为了杜绝惨剧再次发生,所有的活死人都被关闭在室内,和人们断绝了接触。
自然,我在关注这些新闻的时候,比别人要紧张得多。我不是一个旁观者,我的哥哥就是活死人!我跟爸妈通了电话,听出他们更加焦急不安。他们敏锐地感觉到,现在出的这些事会改变我哥哥的未来。
后来的一段时间,我几乎无法集中精力学习,每天花大量时间上网关注有关这一系列事件的报道。各个国家的活死人研究者们,先后得出了了各种不同的结论。
美国的科研人员最先发现,所有活死人袭击事件的共同点是——strong袭击人类的活死人,全是第一批活死人,也就是存活六年以上的活死人/strong。
第二个重要的问题,是瑞典皇家科学院发现的——并不是所有存活六年以上的活死人都会袭击人,他们当中有一部分,直到现在还保持了以往那种温顺的状态。这一点引起了学者们的高度重视,他们试图找到那批“袭击者”异变的原因。
全世界的科研人员研究同一个问题,进展是惊人的。几乎在瑞典科学院提出这个问题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里,德国的学者们就找到了答案——strong存活六年以上的“元老级活死人”中,没有袭击行为的,全都具备一个共通点——他们在变成活死人之前,患有某种绝症/strong。
也就是说,strong具有攻击行为的,都是那些在身体健康的状况下(不管被动或主动)染上丧尸病毒的活死人/strong。
这一结论公布之后,全球一片哗然。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立场来解读这一现象,宗教信仰者和无神论者各持己见,在此我不想赘述。我愿意相信的,是由美国学者提出的科学论断——strong那一部分没有产生变异的活死人,是由于体内的(绝症)病毒与丧尸病毒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延缓或停止了变异/strong。
我想,这一论断解释了我和副院长之前探讨过的那个问题——strong为什么不是每个活死人都在发生进化/strong。
对,我始终认为,与其说活死人是突发性的变异,倒不如说是一种持续性的进化。也许,现在活死人袭击人类这一现象,就正是这种进化的表现。strong活死人的思维和智力在不断进步,那么,他们袭击人类的目的,会不会是想把异类(人类)消灭,或者使更多的人变成他们的同类呢/strong?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爸爸之前所预感的毁灭性大灾难,就真的成为现实了。
不过,人类是不可能坐以待毙的,很多国家的民众——包括当权者——都产生了危机感。所以,新的《活死人法案》或者《活死人法案》修正案,很快就在各国出台了。具体法规有所区别,但有一条却是相同的——strong将所有要袭击人类(或者具备袭击人类的条件)的活死人,进行人道毁灭/strong。
可是,这就牵涉到一个问题——strong对于那些目前没有袭击人类的活死人,该怎么处理呢/strong?谁都不能保证他们体内病毒的平衡性会永远维持下去,也许总有一天他们也会变异的。
毫无疑问,如何处理这批活死人,是我们全家最关心的问题。
在这件事上,我的父母可谓煞费苦心,他们尽了一切努力,只为留住我哥哥。他们不能看着他被送进焚尸炉。
一个月后,中国的《活死人法案》修正案(一)出台了,取消了第四章第二十八条“允许特殊人群成为活死人”这一规定,改为“禁止所有公民以任何形式成为活死人”。当然也补充了“将所有要袭击人类的活死人进行人道毁灭”这一条法规。
对于目前没有袭击人类的那部分活死人,修正案规定,暂时保留由于绝症而转化的这一部分活死人。但后面有一个补充——如果这些活死人出现了袭击人类的倾向,便立即执行人道毁灭。
这已经是我父母所能做的最大的努力了。
strong但这件事情远没有结束,可怕的事情在此之后接踵而来了/strong。
十六
星期天,我和妈妈一起去活死人中心看哥哥。
出了这些事后,这里的气氛明显和以往不一样了,多了几分肃杀之气。刚走到门口,保安(已经不是那个老头儿了,换成了两个中年男人)居然拦住不准我们进去。我只有向副院长求援,掏出手机来跟他打电话。他说,现在是非常时期,基本上不准亲属来探望的。不过对于我们,还是可以破例,但只能在他全程陪同的情况下才行。
过了一会儿,副院长亲自到门口来接我们。我和妈妈向他表示感谢。副院长带着我们步行到e区,走在路上,我们看到了左侧a区前面惊人的一幕:
几个戴着钢盔和玻璃面罩,手持轻机枪,全副武装的人(不知道是防暴警察还是军队的人),将一串用透明塑料布(那塑料布看起来很厚,而且结实)罩住了头的活死人像驱赶牲口一样押到一辆军用卡车面前,强制将他们赶进后车厢。
看到我们惊呆了,副院长显得有些难堪。“现在你们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都不能让亲属进来探望了吧?这里正在执行政府的任务。”
“是处理活死人吗?”我战栗地问道,“这么说,这些都是要袭击人的活死人?”
“有些是,有些是可以预计以后会袭击人的。根据法规,必须全部处理。”
“这里到底出了多少个‘袭击者’?”我问。
“我们这里算是警觉得很快的。委内瑞拉那起事件之后,我们就立即采取了措施,严格控制所有人与任何一个活死人接触。所以还算好,我们中心没有发生人被活死人袭击的事件。不过我们还是发现了一些蠢蠢欲动的‘袭击者’,都出在a区,可能有好几十个,甚至上百个。”
妈妈微微点着头。“你们的举措很及时,而且有效。”
我望着那些被装进后车厢的活死人。“这些活死人会被送到哪里?”
副院长停顿片刻。“火葬场。”
“他们要被怎样人道毁灭?”
“我认为,你不会想知道。”副院长撇着嘴说。
我倒吸了口凉气。“天哪,该不会就这样把他们直接丢进焚化炉吧?就算活死人没有痛觉,但也太残忍了!”
“不,不,没有你想的这么可怕。”副院长只有说道,“他们会先被一枪爆头,然后才送进焚化炉。”
我松了口气。“这样还稍微好一些。”
“政府也会考虑到这些活死人的家属的感受。”副院长说。
“他们的家属会来见他们最后一面吗?”妈妈问。
“之前已经见过了。真正执行那天,就不用了。会很残酷。”
妈妈叹了口气:“是啊,很残酷。”接着,她又问道,“必须像驱赶牲口那样将他们装进车里带走吗?有没有更能尊重他们的方式?”
“对不起,没有。真的想不出来。”副院长无奈地说,“我们之前和执行的人探讨了多种方式,但只有这种最保险。您知道,谁也不敢掉以轻心,要是被他们咬上一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妈妈表示理解地轻轻点着头。
“走吧,我们去看您的儿子。”副院长说,“只不过方式会有些改变。”
“什么改变?”
“您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恐怕您不能进入房间里去和您儿子接触了,只能在门口看看他。”
“我儿子不会袭击人,他当初是因为患肺癌才变成活死人的。”妈妈涨红了一张脸。
“我知道,李教授,您别生气。但这个规定是上边下达的,我们只能执行。请您理解。”
“你的意思是,我以后都只能以这种方式来探望我的儿子了?”
“当然不会,这是暂时的。等我们做好防护措施,你们就又可以进入房间内了。”
“防护措施?什么意思?”
“这也是上边的规定——所有保留下来的活死人,必须在他们居住的房间里安装铁栅栏和监控器。”副院长停顿了一下。“就是说,以后你们进入房间,只能隔着铁栅栏和洛森见面了。”
妈妈惊呼道:“这不等于是坐牢吗?而且是终生监禁!”
“没办法,这是为了保证来访者的安全。”副院长显得很遗憾。“其实我也觉得这样的规定有些过分,但无能为力。李教授,您是法律专家,也许只有通过您的呼吁,才能使未来的状况有所改变了。”
妈妈紧咬着下嘴唇,眉头紧蹙。
我们走进e区。正如副院长所说,我们是特例。整个e区的楼道里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别人。我们来到哥哥住的502室,隔着门口的玻璃,我和妈妈看到哥哥呆滞地坐在椅子上。我给他买的平板电脑,因为没有工作人员敢进入里面去帮他充电,早就看不了了。哥哥的神情显得很失落。
妈妈看到哥哥的现状,忍不住黯然神伤,眼泪又溢满了眼眶。她将手贴在玻璃上,轻声呼喊:“洛森……”
哥哥的眼睛没有望向门口这边。妈妈轻轻拍了拍玻璃,又喊了一声。哥哥听到了响动,缓缓抬起头来,看见了门口的我们。过来一会儿,他居然站了起来,朝门口走过来。
妈妈显得有些激动——哥哥对她的呼喊有了反应。而我却感到十分诧异。看见哥哥走到门口,和妈妈隔着一块玻璃相望,我心中的惊骇更甚了。
我悄悄将副院长拉到旁边,问道:“吴院长,你上次说要研究的那个课题——活死人的进化是否具有普遍性——得出什么结论了吗?”
“我正想找机会跟你谈谈呢。”副院长说,“结论出来了,跟美国学者提出的观点类似——strong之前患有绝症的活死人,几乎不会进化/strong。也许真的是他们体内的病毒与丧尸病毒达成了某种平衡,从而阻碍或延缓了进化——这实在是一种奇妙的现象。”
我思忖片刻,小声说道:“这么说我哥哥也是不会进化或变异的。可我觉得有些奇怪,按理说,他的智力应该保持最初那样的低水平。但刚才我妈妈在门口叫他,他居然走了过来,好像听懂了一样,这怎么可能?”
副院长显得有些困惑。“是啊,我也不明白……也许,他并不是认出你们来了,只是看到有人出现而产生的自然反应吧。”
“是吗?你看。”我指着502室的门口。
副院长转过身去,看到我妈妈将手按在玻璃上,而我哥哥也将他的手按到同样的位置,他们的手隔着玻璃贴在了一起。感觉就像是在默默交流。
副院长也显得吃惊了,他摇着头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解释。”
“strong会不会患有绝症的活死人也开始进化了/strong?”我胆战心惊地问。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对你们来说真是太糟了。不过,现在还不能下这样的结论,我得再观察一下别的活死人。”副院长迷茫地挠着头。“但我们之前选择的那些研究对象中,没出现这样的情况呀。”
“难道只有我哥哥是特例?”我难以置信地问。
“不一定。有可能是这种状况我们之前没有发现。总之我们会注意这个问题。”
我心里有些矛盾。我不希望他们注意这个问题——假设真是我猜测那样,就意味着我哥哥也躲不过被人道毁灭的命运了。可是,如果不把这个问题搞清楚,保留下的那些活死人岂不是会成为极大的隐患?
这时,我妈妈扭过头来对说道:“吴院长,您能不能再为我们破个例?可以把门打开吗?”
“不行,李教授,这是院方统一的规定,我不敢擅做主张。”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儿子不会伤害任何人。”
副院长显得十分为难。“对不起,李教授,请恕我直言——您什么也保证不了。全世界现在没人敢对活死人的举动做出保证。”
我劝道:“妈妈,别为难吴院长了。他能亲自带我们来看哥哥,已经破了很大的例——按道理这段时间我们是进不来的。”
“李教授,请您暂时忍耐一段时间。相信我,不会太久的。”副院长说。
妈妈只有作罢。她隔着玻璃和哥哥说了会儿话,才依依不舍地和我们一起离开了。
走到e区门口,工作人员从门卫室里面探出头来说:“副院长,麻烦你请来访者登记一下。”
“哦,差点忘了。”副院长向我们解释道,“非常时期的新规定——原则上是不准亲属探访的。对于特殊的来访者,需要进行登记。”
“真麻烦。”我说。
“是啊。”副院长耸了下肩膀。“没办法。”
我们走进门卫室。工作人员拿出一个登记册。妈妈接过钢笔,问道:“怎么登记?”
“您看前面的人是怎么写的就行了。”工作人员说。
我们大致浏览了一下这个登记册——看来,特殊来访者很少。这个本子上一共也就登记了二三十个来访者的资料。记录得很细致:来访者的姓名;访问的是哪个房间;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离开;来访的原因等等。看得出来活死人中心对此十分慎重。
妈妈简略看了几秒,提笔开始填写。突然,登记册上的一段记录映入我的眼帘——
来访日期:1月13日;
来访者姓名:韩布强;
访问房间:502室(洛森)
访问时间:下午2:30——3:15
来访原因:探访朋友
我忍不住叫道:“韩布强医生在两天前来看过哥哥?”
“什么?”妈妈疑惑地抬起头来。我指那一段来访记录给她看。妈妈看完后,惊讶地说道,“真的,韩主任两天前来过。”
副院长问道:“是谁?你们的熟人吗?”
“是当初为我哥哥治疗的肿瘤科主任。”我说,“他怎么会来看我哥哥呢?”
“不知道。”副院长耸耸肩。
我望着妈妈说:“这上面写的原因是探访朋友。韩布强医生跟哥哥的友谊有这么深吗?”
“我也不清楚。但是我觉得,他想来看洛森的话,应该事先跟我们联系一下呀。”妈妈说。
沉默了一刻,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既然规定亲属都不能探访,那韩医生怎么能进来呢?”
“哦,我想起来了。”工作人员说,“你们说的是一个戴着眼镜,个子不太高的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吧。”
这段描述符合韩医生的外貌特征。我和妈妈点头道:“是的,那就是韩布强医生。”
“你们为什么准许他进入探访呢?这件事情我都不知道。”副院长说。
工作人员说:“当时他拿着医院的介绍信,还有许院长(活死人中心的正院长)批准了的探访单,我们就同意他进入了。”
“他就说是来探访朋友,没多说什么?”妈妈问。
“没有。”
妈妈和我对视一眼,我们都对韩布强医生的行为模式感到不解。
过了一会儿,我猜测道:“韩医生既然拿着医院开的介绍信,那他会不会是来了解癌症病人变成活死人后的生存状况的?”
“也许吧。”妈妈低声说。
“你们何不打电话去问问这个医生?”副院长说。
“算了,没这个必要。”妈妈说,“吴院长,我们走了。今天真是麻烦您了。”
“别客气。”
副院长把我们送到大门口,我们再次道谢后,离开了。
就这样,我们忽视了这件事。现在想起来,我真是后悔极了。
strong对于我妈妈来说,她说的那句“没这个必要”是一个致命的错误/strong。
十七
两个多月后,活死人中心的“防护措施”做好了。保留下来的那批活死人的房间里,全都安装了铁栅栏和监控器。活死人中心这个名字或许应该改成活死人监狱。在这一段时间里,这里的活死人有接近一半被人道毁灭了,非常时期随之结束。
妈妈又恢复了去活死人中心的频率——一周三、四次。她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和我哥哥坐在一起,抚摸着他的手和脸庞了。如今,她只能隔着铁栅栏对我哥哥说话。这些铁栅栏让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相距更远。
但是,妈妈却一直在试图拉近这段距离。身为母亲的慈爱和期许令她放松了戒备,从而忽视了活死人中心的规定。
strong最终,悲剧酿成了/strong。
我现在已经在读大二下期了,一个下午,我接到了爸爸打来的电话。他的声音近乎虚脱,告诉我的事情犹如晴天霹雳。
“洛晨,strong你妈妈……在活死人中心看望你哥哥的时候,被你哥哥……咬了/strong。”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就炸了,整个世界开始天旋地转。我在恍惚中听到爸爸说了句“我在活死人中心,你也赶快过来吧。”
我像发了疯一样赶到活死人中心。在特殊病房里,爸爸、副院长守在妈妈的病床前,他们看到我来了,默默地站开,让我走到妈妈身边。
妈妈现在昏迷不醒,我看到她的右手缠着绷带。我颤抖着问道:“是这只手被哥哥咬到了吗?”
“是的。”副院长悲哀地说。
“怎么会呢?房间里不是有铁栅栏吗?我妈妈怎么会被咬到呢?”我大喊道。
“房间里的监控录像记录下了一切。洛晨,我可以带你去看。”副院长说。
我跟着他走到e区的监控室,副院长叫工作人员调出两个小时前的监控录像。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妈妈和哥哥面对面地坐着,铁栅栏阻隔在他们之间。开始,妈妈只是跟哥哥说着最近家里发生的一些事,哥哥并没有什么反应。但过了一阵,他有了一些举动。
哥哥站起来,将手臂伸出铁栅栏,向妈妈伸展,仿佛期待与她接触。妈妈愣了几秒,随之喜出望外,她欣喜地喊道:“洛森!”
妈妈伸出右手,握住了哥哥冰冷的手,两只手紧紧地抓在一起,随后十指紧扣。妈妈认为哥哥第一次表现出想要主动与她接触,感动地热泪盈眶。但十几秒以后,意想不到的状况发生了。
哥哥抓着妈妈的手猛地一拖,将那只手连同妈妈一起扯到了自己面前。妈妈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眼睛里露出恐惧的神色,但是来不及了,哥哥张开口,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妈妈发出惊恐的嘶喊。“不,洛森!不!”
几秒钟过后,房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了,两个工作人员闯了进来,一齐抱住妈妈的身体,将她往回拖。终于,她的手从哥哥的嘴下脱离出来,但是手背的一大块皮被撕了下来,鲜血淋漓。
我看不下去了,对副院长说:“够了,关掉吧。”
“洛晨,我很抱歉。”副院长带着歉意说。“如果我们安排一个工作人员守在你妈妈身边,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但她来了很多次,我以为她早就清楚我们这里的规定了——是绝对不能跟活死人有任何身体接触的。没想到她一激动,就……”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我不想追溯这些发生过的事了,我只关心眼前最现实的问题:“副院长,我妈妈……她还有救吗?”
“你是说,她能不能避免变成活死人?”
“对……”我恐惧极了,我害怕听到这个答案,但我还是听到了。它令我掉进了绝望的深渊。
“很抱歉,洛晨。”副院长再次表示歉意,尽管他根本没什么错。“所有被活死人袭击过的人,无一例外,都会在几个小时之内……变成活死人。”
“几个小时……”我仿佛灵魂出窍了。我听见我机械地重复着,“几个小时之后,我妈妈就会变成活死人了……”
副院长没有说话。我望着他,几秒钟之后,我浑身抽搐,捂着脸哭起来。
副院长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悲伤地叹了口气。我想,他跟我一样,意识到了这起事件所形成的悲剧效应——很显然,我哥哥是肯定会被人道毁灭了。而更可悲的,是即将变成活死人的妈妈,她身体健康——别说是绝症了,连阑尾炎都没得过——这意味着,她最终也会迎来和我哥哥一样的命运。上帝啊,我的至爱亲人,眼看着就要失去两个!我胸中的刺痛在不断加剧,我从没体会过这种天都快塌下来的感觉。
“为什么……”我泪流满面地望着副院长。“我哥哥当初得了癌症,他为什么还会变异,或者说是进化?他为什么会袭击我妈妈?”
面对我一连串的问题,副院长显得有些欲言又止。他迟疑了好一阵,对我说:“洛晨,有些事,我本来是打算弄清楚后再告诉你的。但是现在出了这种事,我想有必要告知你……和你的爸爸。”
我们回到特殊病房。爸爸仍守在妈妈床边,双手撑住额头,我能感觉到他正忍受着痛苦的煎熬。而副院长接下来所说的事,几乎要了我们的命。
“洛教授,还有洛晨。”副院长郑重其事地说,“我不得不把一些事情告诉你们。”
爸爸缓缓抬起头来,满脸憔悴地望着副院长。
“几个月前,由于我跟洛晨谈到了一个问题——患有绝症的活死人是不是也会进化。其实,这个问题的起因就是洛森所表现出来的一些反常举动。之后,我组织了医生来检查洛森的身体,主要是想了解癌细胞和肿瘤有没有在solanum病毒的影响下减少或产生变化。
“医生带来了小型的三维x光机,对洛森的身体——尤其是肺部进行了仔细的扫描,结果……有令人吃惊的发现。”
副院长停了下来,咬着嘴唇,显得有些难以启齿。爸爸凝视着他:“什么发现?”
过了好一会儿,副院长才一字一句地说道:“strong我们没有在拍出来的x光片中看到洛森的肺部有肿瘤/strong。”
病房里的时间仿佛凝滞了。好像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对我和爸爸来说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半分钟后,爸爸问道:“什么意思?仪器出错了?”
“不,三维x光机很正常,我们后来测试过多次了。”
“那是怎么回事?”我的头脑麻木地转动着。“solanum病毒真的能令肿瘤减小或……消失?”
“我们一开始也有这种疑问。但是,后来挨着跟好几个有癌症的活死人进行扫描,发现他们体内的肿瘤都仍然存在。所以,我们只能认为……”
他说不下去了。
我爸爸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眼睛几乎都要瞪裂了。“你们的结论到底是什么?”
副院长终于艰难地说出口:“我们认为,洛森当初的诊断结果会不会出错了?他真的患了肺癌吗?”
“当然是真的!”爸爸失控地大叫道,我从没见过他这副摸样。“我仔细看过他的诊断报告,还有当时拍的x光片,那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肺部的确有肿瘤!这怎么可能出错?”
“洛教授,您别激动。我想,您可以找当初跟洛森诊断和治疗的医生问个清楚。”副院长像是有所暗示。“据我所知,两个多月前,他到我们这里来看过洛森一次。”
爸爸愣住了,他瞪大的眼珠在眼眶内转动了几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全身颤抖起来。他一句话不说,冲出了病房。
“爸,你要到哪里去?”问出这句话,我觉得自己简直像个白痴。他还会去哪儿?肯定是去医院找韩布强医生!我着急起来,冲爸爸的背影喊道,“爸!妈妈……你不陪着她吗?”
“不,洛晨。”副院长走过来快速地说道,“即使你爸爸不去找那个医生,我也不会同意你们一直守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你妈妈变成活死人。她会在极度痛苦中死去,然后……总之十分残酷,没有人能亲眼面对至爱的人经受这样的过程。所以,你还是赶紧追上你爸爸吧,别让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
我的头脑无比混乱——听他这样说,好像已经能肯定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天哪,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简直太可怕了!我不敢细想了,奋力朝爸爸追赶过去。
十八
爸爸开的车猛地甩到医院门口,这一路上,他几乎忽略了所有规章,像发了疯一样疾驰而来。我在他的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劝阻。我和他的心中都有着同样的一个恐惧的猜想,必须立刻得到证实。
“砰!”地一声,爸爸推开肿瘤科的大门,大声喊道:“韩布强呢?”
办公室里有几个医生走了出来,其中一个认出了爸爸。“您是……洛传铭教授?您找韩主任吗?”
“对,他在哪里?”爸爸压着怒火问。
“韩主任这两天请假,没有来上班。”
“为什么要请假?”
“他的妻子死了。”那医生遗憾地说,“肿瘤主任也没有办法留住自己妻子的性命。”
爸爸听出了些什么。“他妻子是怎么死的。”
“strong肺癌/strong。”
这两个字像炸弹在我们的头脑里爆开了。一瞬间,我和爸爸似乎都意识到了这是怎么回事。
“韩布强家里的座机号码是多少?”爸爸咬牙切齿地问——我们刚才打了他的手机,关机了。
那医生好想察觉到我们来意不善,警觉地问道:“洛教授,您找韩主任有什么事吗?”
爸爸贴近那医生的脸,鼻子对着鼻子,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告-诉-我-韩-布-强-的-座-机-号-码。”
他吓着了,说出一串数字。
爸爸立刻用手机打了过去。
过了好一阵,电话才被对方接起来。爸爸愤恨地说道:“韩布强,我是洛传铭。你知道我找你干什么。”
我贴近手机,听到另一边沉默了一阵,好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什么都没多说,直接告诉我们:“我的家在紫竹桥的……你来吧。”
爸爸掐断电话,脸色铁青地离开肿瘤科。
三十多分钟后,我们开车到了韩布强家的楼下。并很快来到了他家门口。房门是打开着的——他已经为我们的到来做好准备了。
我们径直走进客厅,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韩布强。他斜靠在沙发靠背上,衣衫不整,一双眼睛无神地注视着我们。他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几瓶上等的洋酒——现在只剩空酒瓶了。我特别注意到,茶几上还有一个空的小玻璃瓶和一支注射器。
真正面对韩布强之后,爸爸反倒没有我想象那么冲动。他慢慢移到这颓废的男人面前,盯着他问道:“你已经没有什么好辩解的了,是不是?”
“没错。”韩布强双手一摊,爽快地回答道,“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的,我知道最终还是瞒不过你们。”
一股血涌上我的脑门,令我眼前出现一层红幕。我不敢相信他竟然承认得如此坦然,就好像他做过的事仅仅是摔碎了一个瓷瓶而已。我捏紧拳头,想冲上去将茶几上的空酒瓶砸在他头上。但爸爸把我的手抓住了,我感觉他的手在剧烈颤抖,我知道他在拼命控制自己。他问道: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对不对?令我儿子变成活死人,就能使我变成支持活死人的一方,从而使《活死人法案》呈现出你们想要的倾向——你为谁做事?”
“就是这样一回事。”韩布强说,“但《活死人法案》什么的,我一点都不关心。我不是为他们做事,我只是看上了他们答应我的条件。”
“‘他们’是谁?”
“你们还想不到吗?”他说,“strong驯鹿组织/strong。”
我和爸爸张口结舌。我们没有想到,这个以前只在新闻里看过的驯鹿组织,居然早就渗透到了中国,甚至渗透到了我们家。我的家人竟成为他们为达到目的而阴谋算计的对象!
“他们答应给你多少钱,让你这个医生出卖了自己的灵魂?”爸爸鄙夷地说。
“不,我不是为了钱。我是为了救我的妻子,为了她,让我做什么都愿意。”韩布强耷拉着脑袋,眼神空洞。“她得了肺癌,我知道,没有任何办法能留住她的性命——strong除了冒险进行肺移植/strong。但合适并匹配的肺全世界都难找。驯鹿组织答应我,只要我帮他们达到目的,就能找到适合我妻子进行器官移植的肺,让她到国外进行手术,之后再让我们远走高飞……”
说到这里,韩布强苦涩地干笑了两声:“可惜的是,我想得太天真了。我早该知道,肺移植手术在全世界范围来说,都尚不成熟。结果,我妻子的手术失败了,她死在了手术台上。”
“这么说,你给我们看的所有关于洛森的检查报告、病历资料,包括x光片,都是经你偷梁换柱后,你妻子的?”
韩布强垂下头去,默认了。
“那么,我儿子当时出现的那些症状……到底是怎么回事?”
“strong洛森得的是肺结核,不是肺癌/strong。两者的早期症状有些相似,所以……”
“所以能让你们有机可乘!”他满脸涨得通红,痛苦地咆哮着。“我儿子只是肺结核,是完全能够治好的,结果被你这个狗娘养的说成肺癌!让他去接受化疗,折磨他!最后还把他变成了活死人!”
爸爸再也控制不住了,他冲上前去扯住韩布强的衣领,拳头带着满腔愤怒一记一记砸在他的脸上。“现在,我妻子被变成活死人的儿子咬了,她也会变成活死人!你这个人渣!我们一家就这样被你毁了!”
如果不是因为我还保持着最后一分理智的话,恐怕我会冲上去,和我爸爸一起将韩布强当场打死。但我忍住了,为了不使爸爸为此付出代价,我将他拖开了。
韩布强被我爸爸揍得鼻青脸肿、皮开肉绽,像只死狗一样摊在沙发上,喘着粗气。“打吧。”他像个无赖一样说道,“让我最后体会一下疼痛的滋味。很快,我就永远都不会有痛楚了。”
“不管你们相不相信,我一直为我做的这些事感到内疚。我今天之所以能面对你们,是因为我认为我已经惩罚自己了,就当作是向你们赔罪吧。”他有气无力地指着茶几上的小玻璃瓶和注射器。“这是当初跟洛森找的含有solanum病毒的血清,我留了一些起来,大概是预感到会有这一天吧。在你们来之前,我已经注射到自己的身体内了。”
爸爸冷漠地望了他几眼,对我说:“洛晨,我们走吧。”
我望着那支空注射器。“他说的是真的吗?”
“那已经不重要了。”爸爸说,“你看他那副样子,现在就已经是一个活死人了。”
爸爸没有再望向那死狗般的男人,径直朝外走去。
我们回到活死人中心,从副院长的口中得知,妈妈已经变成活死人了。副院长说,她并没有受太多的苦,在昏睡中死去,然后变成活死人。我觉得他是为了安慰我们,但我愿意相信他说的,哪怕是谎话。
妈妈住进了e区,在哥哥的楼上。几天之后,韩布强也住进来了。副院长考虑到我们的感受,将他安排到d区。他知道我们不想看见这个活死人。
我和爸爸几乎每天都去看妈妈和哥哥,我们知道,他们留在这世界上的时日不多了。我们珍惜和他们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十九
发生在我们家的这起悲剧事件,经媒体曝光,成为震惊全国的热点新闻。我和爸爸没有对任何人讲过这件事,但神通广大的记者还是将事件始末弄得一清二楚。
这起事件令人们感到震惊的有三点:
第一、著名法律学家李元琴被活死人儿子攻击,并且自己也变成了活死人;
第二、肿瘤科主任为了医治自己的妻子,竟然与驯鹿组织勾结,欺骗病人及其家属,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第三、驯鹿组织作为此事件的始作俑者,其阴险卑鄙的手段令人发指。这种组织显然是不合法的。
一个星期后,政府将驯鹿组织正式定性为非法组织,要求查处、拘捕驯鹿组织的在国内的头领和相关成员。
不久,驯鹿组织的行径再次曝光,其不法行为可谓变本加厉、不断升级——某地活死人中心的院长,被驯鹿组织买通,将本来要实施人道毁灭的十四个活死人秘密运输出境。不久,事情败露,该院长被捕,但被运走的十四个活死人和驯鹿组织成员却杳无音讯、不知所踪。
被捕的院长接受审问时说,并不清楚驯鹿组织将这些活死人带走的目的。这回答令人不安,使人们对此衍生出各种猜测。有人说,驯鹿组织是由一些疯子组成的反社会份子,他们要从这些活死人身上提取solanum病毒,用于制造混乱;也有人说,驯鹿组织是国外军方的秘密情报机构,他们的目的是想利用丧尸病毒制造生化武器;更有人表示,驯鹿组织就是新的国际恐怖组织,这些被带走的活死人将被改造为极具攻击性和破坏性的恐怖袭击者,伺机对某些国家发起进攻或偷袭。
一时间,关于驯鹿组织的所有话题都使得人们惶惶不安、忧心忡忡。
在人们谈论驯鹿组织以及发生在我们家的事情时,我和爸爸度过了一生中最为艰难的时期。我们既要忍受失去亲人的悲痛,又要想方设法避免被周遭的人(包括记者)问及此事。对于别人而言,驯鹿组织只是一个社会热点;但对我们来说,这是一场灾难和永远的致命伤。我和爸爸都变得沉默寡言,敏感而阴沉了。正如他所说,我们这个幸福的家庭被彻底摧毁。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家里没有任何欢笑和生气。我甚至不敢和朋友和同学联系,总是一个人待在图书馆或房间里,默默舔舐心灵的伤口。
我本来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但随后发生的一件事,令我再次遭受如雷轰顶的打击,我心中愈合了一些的伤口被再次撕裂了。
那是一则电视播报的新闻:
“根据被捕的驯鹿组织成员透露,以及之前掌握的材料,公安部现在已经正式确认驯鹿组织在中国大陆地区的部分领导者名单,以及相关资料,立即对以下驯鹿组织领导者发出a级通缉令……”
看这则新闻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里。当介绍到驯鹿组织的一个领导者时,我呆住了。
“strong驯鹿组织在中国大陆地区的头领中,最具隐蔽性的是一个年仅十九岁的男孩。名叫冯伦(电视里出现了冯伦的照片)。此人十三岁时加入驯鹿组织,几年之后成为隐藏在国内的驯鹿组织高级干部。目前已逃往国外,下落不明……/strong”
后面电视里说了些什么,我都没听到了。我的脑子里只有嗡嗡的声音。
我敢肯定,足足有五分钟,我坐在原地纹丝不动,几乎变成了没有呼吸和心跳的石雕。
没有停止运转的,只有我的大脑。一系列往事像电影片段般浮现在我眼前——冯伦约我去哈根达斯吃冰激凌;书店老板在我们面前被活死人中心的人带走;副院长询问我们的情况,之后带着我们进行“实践性体验”;我告诉父母,活死人的生活状况很好,帮助他们做出了让哥哥变成活死人的决定……
上帝啊。
我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嘴,感到阵阵眩晕。
这个时候,我才算是彻底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strong这个局,竟然设得这么大/strong。
我突然想起了很多事:冯伦是一个不折不扣是丧尸迷,他对我说过的,他希望生活在丧尸的世界里;而且他早就告诉我,他以后要到国外去——看来,他早就计算好有这一天了。
天哪,我这个白痴——我猛然想起——我和冯伦很久都没有联系了,我居然没发现这有什么不对!他不可能不知道关于我们家的事,而他居然没跟我打个电话!我怎么没意识到这太不正常了呢?
这个利用了我的人、设计将我的哥哥和妈妈变成活死人的人、毁坏我们整个家庭的人——竟然是被我视为最好的朋友的人。
我心中淌出的血凝结在了胸口。被出卖和利用的感觉令我遭受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这时,我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活死人中心的副院长,他也是这个连环局中的一环吗?
我必须找他问个清楚,当面对质,如果他和韩布强是串通一伙的,我要和他拼命。
我狂奔出门,打车疾驰到活死人中心。
门卫要求我出示探望证,我心急火燎地赶过来,根本没带这东西,只能故技重施——跟副院长打电话,反正我要找的就是他。但电话里的提示音告诉我,这个号码已经停机了。
我怅然若失地呆站在原地。那门卫盯着我看了一阵,问道:“你是不是叫洛晨?”
对于他能叫出我的名字,我并不感到奇怪,我到这里来过很多次了。“是的。”
“吴院长留了一封信给你。”门卫从屋里拿出一个信封,交给我。
我愣愣地问道:“留给我?他到哪里去了?”
“一个多星期前吴院长辞职了。他临走之前把这封信交给我,让我转交给你。他知道你一定会来找他——喏,我的任务完成了。”
我撕开信封,将那封信拿出来。
信的内容如下:
“洛晨,我知道你迟早会来找我的,所以留下了这封信。我想把一切都解释清楚,希望得到你的原谅。
我相信,现在你已经大致明白你所经历的是怎样一回事了。没错,我和冯伦都是驯鹿组织的成员。但你可能想不到,冯伦是我的上级,我必须服从他的安排。当初那个把你引诱到活死人中心来的计划,是他一手策划的,我只是配合着执行。不过请你相信,我不知道他的整个计划,我以为他只是想以这种形式来让你了解活死人的现状,然后回去影响你的父母而已。我没想到这只是一部分,后面还有这么可怕的阴谋。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是我一开始不能预料的。我没想到你有如此聪慧和敏锐的科学感官,我会和你如此谈得来。和你在一起探讨的时候我感到非常快乐。我真心的把你当作朋友和一个交流伙伴。
后来,当你提到你哥哥在发生变异的时候,我开始猜到冯伦的整个计划是怎么回事了,所以组织医生来进行确认——事实证明我的猜测是对的。这个可怕的阴谋令我感到不安,我活在自责和内疚之中。接着发生了更意想不到的事——你妈妈被你哥哥袭击了。我终于忍不住暗示你们去找韩布强。希望你们能藉此了解真相。但我的这种做法,等于是背叛了驯鹿组织,组织里的人不会放过我的。所以我只有离开这里,躲到一个隐秘的地方去。
整件事的过程就是这样。作为朋友(哪怕是我单方面这样认为),我想提醒你的是——据我了解,strong驯鹿组织想创造一个活死人的世界,他们这样做的动机我不得而知。但我敢肯定的是,驯鹿组织的头领和成员绝不是一群疯子或单纯的反社会份子这样简单。他们对活死人热衷和掌控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恐怖而惊人的秘密/strong。
我自己,不是一个邪恶的人。我当初加入驯鹿组织,只是因为对活死人感兴趣,没想到后来会被迫做出这样的事。而冯伦——可能你现在对他恨之入骨。但我确实不知道,他对你做出这样的事,究竟是他本人的意愿还是他也受到了来自上级的压力。凭我的感觉,他尚未彻底泯灭人性。他曾多次对我说,要特别关照你哥哥(他当时没想到你妈妈也会遭此劫难),并且他强调过很多次,要确保你的安全,因为你是他的朋友。
洛晨,我无颜向你道别,或说出再见一类的话。我只希望,你的未来掌握在自己手中。”
我将信撕得粉碎,和我的眼泪一起丢进风中。
尾声
两年之后,我大学毕业了。我放弃了继续读研究生和出国留学的机会,加入到对抗驯鹿的国际组织。我实现了当初许下的愿——如果我没有变成活死人的话,我愿意服务于全人类。同时我发誓,哪怕用尽一生,我也要找到冯伦。
如今,我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爸爸退休了,在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山庄里过着不被人打扰的幽静生活。而我已经没有任何一个活死人亲人,妈妈和哥哥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现在世界上没有大批主动想变成活死人的人,人们摈弃了期望转换成另一种生存形式,从而达到“永存”的不切实际的想法。
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我们的救赎还有很长一段路。
人类犯了一个大错,又回到原点,终究回归了“人”的本性。
但一切并未因此停止。
strong驯鹿组织还在进行着他们不为人知的恐怖计划/strong。
strong那些被秘密隐藏起来的活死人还在继续进化,不停地进化/strong。
未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没有人知道。
我和关于活死人的故事没有结束,它一直持续到下一个世纪。
(《活死人法案》完)
龙马的故事讲完了,大厅里暂时没有人说话,似乎众人都陷入了深思。正如龙马之前所说,他希望大家关注故事的内涵和深意。很明显他做到了,这个故事带给众人的,除了回味,还有思考。
几分钟后,夏侯申轻轻鼓掌,一边摇头一边赞叹道:“我必须承认,这个故事令我深深折服。现在的后起之秀确实不简单。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该向你们学习了。说实话,我那篇‘谜梦’,简直不能和你这个故事相提并论。”
夏侯申的高度赞扬令龙马感到不好意思,他的脸微微泛红,说道:“夏侯先生,您言重了。”
“你不必谦虚,我也认为这是个非常好的故事。悬疑惊悚故事中,像这种内涵丰富,又具有思想深度的作品,绝对当属精品。”荒木舟也不吝赞美之辞。
两位前辈都做出了如此高的评价,北斗这种毛头小子就更是兴奋地难以自己,他不断地搓着手说:“能跟你们这些悬疑高手学习,真是令我获益匪浅!”
南天也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龙马的故事带有某种侵略性,它威胁到了在场的所有人——这个故事无疑是目前最好的,后面的人所讲的故事能不能超越它,成为了一个共同的难题。
这时,南天忽然想起了那个“主办者”所说的话——strong假如最后胜出的那个人恰好是我的话,那你们剩下的人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去/strong。
如果龙马不是主办者,那他这个精彩的故事显然也对那个主办者构成了压力。但如果恰好就是他的话……
南天的后背冒起一股凉气。但很快,他体内的血液又沸腾起来,将泛冷的身体烧热了——strong我是最后一个讲故事的人,我是“守关”的/strong。不管怎么说,只要我的故事能超越前面所有的人,那个混迹其中的主办者就别想赢!
“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打分了?”克里斯看了一下手表,“快十一点钟了。”
北斗去柜子里拿出纸笔分发给大家。在打分之前,白鲸迟疑了一下,继而坦诚地对龙马说道:“不管你是不是主办者,我都会给你一个高分。如果我们后面的故事没能超过这个分数的话,我也认了。”显然,他和南天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听白鲸这样说,龙马显得有些尴尬和不自在。这句话既是对他的褒扬,又是对他的怀疑。令他不知该做出何种回答,只有缄口不语。
平均分由南天和北斗一起统计出来了——果然是一个目前为止最高的分数——9.2分!
“感谢各位对我的肯定。”龙马站起来,诚恳地向众人道谢。这时,他注意到坐在自己对面的暗火脸色铁青,浑身颤抖,仿佛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他问道:“你怎么了,暗火?”
暗火猛地打了一个激灵,仿佛被叫到名字都能吓他一大跳。现在,大厅里的人都望向他。他抬起头来,神情骇然地盯着众人,好半晌后,吐出一句话来:“strong龙马的故事,真的给了我一个‘启示’/strong。”
龙马微微皱了下眉头,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不好的事。他试探着问道:“什么启示?”
“我……”暗火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他顿了片刻。“昨天晚上,我听到了那奇怪的脚步声。”
“什么?”歌特惊异地问道,“那今天早上我说起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听到了呢。”
暗火没有理睬歌特,继续说道:“我不但听到了,我还打开门来看了……”
众人都瞪大了眼睛。千秋紧张地问道:“你看到那是谁了吗?”
暗火的思绪又回到了昨晚那恐怖的一刻,他竭力压下自己的恐惧。“没有,光线太暗了,我看不清那是谁。况且我只看到他的背影,和他穿的衣服……”
他又停了下来。千秋焦急地催问道:“然后呢?”
“那背影和衣服让我有种熟悉的感觉。今天一天,我都在试图找出那个人是谁。但是谁都不像。直到我听了龙马讲的故事后,突然受到了启发……”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左手紧紧地抓进手臂里,他的心脏也在同时揪紧了。“我想起来那背影和衣服属于谁了……”
旁人敛声屏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strong那个人是……已经死了的尉迟成/strong!”他失控地叫道。
房子里的温度仿佛一下子下降了十度,不管暗火说的是否属实,这句话所带来的恐怖效应都令每个人感到寒意砭骨。
好几秒后,荒木舟喝道:“荒唐!尉迟成已经死了好几天了,怎么可能出来走动?难不成你想说这里真的闹鬼?”
“不,那不是鬼魂!”暗火大声叫道,“我敢肯定,那是一个实体!”
他不说那是一个“人”,却说是一个“实体”。让人感到他话里有话,但一时又不明白具体是指什么。
龙马听出来了,他眼神凌厉地盯视着暗火,说道:“你刚才说,是从我的故事中获得了启示。然后又说昨晚看到已经死了的尉迟成出来走动的——暗火,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不会是想说,尉迟成变成了活死人,我的故事因此与现实重叠,从而犯规了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暗火迎着他的目光,“我只是把我看到的实情说出来而已。之前,我完全没有考虑已经死去的人。但听了你的‘活死人法案’后,我突然想了起来,那个背影和那件衬衣,就是尉迟成的!”
“你一边说不是这个意思,一边把这个意思说得更明显了。”龙马两眼眯了起来。“其实,我倒真的希望你不是这个意思。否则的话,我只能理解成——你是在故意陷害我,而且用的是如此拙劣的方法!”
“如果你不相信我说的,可以现在就到尉迟成的房间去,看看他穿的是不是……”暗火停了下来,意识到了什么。
“你也发现站不住脚了?”龙马讥讽道,“只有你一个人看到了那个所谓的‘背影’,你想说是谁都可以。只是,将它安插到一个死人身上,真是可笑到了极点。”
看到暗火没有说话,龙马进一步说道:“现在,我不得不怀疑你这么做的用心——或者说明白一点吧,我怀疑你的真实身份。”
没等龙马说完,暗火猛地站起来。龙马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但暗火并没朝他走去,而是快步走上楼梯。几秒钟后,南天反应过来,自语道:“他要到尉迟成的房间去!”
这话提醒了众人。纱嘉惊恐地捂住了嘴,歌特也捂住鼻子,露出骇然的神情:“尉迟成已经死了这么几天了,他的尸体早就……”
南天略微迟疑,随即快步朝暗火追去。荒木舟、夏侯申和北斗、克里斯紧跟其后。
暗火果然如大家猜测那样,走到尉迟成的房间,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房门打开。
他像雕塑一样立住了。
后面的南天等人感到事情有异,慌忙赶过来,当他们看到尉迟成房间内的景象后,全都愣住了。
strong房间里尉迟成的尸体不见了/strong!
这时,龙马、莱克、白鲸、纱嘉等人也上楼来了。他们看到空空如也的房间,一齐瞪大了眼睛,显得惊骇无比。
“这是怎么回事?”夏侯申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问道,“尉迟成的尸体哪儿去了?”
暗火转过头来,骇异地望着众人。“现在,你们相信我说的了吗?”
“不!这不可能!”龙马气急败坏地喊道,自从进入这里以来,他从没表现得如此失控。“别指望我会相信这种荒唐的事情!我那篇‘活死人法案’只是一篇虚构的小说。现实生活中,怎么可能真的有死人复活这种事!”
南天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暗火,你说昨晚深夜看到的背影就是尉迟成的。那么,strong你有没有看到他走到什么地方去了/strong?”
暗火的思绪回到了昨晚那恐怖的一刻,他打着寒战说:“这正是可怕的地方……我看到他走到一处阴暗的角落,然后就……strong消失了/strong。”
众人对视着,感到匪夷所思。而这时,克里斯走进了尉迟成的房间,他眼睛一亮,在尉迟成被害的那座沙发上发现了一样东西。他低声喊道:“你们来看,这里有一张纸条。”
所有人都涌了进来。克里斯将那张他们每天用来打分的纸小心地拿了起来,但书写文字的却不是签字笔或圆珠笔,而是已经风干的鲜血——
“strong我终于知道了,只有死人才能离开这里!/strong”
这一张血纸,看起来就像是来自地狱的请柬,所有人都震惊得呆若木鸡,浑身发冷。
又一个谜团产生了。南天倒吸一口凉气。
已经过去六天了。
还有八天的时间。
我们能解开这所有的谜吗?
(第二季《新房客和活人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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