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201x年4月8日,复活节当天,美国亚特兰大市数万人聚集在国会大厦前方的街道上,将马路堵得水泄不通。人们高举各种标牌和横幅,高声呐喊,要求州政府“strong恢复个人自主变成活死人的权利/strong”;
同一天(可能是受到亚特兰大的冲击和影响),比利时的布鲁塞尔大广场和捷克的布拉格广场,也史无前例地在同一时间聚集了成千上万的人。这些人显然不是什么游客。他们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牌子上写着“strong我的身体自己做主”、“让活死人到我们中间来”、“我是活死人,把我带走/strong”等等;
201x年5月1日,要求政府拟定顺应民意的“strong活死人法案/strong”的万人大游行再次在各地爆发,这次的规模是全球性的——莫斯科红场、布宜诺斯艾利斯五月广场、东京新宿大街、纽约时代广场、香港维多利亚港、哥本哈根国王新广场、圣地亚哥宪法广场……范围几乎覆盖了全世界;
除了民众的游行之外,一些世界著名的组织——包括宗教领导人也纷纷抢占各自的位置。梵蒂冈——在历史上的科学争论中总是站错方向——这次却表现得十分谨慎,直到现在还没有发表意见,只是说教皇很快会就此问题发表讲话;
与此形成对比的是,圣地耶路撒冷的犹太教徒和伊斯兰教徒居然在这一问题上达成了共识,两种宗教的代表在不同场合宣称“strong如果活死人是上帝(安拉)指引我们的方向,那我们就应该顺从上帝(安拉)的安排/strong”;
此后,一个印度教的领导在加尔各答宣称,拥护西方宗教所表示出来的态度——他的发言被国外媒体指出,有可能来源于印度国内的一些压力。因为在新德里、孟买和班加罗尔都出现了不同规模的游行示威。民众的呼声除了要求设立活死人法案之外,还要求政府将隔离关押的活死人释放。游行者披着袍子、举着蜡烛,还有些跪在地上喊着口号——“strong活死人是我们的亲人,他们要回家/strong”;
鉴于各地民众施加的压力和各派宗教所表示出的明显倾向,美国白宫发言人表示,民众要给政府一些时间,毕竟要通过这样一个关系到全人类(考虑到美国可能对世界其他国家所造成的影响)的重大法案,不是这么轻易就能做出决定的,需要经过多方协商。
……
strong很显然,这个世界已经疯了/strong——这是我爸爸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作为著名社会心理学家和法律学家的儿子,我多少继承了一些理性分析事物的能力。这是我能坐在这里平静叙述这些疯狂事情的原因。尽管我的语气听起来可能会让人觉得有些老成,但是我声明,我才17岁,是一个高二学生。我生活在——用我朋友冯伦的话说——strong“丧尸时代”/strong。
活死人(也有些人称为丧尸,比如冯伦这种丧尸迷)这种新事物是在大概五年前出现的。那时我刚刚小学毕业,享受着愉快的暑假。一天傍晚,我在家里的电视上看到一则新闻报道,说墨西哥的一个城市马德拉,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病毒,这种病毒在将人致死后,居然能在几个小时内使那人神奇地“活”过来——尽管从生理学上来说,那不能算是一个活人了。因为“他”心跳停止,脑活动也终止,已经不具备任何生命体征。但恐怖的是,“他”却能下地走动,并做出一些简单的动作——医院的工作人员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怪事,全都吓得惊恐万分、一筹莫展。最后这个神奇“复活”的病人被医院隔离关闭了起来,等待医学专家的进一步研究。由于染上这种病毒的状况跟文学和影视作品中出现的活死人类似,所以墨西哥的那家医院将这种病毒命名为“活死人病毒”——英文称为“solanum病毒”——一直沿用至今。
这则新闻的内容大致如此。你可以想象,它带给我——以及全世界数亿看到这则新闻的人怎样的震撼。但震惊远不止如此,真正令世界为之疯狂的是接下来一连串的新闻事件——几乎在几天之内——美国、中国、坦桑尼亚、韩国、埃及、澳大利亚、德国等等各个国家的不同地区,纷纷发现了这种奇特的病例。似乎一瞬间,病毒就蔓延到了世界各地——而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什么病毒能在几天内跨越五大洲,甚至跑遍全球。这种现象只能证明一点——丧尸病毒并非是从墨西哥传播扩散开来,而是同时滋生于世界各地。至于它为什么会突然出现,直到现在都是个谜。
显然,在这件事的初期,世界一片惊骇和恐慌,就像历史上的数次瘟疫一样,人们诚惶诚恐,唯恐避之不及。宗教信仰者宣称审判日终于来临,活死人的出现是上帝给予人类的终极惩罚。
但令全世界都意想不到的是,大概半年之后,事情发生了戏剧化的转变。接连发生的几起事件,使人们开始渐渐觉得——strong活死人病毒也许不是上帝的惩罚,而有可能是上帝赐予人类的礼物/strong。
第一件影响巨大的事件是——瑞典皇家科学院公布了他们研究六个月的结果。研究报告表示,solanum病毒的感染方式为血液和体液传播,也就是说,只要与活死人进行正常的交流和接触,是不会被感染的。而重要的一点是——活死人不会像恐怖电影所描述的那样,袭击人类,然后把更多的人变成他们的同类——这类电影中的经典设定纯属想象力过于发达。根据科学家们长达半年与活死人的密切接触,发现他们是完全不具备危险性的——甚至,报告中以一种明显戏谑的口吻声称——和他们在一起可能比与一般的人类相处更加安全(正常人类中还有骗子、强盗、杀人犯等危险角色),他们就像小动物一样温顺。
另外,这项对活死人的研究中透露出一些令人感兴趣的细节,这些细节成为人们重新看待活死人的关键——
第一、活死人身体内的消化系统和循环系统是无用的。这意味着,一个活死人不用进食也能“存活”;
第二、活死人不会表现出任何人类生活中的物质需求(如饥饿、喝水、休息等),可以被视作一种完完全全自给自足的生物;
第三、活死人没有痛觉——意味着它们不会受到疾病和痛苦的侵扰;
第四、活死人并非像刚开始出现时人们认为的那样,完全没有脑活动和思维。事实上,它们的大脑保留了一些和低等动物相似的思考,使它们能做出一些本能的反应,比如它们在被呼唤的时候,会做出转身等简单动作。
本来——我猜想——瑞典皇家科学院公布这些研究成果的初衷,是想消除人们对于活死人以及solanum病毒的恐慌。但一些人在此基础上形成了一种极端的理解——他们认为,活死人的出现从某种角度实现了人类一直以来的三大梦想:
strong一、长生不老;/strong
strong二、不用吃饭也能活;/strong
strong三、摆脱痛苦。/strong
于是,大概在solanum病毒出现的一年之后,世界迎来了第一个主动变成活死人的人。
突尼斯的一个艾滋病患者,因为无法忍受绝症对身体和心灵带来的双重折磨,加上无力承担巨额的医疗费用,主动接触到一个患有solanum病毒的女人(当时这个女人还没有变成活死人),与其发生性行为后,他成功地感染上了丧尸病毒。
一段时间后,这个艾滋病患者变成了活死人,彻底地摆脱了病痛的折磨,转换成另一种新的生命形式。据媒体的跟踪报道,现在已经过去五年了,他还“活”得好好的。
这件事在全世界范围内引起了轩然大波,一些和这个突尼斯人有着类似遭遇的人似乎获得了某种启示——与其忍受生命中的种种痛苦,不如以这种方式解脱,从另一个角度获得“永生”。
新的一批主动变成活死人的人类,就这样接二连三地产生了——
日本札幌的一个高中生,因为接连三年高考落榜,再加上和女友感情破裂,丧失了活下去的信念。本来想要自杀的他,采取了“折衷”的方法——他找到一个丧尸病毒感染者,抽取他的血液……
保加利亚埃尔霍沃的一个商人,因公司破产而欠下巨额债务,最后选择以变成活死人的方式来逃避人生;
最糟的埃塞俄比亚的一家人。这一家四口居然集体变成了活死人,原因只有一个——太过贫穷了。在长期缺乏食物的情况下,他们干脆选择了永远不吃饭。据说,这家人在千辛万苦找到当地的一个活死人后,表现得异常激动,为他们即将迎来的新生欢呼雀跃。
一开始,选择主动变成活死人的都是这些有着某种悲惨和痛苦经历的人。后来,一些生活优裕、甚至是令人称羡的人,居然都以旁人难以理解的、莫名其妙的理由加入到了活死人的阵营。
英国利兹一个七十多岁的亿万富翁,意识到自己在人世的日子也许不久了,他以前就幻想能和自己的庄园和财富永远厮守在一起——很明显,活死人出现后,他找到方法了。
如果说这个富翁的想法我尚能理解,那么巴西那个著名女模特的想法就确实让人匪夷所思了。她才四十七岁,没有任何疾病。她选择变成活死人的唯一理由是——想永远留住自己的美貌。在此之前,她曾经在电视节目上说过,她最无法忍受的一件事就是看着自己日益衰老。当她变成活死人后,人们才明白原来这就是她实现梦想的途径。
类似的例子太多了,无法一一列举。从第一个主动变成活死人的那个突尼斯人开始,全世界有成千上万的人相继加入了这个行列。毫无疑问,各个国家的政府首脑都慌了。当他们发现自发变成活死人的势头有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势时,意识到必须采取强制措施来控制事态的发展——他们不想看到自己的国家因为活死人的逐渐增多而最终陷入瘫痪。
于是,各国都采取了相应的限制活死人增加的强制手段。各种武装力量将国内的所有活死人——包括感染上丧尸病毒,还没有变成活死人的人(solanum病毒有一定的潜伏期)——全部集中隔离、关闭了起来,使人们无法接触到他们。但此举显得太过专制强横,激起了民愤,所以才出现了后来国际上一连串的大型游行示威活动。
现在,全世界的国家都面临着一个问题——strong政府必须出台一套关于活死人的政策或法律/strong。摆在当局面前的难题是,要在掌控和妥协之间做出权衡。
说了这么大一通关于这个时代和世界的整体状况,现在我觉得该把话题缩小了——回到我自己身上来。
我生活在中国,北京。
我的家庭是一个学者之家,我父亲是著名的社会心理学家和人类学家,我母亲是著名的法律学家,两个人都是学术界举足轻重的人物。我还有个哥哥,在国内一流的大学读研究生,专业是生物学,这个学期就要毕业了。
我这么说,也许你还没有意识到我这个家庭的特殊之处。那就让我说明白一点吧——strong中国是否成立《活死人法案》,或者说这套法律的内容和规定究竟如何,我父母的意见将会占很大的比例/strong。
但我父亲常说,这个世界已经疯了——从这句话中,你就能看出他的倾向。
没错,他是一个坚决反对人类变成活死人的人。在他的影响下,我和母亲、哥哥也对这件事持否定态度。
我父亲认为,人不管出于何种逆境,都应该保持作为“人”最基本的人性和尊严。他觉得,人如果变成了活死人,固然摆脱了一些痛苦和困扰,但同时也失去了作为人的乐趣和意义。从那一刻起,他(她)就不能再算是一个人了,而是一种退化了的低等动物——那是一种应该受到鄙夷的生存状态。
而且,他还有一种理论,或者说是预感,这话他只在家里跟我们说起过,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发表——他害怕这番言论会引起社会恐慌。
我父亲认为,活死人的出现在目前来看,似乎没有造成什么危害或混乱,甚至还被某些处于困境中的人视为福音。但是,strong他隐隐觉得这只是一个序曲,是某种毁灭性的大灾难来临之前的短暂安宁/strong——就像暴风雨之前的平静一样。
说实话,我不明白我父亲的这种担忧有何来源或根据。甚至,我并不关心未来会不会发生什么大灾难或可怕的事,我现在关心的只有一样——strong我自己/strong。
strong有一个秘密,我瞒着我的家人已经好几天了/strong。
前天吃晚饭的时候,我在饭桌上假装随意地问起一个问题——strong活死人生存在这个世界上,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呢/strong?
我父亲回答说,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就像你试图去体会一条金鱼或是一只蚂蚁(他先说的是一条狗,后来又改成蚂蚁,可能他觉得狗比活死人还要高级些)的生活一样,是根本不可能的。我母亲则简短地回答说不知道。而我哥哥当时正用手机发着短信,似乎根本没有听到我的问题。
他们谁都没有意识到,我问这个问题不是无聊,也不是好奇,更不是没有意义——事实上,我在问的时候心中恐惧极了——因为这个问题与我未来的命运切切相关。
strong也许……几天或十几天之后,我就会变成一个活死人了/strong。
一
事情得从上个星期天说起。
那天中午,我接到冯伦打来的电话,叫我下午去他家玩。当时我正在家里待得无聊,告诉他不用下午,我现在就可以过来。他显得很高兴。
作为我仅有的几个好朋友之一,冯伦算是其中最有特点的一个。我之前也提到了,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丧尸迷。而且我要强调的是,这是世界还没迎来“丧尸时代”之前就已经确定了的事。在我的印象中,他除了看丧尸电影(包括漫画)和玩丧尸类游戏,几乎没有别的什么娱乐。在他的强烈推荐下,我也看了不少经典的丧尸电影——《活死人黎明》、《惊变28天》、《行尸走肉》、《我是传奇》等等。当然也看了不少烂片,片名我就不列举了。和冯伦不同的是,不管看得再多,我也只会把这当成种消遣,而不会像他那样热爱。我一直不明白,丧尸这种恶心的东西怎么可能令人如此着迷。也许是我的家庭原因?我从小受到的正统教育大概只允许我喜欢《海上钢琴师》和《朗读者》这一类格调高雅的影片。
可以想象,像冯伦这样的人,发现自己真的迎来了丧尸时代的时候,会激动成什么样子。那种感觉简直就像是一个疯狂迷恋电影的人,一觉醒来后竟发现自己置身好莱坞。我现在都能回忆起五年前冯伦那欣喜若狂(我实在难以理解他在高兴什么)的模样。
但是有一件事,似乎是上天在故意跟他作对——直到现在,五年多了,冯伦都没有看到过一次真正的活死人(电视里的不算)。当然,我也没看到过。但不同的是,我觉得这是一种幸运,而他却觉得是种莫大的遗憾。这也成为他向我抱怨最多的一件事。
其实这并不奇怪,我之前也说了,现在政府对活死人的控制和防范简直超过了一切。只要某地出现一个哪怕是具有一点丧尸病毒特征的疑似病例,那个人都会立刻消失在公众的视线范围内。至于他(她)还能不能回来,那就要看他(她)是不是真的染上病毒了。所以说,尽管我们生活在丧尸时代,但现在要在大街上真正碰到一个丧尸,概率简直比出门逛街遇到布拉德·皮特还要低。
思忖这些的时候,我已经来到冯伦家所在的小区门口了——他家离我家很近,拐过几个街口就到了。我们俩经常互相串门,彼此都是对方家中的常客了。
冯伦的家就在一楼,我按响了门铃。很快我听到房间里的回应:“门没锁,你推门进来就行了。”
我进入他家的门厅,自己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换上。我们之间的拜访一向如此随便。
走进客厅,我看到冯伦光着膀子,盘腿坐在地板上,正玩着xbox上的一款游戏《丧尸围城3》,我翻了下眼睛,觉得他的娱乐方式简直没有任何新意可言。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哪天我到他家来玩,发现他正捧着一本《双城记》在阅读,反而会被吓一跳,认为他本人可能被绑架了,而眼前是一个幻觉。
冯伦转身跟我打了个招呼:“洛晨,你来了。”
我环顾他家偌大的、装修豪华的房子:“你爸妈呢,又没在家?”
“他们一天到晚都不在家,我都不知道他们在忙些什么。”冯伦耸了下肩膀。“不过这样最好,自在些。”
冯伦的父亲是一家贸易公司的老总,生意做得很大,而且经常在外应酬。他妈妈任分公司的总经理,也没多少时间待在家里。冯伦早就习惯这种生活了,所以比一般的17岁少年要独立自主得多。他父母不知道是出于想从物质上弥补一下儿子,还是确实太不把钱当钱了——他们跟他办了几张银行卡和信用卡,金额超出一般高中生的想象。说实话,我多少还是有点羡慕的。但我爸爸多次表示他对这种教育孩子的方式不敢苟同。
“你要玩吗?”冯伦把无线手柄递给我。
“我不会玩,还是看你玩吧——有水吗,渴死了。”
“冰箱里有可乐和啤酒。你要喝什么自己拿吧。”
我去拿了一听冰镇的菠萝啤酒出来,呷了一口,冰爽的滋味沁人心脾。其实我平时几乎是完全不喝酒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冯伦家中,我总是觉得应该让自己放纵一些。
我坐到冯伦旁边,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看着电视屏幕——一批批向主角袭击而来的丧尸被枪枪爆头,解决得可谓干净利落。娴熟的技术显示操纵者对游戏早已驾轻就熟。
看了一阵,我忍不住问道:“有意思吗?”
冯伦按了手柄上的暂停键,扭头望着我。“没意思,真没意思。这游戏我都不知道通关多少遍了。”
“那你还玩?”
冯伦叹了口气。“没办法,现在又没出新的丧尸游戏——电影也是,好像这类题材已经很难有突破了。”
“我猜是因为现实中出现丧尸后,大家就不想再在虚构的世界中看到这类东西了。”
“也许。”他顿了一会儿。“要是我能生活在游戏中的世界就好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提醒道:“你本来就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冯伦晃了晃脑袋,表示我没懂他的意思。“我一开始也这么认为,但现在我算是明白了,现实中的丧尸跟游戏和电影里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他们既不会袭击人类,也不会出现在大街小巷吓人,真是没劲。”
我皱起眉头。“难道你希望变成这样?”
冯伦做了一个抡起球棒打丧尸的头的动作。“你不觉得这样会很刺激吗?”
“我会觉得很恶心。”
冯伦撇了下嘴。“你呀,真是个书呆子。”他捏起拳头,鼓起手臂上的肌肉。“你应该像我一样,渴望一场战斗。”
“是吗?”我讥讽道,“我希望如果有一天你变成丧尸后,还会保持这样的想法。”
他托着下巴,似乎在思考我说的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道:“说实话,如果真的变成丧尸,还挺酷的。”
我的表情一下严肃起来。“你不会是说真的吧?”
冯伦盯着我看了几秒,哈哈大笑:“当然不是了,我是开玩笑的!瞧你,怎么这么容易就当真了?”
我有种被他耍弄了的感觉,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好了,我们出去玩儿吧。我请客,怎么样?”冯伦拍着我的肩膀,从地上站起来,关闭了电视和游戏机。
“这么热的天,到哪儿去玩?”现在是六月,北京城就像一个大烤箱。
“找凉快的地方玩儿呗。”冯伦套上t恤衫。“走吧。”
出了门,我实在是想不出来可以到什么地方去玩——总不可能我们两个大男生去游颐和园吧。本来我以为冯伦有什么好的提议,但我早该想到他是没什么创意的人。结果是,我们从一个游戏场所转移到另一个更大的游戏场所而已——在一家大型电玩城里,我们耗费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看着我垂头丧气的从电玩城出来,冯伦意识到他似乎安排了一个乏味的下午。为了补偿,他提议道:“我们去哈根达斯吧,我请你吃冰激凌。”
哈根达斯?去那种地方会使我们看起来像一对恋人。不过管他呢,这种奢侈的东西如果不是有富少请客,我才舍不得自己花钱去吃。既然他要请客,我凭什么不去?
我们打了辆车,来到充满小资情趣的冰品店。在一张桌子前坐下来后,冯伦对女服务员说:“一份冰激凌火锅套餐。”
“我们两个人吃得完吗?”我问。
“吃得了多少算多少吧。”富少说。
过了一会儿,美味诱人的冰激凌火锅端到了我们面前。当这些蘸着巧克力酱的可爱小雪球滑进我的嘴里时,我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种绝妙的享受。
冯伦一眨眼就吞了好几个冰激凌球,看上去吃得十分过瘾。我调侃道:“如果你变成丧尸,就没法品尝这些美味了。”
“没错。”对于这点,他深表同意,随后补充道,“但我最在乎的不是这个。”
“那你在乎的是什么?”我叉起一块像小蛋糕一样的双色奶油冰激凌,将它送进嘴里。
冯伦用手中的小叉子指了指我的斜后方。“在那儿。”
我扭头望过去,看到靠窗的一张小桌子上,一个穿着短裙,露出一双纤细修长玉腿的妙龄少女独自一人坐在那边,翘起兰花指优雅地吃着迷你杯。
“噢。”我哑然失笑,“你简直是个禽兽。”
“你可别说你对这样的美人儿没兴趣。”
在冯伦这样的家伙面前,我总是要尽力维持一种正人君子的形象,否则我们两个人都会被旁人当作纨绔子弟的代表。“我和你的本质区别就在于,我是用大脑思考问题,而你是用其他部分。”
“行了,别这么一本正经的。”他完全被美女吸引了,居然没听出我话中的讽刺意味,低声道,“我也不是那种花痴,但这妞儿确实是个极品。我敢说她这双腿我们学校的女生无人能及。”
我发现他的目光居然一直停留在那美女的玉腿上,提醒道:“你能含蓄点吗?这样一直盯着人家看,要是被她注意到了,是很失礼的。”
“那有什么关系,说不定她注意到我后也会被我所吸引呢?一个美女独坐在哈根达斯这种地方,也许本来就是在等待一场浪漫的邂逅。”
我的天哪,我猜他心里已经在幻想和这女生约会的画面了。为了表示我和他不是同一类人,我把视线集中到与他完全相反的方向。这时,我才看到那边坐着一个我认识的人。
不一会儿,那美女果然注意到了冯伦对她“持之以恒”的关注——和设想的不同——她站起来,走出了冰品店。冯伦失望地叹了口气,这时他发现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斜前方,已经停止了吃冰激凌。
“喂,你不会又发现某个美女了吧?”他一边说,一边转过头,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发现我一直注视着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是谁?”冯伦问道。
“我常去的一家书店的老板。”
“你老盯着他干什么?”
“我觉得……他有些不对劲。”我迟疑着说。
“怎么了?”冯伦又望了那男人一眼,看到他垂着头,面色苍白、神情呆滞。
“刚才服务员过去问他要点什么,他一句话都没说,甚至望都没望那服务员一眼,就这样呆呆地坐着,已经好久了。”
“他是不是受什么打击了?你要过去打个招呼吗?”冯伦问。
本来我是想这么做的,但是……此刻我不得不把自己骇人的发现说出来:“strong他的样子和平常差别很大。而且……如果我没眼花的话……/strong”
我停了下来,神色迷茫。冯伦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脸色也变得肃然起来。他盯着我:“你观察到什么了?”
我咽了口唾沫。“strong他好像……已经有好几分钟没眨过一下眼睛了/strong。”
二
我能感觉到冯伦的身体一下绷紧了,他的眼睛倏然瞪大。我们俩对视了足足半分钟,没有说话。
“喂,洛晨……”冯伦终于开口道。“你该不会是觉得……”
“我不知道。”我惶恐地说,“应该不会有这么凑巧的事吧?”
“没错,我们不会这么容易遇到一个真正的……”他又扭头望过去,身体在微微颤抖。
可我却不得不朝那方面想。“知道吗,我以前几乎每天都会光顾他的书店。可是大概一个多月前,他的书店就没再开过门了,而店面也没转出去。我本来就觉得有些奇怪。现在看到他这副样子……”
“我的天哪。”冯伦低呼道,“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完全可能就是那回事!”
我的后背慢慢沁出了冷汗,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家书店的老板和我不仅仅是卖家和顾客之间的关系,他人很好。由于我经常光顾,他主动跟我打折,还请我在书店的休闲区免费看书和品茶。我们都是爱书之人,常常一起谈论某本书中的精彩章节,就像忘年之交的朋友。但现在,我怀疑他遭遇到了可怕的状况,却连招呼都不敢过去打一个——不仅是由于害怕,还担心那恐惧的猜想得到证实。我现在只有心存侥幸,希望一切只是一场可怕的误会。
就在我思索这些的时候,哈根达斯的玻璃门被推开了。几个男人走了进来,一看就不像是来品尝冰激凌的。他们神色严肃,目光在店内迅速搜索着,当他们的目光锁定在书店老板身上时,一起走了过去,试图将他请出门。
我用“请”这个词完全是对他们那胁迫般的抓人方式的讽刺。事实上,他们中的两个一人抓住书店老板的一只胳膊,脸上却假装露出微笑,就像他们是在扶自己的外公过马路。但这招骗得过店内的其他人,却骗不了我。我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冯伦也看出来了,他惊慌地压低声音对我说:“喂,洛晨,看啊!他们要把他抓走了!”
我咬着嘴唇,目睹那几个男人将我的朋友架走,感到无所适从。
冯伦忽然站起来,对我说:“我们跟上去看看!”
“有什么意义吗?”我茫然地问。
“听我说。”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害怕因为多说一会儿话就把那几个人放跑了一样。“我早就听说,在北京城的边缘,有一个strong集中关闭和研究活死人的秘密场所/strong,但这是政府机密,没有人知道具体的地点——我想,strong他们现在就要把他带到那个地方去/strong!”
“你想干什么?”其实我已经猜到了。
“你不想知道这个神秘的地点在哪里吗?你不想亲眼看看活死人的聚集之地?”他激动地浑身发抖。
我看着那几个人带着书店老板已经走到门口了,心中怦怦乱跳,但我还保持着一分理性。“就算我们跟去了,也不可能看得到什么。那里又不是对外售票的动物园。”
“别管这么多了,总之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是不会放过的!”冯伦焦急地望着那几个人。“你要去吗?”
听上去他是无论如何都要去了,哪怕是一个人。我短暂地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对他说:“走吧。”
我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我只是关心那些人要把我的朋友怎样。
我们俩快步朝外面走去,冯伦掏出300元钱递给女服务员,说了句“不用找了”。
来到门外,我们看到那几个男人把书店老板带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这情景让我想起了电影里美国中央情报局的行事风格。我们的运气很好,几乎那辆车还没关上车门,冯伦就已经招到了一辆的士。
“跟着前面那辆车。”冯伦对司机说。
我们的车一直紧跟着那辆黑色轿车。车子开了很久,一直出了六环路,直奔郊区。
行驶到郊区公路的时候,路面上的车辆和行人渐渐变少了,冯伦这时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对司机说:“和它保持一段距离,别让这辆车发现我们在跟踪它。”
我看到司机通过后视镜瞥了我们两人一眼。我怀疑他认为自己陷入了某种谍战情节。
大概五十分钟后,那辆车在郊区的一条岔路口拐了个弯,驶进一条小路,它的正前方是一排废弃的工厂区。冯伦在我们的车开到岔路口的时候喊道:“好了!就在这里停车。”
的士在路边停了下来,冯伦把车钱付了,另外还多给了司机五十元。“我们暂时不下车,在车里观望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是在对我说还是对司机说,但我确实佩服他冷静而谨慎的处理能力。
坐在的士里,我们透过玻璃车窗看到,那辆黑色轿车朝一所由高墙大院围起来的秘密机构开去,那机构的大门口没有任何标牌。一个老头儿从里面的门卫室走出来,将铁门打开——在一大片废弃厂房中间,这个地方显得极具隐蔽性。冯伦在我耳边轻声说道:“看来这里就是‘strong丧尸集中营/strong’了。”
我望了他一眼,没对他即兴所取的这个名字做出评价。
黑色轿车完全开进去之后,我们俩才从的士里走出来。这个地区以前显然是一片工业区,后来荒废后,变得人迹罕至——毫无疑问是建立“丧尸集中营”(我一时也想不到还有什么更恰当的称呼)的最佳场所。
我们站在离大门十几米远的地方,冯伦用手肘碰了碰我:“看见了吗,那道铁门的旁边有一扇打开的小门——这里的戒备并不森严。”
“这儿又不是监狱。”我说。
“没错。所以我们要混进去并不难。”冯伦说,“这种事情我很有经验。每次迟到的时候,为了躲过学校那个记录名字的门卫,我都会……”
“等一下。”我望着冯伦。“我们干嘛要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地混进去?”
冯伦用一种愕然的眼光望着我:“那你打算怎么样?不会是想正大光明地走进去吧?”
“当然了。”遗传自家庭的高傲血液使我正色道。“我要去要求见他们的负责人。问问他们把我的朋友带到这里来的原因。”
“这可能吗?他们会同意让我们进去?”
老实说我心里并没把握,但我知道这是唯一途径。“不管能不能进去,我都要他们给我一个解释——混进去是肯定不行的。如果这里真是你说的‘丧尸集中营’的话,里面不可能没有监控系统。如果被人发现我们偷偷进来,那我们反而被动了。”
“有道理。”冯伦点头,然后迫不及待地说,“那我们过去试试吧。”
我们俩快走近大门的时候,门卫室的那个老头看见了我们。他从小屋子里出来,堵在门口,冲我们喊道:“嘿,你们两个,这里不准进去。”
我不慌不忙地走到他面前,问道:“是吗?这里是什么地方?”
“反正不是你们学校。”他像撵流浪狗一样向我们挥着手。“快走吧。”
面对他这种无礼的态度,我倒蛮沉得住气的——我对这种人的素质向来不抱什么期望。“我来这里是有原因的。我刚才看到几个人把我的一个朋友塞进轿车,然后开到这里来。我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那老头的反应之快表明他显然接受过专门培训——或者是这种情况对他来说屡见不鲜。“我不负责回答这种问题。我只是守门的。”
“那谁能回答我?”
“你去问你那个朋友的家人吧,他们会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
话说到这里,其实双方都已经是心照不宣了。我和冯伦对视了一眼,对于这老头滴水不漏的回应,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我看到冯伦的眼神在对我说“看,我刚才就说这样是行不通的。”
想了想,我觉得我们大老远跟踪到这里来,就被这老头儿两句话打发走了,确实让人心有不甘。“我能见见这里的某个负责人吗?”说完这句话,我感觉自己完全是在死缠烂打。
“不行,他们没时间见任何人。”老头儿不耐烦地说。“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走吧,走吧!”
我考虑着要不要使用我之前想好的最后手段——报出我父亲的大名——一般情况下,我很少这样做——我不希望别人认为我是那种活在名人父亲光环下的人。但是,必要的时候……不过我怀疑这个守门的老头儿压根儿就不知道我父亲是谁。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门卫室的电话响了。老头又冲我们挥了下手,“快走!”然后进屋去接电话。
冯伦有些懊恼地看着我:“现在怎么办?”
我正要把我的想法告诉冯伦,和他探讨一下这办法的可行性,却意外地发现老头儿接的这个电话似乎与我们有关。
“啊,是的……您在上面看到了吗?”门卫老头儿说话的口吻在此刻谦卑而恭敬,“不好意思,我这就叫他们走。”停顿了一会儿。“他们说看到自己认识的人被带进来了……”
电话里的人不知道对那老头儿说了些什么,令他汗颜道:“唔……好的,我知道了……我这就告诉他们。”
放下电话,他走出来对我和冯伦说:“你们不是想进去吗?我们副院长叫你们等着,他马上派人来接你们到他办公室去。”
我感到很奇怪:“副院长为什么要见我们?”
“你们去了就知道了。”老头儿板着脸说。
我和冯伦面面相觑,为这突然的转折感到大惑不解。
大概两分钟后,正前方一栋大楼里走出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他来到门口,对我和冯伦说:“两位请跟我来吧。”
三
人就是这样奇怪,似乎对一切事物都具有逆反性。刚才我们还纠缠不休地非要进来见他们的负责人,现在被正式邀请进去,却反而迟疑起来,本能地害怕遇到什么陷阱。不过我谅他们也不敢光天化日地把我们两个人怎么样,所以短暂地犹豫之后,跟着那男人朝里面走去。
途中,我注意中间大楼两侧的楼房,分别标注着“a区”、“b区”、“c区”等字样,这些楼房面向我们的每一扇窗户都无一例外地关拢着,并拉上了窗帘——其中的神秘性令人浮想联翩。
冯伦在我耳边轻声说:“我打赌活死人就在这些房子里。”
我扬了下眉毛,表示赞同。
进入中间那栋大楼后,我们乘坐电梯上了六楼。在路上一言不发的男人把我们领到一间办公室门口,做了一个表示请进的动作:“副院长在里面。”
我把虚掩着的房门推开,和冯伦一起走了进去,看到室内一张办公桌的面前,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显然就是这里的副院长。他看到我们后,放下手中正在看的那叠纸,指了一下办公桌旁边的皮沙发:“请坐吧。”
我和冯伦坐下来后,副院长直视着我们。“你们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和冯伦对望了一眼,然后坦白地说:“我猜这里是关闭活死人的地方,对吗?”
副院长摇了摇头。“方向是对的,但表述不准确。我们只是提供适合他们生活的居住区罢了。”
冯伦显得有些激动:“这里就是全市活死人集中居住的地点!”
“现在几乎每个国家的每个城市都设有这样的机构,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副院长平淡地说,顿了一下。“不过我希望你们不要把这个地点向外界宣扬,因为这里不是观光区和游览地。能够进入这里的除了我们的工作人员,就是被送来的活死人——其他人是一概不准入内的。”
我感到好奇:“那你怎么会允许我们进来呢?”
副院长离开办公桌,绕到我们跟前,双手交叉注视着我们,令我们感到有些不自在。过了一会儿,他问道:“刚才送来的那个男人,是你们的熟人?”
“是的。”我回答道,“他是我的朋友。”
“他看起来比你大二十多岁。”
“没错,他是一家书店的老板,而我是他的老主顾。我们关系很好,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是朋友。”
副院长略略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你们曾经有过些什么样的接触?”
“什么意思?”我没听懂他的话。
“strong你们有没有一起吃过饭,或者是共用过水杯之类的/strong?”
我慢慢张开了嘴,一瞬间,我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这么说,罗叔(书店老板)真的变成活死人了吗?”好半晌,我才问出这个问题。
“现在还没有,但即将变成活死人了——我们的医生检查了,估计就是这两天。”副院长提醒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心里突然有些发慌,冯伦此刻也瞪大眼睛注视着我。我仔细回想——和书店老板的接触,好像仅限于交谈和喝茶,除此之外,应该没什么特别的……突然,我想到不久前的一件事,心中一惊。
“唔……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和他一起吃过饭。”我吞吞吐吐地说。
“说来听听,具体点儿。”副院长说。
“一个多月前,我到他的书店去看书,那天我发现了一本很好看的书,一直看到吃晚饭的时候还不想离去。当时罗叔正在楼上涮羊肉(他的家就在书店的二楼),就热情地邀我一起吃。我本来有些不好意思,但禁不住他的再三邀请和羊肉散发出的香味的诱惑,就上楼去和他一起吃了一些……”
“你们是在同一个锅里涮的吗?”
副院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让我产生了不好的感觉。我回答道:“……是的。”
“蘸碟也是用的同一个?”
“好像……是的。”
“我要肯定的回答。”
我仔细回想,得出的结果我自己都不愿听到。“是同一个。”
副院长深吸一口气,皱起眉头:“这样的话,就有些糟糕了。”
我不安地望着他。
副院长把身体退到办公桌边倚靠着。“如果你们是在一起吃的西餐——我指的是那种分餐制——那就会好很多。但如果是在同一个锅里烫东西吃……”
“那会染上丧尸病毒吗?”我着急地问。
“只能说有这种可能性。你知道吗,solanum病毒是能够通过唾液传染的。”
“但是我那天并没吃几筷子……”我的声音变得很虚弱。
“这跟你吃了多少没有关系。这是一个概率问题——如果你幸运的话,可能吃完一整锅都没问题;但如果运气不好,只吃一筷子也能被感染上——全看你有没有接触到那锅里或蘸碟里可能出现的病毒。”
我脑袋里嗡嗡作响——我还年轻,我还有很多没尝试过、没经历过的事,我不想成为这个地方的新成员。我的胃在恐惧和忧虑中紧缩了起来。
坐在我身旁的冯伦也被吓到了,他替我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呢?”
“对了,你和你的朋友一起吃过饭吗?”副院长指着我问冯伦。
我惊讶不已——几分钟前,他担心我是丧尸病毒的感染者,现在就已经怀疑我是传播者了——我的身份在他的猜疑中变得越来越糟。
冯伦咽了口唾沫。“我们,刚才还一起吃过冰激凌。”
“你们不是用的同一把勺子吧?”
冯伦的脸红了。“当然不是,我们用各自的叉子。”
“那问题不大。你们在一起吃过别的东西吗?”
我和冯伦一起思考着——我们俩一起吃过的东西简直不计其数,但仔细想起来多数都是分开各吃各的小吃或西餐——我和他一起吃中餐的机会好像不多。
过了几分钟,冯伦说:“我不知道我们一起吃的那些东西会不会导致互相传染……太多了,我实在难以判断。”
“算了,没关系,我们会帮你们得出结论的。”副院长说,“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们这个机构的名称叫做‘活死人预防和研究中心’,对所有可能感染上solanum病毒的人提供免费检测——一个星期之内,你们就能知道自己的命运了。”
我一直以为听到这句话会是在我即将得知高考成绩的前夕,没想到竟然是在这种诡异的状况之下。冯伦显得比我更惊讶:“你是说,我们两个人都要接受检测?”
“对,任何可能接触到solanum病毒的人,都要进行严格检测,以排除变成活死人的可能性。这是对你们,也是对你们身边的人负责。”
“如果……我是说如果的话——检测出来我们感染上了丧尸病毒,那会怎么样?”冯伦战战兢兢地问。
副院长盯着我们看了一阵。“我觉得你们都是大人了,应该可以接受实话相告——如果你们没有被感染,当然就可以回家了;但如果真的染上了丧尸病毒,那么很遗憾——你们这辈子剩下的时光可能就只能在这个地方度过了。”
他的话令我和冯伦呆若木鸡,后背浸出一身冷汗。
副院长看我们俩都吓呆了,安慰道:“我觉得你们不用太担心——相信你们也了解现在的状况——很多人对于变成活死人还求之不得呢。”
“但是我不想。”我沮丧地说,“我只想当个普通人,体会各种事情带给我的欢愉或刺痛——那才是真实的人生。”
说完这话,我望了一眼冯伦,看到他低着头若有所思,并没有对我的话做出附和。
我不知道副院长是不是还在想法安慰我。他说:“我希望你能暂时保留意见,strong也许你在真正了解活死人的生活状况后,会产生改观/strong。”
他的话意味深长,我一时难以理解。而副院长看到我没有说话,以为我已经平静下来准备接受一切可能出现的事实了。他吐了口气:“一会儿你们就打电话告知家里吧,学校方面也要请至少五天假。其它问题就不用担心了,我会叫人安排好你们在这里的食宿,和住旅馆没有太大的区别……”
“等……等一下。”我惊愕地张大了嘴。“你说什么?要我们从现在起就留在这里,不回家了?”
副院长歪着头看我。“好像我说了这么久,你们还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你们现在已经被怀疑感染上solanum病毒了,在没有彻底排查之前,贸然让你们回去,那岂不是有可能导致更多人被感染?所以你们应该充分理解才对——就像那个书店老板的家人,不用我们请,她们就主动要求来这里接受检测了。”
尽管他说得有理有据,但我还是没法接受:“不行!我的父母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我不想让他们跟着我担惊受怕!”
“恐怕这不是你能选择的。”副院长遗憾地说。
我看了一眼冯伦,他倒好像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是我不行,我在乎我的家人——想到家人,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副院长,据我所知,现在中国、乃至全世界都没有出台任何一套关于活死人的法案。你把我们强行留在这里,可是有法可依的?”
副院长一愣,好像没想到一个高中生竟然能说出这种将他一军的话,他有些尴尬地说道:“你对这些事情,好像还了解得蛮清楚的。”
“是的,我很了解。”我终于抛出王牌,“关于出台《活死人法案》的事,我经常在家里听我父亲说起。”
“哦?你的父亲是?”
“就是那个著名的社会学家洛传铭。”冯伦抢在我之前回答,似乎认为由他来介绍更加合适。
看得出来,副院长听到我父亲的大名后有所震惊和敬畏,他微微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说道,“既然是这样,那我可以打电话征求令尊的意见。”
“不用了,我爸爸肯定希望我能回去。而且他也跟我一样,不希望让我的家人,尤其是我母亲着急。”
副院长说:“但就算如此,我们也必须对你进行彻底检测,这是对你负责。”他再次强调。
“这点我完全同意,我愿意配合接受检测,我也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被感染。所以,你看这样行吗——我每天保证到这里来接受检测,完了之后我就回家,第二天再来——直到所有的检测项目结束。”
副院长仔细考虑着我的提议。“好吧——但你们要答应我,在检验结果出来之前,严格避免一切可能导致传染的行为。”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样做的。”我说。冯伦也跟着表示同意。
“你们明天什么时候来?”
我想了想。“只能是晚上,我们请假不上晚自习。”
“好的,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晚上七点钟的时候,你们直接到这个办公室来找我,门卫那里我会打招呼的。”副院长凝视着我们,“我相信你们会准时来的,为了你们自己和家人着想。”
“当然。”我不失礼节地说道,“谢谢了,副院长。”
他做了一个手势,表示我们可以离开了。
我和冯伦忘了坐电梯,几乎是跑着下了楼。
出了活死人中心,我们俩走在路上,有好几分钟没有说话,我不知道冯伦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样——这真是个莫名其妙的下午——我本来是凭着对朋友的关心来到这鬼地方的,没想到最后居然把自己都套了进去——真不知道这是祸还是福。
“洛晨……”冯伦终于开口说话了,但显得很沉重。
“你想说什么?”我同样凝重地望着他。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看着我,“我只能向你保证,如果你变成了丧尸,我不会用球棒打烂你的头。”
我翻了下眼睛,说话的同时惊讶于自己居然还能配合着将黑色幽默进行到底。“谢谢,我也可以向你保证,如果我们俩都变成了丧尸,我尽量不把你的头当作球棒。”
四
星期一的下午,我和冯伦分别向自己的班主任请了晚自习的假。放学之后,我们在一家西式快餐店随便吃了点儿东西,然后打车前往活死人中心。
门口的老头儿显然已经接到了副院长的通知,他看到我们两人后,将左侧那扇小门打开,说了句:“径直到副院长办公室去,别乱逛。”
他好像猜到了我们的心思,因为冯伦之前提议进入这里之后,先到那些活死人生活区去瞧瞧,以满足一下好奇心——但我们看到那老头儿开始拨打电话,估计是向副院长通报我们已经来了的消息,只有作罢。
到副院长办公室的时候,差十五分钟到七点。
“嗯,你们很准时。”副院长坐在办公桌后的皮椅上,满意地说。他指了一下沙发。“先坐一会儿吧,给你们做检测的医生七点钟就到。”
我和冯伦坐到昨天的沙发上,靠背柔软而舒适,但我无法轻松。
副院长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情绪,笑道:“不用紧张,检测solanum病毒和做一般的体检没有太大的区别——我可以简单跟你们介绍一下。”
我忽然觉得这个副院长人挺好——和蔼、善解人意、没有架子——我对他增加了几分好感和信任。
“哦,对了,我姓吴,之前忘了自我介绍。”他说,“solanum病毒的检测主要是针对人体血液、体液、细胞组织和器官进行病毒抗体及相关免疫指标检测。检测时间为四天,第五天就能得出结果。”
他顿了一下。“另外,根据我们研究院的新规定,在这四天的时间里,会让所有疑似感染者进行‘strong实践性体验/strong’。”
我和冯伦都没听懂,一起问道:“什么意思?”
副院长皱了下眉毛。“你们知道,现在人们对于变成活死人的看法迥然不同。一些人想方设法想要变成活死人;而另一类人却对于感染solanum病毒抱有过度的恐惧心理,他们发现自己染上solanum病毒后,还没等到病发就自杀了——这种态度未免太过极端。于是,我们提供观察活死人生存状态的机会,以这种方式来告知人们——其实变成活死人没有那么可怕,只是生命转换成另一种形式而已。”
冯伦激动地问道:“就是说,你会带我们去看真正的活死人吗?”
副院长不禁笑了起来:“你说得我好像是要带你们去参观动物园的狮子或鳄鱼——不,不是单纯去‘看’这么简单。我们机构希望通过这种形式,让你们真正了解活死人的生活现状和各种特性,消除心中的恐惧感。”
我想告诉副院长,他应该从冯伦身上消除的,不是恐惧感,而是兴奋感和不正常的喜悦感——这些东西现在分明就摆在这家伙的脸上。
昨天带我们来这儿的那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这时从门外进来。“吴院长,负责检测的医生来了。”
“我这就带他们过去。”副院长说,望向我们,“怎么样,走吧。”
我们两个人跟着副院长坐电梯下到二楼,电梯门一打开,我看到这一层楼大厅的墙壁上有一张标示牌,上面写着“solanum病毒检测点”。
副院长在一个打开着的窗口处帮我们领了两张表,叫我们把一些相关的个人资料填好,然后带我们到一间血液化验室,告诉我们今天要做的是抽血检查。
确实如他之前所说,抽血的过程和普通体检没有什么区别,我和冯伦很快就配合着医生完成了。
接下来是重点,副院长要带我们到活死人生活区去了。
别说冯伦,连我都有些激动——毕竟这么久了,我终于要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活死人。
离开这栋大楼,我们朝旁边的“b区”走去。我问道:“副院长,这些‘a区’、‘b区’……有什么区别吗?居住在里面的活死人可有什么不同?”
“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基本上是按照入住的时间来划分的。a区是最早来到这里的一批活死人,时间大概是五年前;b区则是四年前来的……以此类推——现在我们一共有五个活死人生活区,平均每个生活区里有600个活死人。”
“就是说这个地方一共有3000多个活死人?”我感到震惊,“这么多!”
“北京是个大城市嘛。”副院长说,“小一点儿的城市就没这么多。”
说话的时候,我们已经来到b区的楼下了。副院长向门口的工作人员说明来意,其中一个从房间里出来,看样子要与我们同行。副院长把脑袋朝里面扬了一下,示意我们朝里走。
“我们……就这样进去吗?”我迟疑着。
副院长笑道:“要不怎样?你要穿上防暴服装吗?放心吧,他们不会袭击人。”
“可是,我还是觉得……”我不想把害怕两个字说出来,但它们已经写在了我的脸上。
“活死人现在全都在各自的房间里,别担心。”副院长鼓励着我。
“好了,洛晨,别丢脸了。”冯伦看上去迫不及待。“没什么好怕的。”
我不想被他们笑话,壮着胆子走进去。
进入b区的内部,我发现它看起来就像某家医院的住院部,半圆状的楼房将底楼中间的活动场所圈了起来。楼房一共六层,每层是若干个小房间。现在才七点半,但这里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提前进入了半夜——每个房间都黑漆漆的,没有一丝灯光。而且整个区域听不到一丝声音,简直像是一栋空楼。
冯伦诧异地问道:“这里面……真的住着活死人吗?”
“当然了,每个房间里都有。”副院长说。“不信你到门口看看吧。”
冯伦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房间门口,试探着朝里面望去——那扇门跟病房的门一样,上方安着一块玻璃,可以看见里面的情景,但冯伦的表情显示他什么都没看到。
我与副院长和那个工作人员站在一起,谨慎地注视着冯伦的反应,暂时不敢靠过去看。这时,我看到副院长悄悄跟那个工作人员说了句什么,那工作人员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个像遥控器一样的东西递给他。
冯伦瞪大眼睛望着室内,但里面太黑了,根本看不清什么。就在他努力想要看出个究竟的时候,室内的灯突然亮了起来,一张活死人的脸赫然出现在门口,若不是隔着那块玻璃,简直就和冯伦的脸贴在了一起。
“啊!”冯伦嚇得惊叫一声,踉跄着朝后退去。“噢……该死!”他被吓得不轻。就连隔着两三米远的我都被吓了一大跳。
副院长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走过来拍着冯伦的肩膀说:“对不起,每回我只要和第一次来这里参观的年轻人在一起,总是忍不住想开个小玩笑。希望你不会介意。”
冯伦非但没有介意,反倒觉得这个副院长的脾性很对他的胃口。他抚着胸口笑道:“老实说,我确实被吓坏了,不过真是太刺激了!”
“这些活死人都不需要灯光吗?”我站得远远地问。
“对,不需要。灯光对他们没有意义。”
“你是说他们已经没有视觉感应能力了?”
“不,恰好相反。”副院长说。“strong活死人拥有夜视能力,就像猫科动物/strong。”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真的?”
“是的。为什么会出现这一奇异的现象直到现在也没有得出确切的研究结果。”副院长指着室内的那个活死人,对冯伦说,“现在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在玻璃窗前看着你了吧?刚才你靠近门口朝里望的时候,虽然你看不到他,但他却早就注意到你了。”
冯伦做了个表示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个房间是b区的1号室。里面住着两个活死人,都是男的。”副院长介绍道,“现在站在门口瞪着我们的这个,可能由于他‘接待’外来人员的次数最多,导致特别喜欢站在门口向外观望——我们跟他取了个外号。”
“叫什么?”我问。
“复仇的屠杀者。”副院长说。
我使劲咽了口唾沫。副院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对不起,我无法控制自己。其实是‘麦田的守望者’。”
我掩饰着自己的不安情绪。“真有意思。”
“你们就打算这样远远的观望吗?不打算靠近些看?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我相信你们以前只在电视里看过活死人。”
他说得没错,这确实是难得的机会。我和冯伦一起靠近那扇门,我第一次站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真正的活死人,这种感觉难以形容。
他们穿着统一的服装,皮肤苍白、双眼空洞。那双眼睛失去了瞳孔和光彩,整体呈现出灰白色。室内的两个活死人现在都站在门口——我们在观望他们,他们也在注视我们——区别仅仅在于,我们需要不时眨眼睛,而他们却完全不用。
我无法与活死人对视太久,总觉得有些毛骨悚然。我转过头去问副院长:“为什么他们不用眨眼睛呢?”
“活死人的神经感应系统已经死亡了,控制眨眼睛的反应神经当然也不复存在。”
“真可悲。”我叹息道。
“看你怎么理解。”副院长说,“对正常人来说,这当然是种缺失。但对于饱受病痛折磨的人来说,却无异于一剂对抗痛苦的良药——神经系统的丧失意味着不会再感受到任何疼痛——这是现在很多人主动变成活死人的原因。”
我思索着。“除了不会感受到疼痛之外,恐怕别的任何触觉也没有了吧?”
“是这样的。”副院长承认。
我在心里设想着手里捧着一本书,却完全感觉不到任何重量或触感,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不过我又立刻想到——如果我真的变成了活死人,也就不可能再看书了——事实上,是不可能再做任何事情。因为我注意到,活死人的房间内几乎空无一物,连床都没有,只有两张椅子和一台电视。
“活死人会看电视吗?”我问副院长。
“怎么说呢,这个问题恐怕只有活死人自己才回答得了——如果他们会说话的话。我只能说,他们对正在播放的电视有反应,会盯着屏幕看很久,至于有没有真正把节目看进去,就不得而知了。”
我想到一个与此相关的问题。“活死人到底有没有智力呢?”
“有。”副院长肯定地回答。“但是很低。我们的实验研究表明,他们的智力水平和部分啮齿类动物相接近。”
“就像老鼠、兔子那样?”我皱起眉头。
“差不多。但你要知道,这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在活死人刚刚出现的时候,研究者们普遍认为他们的智力比昆虫还要低。”
我发现我遇到了迄今为止最感兴趣的话题。“strong你说‘进步’?难道活死人从产生到现在,一直在发生着变化/strong?”
“对,有一些微妙的变化。我们和国外的研究者们早就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他忽然很有兴趣地望着我们。“你们听说过美国人在活死人刚刚出现的时候做过的那次试验吗?”
我和冯伦一起摇头。
“是这样的。”他像讲故事一样开始叙述。“研究者带领着几十个活死人来到一座断桥。走到边缘的时候,那个人利用空中的绳索滑到了断桥的另一边,但活死人们却一个接一个地在边缘摔下。整个过程他们中没有一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或试图改变前进的方向。”
“说明活死人在初期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能力。”我说。
“没错。但是四年后,也就是去年,同样的试验再一次进行了。这次的结果与上次大相径庭——那些活死人没有再傻傻地摔下断桥,而是全都停留在了断桥的边缘——短短几年之间,他们的智力就已经有如此发展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strong我能不能把这理解为一种‘进化’?假如活死人们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发生着进化,那将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strong!”
副院长捏着下巴,大拇指轻轻摩挲着胡茬,似乎在仔细考虑我说的话。好一阵后,他说:“你的观点很有意思。但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如果真是进化的话,那这个进化的速度只能用恐怖来形容。要知道,人类从古猿进化成智人,用了几百万年的时间——而活死人如果在区区几年的时间里就办到了的话——这是违反进化理论的。”
“那你怎么解释他们智力的进步呢?”我问道。
“我只能说,这种现象目前来说还是个谜——活死人的出现本身就是个谜,所以围绕他们的一切都是未解之谜。”副院长说,“不过,不管怎么样,有这种进步总是好的。”
“是吗?你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难道不是吗?起码对于活死人来说,未来能有发展进步总比永远一成不变要好得多。”
我没有说话,暂时找不到什么可以反驳的内容。但我想起了爸爸说过的话——他认为strong活死人的出现是某种大灾难来临前的序曲/strong。而他教导并影响我的哲学观点也令我对此事感到不安——strong任何事物都是有两面性的。一件事情会往好的方向发展,也就意味着它可能会带来某种坏的结果……/strong
同时我又想起了母亲的人生哲学——“好”和“坏”是没有绝对定义的。比如丢钱,对于丢失了钱的人来说,是件坏事;而对于捡到那笔钱的人来说,就是一件好事。
strong活死人的出现,以及他们的“进化”——对于人类来说,究竟是“好”还是“坏”呢?/strong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在很久之后才终于明白。
五
离开1号室,副院长带我们来带b区二楼的72号室门前。跟随我们同行的工作人员用遥控器打开了室内的电灯。
我和冯伦通过门口的玻璃看到,这间屋子内住的两个活死人是一男一女——和“麦田的守望者”不同,他们并没有因为我们的到来而上前“迎接“,而是坐在两张靠在一起的椅子上,看上去像是在发呆——不过活死人也许任何时候的表情都是这样。
“这是一对夫妻。很不幸,他们中的一个感染上solanum病毒后,传染给了另一个,于是两个人都变成了活死人。”副院长说,“根据他们变成活死人之前的意愿,我们将他们安排在了同一个房间。”
“这样做有什么实质上的意义吗?”我问。
“一开始我们以为没有,觉得这只是一种形式上的安排。但是现在,经过四年之后,我们发现这是有意义的。”
我望着副院长。“strong他们也出现变化了?/strong”
“是的。想起四年前他们刚刚入住这里的时候,两个‘人’没有丝毫的接触和交流——因为变成活死人之后,以往的记忆和感情就完全丧失了。他们看上去和其它房间里的活死人没有任何区别。但是半年前,我们观察到,他们会时不时地轻抚对方的脸颊或头发,似乎在传达某种感情——这令我们感到吃惊。”
我也很吃惊。“他们不会是认出彼此是谁了吧?”
“从理论上来说是不可能的。没有任何研究表明活死人已经丢失的记忆还有复苏的可能,但也许只是研究不够透彻而已——借用你刚才提出的概念,也许这真的是一种‘进化’吧。”
我想到一个有趣的问题。“会不会,他们在相处几年之后出现的这种变化,与他们曾经是夫妻无关?我的意思是,如果让两个之前完全陌生的异性活死人居住在一起,也许他们也会在几年之后慢慢产生感情?”
副院长有几分赞赏地望着我。“我觉得你完全具备当一个科研人员的潜质。”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啊,对了,你的父母都是著名学者,肯定对你有一些潜移默化的影响吧。”
“这么说你们也这样认为?”
“不只是这样认为——我们已经这样做了。在e区,我们就将一些年龄相仿的异性活死人安排在同一房间,试图检验你刚才提出的那种可能性。但是这项研究是从半年前才开始的,要看到结果的话,恐怕要到几年后才行了。”
这时,冯伦指着室内的那对活死人夫妻说:“看呐,他们挨在一起了。”
我们凑到玻璃窗前观察,看到他们俩互相把头朝中间靠拢,依偎在一起,像一对幸福的情侣。
“真是太奇妙了。”副院长感叹道,“虽然我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们表现出这种亲密举动,但每次看到,还是会感慨不已——他们看上去就和一般的夫妻一样恩爱,除了……”
他停下不说,引起了我们的好奇,冯伦问道:“除了什么?”
“除了不能发生性行为之外——活死人是没有性能力的。”
我和冯伦微微有些脸红。
“如果忽略这点的话,我想,他们的这种状态大概是真正的“长相厮守”吧。”副院长望着那对活死人夫妇,若有所思。
“活死人真的能够‘永存’吗?从医学角度来说,他们其实已经是死人了,为什么身体不会腐烂呢?”我好奇地问道。
“这个问题涉及很强的专业性,我只能简单说明一下。”副院长说,“你大概知道,导致尸体腐烂的主要因素是微生物的袭击。人活着的时候,免疫系统在微生物和它们的目标之间建立起了一道屏障。人死后,这一屏障就消失了。微生物们在进食的同时开始指数性的繁殖,并因此在细胞层面上使尸体解体。”
看到我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副院长知道我听懂了这一段表述,他继续道:“但是,当一个人变成活死人后,几乎所有和普通人类尸体的分解有关的微生物,都会本能的避开被病毒感染的细胞,从而有效地使丧尸防腐——这就是活死人为什么身体不会腐烂的原因。”
我点头表示明白了,又提出新的问题:“这种状况会一直持续下去吗?”
“除非一些微生物能够忽视由solanum病毒导致的排斥效应,否则的话,活死人就能实现永存。”他顿了一下。“起码目前来说,我们这里从开始到现在接纳的每一个活死人,现在都还‘活’得好好的。”
我陷入深深的思考——strong假如活死人能够活到天荒地老,而他们又在以惊人的速度进化——那么活死人的终极形态,会是什么样的呢?而未来的世界,又会变成怎样?/strong
冯伦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已经八点五十了,快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了。”
“你们要回去了吗?”副院长问。
“嗯,我们是瞒着父母和学校到这里来的。”我说。
“我知道了,那么今天晚上的实践性体验就到这里吧。”副院长说,“明天晚上同样的时间,我仍然在办公室等你们。”
我们向副院长告别,在夜色中离开了活死人中心。
六
回到家,时间刚好和以往下晚自习接近。我像平常一样走到客厅,将书包甩到沙发上,跟正在看电视的父母打了个招呼。
“回来了,洛晨。”妈妈对我说,“吃点水果吧。”她把茶几上装着荔枝和葡萄的水果篮移到我面前。
“哥哥呢?”我剥着荔枝壳问。
“他在楼上写一份研究报告,明天要交给单位上。那家生物科学院很器重他。”
“他是高材生嘛。”我将荔枝塞进嘴里。
我的哥哥洛森是我认识的最趋近完美的一个人——我这么说完全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哥哥。就算他是我讨厌的一个人,我仍然会对他做出此种评价。不过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很难有人会不喜欢像他这样的年轻人——他长相英俊、身材匀称、头脑聪明、待人真诚……天啊,用于概括他优点的形容词我还能说出二十个来,再说下去恐怕连我这个当弟弟的都会忍不住嫉妒了。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上帝是偏心的,怎么会把如此多的优点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还好,我的父母不是上帝,他们对两个儿子从不偏心,总是给予同样多的爱。
我哥哥读的研究生这个学期就要毕业了。现在,他在一家赫赫有名的生物科学院实习,晚上就住在家里。
我妈妈现在正看着一个法治方面的节目,这是她每晚的惯例。这节目最后邀请法律专家进行点评这个环节有一半时候都是请的我妈妈——她等于是在关注自己在电视上的表现。
十点钟的时候,法治节目结束了,我爸爸说:“看晚间新闻吧。”用遥控器切换了频道。
前面的新闻都很普通,我一边吃着葡萄一边随意地看着——直到一则国际新闻引起了我们的关注。
“关于成立活死人法案的游行于昨日再次爆发,这次的地点是荷兰政府所在地海牙,数万游行者聚集在国会大厦中央的骑士厅门前,要求政府尽快出台‘承认自愿变成活死人者的合法性’的政策或法案……荷兰政府发言人表示,参加这次游行的民众极有可能是受到了strong‘驯鹿’组织/strong的煽动……”
“什么是‘驯鹿’组织?”我问道。
“看来你没有关注最近的新闻。”爸爸说,“这是一个成立于国外的组织。开始只是一个小组织,经过几年时间,已经发展壮大成一个国际性团体了。现在世界上很多国家都有驯鹿组织的干部或成员。”
“这个组织是干什么的?”
“strong强烈主张和支持个人自主变成活死人的激进派/strong。据说全球一半以上的(关于成立活死人法案的)游行活动都是由这个组织策划的。”
“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呢?”我感到纳闷。
“因为以前这个组织都是秘密进行各种活动的,但现在随着声势的壮大,开始渐渐浮出水面,成为公众关注的焦点。”
“这种组织一定是政府的敌人。”
“毫无疑问是的,但由于其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违法举动,所以政府也拿他们无可奈何。”
“中国有驯鹿组织的成员吗?”我问。
“不知道。目前没有确切的官方报道表示有还是没有,不过很多人猜测驯鹿组织早就渗透到中国来了,只是目前还没有明显举动而已。”
“为什么这个组织要取名为‘驯鹿’呢?听起来好像和圣诞老人有关系。”妈妈参与到谈话中来。
“就是这个意思。他们声称组织的宗旨是为人类送来礼物。”爸爸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真是可笑!在我看来,只是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罢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话题开始朝对我不利的方向发展了——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我还没被确定是不是会变成活死人,立场就已经不知不觉站到了活死人这一边。
我不想听我父亲高谈阔论关于活死人是低等生物或灾难象征这一类的话题——这只会使我本来就不安的心绪更添紊乱。我提起书包,对父母说:“我上楼去了。”
从旋转楼梯走上二楼——这里的两间卧室分别属于我和哥哥。我并没有走到自己的房间去,而是打算先到哥哥那边去打个招呼。
推开哥哥的房门,我看到他双手平举着哑铃,正做着锻炼肌肉的运动。他穿着一条平角内裤,光着上身,细密的汗珠分布在他健美匀称的身体上,看上去令我羡慕不已——和哥哥相比,我显得有些瘦弱。这是因为我缺乏坚持锻炼的恒心,但哥哥却能做到坚持不懈。
哥哥看到我后,放下哑铃,呼了口气。“回来了,洛晨。”
“早就回来了。”我说,“妈妈不是说你在写什么研究报告吗?”
“已经写完了。”他颇有兴趣地说,“洛晨,你不知道生物研究是一件多么有意思的事。”
“我能想象得到。”
“不,你想象不到。这种事情只有切身体会才能感受到无限的乐趣。就拿我上周做的研究来说吧,我观察到埃姆登鹅(*注:原产于德国埃姆登城的一种鹅)……咳、咳……”他停了下来,捂着嘴一阵咳嗽。
“怎么了,你感冒了?这么热的天。”
“不知道,这段时间我都有点咳嗽,也许是有点支气管炎吧,管他呢。接着刚才的说,我观察到埃姆登鹅在交配的时候出现了非常滑稽的一幕……”
他绘声绘色地向我描述着关于动物们的趣闻轶事。我承认,即便是在我心情如此低落的情况下,他风趣幽默的讲述方式仍使我感到兴趣盎然——我哥哥就是这样有魅力的一个人。
有趣的谈话一直持续到接近十一点。哥哥说:“好了,该洗澡了。你要和我一起冲凉吗?”
“唔,我等会儿再洗吧。”
“那好,我先去洗了。”哥哥拿了一条短裤,走出房间。
我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的房间,而是捂着脸,深深地叹了口气,胃里一阵剧烈的灼痛。
我默念着、乞求着——上帝啊,请让我继续当一个普通人吧。我实在不想离开我亲近的家人,然后住进活死人中心,与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陌生女丧尸朝夕相处。
七
第二天晚上进行的是尿液的检查。
我和冯伦自然问起了昨天所做的血液检查结果怎样,但副院长拒绝透露,他说要综合几项检查的结果之后,才能得出准确判断。
“今天晚上的实践性体验,我要带你们去a区见一个特别的活死人。”副院长说。
“特别在什么地方?”我问。
“去了再说吧。”
我们来到a区——根据副院长之前的介绍,居住在这里的是最早的一批元老级活死人。
“我带他们来看看‘盘古’。”副院长对a区门口值夜班的工作人员说。“他现在还好吧?”
那个四十多岁的工作人员显然是个没什么幽默感的人,他从门卫室里走出来,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吴院长,活死人不会有什么改变。”
“那真是太好了。”副院长扬了下眉毛,转身对我和冯伦说,“我们进去吧。”
我们四个人进入a区的内部,这里的整体结构和b区一模一样。副院长说:“我们要见的‘盘古’在三楼,不介意的话,我们从楼梯上去吧。”
“没问题。”我说,“你们是不是跟这里的每个活死人都取了个绰号?”
他笑了起来。“没有。我们只跟那些有代表性的活死人取。这样会让人印象深刻一些。”
我点了下头,心里却觉得可能是他们在这个地方工作太无聊了,所以才不放过任何取乐的机会。
到了3楼149号室的门前,同行的工作人员用遥控器将房间的灯打开。我和冯伦站在正对着门的地方,透过玻璃看去,没有看到里面有活死人的身影。
“这个房间里没有‘人’?”冯伦诧异地问。
“也许他们是在玩躲迷藏。”副院长眨了下眼睛。“让我们把他们找出来。”
他走到门的右侧,侧着身子朝里望。“嗯,我找到他们了。”
我和冯伦也朝那个方向走去——原来这间屋的两个男性活死人都在房间的左边角落里,他们面向墙壁,微微仰视,好像是在注视着上方的什么东西。
看了一会儿,冯伦说:“我看不出来这两个活死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呀。”
“没错,我说的特殊,不是指他本身,而是指某种意义上的特别。”
我扭头望着副院长,等待他做出解释。
“其实特殊的只是他们中的一个。”副院长指着其中一个矮小一点的活死人说,“墙角那个,看到了吗?他就是我说的‘盘古’——strong他是我们这里第一个,恐怕也是全国第一个主动变成活死人的人/strong。”
“啊,”我低呼一声,“我想起来了,几年前我曾经在新闻报道中看到过关于他的报道。”
“那你现在对这则新闻的内容还有印象吗?”
“记不起来了。”
“你呢?”副院长问冯伦,他也摇头。
“他变成活死人的过程颇有些戏剧性。”副院长开始介绍。“五年前,这个男人大概二十五、六岁,从外地来北京找工作,没想到很快就陷入了人生的最低谷。当时,几乎所有不幸的事都一齐向他涌来——连续失业、被人欺骗、穷困潦倒、感情受挫……最后几乎到了三餐不继、流落街头的悲惨境地……”
“于是他就想到了主动变成活死人,以寻求解脱,对吗?”冯伦说。
“不是这样的,没这么简单。”副院长摇着头说,“当时全国还没有主动变成活死人的先例,恐怕他也没想到这一点。后来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这个男人得到了一个认识不久的朋友的帮助,那个朋友让他住到自己那里去,提供他食宿,还帮他联系工作——这个男人的命运出现了转机。”
“他遇到了一个好心人。”我说。
“这个,说实话,我不敢保证那个帮他的人动机是否单纯。”
“为什么?”
副院长顿了片刻。“那个帮他的人是一个同性恋者。”
我微微张开了嘴。
“不过,重点并不在这里。不管他那位朋友的动机怎样,事实上都对这个男人产生了极大的帮助。”
我有些困惑了。“既然这样,他已经摆脱了困境,为什么还会主动变成活死人呢?”
“因为他那个同性恋朋友恰好是一个感染上了solanum病毒的人。”
“噢,我的天哪……”我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暗示我猜到其中发生了些什么事。
“不、不……”副院长轻轻摆着手说,“我就知道你们会朝那方面想,每个人听到这里都是这种反应。”他显得有些无奈。“别把同性恋者想象得那么可怕——实际上,那个朋友没对他做出任何侵犯或越轨的事,他们只是像普通朋友那样生活在一起而已。另外,注意我之前强调的——如果他是由于和那个朋友发生了不正当的关系而感染上病毒的话,那就不是‘主动’变成活死人了。”
“那是怎么回事?”冯伦好奇地问。
“他们在一起住了几个月,开始很正常,但渐渐地,这个男人发现他朋友的身体状况开始不断恶化——一开始是突然出现的高烧、虚脱、腹部疼痛和头痛的症状。后来这些症状进一步发展为呕吐、腹泻、器官损坏以及内外出血。这个男人本来没朝丧尸病毒这个方面想,以为他的朋友只是得了某种普通疾病,曾强烈建议他到医院去检查和治疗。但是,他那个朋友却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为了不被隔离起来,他拒绝去医院‘自投罗网’。
“结果是,丧尸病毒一旦发病,比想象中能拖延的时间要快得多。大概不到三天——这男人中午从外面买了饭食回来,就发现他的朋友已经死在床上了。他悲痛不已,正打算通知医院,却看到他朋友的尸体坐了起来——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里,副院长停了下来。冯伦显然被这男人的遭遇所吸引了,急切地问道:“后来呢?他又是怎么变成活死人的?”
“后来发生的事,值得玩味。”他意味深长地说,“这男人也不知道是出于何种考虑,发现朋友变成活死人后,他既没有报警,也没有通知医院或像我们这样的相关机构——而是做了一个大胆的、令人匪夷所思的决定——strong他选择和这个活死人继续生活在一起/strong。”
冯伦惊讶地张大了嘴。
“而且你难以想象,他居然和那个活死人一起生活了将近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这个男人通过和他这位‘活死人朋友’的近距离接触,发现他的朋友变成活死人后,过得安宁、平静、闲适——日子似乎比终日忙忙碌碌、为生计奔波的他还要舒服得多。他开始羡慕起来。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了,主动地变成了活死人——所有的一切,都是通过他的日记本得知的——这就是我所了解的整个过程。”
冯伦长长地吐了口气,为这个故事的结局感到唏嘘。他不自觉地朝房间内故事的主角望去。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他是怎么‘主动’变成活死人的?”
副院长摇着头。“我也不知道。但是想想看,他每天和一个活死人生活在一起,有无数种方式可以做到这一点——你几乎可以尽自己的一切想象来猜测他是怎么变成活死人的。”
冯伦低头沉思,好像真的思索起这个问题来。这个时候,副院长注意到我从刚才开始就没有说话,一直低着头。他问道:“你怎么了?”
我抬起头来望着副院长,过了半晌才问道:“刚才你说,人在变成活死人之前,身体会有一些恶化的表现吗?”
“没错。”副院长盯着我。“你为什么会在意这个?难道……”
“strong我昨天晚上,隐隐感到有些腹痛……/strong”我的声音在发抖。
副院长神情严肃地问道:“还有别的什么症状吗?比如头痛、发热什么的。”
“好像……没有。”
“你会莫名其妙地产生想呕吐的感觉吗?”
“我……不能确定。”实际上我现在就想呕吐,但我愿意相信这是恐惧所致。
副院长盯着我看了好一阵,然后说:“别担心,我觉得你只是受到心理因素的影响而已。”
“真的吗?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变成活死人之前的先兆呢?”我担心地问。
“如果你真的被solanum病毒感染,并且已经发病的话,症状不会只是腹痛这么轻。我刚才说了——症状出现后,它能在三天之内夺去人的性命,并完成向活死人的转化。”
我心里略微放松了一些,随即问道:“丧尸病毒有多少天的潜伏期?”
“一般来说,三天到两个月不等。”
“潜伏期内会不会有什么表现?”
“也许会有一些轻微的症状——免疫能力下降的体现。不过很多人都没有,只有等到病发的时候才知道。”
我的脸色大概又发白了,冯伦看到我这副紧张的模样,说道:“洛晨,别自己吓唬自己了。你要是真的发病了,恐怕就不能好好地站在这里跟我们说话了。”
“他说得没错。”副院长笑着说,“solanum病毒的症状要严重得多。”
我勉强笑了一下,心里仍然悬着。
也许是为了岔开话题,副院长指着房里的另一个活死人说:“不知道你们猜到没有,这个和‘盘古’同住一室的活死人,就是他的那个朋友——我猜他们俩谁都想不到,他们竟然会成为永远的室友。”
我和冯伦显然是没想到这一点,都瞪大了眼睛。
“真难想象,这个男人当初和一个活死人在一起生活了三个月,会是什么样的滋味。”冯伦望着房间内的“盘古”,若有所思。
副院长盯着那两个活死人看了一阵,突然转向我们问道:“你们想试一下这种感觉吗?”
我和冯伦同时一愣。我不确定我所理解的是不是他说的意思。“试什么?”
副院长的大拇指朝门内一指。“strong到里面去和活死人近距离接触一次/strong。”
我震惊得张口结舌,冯伦却显得很兴奋:“真的吗?我想试试!”
副院长望着我:“你呢?”
我摇着头说:“算了吧。”
“怎么,你担心他们会对你造成什么威胁吗?”副院长笑道,“相信我,不会的,如果有危险的话我就不会让你们进去了。”
我不愿承认自己胆小。“我只是觉得,他们一直到待在室内,如果现在把门打开,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副院长哈哈大笑起来:“你们每次来都是晚上,所以看到的都是活死人们待在房间里,就以为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吗?”
他指着身边一直一言不发的工作人员说:“你们可以问问他,我们这里的活死人是怎么生活的。每天的上午和下午,工作人员都会让各个楼层的活死人们在不同的时间段里出来活动。”
那个老实的工作人员配合地点着头。副院长又指着楼下的那片花园说:“下面这块空地就是活死人们活动的地方,我们的工作人员每天都要和几百个活死人接触——他们恐怕比绵羊还要温顺,否则的话谁敢来做这个工作?怎么样,你现在还担心会被活死人袭击吗?”
他说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为了不被冯伦笑话,我点头道:“好吧,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冯伦在我的后背上拍了一下:“洛晨,好样的!”
副院长对工作人员说:“把这个房间的门打开吧。”他点了下头,从裤包里拿出一张磁卡,在149室门口的一个凹槽处划了一下,门开了。
尽管之前被告知了安全性,我的心还是一下就揪紧了。
“别怕,我和你们一起进去。”副院长带着我们走进活死人的房间。
我注意到这么久过去了,那两个活死人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贴着墙壁朝上方仰视——这多少让人有些费解,不过倒是缓解了我的紧张感。我可不希望一走进来,就成为他们关注的目标。
但副院长的想法和我相反,他像跟老朋友打招呼一样说道:“嘿,你们俩在干嘛呢?有客人来了。”
其中一个活死人缓缓转过身来。我看到了他的脸——除了具备所有活死人的共性之外,我能看出,这个人以前是个斯文的帅哥。他的发型还保持着正常人时的样子(活死人不会长头发),几缕刘海耷在他狭窄的额头上,看上去和一般追求时尚的年轻人没什么不同——只是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和像吸血鬼一样苍白的脸在提醒我们,他已经不是一个活人了。
“这就是‘盘古’的那个朋友。”副院长小声对我们说,在他介绍的时候,那个活死人缓慢地挪动着脚步,朝我们走过来了。
我们三个人伫立在屋子的中间,我站在副院长和冯伦的身后,希望那活死人走到副院长面前就行了,最好不要靠近我。但事与愿违,他偏偏绕过他们两人,朝我靠拢过来。
我下意识地朝旁边挪去,但那活死人居然也跟了过来。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对我感兴趣,我甚至想告诉他,真正喜欢他这类生物的,是我的朋友,而不是我,但我怀疑我能否与他交流。
终于,他把我逼到了墙角,我感觉自己无路可逃了。这时,我看到那个工作人员走了过来,也许是要阻止这个同性恋活死人对我的过度关注。我祈求他赶紧来救我,但我却看到副院长示意他别过来,同时对我说:“没关系的,洛晨,站着别动。他不会伤害你的,相信我。”
我希望他真的这么有把握——但是,天哪,那活死人张着嘴,朝我的脸靠近过来!我只有把脸侧向一边,嘴里发出惊恐的低吟:“啊……”
“洛晨,别动。”副院长说。我斜着瞟过去,发现他的神色竟变得有些紧张起来。上帝啊,不会是状况失控了吧?我的心脏都快要冲破胸腔了。眼看那活死人的鼻子快要贴在我脸上,我恐惧地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十几秒钟过去了,活死人并没有咬我或做出侵犯我的行为。我睁开眼睛,看到他伸着鼻子在我身体周围游走,好像是在嗅着我身体的气味。我忍耐着,一动不动,屏住呼吸。一分多种后,他终于离开了,又走到冯伦和副院长身边,对他们进行同样的“问候”。然后,他回到刚才呆着的墙角,继续仰望上方。
我看到冯伦和我一样舒了口气,他问副院长:“这家伙为什么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上闻来闻去?”
“一种动物性的本能。”副院长说,“当有人(或活死人)出现在他的‘领地’时,他会用嗅觉来识别个体。”
“活死人有嗅觉吗?”冯伦问。
“当然有,而且比较起听觉和视觉,活死人的嗅觉是最为敏锐的。所以,当若干个活死人在活动区碰面的时候,比起观察彼此的脸,不如闻来得直接。你要是白天来,会看到一大群活死人在楼下的花园里互相闻来闻去。”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我们走进来后,会出现这张状况?”我走过来问。
“是的。”副院长微笑着说。
“但我观察到你刚才流露出了紧张的神色。”我尖锐地指出。
他像成功戏弄了我们一样大笑起来:“哈哈……请原谅,我实在是忍不住想看看你们被吓呆的样子。”
“这一点都不好玩。”我有些生气地说,刚才我真是被吓坏了。
“好了,我再次表示歉意。我只是希望为这次实践性体验增加点儿刺激性。”他拍着我的肩膀说。
看得出来,冯伦和我的态度截然相反,他确实觉得很刺激好玩,颇有兴趣地指着“盘古”说:“那他为什么不过来嗅我们呢?”
“是啊,我也觉得有点儿奇怪。”副院长盯着“盘古”说。“strong他们一直盯着那上面看什么/strong?”
说着,他走了过去,顺着两个活死人的目光望去,好一阵之后,有了发现:“原来是这样。”
我和冯伦也靠拢过去,仔细一看,才发现墙角有一只壁虎,两个活死人就是在盯着它看。
“一只壁虎有什么好看的?”冯伦不解地问。
“对于活死人来说,这就是他们的乐趣吧。”副院长耸了下肩膀。
这时,那只壁虎顺着墙角爬了下来。突然,惊人的一幕出现了,strong“盘古”迅疾地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那只壁虎!/strong
我们几个人都没料到活死人会有此举动,全都一怔——而更令我们惊愕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strong“盘古”将那只壁虎捏在手里看了一阵后,竟将他塞进嘴里,吞了下去!/strong
我们四个人——包括副院长和那个工作人员,全都惊呆了,显然他们以前也没看到过这样的情景。我看着“盘古”滋滋有味地嚼着那只活壁虎,感到一阵反胃,想呕吐的感觉又来了。
“噢,他……”冯伦皱起眉毛。“真是太恶心了。”
副院长问工作人员:“你以前看到过这样的事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那老实人说。
我问道:“副院长,活死人不需要吃东西的,是吗?”
“对,他们从不进食。”
我指着“盘古”。“那这是怎么回事呢?”
“也许,strong只能理解为他在进行一种新的尝试/strong?”他回答道,不那么肯定。
我蹙起眉头,不安地说:“strong该不会……这也是活死人的一种进化或变异吧/strong?”
“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副院长有些尴尬地说,“也许我应该把这件事记录下来,作为研究中心的下一个课题。”
随后,他看了一下表,说道:“好了,小伙子们,今天的实践性体验就到这里吧。”
我和冯伦离开了活死人研究中心。
现在想起来,我后悔极了。
strong当时这起小小的“壁虎事件”,如果我能引起足够的重视或思考的话,也许会想到的——这是一个极坏的征兆。/strong
八
“明天下午的发言稿你准备好了吗?”星期三中午吃饭的时候,爸爸在餐桌上问妈妈。
“当然,这么重要的会议,我总不能临场发挥吧。”妈妈用勺子舀着汤,“我反复修改过好几遍了。”
“你的立场是什么?”
“不支持。但也没有你那么反对。”
爸爸摇着头说:“立法委不需要中立态度,他们要的是我们这样的专家提出明确的意见。”
“我的观点很明确——strong不支持法律赞成任何主动变成活死人的行为/strong——怎么,你觉得措辞不够强烈?”
“确实不够,我觉得你应该将‘不支持’换成‘反对’。”
“亲爱的。”妈妈望着爸爸,“我觉得在如此关系重大的事情上,你应该让我保持独立的见解,而不是强求我和你达成一致。”
爸爸轻轻笑了一下。“是的。”
这天中午恰好我们一家四口都在家里吃午饭,他们的对话引起了我和哥哥的好奇。我问道:“你们在谈论关于成立《活死人法案》的事?”
“没错。明天我和你爸爸要去参加关于这个议案的第一次专家讨论会。”妈妈说。
“是关于制定这个法案的具体内容和条款吗?”我问。
“现在还没到制定具体条款的时候——目前首先要通过的决议是究竟是否有必要拟定《活死人法案》——立法是一个繁琐而复杂的过程,需要多次讨论和审议才能确定,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完成的。”妈妈向我解释。
“我一直搞不懂,咳……为什么这么多人会愿意主动变成活死人呢?”哥哥耸着肩膀说。
“其实并非如此。那些参加游行和表示支持变成活死人的人,不一定就代表他们希望自己变成活死人。”爸爸停下吃饭来认真说。“就好像当初关于废除死刑的激烈争论一样——实际上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和死刑扯上关系,但他们还是热衷于参与表述自己的意见,作为强调人权的体现。”
哥哥点着头,表示他听懂了,继而又望着爸妈问道:“总的来说,你们俩的态度都是反对成立《活死人法案》?”
“不是反对成立这个法案,而是反对主动变成活死人的行为——我支持成立《活死人法案》,如果它是用于限制这一行为的话。”爸爸说。
“就是说,你认为法律应该规定——主动变成活死人的行为是违法的?”
“正是如此。”
“strong如果……不是主动变成活死人,而是被意外感染的呢/strong?”我试探着问。
“那当然就不涉及任何法律问题了,被意外感染的人是可悲的病患。”
“法案中会不会提到这些被意外感染的人将怎么办?”我用筷子夹着菜,尽量假装成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随便问问的样子。
爸爸想了想。“虽说现在还没到制定具体法规的时候,但据我所知——你提到的这个问题,专家们在私下谈论的时候已经呈现出两种不同的态度了。”
“哦,是什么?”
“一种是维持现在的状况,每个城市将活死人们集中到一个地方隔离关闭起来——但是,有专家指出,活死人如果真是永远不死的,那就势必会出现一个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活死人的数量会不断增多,占据越来越多的居住空间,最后使得地球不堪重负。所以,他们提出了第二种方案——strong将所有变成活死人的人进行人道毁灭/strong。”
我发现我无法做到继续佯装随意了,我全身都变得僵硬起来,舌头都有些打结了:“什么叫……人道毁灭?”
全家人都被爸爸说的话吸引了,没注意到我惶恐的神情——“就是指将活死人处理掉。”爸爸说。
“现在有……咳咳……令活死人‘死去’的方法吗?他们不是永远不死的吗?咳……”哥哥的咳嗽还没好。
“如果放任不管,它们也许会永远不死。但是如果采取某些方法的话,当然是能消灭它们的。比如说,strong将它们投进高温的熔炉或焚尸炉/strong——反正活死人是没有痛觉的,所以无所谓残忍……”
“唔……”我终于忍不住了,从刚才起就涌起的恶心的感觉现在爆发出来,我捂着嘴冲向卫生间。
当我呕吐完并用清水漱了口,回到饭厅的时候,妈妈正在责怪爸爸:“吃饭的时候,你干嘛说这些令人反胃的话题。”看到我后,她问,“没事吧,洛晨?”
“没什么。”我说。
爸爸显得有些抱歉。“真没想到会让你这么不舒服,都怪我一说起头,就忘记场合了。”
“唔,没关系。”我低头吃饭,掩饰着自己的不自然,但还是被哥哥看出来了,他问道:“洛晨,咳……咳,你为什么对这个问题这么敏感?”
我有些心惊胆战。“没有啊,只是联想到的那个画面让我有些反胃罢了。”该死,这样一说我又有些反胃了。
“我觉得你关注的问题……咳咳,咳……好像跟我们都不同,咳……”
就在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的时候,妈妈把话题岔开了:“洛森,你咳得越来越厉害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去医院检查过了吗?”
“没有,只是咳嗽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哥哥不以为然地说。
“可是我注意到你已经咳了将近一个月了。”妈妈皱起眉头。“你吃什么药没有?”
“吃了,止咳糖浆和……咳,抗生素。”
“抗生素不能随便乱吃。”爸爸说。
“没错。”妈妈叹着气说,“都怪我平时工作太忙了,才会让你拖这么久。看来今天下午我得亲自陪你到医院去一趟才行。”
“行了,妈。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自己知道。”哥哥说。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匆匆地结束了午饭,离开饭厅。
接下来的两天晚上,我和冯伦还是按时到活死人中心去进行检测。后面两天的实践性体验和前面没有太大的区别——我们前后去拜访了c区的“巴赫”先生和“施瓦辛格”先生,以及e区今年才住进来的“小刺猬”。
“巴赫”先生是一个狂热的古典音乐爱好者,据说他收藏的老唱片和cd碟可以开一家音像店。变成活死人之后,在她妻子的要求下,活死人中心的工作人员同意在他所住的房间里经常播放古典音乐——以至于我们刚走近他所住的那个房间时,还以为这里面在开舞会。值得一提的是,“巴赫”先生对这些音乐仍然保持了生前的热爱,他时常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一听就是几个小时,颇为享受。
“施瓦辛格”先生之前是一个健美爱好者,他那身健壮结实的肌肉虽然不能和真正的前加州州长相比,但也足够吓人了。令我们称奇的是,他发达的肌肉在变成活死人后竟然没有萎缩——就这一点来讲,他比真正的施瓦辛格幸运。我庆幸那天副院长提出和活死人近距离接触的对象不是他。
最令我感到震撼的,是那个叫“小刺猬”的男孩,他长着一头茂盛而向上直立的短发——这个绰号由此而来。据副院长的介绍,他变成活死人的时候才刚满八岁。而且奇怪的是,他身边的家人和同学、朋友都没有染上丧尸病毒,唯独他感染上了。副院长说这男孩变成活死人的原因直到现在都是个谜——研究中心的人猜测,病毒也许是在他体内自然滋生的。但这毕竟只是猜测,没有任何证据作为支撑。
“小刺猬”算是我看到的活死人中最令我感到刻骨铭心的。他那么小,稚嫩的脸和瘦弱的身体还期待着成长和发育,但他却被无情地定型了,永恒地停留在了这八岁的时光里,无法看到自己长大后的模样。而且,他变成活死人后所呈现出来的状态令人心酸——仍然保持着一丝儿童的天性,比一般的成年活死人更加好动和活跃。在他的房间内,摆放着他的父母为他带来的玩具和图书,他拿起这些东西(无法真正玩耍)的画面几乎令我心碎。我无法想象,假如有一天,必须将这样一个仍然能让人感觉到可爱的小活死人丢进焚尸炉中,那会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也许,现在不是我为别人担心的时候,我所设想的所有悲惨而可怕的遭遇,有可能就是未来我自己的命运。
九
星期五到了,这天是我的审判日。
整个一天,我都在向上天祈祷——我这辈子没干过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坏事。至多是小时候打碎一个花瓶,却谎称是家里的猫咪干的;或者是用假老鼠捉弄同桌的女生——我不认为这够得上多么罪孽深重,需要我接受变成丧尸这样的惩罚。假如,我能够继续当一个普通人的话,我愿意以后当一个服务于全人类的人——我向上帝保证。
走进副院长的办公室时,我紧张地想吐——天哪,我最近怎么老是想吐?这不会是病发前的征兆吧?我是不是已经没必要听他告诉我检查结果了?
副院长已经正襟危坐地在办公桌面前等着我们了。他手里拿着两张纸,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就是我和冯伦的检测报告。
我不敢问。冯伦替我们开口了:“副院长,结果出来了吗?”
“是的,出来了。”中年男人一脸严峻。然后许久没有再往下说。
“怎么样?”冯伦问道,嘴似乎变得很干。
副院长停顿了许久。“很不幸。”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副院长站起来朝我们走过来。“很不幸,你们俩没资格在我们这里申请一套住房了。”
当我听懂他的意思的时候,我一下活了过来,激动地浑身颤抖。“你是说,我们……”
副院长盯着我的脸,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是的,你们没有感染上丧尸病毒!”
噢,神哪,感谢你!真的……万分感谢!我一辈子从没这么激动和感恩过。我咧着嘴站在那里傻笑,像个傻瓜。但是管他呢,在这一刻,我愿意做一个快乐的傻瓜。
“好了,今晚你们用不着再和活死人见面了,赶紧回家去把这好消息告诉你们的父母吧!”我能看出,副院长也为我们感到高兴。
“你忘了吗,副院长,我们是瞒着父母到这里来接受检测的。”我乐呵呵地说。
“你们可真瞒得住呀。那么现在,你们是打算永远守住这个秘密,还是将这一切告诉家人呢?”
“还是保留这个秘密吧。说出来只会让他们平添不必要的担心。”我太了解我的家人了。
“也好,就当作是我们几个人的秘密。”副院长向我们俩眨眨眼睛,我觉得他真是个童心未泯的人。忽然间,我涌起许多感触,对他说道:“副院长,这几天,你每晚亲自陪我们进行实践性体验,为我们讲解知识、缓解压力。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
“别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副院长拍着我们俩的肩膀说,“好了,现在你们可以开开心心地回家了。”他始终不忘开玩笑。“我该说欢迎你们再来吗?”
“如果这里允许的话,我们还会来找你聊天的。”我笑着说,和冯伦一起向副院长挥手告别。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一身轻松,感觉今晚的星夜和月色看起来是那么美好。我看了下手表,才七点半——按道理我现在还应该在学校上晚自习才对。但今晚,我决定放纵一次,我对冯伦说:“嘿,时间还早,咱们找个地方喝两杯庆祝一下,怎么样?”
冯伦淡淡笑了一下。“真难得你有雅兴喝酒,可惜我现在有点喝不下去。”
他的反应出乎我意料,我本来还以为他会举双手赞成呢。这时,我才注意到,从刚才听到副院长说我们没感染上病毒的时候,冯伦就表现得很平静,完全不像我这样开心。我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我们没染上丧尸病毒,难道你不高兴吗?”
冯伦缓缓吐了口气。“说实话,当我发现自己没像预想那样高兴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好像我对于变成活死人这件事,并不是很在乎。”
我半开玩笑地说:“你不会觉得失落吧?难道你本来是想变成活死人的?”
没想到他的回答倒是一本正经。“失落倒是谈不上,只是我确实没感到特别高兴。strong大概是我觉得变成活死人也不是什么坏事吧/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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