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rong*注1:本故事中所涉及到的历史人物和事件,均为作者查证大量历史资料后所写,并非虚构,只是进行了适当改编和艺术加工。/strong
strong*注2:这个故事是14个故事里较为特殊的一个——可能需要看两遍。/strong
一
院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看着手中单薄的简历,颔首不语。秋阳的光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了整间屋,却没有照亮他的脸。这使得坐在对面的伍乐婷愈发忐忑了。
空气质量非常好,连泥土和露珠的清香都能闻到——当然了,这里位于植被充足的山上——昨晚又下了场小雨。今天的天气也很好,秋阳温暖而柔和,不像夏天般毒辣炙热。如果我是来郊游的,那该多惬意……可惜的是,现在是在应聘之中——而且,伍乐婷隐隐感觉到——自己获得这份工作的几率不大。
院长把看完的简历放在桌子上,注视对面的年轻女孩。“伍乐婷小姐?”
“是的,葛院长。”伍乐婷将身子坐直一些。
“你是刚从医科大学毕业的?”
“是。”
“你之前在市内两家医院实习过将近一年的时间。”
“是的。”
“但是并没有正式工作的经验。”
“……是的,这是我第一次应聘。”
葛院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脸部轮廓分明,不轻易展露表情变化。但此刻他笑了起来。“真有意思,你第一次应聘,居然会选择我们这种医院。”
伍乐婷抿了下嘴。“老实说,葛院长,我没有太多选择余地。现在很多医院……都人满为患了。”
葛院长点头道:“很好,你是个坦率的姑娘。这是我最看重的品质之一。”
伍乐婷看到了希望。
葛院长将双肘撑在桌子上,指尖合拢竖起。“现在你告诉我,你对strong临终关怀医院/strong有多少认识?”
“临终关怀医院主要接受的是那些患有绝症,即使全力治疗也无法治愈的、不久将死亡的患者。医院的职责是缓解他们肉体和精神上的痛苦,令他们克服对死亡的恐惧。我们要做的,是在这些患者临终前,给予他们最大程度的温暖和关怀,让他们最后带着尊严,甚至是愉快地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说得很好。”葛院长微笑道,“在网上查的?”
伍乐婷的脸红了。“……是的。”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这种类型的医院一般人很难接触到——你能在网上了解得如此详细,也说明是很用心了。”
伍乐婷觉得这个院长挺善解人意的,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严厉。
“好了,现在我要让你了解一下我们这家‘仁爱临终关怀医院’。医院成立于1998年。为了让患者享受到临终前的安宁和舒适,医院建在了远离尘嚣的山上。空气清新,环境优美。唯一不便之处就是每天上下班都要走一段山路,不过如果你能把这当成是一种锻炼,也是件不错的事。”
伍乐婷直起身子:“葛院长,这么说,您同意我来这里上班了?”
“为什么不呢?像你这种年轻漂亮的姑娘,愿意投身到这个事业中来,我们是求之不得的呀。”葛院长微笑着说。
伍乐婷没想到第一次求职就如此顺利,心里十分高兴。她脸上泛着红晕,说:“谢谢院长给我工作的机会。”
葛院长轻轻颔首:“那么,你从今天开始就可以上班了。strong接下来说的是重点——关于你的工作内容/strong。”
伍乐婷认真地点头,神情专注。
葛院长凝视着她。“我要你专门负责照顾本院一个strong特殊/strong的老人。”
伍乐婷微微张开嘴,显得有些吃惊。“院长,您的意思是……我只负责照顾一个人?”
“是的,你的工作就是照顾他一个人。”葛院长再次强调。“其他病人你都不用管。”
伍乐婷露出不解的神情:“我之前了解到,仁爱临终关怀医院目前有一百多位临终病人——难道,每个病人都有专人照顾?”
“当然不是,我们可请不起这么多医护人员。实际上,我们这里的临终病人最近又增加了一些,有接近两百人了。而医院的医护人员现在有36个人,他们几乎要负责所有的病人——只有你例外。”
“为什么?”
“我刚才说了,你要照看的是一个特殊的病人。”
“特殊在哪里?”
院长缄默片刻,说道:“我们这里其他的病人,只是患了某种无法医治的疾病。但是这个老人的特殊之处在于,他不但患有绝症,同时还有精神疾病。”
伍乐婷咽了口唾沫。“他是不是……很难应付?”
“不,不……”院长摆手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或者说,就算是这样,也无所谓了。因为——我们为了防止他做出过激行为,伤害到别人或是他自己,用皮环固定了他的双手。而且他的双腿也有些瘫痪了,所以现在他只能待在床上——所以,你尽可放心。”
伍乐婷微微蹙起眉头。
“没办法,我们也不想这样做。但是如果不固定他的双手的话,万一他发起病来,攻击了身边的人,可就糟糕了——不过你真的不用害怕。绝大多数情况下,他是非常温和的,只是喜欢胡言乱语罢了。strong你听到他说的那些话后,就会知道他确实疯得厉害/strong。不过你完全可以不理他,或者为了哄他开心,顺着他的意思搭上一两句话也行——随便你。”院长耸了下肩膀。
“既然他有严重的精神病,为什么不安排他在精神病医院,而要在这里呢?”伍乐婷问。
“和他得的绝症比起来,精神病就不算什么了。”院长说,“一个人的生命只剩下不到半年,治疗精神病的意义也就不大了。”
“他得的是什么病?”
“白血病。”
伍乐婷叹息道:“可怜的人。”
“是的,可怜的老人。所以我才请你专门照顾他,希望他在临终前能得到最好的关怀。”
伍乐婷问道:“院长,你觉得我能胜任这份工作吗?我具体做些什么?”
“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和爱心,就完全能胜任。实际上,你很快就会发现你的工作是全院最轻松的。你每天要做的事就是,陪着这个老人,倾听他的……各种胡话。吃饭时间喂他进食,他要大小便的时候,你就把便盆放到他的身下。然后就是,每天帮他翻翻身子,再擦一下身体——就行了。”
伍乐婷点头道:“我明白了。”
“很好。”
“那么,关于待遇问题……”
“你是在网上看到我们的招聘信息的,对吗?”
“是的。”
“那么,上面应该写了工资待遇。”
“是的,但招聘信息上只说工资是4000—8000元,我不知道具体能拿到多少。”
“我们这里的员工平均工资是4000元左右。”
“我明白了。”伍乐婷点头。她本来也没指望能拿8000。4000元已经足够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
“不,你恐怕没明白。”院长说,“听我把话说完。我们这里一般员工的工资是4000元,但是你可以拿8000元。”
伍乐婷一怔——这是她完全没想到的。她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strong因为你的工作非常重要/strong。”
伍乐婷疑惑地说:“照顾这个老人……为什么会这么重要?他到底是什么人?”
“就是一个普通的老人。”院长停顿一下。“但是他对我们……医院来说非常重要。”
伍乐婷不解地望着葛院长。
葛院长打开办公桌抽屉,拿出一份合同,递给伍乐婷。“你看看吧,如果决定在这里工作的话,我们就要签个合同。这上面把一些具体问题说得非常清楚。”
伍乐婷仔细阅读着这份合同。很快她就意识到,这份合同不可能是那种通用的,所有员工都会签的合同,而是只针对她一个人的特殊合同。
看到其中有一条的时候,伍乐婷十分诧异,她把那一条读了出来:“……strong乙方(代表伍乐婷)需严格保守秘密,不得让其他任何人获知与狄农(这个临终病人的名字)老人有关的一切事情/strong。”
伍乐婷抬眼望着院长。“葛院长,这是什么意思?strong照顾这个老人……还需要保密/strong?”
“是的。”
“为什么?”
“如果你接着往下看第七条,就不会问我这个问题了。”院长说。
伍乐婷赶紧看下去,第七条写的是——strong乙方不得询问与狄农老人相关的一切问题/strong。
伍乐婷一时语塞,到嘴边的问题卡在了喉咙口。
“其实,合同上是这么规定,也不是真的就这么死板。关于这个老人的一些基本情况,我还是可以告诉你的。比如——他的老伴已经去世了,没有留下子嗣。还有,他的确是疯得厉害——这点相信你很快就会感受到了。除此之外的问题,我希望你不要去探究和过问。”
伍乐婷是个好奇心十分旺盛的人,但是由于合同的规定,使得她只能缄口不语。
院长看出了坐在对面这女孩的心思,说道:“伍乐婷小姐,你是聪明人。相信你明白这一点——拿高额的双倍工资,当然是要付出那么一点儿代价的。但是这个代价可以说是小到了极点——你只需要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并遵守合同上的规定就行了。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事情。”
伍乐婷仔细思索了一阵,问道:“医院里的其他工作人员,他们知道关于这个叫狄农的老人的事吗?”
“狄农老人一直有人负责单独照顾,大多数员工几乎都不会跟他接触,只有凌迪医生会定期来给老人做身体检查——哦,还有每天来给他送餐的‘麦太太’——我们都喜欢这样叫她。她是我们这儿的厨娘。”
“在我之前,是谁在照顾他?”
“一个年纪和你差不多的女孩。她干得很好,但后来由于男朋友的关系,她辞职到外地去了。所以我只能重新聘请一个人。”
“哦,是这样。”
“合同上关于工作时间这一项,你看了吧。由于这份工作的特殊性,你没有假期,必须每天上班,时间是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这点你能接受吗?”
“可以。”伍乐婷想了想。“晚上由谁来照顾他?”
“老人睡得比较早,所以不用人照顾。如果他要解手或者有别的什么事情的话,会按下病床旁边的呼叫铃,值夜班的工作人员会来帮助他。”
伍乐婷点头表示明白了。她继续将合同看完,注意到最后一条是:乙方如果出现违约行为,需将所得工资的10倍作为违约金支付给甲方,作为赔偿。
“啊,10倍工资……”伍乐婷有些被吓到了。
“别害怕。”院长笑着说,“你知道,所有合同都会对违约行为有所约束。你只要不违约就行了。这一点儿都不难,对吗?”
也许吧。我应该能做到完全不违约。伍乐婷暗忖,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没有的话,就签合同吧。我们可以先签半年,没有试用期。”院长将钢笔递给伍乐婷。
伍乐婷最后考虑了一阵,在合同上签了字。
“好了。”院长收起合同。“伍乐婷小姐,现在你是我们这里的正式员工了,欢迎你的加入。在工作之前,我要提醒你一些合同上没写的注意事项。strong有两点希望你能特别注意/strong。”
伍乐婷认真听着。
院长说:“第一是,不管这个老人是否提出这种要求——strong在你工作期间,你绝对不能让他离开房间/strong。”
“就是说,我不能用轮椅推他出去散步。”
“对,不管任何形式,你都不能让他离开房间。”院长再次强调。“他是一个特殊的病人,我们只能特殊对待。如果他走出去,恰好犯了病,可能会做出一些让我们始料未及的事——千万不能发生这种情况。”
“我明白了。那第二点呢?”
葛院长将身体前倾,注视着伍乐婷:“strong第二点是,假如这个老人某一天突然死了,或者是你预感到他要死了,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告诉我/strong。”
伍乐婷张着嘴愣了好半晌,说:“这是肯定的啊,如果他去世了,我当然会立刻通知院方。”
“我就代表院方。记住,我是你的直接负责人,也是唯一的。假如出现这种情况,你要立即告知我,绝不能拖延时间。”
这真是太奇怪了,为什么要特别强调这一点呢——问话都到嘴边了,伍乐婷想起了第七条,只有缄口。
“哦,对了,还有一点。”院长又想起了什么。“其实我之前也提到过——在你和这个老人相处的日子里,你可能会听到他说一些strong莫名其妙的话/strong,都是些极为荒诞的疯言疯语。你要记住,他是经过精神病医师鉴定后,确定神经错乱的病人。strong所以不管他说什么,你都绝对不要相信/strong。”
伍乐婷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就是这几点需要特别注意。”院长吐了口气,从座椅上站起来,“好了,现在我带你去狄农老人的病房吧。”
二
走出院长办公室,葛院长对伍乐婷说:“我们这里的其他病人,全都住在这栋大楼的前三层。第四层——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一层——是院长和医生的办公室。而第五层,是用于放置器材和杂物的,还有一些空房间。这个老人就住在其中的一间屋内。”
“就是说,整个五楼只住着他一个病人?”
“对,他喜欢清静的生活——他的病也确实需要远离嘈杂。”
说话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上五楼了。伍乐婷想到立刻就要面对这个颇具神秘感和特殊性的老人,不觉有些紧张。
院长在这一层中间的一个房间门口停了下来。房门的上方是块玻璃,院长朝里面望了一眼,然后敲了敲门。
等了一下,里面没有传出回应。院长耸了下肩膀,将房门推开。伍乐婷跟着他走进去。
这是一间敞亮、通风的房间,收拾得干净而整洁。墙上有壁挂电视,还有椅子和茶几。屋内有两张病床,其中一张空着,另一张病床上坐着的老人,看上去六十岁左右,穿着睡衣般的病号服,身材精廋,头发花白而稀疏,精神状况看上去还不错。伍乐婷注意到,他的双手就跟院长之前说的一样,被两个皮环分别固定在床的两侧。毫无疑问,这张病床是经过改造的。
老人之前凝望着窗外的树木和小鸟,看到院长带着一位姑娘走了进来,目光转移到他们身上。
“狄老,”院长微笑着对老人说,“这是今天新来我们医院的伍乐婷,刚从医科大学毕业不久。以后就由她负责照顾你。”
伍乐婷尽量使自己表现得轻松自然。“你好,狄老。”
狄农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姑娘,他的目光深邃而具有穿透力,似乎能通过表面,洞察本质。他凝视伍乐婷好一阵,轻轻颔首:“你好。”
伍乐婷心里暗暗舒了口气,她觉得这个叫狄农的老人——起码目前看起来——还比较正常,没有她之前想象的那样神经质或是难以接近。
“你们聊一会儿吧。我还有事,先出去了——对了,伍乐婷,一会儿中午十二点的时候,麦太太会送午餐过来。我叫她多送一份来,以后午饭你就在这里吃。”
“好的,葛院长,谢谢。”
院长离开这个房间,将门带拢。
伍乐婷冲老人笑了一下,缓步走到阳台上。她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回过头说:“这里的空气真好,你说是吗,狄老?”
“是的。”老人回答。
“你喜欢这里吗?”
老人缄默了片刻。“还行吧。”
伍乐婷想了一会儿。“这里的伙食应该不错吧?”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老人说,“希望你喜欢麦太太的厨艺。”
他们又聊了些稀松平常的话题,直到伍乐婷找不到什么说的了。在这些对话中,她发现这个叫狄农的老人思维和逻辑都很正常,一点儿都看不出是个精神病人。
这时,老人笑了起来:“坐下来吧,姑娘。你没有必要这么拘谨,非得要努力找些话来跟我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聊天,咱们可以聊一会儿;但是如果你不想说话,就做自己的事情吧。总之你完全可以随意——只是,你最好不要轻易离开这个房间。”
伍乐婷依言坐了下来。“你希望我一直陪着你吗?”
“那倒也不完全是。我是为你着想。”
“为我着想?”
“是的。如果你没有一直守着我,院长知道了,会怪你的。”
伍乐婷沉默片刻。“看来葛院长真的很关心你呀。”
狄农仰起头,意味深长地笑道:“呵……是啊,他的确很关心我。”
伍乐婷读不出他的心思,不知该说什么好。
狄农对伍乐婷说:“你想看电视的话,就打开来看吧。遥控器在我旁边这个柜子的抽屉里。”
伍乐婷说:“这样好吗?院长说你喜欢清静。”
“没关系,只要你别把声音开太大就行了。”
伍乐婷笑了一下。“谢谢,我现在不看电视。”
“那你打算干什么?就这样坐上一整天?”
伍乐婷低头思索,这个问题她还没考虑过。
“让我给你一些建议吧。”老人说,“不然你无法忍受这份乏味而沉闷的工作。告诉我,你的爱好是什么?”
“嗯……看书吧,还有旅游。”
“旅游显然是不可能了。读书倒是个不错的选择。一本好书会带给你智慧和启迪,照亮你的人生。”
“你也喜欢看书吗,狄老?”
老人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想看吗……”伍乐婷的话说到一半,眼睛突然看到了老人被固定起来的双手,赶紧缄口。
房间里出现了一段尴尬的沉寂。
老人打破沉默:“现在不看书也无所谓——我一辈子都在和书打交道——我的工作就是这个。”
“你在图书馆工作?”
老人笑了起来:“不,我是个教书先生。”
“哦,你教的是?”
“大学。”
伍乐婷忽然对狄农肃然起敬。“啊,原来您是个大学教授。您教的学科是?”
“历史学。”
“真的吗?”伍乐婷有些兴奋地说,“我对历史很感兴趣。”
“那我们就有共同话题了。”老人笑道。“如果你愿意和我探讨的话。”
“我当然愿意。狄老,也许你不相信有这么巧的事。我读的虽然是医科大学,但选修课恰好就上的是历史——还有文学。”
“年轻女孩喜欢历史的可不多。像以前照顾过我的那些女孩们,几乎都对历史不感兴趣。她们大多数喜欢现代的、时尚的东西。也许你也不相信,你是这么多女孩中唯一一个喜欢历史的。”
伍乐婷张着嘴愣了好半晌。“您说——照顾过您的‘那些’女孩?”
“是啊,你应该知道自己不是第一个来照顾我的吧?”
“啊,是的,我知道。但是……在我之前有多少个女孩做过这份工作?”
老人思索一阵。“我记不清了。但是保守估计,strong一百多个总是有的/strong。”
伍乐婷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您说……有多少个?”
“不会少于一百个,你没有听错。”
伍乐婷张口结舌地愣了许久,摇头道:“这不可能,就算每天换一个人……”
“没这么夸张,这些姑娘中有些干了三个月——这就算长的了。不过大多数只能忍受这份枯燥的工作一到两周。我印象中,有个姑娘干了四个月,她算是在这里呆得最久的一个了。”
伍乐婷盯着老人的眼睛,说道:“狄老,您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照您这么说……”
“是的,strong粗略地算起来,我在这里住了十三年/strong。”
三
伍乐婷张大着嘴至少愣了半分钟,她干涩地笑了一下:“狄老,您是在开玩笑,对吗?”
“如果这是个玩笑的话,算是个不错的黑色幽默。”狄农说,“但遗憾的是,我没开玩笑。”
伍乐婷的表情变得严峻起来,这时她看到狄农的神情同样变得严肃了。
“狄老,这是家临终关怀医院。”她提醒道。尽管她认为自己不该这样提醒一个临终病人。
“我知道。”狄农平淡地说。
“住进这里的病人,都是……”伍乐婷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都是活不了多久的人。”狄农替她说了出来。
伍乐婷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那么,您说您在这里住了十多年,显然是不可能的。您知道……”
“你叫伍乐婷?”老人突然打断她的话。
“啊……是的。”
“好的,伍乐婷。”老人盯着她的眼睛,压低声音说,“记住,strong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奇异的事,没有什么是绝对不可能的/strong。”
伍乐婷和他对视了一刻,突然想起院长对她说过的话了。
这个老人是精神病患者。他经常说一些疯言疯语。
可能是之前和狄农的那些对话太过正常了,让伍乐婷几乎忘了这件事。现在她明白过来了。
我不能再跟他较真了。她说道:“您说得对,狄老。”
狄农注视了她一阵,不再说话了。
伍乐婷走到阳台上,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这时,一阵轻快的音乐从她的裤包里传了出来,是她的手机铃声。伍乐婷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外婆打来的。哦,对了,她知道我今天要应聘——一定是打来问结果的。
“嗨,外婆。”伍乐婷接起电话,尽量压低声音。
“乖孙女,怎么样?第一次应聘成功了吗?”电话里是老妇人温和的声音。
“您猜呢?”
“你叫我猜,就一定是应聘上了,对不对?”
“嗯。”伍乐婷喜悦地点头。
“真是太好了,祝贺你,乐婷!”外婆高兴地说,随即问道,“工资待遇怎么样?”
伍乐婷回头望了一眼狄农,把手挡在嘴前小声说道:“挺好的,比我预想要高得多——外婆,我现在已经在上班了,不大方便说话。等我空了,回家去跟您和外公慢慢说吧。”
“好,好。你外公可盼望你回家了。”外婆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有些哽咽。“要是你妈妈还活着,肯定也很高兴……”
伍乐婷的心往下一沉。“外婆,别说这些不开心的事,好吗?”
“诶……好,不说了,你工作吧。有空多跟家里打电话。”
“我会的,外婆,再见。”
伍乐婷挂了电话后,站在阳台上出了会儿神,表情凝重。她吁了口气,迅速调整心情,同时看了一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快到中午了。
十二点钟的时候,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伍乐婷说了声:“请进。”
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是两盘热气腾腾的快餐。伍乐婷快步走过去,接住她手里的托盘,放到茶几上,然后微笑着说:“我猜你就是麦太太吧?”
“啊,你第一天来就知道我的外号了?”麦太太有些惊喜地说。“你真是个可爱的姑娘。”
“谢谢,我叫伍乐婷。”
“很美的名字。”麦太太和善的脸上堆满笑意。“其实我不姓麦,只是平常喜欢熬小麦粥,所以大家都叫我‘麦太太’。”
“真想尝尝您熬的小麦粥。”
“这太容易了。先尝尝今天的饭菜吧,希望合你的口味。”
“闻上去就很香。”
“那真是太好了。”麦太太说,“吃完之后把盘子放在一旁就行了,我送晚餐来的时候会收走。”
“好的。”
麦太太望了一眼坐在床上的狄农。压低声音说,“他就要麻烦你喂饭了。干这个工作得有耐心,而且得顺着他。”麦太太用手指了指脑袋。“你知道,他这里有点儿……”
“我明白,谢谢你,麦太太。”
“好了,你们吃饭吧,我出去了。”麦太太微笑着离开了。
伍乐婷端起一盘快餐。这是那种典型的快餐盘,几个格子分别装着肉类和蔬菜,中间最大的格子盛着米饭。今天的菜是笋子烧牛肉、炒莴苣和麻婆豆腐,看上去还挺诱人的。伍乐婷其实已经饿了,但还是把餐盘端到老人面前,说道:“狄老,我喂您吃饭吧。”
“你先吃吧。我吃得慢,会耽搁你很久。”老人说。
“没关系,我现在不饿。”伍乐婷撒谎道。
老人不再推脱了。伍乐婷用勺子舀起一些饭,又加了些菜在上面,伸到老人嘴边,狄农张开嘴,吃到嘴里,慢慢咀嚼。
他确实吃得很慢,似乎每一口都在仔细品味般细嚼慢咽。把这顿饭喂完,已经快中午一点钟了。伍乐婷早已饥肠辘辘,但一直忍着没表现出来。
老人吃完后,伍乐婷用纸巾帮他擦了嘴,这才坐到一旁,自己吃起来。饭菜早就凉了,本来可能很香,现在吃起来也没什么滋味了,只能填饱肚子。
伍乐婷吃饭的过程中,没有因为饭菜的味道打了折扣而皱一下眉头。狄农一直注视着她。
饭后,狄农躺下去睡午觉。伍乐婷也有些犯困,她看到旁边那张床,真想自己也睡上去,但忍住了。她掏出手机玩游戏。
下午三点钟,狄农醒了,告诉伍乐婷他要解手。伍乐婷从卫生间里拿出便盆,她轻轻掀开被子,才发现老人下身赤裸——很显然就是为了方便解手。伍乐婷的脸略微红了一下,她在心里提醒自己是个医护工作者,这没有什么难为情的。她将便盆塞到老人身下。之后拿到卫生间清洗。
过了一会儿,伍乐婷从卫生间里打了一盆热水出来,对老人说:“狄老,我帮你洗把脸吧。”
狄农点了点头。
伍乐婷用热毛巾给老人洗了脸后,问道:“身体要擦一下吗?”
“你帮我擦一下胸口和后背就行了。”狄农说。
“好的。”伍乐婷帮老人解开病员服的扣子,敞开衣服后,她突然看到老人胸前挂着的一样饰物,不由叫道:“啊,海洋之心!”
狄农怔了一怔。“你说什么?”
“啊……对不起,我说的是您戴的这个吊坠。它是我最喜欢的宝石。”
狄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块发出幽蓝色荧光的美丽石头,不觉笑道:“你叫它什么?”
“海洋之心。我是从电影《泰坦尼克号》上知道的。”
狄农注视着这块吊坠,摇头道:“不,它不叫海洋之心。它的名字是‘strong希望蓝钻/strong’。”
“对、对……希望蓝钻。它是海洋之心的原型。世界上最著名的稀世珍宝之一。“伍乐婷显出一副激动而又懊恼的神情。“真可惜,一年前我看到它时,没有下决心买下来,现在再也找不到了。”
狄农挑起一边眉毛,用一种极为感兴趣的口吻问道:“你一年前看到过它?而且还决定买下来?”
“是啊,当时是暑假,我和朋友到大理去旅游。在古城的一家小饰品店里,我看到了这颗让我梦寐以求的海洋……不,希望蓝钻。它让我想起了电影里美好而让人心碎的爱情故事。我真想拥有它。但是那家店主开价要160元,我觉得他可能是看我喜欢而漫天要价,就没有买下来。”伍乐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您知道,我那时只是个背着背包自助游的穷学生,160元对我来说不是个小数目。但现在我后悔了,因为我后来再也没找到仿得这么好的希望蓝钻。错过那次机会真是可惜。”
狄农开怀大笑:“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让您见笑了,狄老。”伍乐婷红着脸说,“能够拥有这样一块美丽而浪漫的宝石,大概是每个女孩的梦想吧——哪怕是人工仿照的也好。不过,我没想到……您也喜欢这块宝石。”
“的确,像我这样的糟老头子,戴一块耀眼夺目的蓝钻,实在是不伦不类。”狄农又笑了起来。
“啊,狄老,我不是这个意思。”伍乐婷的脸更红了一些。她盯着那块深蓝色的石头,就像陷入了梦幻之中。“不过,您的这块希望蓝钻,实在是太美了。它比我在大理看到的那块更透明、亮泽。现在这种高仿的技术,简直可以以假乱真了。我敢说,您这个吊坠买得一定不便宜。”
“那你猜猜看吧,它值多少钱?”狄农饶有兴趣地望着伍乐婷。
伍乐婷想了想。“我觉得,怎么也得300元才能买到吧。”
老人再次大笑起来,好像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伍乐婷意识到自己可能闹了笑话,她改口道:“嗯……可能得上千元。”
狄农笑得有些直不起腰来了。伍乐婷不敢再猜下去了。她等老人笑完后,问道:“狄老,这个吊坠到底值多少钱啊?”
狄农深呼吸了一口,说:“其实我也不确定,这东西不是我买的,是别人送给我的。”
“哦,是这样。”
狄农盯着伍乐婷的眼睛说:“strong你想知道关于希望蓝钻的故事吗/strong?”
伍乐婷呆了一下。“其实,我以前好像在哪本书上看到过,这块神秘的希望蓝钻似乎是件不详之物,它就像是受到过诅咒一般,会给持有者带来厄运——当然,我指的是真品,而不是仿制品。”
“看来你对它有所了解。”狄农说,“没错,这块钻石又被称为‘厄运之钻’。传说中拥有它的主人相继离奇地死亡了。”
“这些传说是真的吗?”伍乐婷睁大眼睛问。
“大概1660年左右,在印度著名的科鲁尔矿山发现了一颗硕大无比的蓝钻石。一个法国珠宝商将它买了下来,加工之后,献给了当时的法国国王路易十四。国王非常喜欢这块钻石,请宫廷里的御用珠宝匠再次加工之后,作为他在典礼上使用的项饰。路易十四死后,又将这块宝石送给了他的曾孙,也就是路易十五。”
“那他们遭遇不幸了吗?”
狄农笑道:“看来你的历史选修课没讲这个部分。路易十四活到了77岁,执政期长达72年,是世界上执政时间最长的君主之一,而且深受民众爱戴;至于路易十五,虽然死于天花,但是也活到了64岁,除此之外没有经历什么特别不幸的事。”
伍乐婷思索着说:“那您的意思是,希望蓝钻并非像传说中那样会给人带来厄运。”
“先别忙着下结论。我们再来看看接下来发生的事。”狄农说,“钻石后来传到了路易十六的手中。这是法国历史上非常出名的一个国王。他的王后玛丽·安东尼特同样出名——以美貌和奢侈而闻名。结果这两个人后来双双被送上了断头台。strong而这颗蓝钻石似乎和他们的命运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strong。”
“哦,什么联系?”伍乐婷显得极有兴趣。
“玛丽·安东尼特是个大美人,路易十六对她十分纵容。他把这颗华美、高贵的蓝钻石送给了她,立刻成为了她的最爱。玛丽皇后几乎天天都戴着这块宝石,爱不释手。当时,这块钻石不叫希望蓝钻,而叫做‘王冠蓝钻’。”
伍乐婷听得聚精会神。
“后来,法国大革命爆发了。路易十六和玛丽王后被关押。据说他们当时身上并没有携带这颗钻石。这很奇怪,对不对?玛丽王后怎么会舍得丢下这块钻石呢?而在1792年——当时路易十六和玛丽王后还没被处决——有六名窃贼闯入了皇家宝库,目的就是为了偷这块钻石。”
说到这里,狄农像是故意卖关子一样停了下来。伍乐婷急切地问道:“然后呢?这几个窃贼得手了吗?”
“有传闻称,他们得手了——将这块钻石盗走,并渡海逃到了伦敦。strong但实际上,并非如此/strong。”
“他们没偷到?”
“偷到了,但是偷到的只是一些普通的珠宝。这颗‘王冠蓝钻’他们根本就没找到。”
伍乐婷完全听入迷了。“这就怪了,钻石没在玛丽王后身上,也没被盗走,会在哪里呢?”
“这是一个千古之谜。没有任何一部文献准确记载了王冠蓝钻的下落。人们似乎宁愿相信它被那几个窃贼盗走了,也不愿相信它会就此失踪。”
伍乐婷想了想,说:“但是,后来钻石不是再次出现了吗?”
“对,1830年才再次出现。但问题是,在这四十年里,钻石到底在谁的手中?为什么后来会再现呢?”
“是啊,为什么呢?”
狄农挑了下眉毛。“我刚才说了,没有一本书上对此有记载。”
伍乐婷显得很失落。“这么说,我们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真相了。”
“不。”狄农轻轻吐出一个字。
伍乐婷望着他。
“strong我知道/strong。”狄农说。
伍乐婷张了张嘴:“可是,你说没有一本书上有记载呀。”
“strong对。但是我知道/strong。”他再次强调。“而且我可以告诉你,strong这颗钻石是怎样成为‘厄运之钻’的/strong。”
四
伍乐婷觉得狄农说的话十分矛盾,她不得不指出:“狄老,您说没有一本书上对此事有记载,但是又说您知道真相——这怎么可能呢?您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的?”
狄农沉默了一阵。“strong我说了你不会相信的/strong。”
“您这么肯定吗?”
“是的,我非常肯定。所以,先别管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听我把这个故事讲完吧。之后你再自己做判断。”
伍乐婷点头。
“刚才说到哪儿了……哦,路易十六和玛丽王后身上没有携带这颗钻石,但是那几个窃贼也没有在皇宫中偷到,那么这颗钻石到底在哪儿呢?”
“是啊,真令人费解。”
狄农说:“实际上没有你想象那么神秘。真相是,玛丽王后在被关押之前,猜到了自己的结局——她意识到自己可能会被送上断头台。于是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带着这颗自己一生中最喜爱的宝石死去,让它为自己陪葬。”
“啊,您的意思是……”
“对,玛丽王后不敢明目张胆地戴着这颗光彩夺目的钻石走进监牢,更不可能戴着它走上断头台——人们就是因为她的奢侈和浪费而憎恶她的。所以,她悄悄将这颗钻石藏在了自己身上的某一个部位,将它带进了普尔堡——囚禁他们的地方。”
“她藏在了哪里?”伍乐婷问。
“你可以发挥自己的想象力。”
房间里沉寂了片刻。
狄农接着讲:“次年十月,革命法庭作出审判,判处路易十六和玛丽·安东尼特死刑,送上断头台。这其实是他们都预料到了的结果。老实说他们并不是很震惊。”
伍乐婷很想说“你怎么可能连他们的心态都知道”,但她没有打断狄农。他在接着往下讲:“行刑那天,玛丽才38岁,路易十六也仅仅比她大一岁而已……”狄农顿了一下。“你知道路易十六在临刑前的那段演讲吗?”
“我知道有这么回事,但不知道具体内容。”
“那是一段深切而真挚的忏悔之词。他向国家和民众道歉,希望在临死前能得到他们的原谅……”不知为什么,伍乐婷感觉到,狄农在说这段话的时候,竟隐隐流露出一种悲哀的神色。而且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讲故事,倒像是陷入了某段回忆。“人们总是认为路易十六是个专制君主、暴君。实际上,他只是懦弱,对政治不敢兴趣,反倒喜欢研究锁……当然,他确实沉溺于美色了,但是面对玛丽那样的绝色美人,很难有哪个男人会不为她着迷……”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似乎意识到自己跑题了,也可能是意识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他轻轻晃了晃脑袋,继续说道:“路易十六在进行完这段演讲之后,就被铡断头颅了。接下来是她的王后玛丽。和路易十六形成对比的是,玛丽王后一句话都没有讲,静静地把头放在断头台,接受行刑。
“说到这里,我想起后世的一些书籍中记录,当玛丽被推上断头台的时候,她踩到了刽子手的脚,这时玛丽说了句‘对不起,您知道,我不是故意的。’——这纯粹是虚构。实际上玛丽当时是一言不发。而下面的民众认为这个女人是罪有应得,当然无话可说。但事实并非如此。”
伍乐婷问道:“她为什么一言不发呢?”
狄农凝视着伍乐婷的眼睛:“你忘了那件重要的东西了吗?‘strong王冠蓝钻/strong’。”
“啊,你是说……”伍乐婷不觉捂住了嘴。
“是的,strong那颗钻石当时就含在玛丽的口中/strong!”
伍乐婷呆了半晌。不管这个故事是否真实,她都被深深震惊了。“天哪,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玛丽王后喜爱那颗钻石竟然到了这种程度!”
狄农说:“想想看吧,大理那颗仿造的希望蓝钻,都能让你心醉神驰,何况是真品呢——这颗钻石具有摄人心魄的魅力——尤其对女人而言。”
伍乐婷出了一会儿神,突然望向老人胸前的那颗“希望蓝钻”。那晶莹剔透的石头闪耀出的光芒就像精灵在眼前舞动。她迷离地说道:“我觉得,strong你戴的这颗,好像也有这种魅力/strong……”
“伍乐婷小姐,请帮我把衣服扣好,可以吗?”狄农温和地说道。伍乐婷照做了。
“故事还没讲完呢。”老人接着说,“玛丽之所以将钻石含在口中,是因为她想到了自己的尸体可能会被民众凌辱和践踏,但应该没人会去撬开死人的嘴。实际上,她猜对了。国王两夫妻死后,尸体竟然被扔在万人坑埋葬。strong但是其中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strong。”
“什么事?”
“strong国王路易十六的头颅不见了/strong。”
“您说的不见了,是指……”
“就是在行刑后不久,本来他们的头颅都应该跟身体一起被扔到万人坑的。但是很快有人发现,路易十六的头不在那里!万人坑里只发现了他头部以下的身体。”
伍乐婷诧异地问:“他的头到哪里去了呢?”
狄农说:“很显然是有人早就计划好了,在国王被砍下头后,立即通过某种方式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颗头颅藏匿起来。”
尽管是大白天,伍乐婷后背还是泛起一股凉意。她问道:“为什么会有人这样做?一个死人的头能用来做什么?”
狄农盯视着伍乐婷,那目光竟使她感到有些不寒而栗。
过了片刻,狄农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他舒了口气,说道:“先别管这个问题,接着说王冠蓝钻的下落吧。”
伍乐婷点了点头。“如果玛丽王后当时把钻石含在口中,而又没有人发现的话,那么这颗钻石就应该被埋在那个万人坑里了。”
“没错,正是这样。”
“那后来钻石是怎么重见天日的呢?”
狄农沉吟一下。“这个秘密保守在地下22年,无人知晓。直到普罗旺斯伯爵——也就是路易十六的弟弟——复辟成为路易十八之后,才再次找出了这颗钻石。”
“他怎么找到的?”
“很容易。他命令挖开万人坑。玛丽的尸体显然只剩下白骨了。他在一堆白骨中挨着寻找,发现其中一个头骨的口中藏着东西,就是那颗王冠蓝钻!”
伍乐婷仔细思索,觉得逻辑上有些不对。“当时这个秘密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吧?为什么普罗旺斯伯爵(就是路易十八)会知道呢?”
“玛丽把王冠蓝钻藏在身上一事,当时只有两个人知道,就是她自己和路易十六。”
“是啊,那路易十八后来是怎么知道的?”伍乐婷再次重复这个问题。
狄农思索了一刻,说:“其实路易十八命令挖开万人坑,并不是为了寻找王冠蓝钻,而是希望找到玛丽王后的尸骨,并妥善安葬。”
“这么说,他是凑巧发现钻石在玛丽口中的?”
狄农回答地有些迟疑:“不,strong他的确知道钻石在玛丽口中/strong。”
伍乐婷皱了下眉头:“您说的话有些前后矛盾了。您说当时这件事只有路易十六和玛丽王后知道,现在又说其实路易十八也是知道的……”
这次,狄农思忖了好一阵,最后说道:“抱歉,这个问题我恐怕无法解释清楚了——就像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的真相一样——strong就算我告诉了你,你也不可能相信/strong。strong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你听到了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strong。”
伍乐婷又想起了院长对自己说过的话,她不再纠缠这个问题了,转而问道:“路易十八发现这颗钻石之后,是否将它据为己有呢?”
狄农摇头道:“其实,他本来不想将钻石从玛丽口中取出的。她想随了她的心愿,让钻石永久成为玛丽的陪葬品。但是,后来他改主意了。因为……他实在是太思念玛丽了。他看到这颗钻石,就像是又看到了玛丽那张美丽的脸一样。为了留下纪念,他将钻石留在了自己身边。”
“啊,您这么说的意思是——路易十八和玛丽王后有私情?”伍乐婷惊讶地说道。
“不不不……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你误会了。”狄农显得有些窘迫,这奇怪的反应看起来就像是在说他自己。“这个,我也没法说清……”
“没关系。那就不说这个吧——王冠蓝钻后来怎么样了,一直留在路易十八身边?”
“如果是这样的话,它后来就不会被称为‘厄运之钻’了。”狄农说。
“那您接着讲下去吧,这颗钻石后来又经历了些什么?”
“路易十八将王冠蓝钻秘密地留在身边,这件事几乎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死后,这件珍宝传到了他的侄子——也就是后来的路易十九手中。但那时法国的封建王朝已经走到尽头了。路易十九被迫放弃王位后,带着钻石流亡到了意大利——那时是1830年。这颗‘失踪’了四十年的王冠蓝钻就是这样流落到民间的。”
伍乐婷神情专注地点着头。
“1844年,路易十九去世了,这颗钻石到了一个叫做托马斯·侯普的英国收藏家手中——他是路易十九生前的好友。因为‘侯普’(hope)这个名字在英文中意为‘希望’,所以钻石从此之后被他改名为‘希望蓝钻’。”
“原来‘希望蓝钻’的名字是这样得来的。”伍乐婷说,“那么,为什么它后来会被称为‘厄运之钻’呢?”
“这是因为,从二十世纪开始,拥有这颗钻石的人——前后加起来一共有十多个——很多都会死于非命。车祸、溺水、自杀、遇刺……各种死法降临在这些‘希望蓝钻’的主人身上。他们有着不同的国籍,不同的人生,最终却难逃厄运。”
“天哪,真是太可怕了。”伍乐婷惊愕地说,“那么,泰坦尼克号会发生海难,也跟它有关吗?”
“不。”狄农笑道,“可爱的姑娘,那是电影。希望蓝钻根本就没有登上过泰坦尼克号。您所迷恋的、电影上的‘海洋之心’,只是导演虚构的一颗钻石罢了。但它的原形的确是希望蓝钻。”
伍乐婷轻轻颔首:“我明白了——那么,为什么希望蓝钻会给拥有者带来厄运呢?难道……它真的受到了诅咒?”
狄农说:“一般人就是这样认为的。这符合大众的猜想和逻辑。”
伍乐婷听出狄农话中有话。“狄老,您的意思是,实际上不是这样,strong这里面另有隐情/strong?”
狄农沉默良久,说道:“一般人总认为,希望蓝钻的持有者们最后往往死于非命,是因为钻石招来了厄运——strong却没有想过,有另一种可能性/strong。”
伍乐婷问道:“什么可能性?”
老人沉声道:“strong这些人,只是自身具有某种招来厄运的特质罢了——而他们身上恰好都带着希望蓝钻/strong。”
“什么?”伍乐婷没听懂。
“你不用非得现在弄清楚不可。如果你足够聪明的话,以后自然会明白的。”狄农意味深长地说。
伍乐婷凝神思索了一会儿,说:“希望蓝钻现在在什么地方?”
“官方的说法是,1958年,一个叫温斯顿的珠宝商将钻石捐给了美国的史密森博物院。它现在静静地躺在一个防弹玻璃柜里。自从这颗钻石被捐出之后,厄运便得以终止了。”
伍乐婷再次听出了狄农话中的玄机:“狄老,是不是事实并非如此?”
狄农凝视着伍乐婷的眼睛。“你真是个敏感而聪慧的姑娘。”
“难道这里面真有隐情?”
狄农低下眼帘,思忖了许久,抬眼望着她说:“好吧,一般情况下关于希望蓝钻的故事讲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是,我很久没有遇到像你这样的姑娘了。strong我打算告诉你真相/strong。”
伍乐婷期待地望着老人。
狄农沉声道:“实际上,这个叫做温斯顿的珠宝商基于某种原因——也许就是为了躲避厄运吧——仿制了一颗和希望蓝钻一模一样的钻石,然后把它捐给了史密森博物院。而真正的希望蓝钻,一直留在他的身边。”
“啊!这真是太惊人了。”伍乐婷低呼道,“史密森博物院里的希望蓝钻竟然是赝品?”
“不不,不能说是赝品,而是工艺精湛的仿制品。那颗‘希望蓝钻’也是由货真价实的蓝钻石制成的,同样是一件珍宝。只不过,它不是那颗带有传奇色彩的、真正的希望蓝钻!”
“这么说伴随着希望蓝钻的厄运得以终止,其实是因为那并不是真品!”
“strong对。真正那颗希望蓝钻的主人,直到现在还在经历着常人所不知的、神秘莫测的诡谲命运/strong。”
“那么,这颗真正的希望蓝钻,现在在哪里?”伍乐婷以一种开玩笑的口吻试探着说道,“strong该不会就是您胸前戴的这颗吧/strong?”
狄农神秘地一笑。“你可以发挥自己的想象力。”
伍乐婷呆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这些……都是真的吗?”
老人说:“关于这颗钻石的经历,有很多个不同的版本。但我可以告诉你——strong你现在是这个世界上仅有的几个知道真相的人之一/strong。”
伍乐婷怔怔地盯着狄农,觉得他说的话似乎具有某种魔力——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和毋庸置疑迫的魅力。她本来想问,这些你是从哪儿得知的?书上,还是电视上?但现在她居然认为没有必要查证了。
真是太奇妙了。虽然狄农讲的这个故事可以说完全无从考稽。但他所有清楚细腻的表述,以及感情色彩的自然流露,简直就像是在说他的亲身经历一样。
而且,strong伍乐婷现在不可能知道。在不久之后,狄农今天说的那些话中她听不懂的部分,她竟然全都弄明白了,其结果令她感到毛骨悚然、惊骇异常/strong。
五
伍乐婷在仁爱临终关怀医院上了五天的班后,觉得自己开始适应了。适应这份工作带给她的新作息时间,适应工作内容,以及——适应狄农这个古怪的老人。
每天,她早上7点半从自己的出租屋乘车到医院所在的郊外,再爬二十几分钟的盘山公路——九点之前,她就能游刃有余地到达医院大门口。由于这份工作的特殊性,伍乐婷一般不在医院的其它地方逗留。她总是径直走到四楼,去院长办公室报个到,然后上五楼,来到狄农的病房。
一般这个时候,狄农都已经起床了。而茶几上则准备好了早餐——是麦太太提前送来的。伍乐婷帮老人洗漱、解手完毕,便喂他吃早餐。
之后的时光就很闲淡了。伍乐婷选择各种方法来打发时间——看电视、听音乐、看书、玩手机等等。实际上,除了喂老人吃饭、照顾他解手、帮他翻身子、擦拭身体,以及陪他说话之外,伍乐婷觉得这份工作就是在度假。而工资居然高达8000元——确实如之前院长所说,这是一份难得的美差。
而且有一点是不得不提的——本来,伍乐婷觉得这份工作可能干久了之后会让人乏味,但起码到目前为止,她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原因是,老人总是会时不时地聊起一些令人感兴趣的话题——就像几天前关于希望蓝钻的传说那样——这种神秘而奇妙的故事层出不穷。狄农说的这些事情,往往涉及到历史上的真实人物和事件,却被他道出了不为人知的内幕,或者是世人不晓的秘密,听起来让人感到匪夷所思。
比如,前天上午,狄农提到了艾萨克·牛顿爵士。他说,牛顿是他认识的人中最聪明和疯狂的一个——伍乐婷注意到,他说的是“strong认识的人中/strong”,而不是“知道的人中”。这种用词让人意味深长。狄农说,有一次,牛顿把一根大针眼缝针——一种用来缝皮革的长针——插进眼窝,然后在“眼睛和尽可能接近眼睛后部的骨头之间”揉来揉去,目的只是为了看看会有什么事发生。结果,牛顿在眼睛的焦点上方看到了彩虹,他的眼睛却奇迹般的什么事都没有。之后,牛顿制作出了三棱镜,并从白光中分解出了光谱——人类对光的认识就是从这样一个疯狂的举动中开始的。
另外,关于脍炙人口的“苹果落地”启发牛顿发现万有引力的故事。狄农笑称,这件事纯属子虚乌有。而虚构此事的人是大名鼎鼎的法国文学家伏尔泰,他当时只不过是想把牛顿发现万有引力一事表现得更加浪漫而富有戏剧性罢了,没想到会对读者造成如此之大的影响。以至于这个杜撰的小故事广为流传,直到现在还被世人当做真事。实际上,在牛顿之前就有科学家具有万有引力的观念了,牛顿只是在前人的基础上总结、归纳出来而已——不过这仍然不能改变他是个天才的事实。
除了牛顿之外,狄农还说到了但丁。他说,《神曲》这部名著的产生绝不简单。这部长诗并非但丁凭想象创作而成,而是来源于长年困扰着诗人的离奇的噩梦——狄农讲出了其中几个噩梦的内容,听得伍乐婷大白天都起鸡皮疙瘩——同时,他暗示但丁并非普通人,而《神曲》中对于地狱和天堂的描述,也不完全是虚构……
对于狄农“披露”的这些历史名人的“秘密”。伍乐婷半信半疑。会有些相信,是因为狄农是一个历史学教授;而怀疑,是因为他讲的这些事情从逻辑上来说,根本就不会有人知道(比如但丁所作的噩梦的具体内容)。所以,伍乐婷对此有两种理解,第一是狄农确实学富五车、知道很多常人不知的历史真相;第二就是,这些都是他编的瞎话,或者——就像院长说的——是疯言疯语。但不管怎么样,她有些适应了,所以并不较真,更不会和他争执,只是附和着与老人聊天。
今天上午,吃完早饭后,伍乐婷刚刚坐下,门口传来了敲门声。伍乐婷说了声“请进”,一个穿着便装的男医生走了进来。
之所以看出进来的这个人是医生,是因为他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中提着一个医疗箱。这个男医生四十多岁,戴着一副眼镜,身材高挑、长相斯文。他望着伍乐婷笑了一下:“你好,我叫凌迪,每个星期一固定来给狄老做身体检查。”
“你好,凌医生。我叫伍乐婷。”
“听说了,医科大学刚刚毕业的美女——院长的话一点儿都不夸张。”
“过奖了。”很会说话的人——伍乐婷对这个医生有好感。
凌迪走到狄农的床边,微笑着问道:“狄老,这个星期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区别。你不用帮我做体检了。”狄农说。
“还是进行一下常规检查吧,这是医院的规定。”
“是你们院长的规定。”狄农更正道。
凌迪望了伍乐婷一眼。他默默戴上听诊器,解开狄农的衬衣,将胸件贴在老人胸口上。
伍乐婷又一次看到了老人胸口挂着的“希望蓝钻”,但凌医生却完全没正眼瞧一下。他专心地倾听着老人胸腔内的声音。
接着,凌医生又为老人测心率,量血压,检查他的口腔,并翻看老人的身上有没有褥疮。一系列常规检查完毕后,他对狄农说:“狄老,一切正常。”
狄农没有说话。伍乐婷在一旁微微皱了皱眉头。
凌医生收拾好医疗器具,站了起来。“我下周一再来。”他冲伍乐婷笑了一下,走出房间。
伍乐婷犹豫一下,追了出去,将房门带拢。
“凌医生。”伍乐婷叫住他。
凌迪转过身来。“有事吗?”
“嗯……你刚才跟狄老体检后,说他……strong一切正常/strong?”
“是啊,怎么了?”
伍乐婷压低声音说:“他……不是得了白血病吗?”
凌迪愣了一下。“哦,这个——你刚才在旁边,应该注意到了,我给他做的是最常规的体检,不包括血液检查和骨髓检查——因为他的白血病早就确诊了,没有必要再检查了。所以我说的‘一切正常’,是指其它状况正常。”
伍乐婷迟疑着说:“他真的得了白血病吗?我跟他相处的这几天,完全看不出来呀。他的身体状况看起来很好,跟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
凌迪问:“你在医科大学主修的哪一科?”
“眼科。”
凌迪点头道:“难怪你对白血病不了解。狄老得的是慢性粒细胞白血病,这种病的症状不明显,不会像癌症那样出现剧烈疼痛等状况。它破坏的是骨髓正常造血功能,浸润器官。会引起贫血、消瘦和盗汗,严重时才会内出血——所以一般情况下看不出来。”
伍乐婷思索着说:“对……他确实容易出盗汗,每次睡完午觉之后,我都要帮他擦汗。”
“这就是症状之一,而且他越来越消瘦了。”
伍乐婷小声问:“那么,狄老的生命大概还有多久?”
“这个很难说。病历上显示狄老已经在我们这里住了四个多月了。如果按照一般的临终期来看,他的生命应该还有五个月左右。”
“临终期?”伍乐婷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从确定无法医治到死亡的平均时间,称为临终期。一般来说,临终期大概是280天。”凌医生向伍乐婷解释道,“这是一个微妙的数字。你知道为什么吗?”
伍乐婷摇头。
“一个人在子宫中的时间大概也是280多天——十月怀胎——这是一个人诞生需要的时间。而走完了一生,最后的一段路也是280天——生命就是这么奇妙。”
伍乐婷轻轻点着头,同时喃喃道:“狄老在这里住了四个月?”
凌迪望着伍乐婷。“有什么问题吗?”
“啊,不。只是……他跟我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他说了什么?”
伍乐婷凝视凌迪。“strong他说他在这里住了十三年/strong。”
凌迪一愣,随即笑道:“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是的。但我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伍乐婷顿了一下,问道,“凌医生,你来这家临终关怀医院有多久了。”
“你怎么问到我身上来了?”凌迪笑着说。
“抱歉。你能告诉我吗?”
“好吧。其实我也是不久前才调来的。大概……三个多月前吧。”
“你来之后,就接收了狄老的病历。”
“是这样。”
“是哪个医生给你的——狄老的病历?”
“院长亲自给我的。”
伍乐婷微微张了张嘴。
“你问这个干什么?”凌迪问。
“没什么……”
凌迪盯着伍乐婷看了一阵,说:“你是个认真负责的姑娘。上一个照顾狄老的女孩,从来没关心过这些问题。”
伍乐婷勉强笑了一下。
凌迪说:“你能主动告诉我关于狄老的一些状况,这很好。你知道,毕竟我一周只来一次,关于他的健康或精神状况只能从你这里了解。”
这句话提醒了伍乐婷。“对了,说起精神——凌医生,你觉得狄老有精神问题吗?”
凌迪耸了下肩膀。“凭我跟他为数不多的接触,我看不出来。况且我也不是精神病医生。但病历上显示他有精神病,而且是经过权威机构检测的。”
伍乐婷没有说话。
凌迪问道:“怎么,你觉得呢?”
“我说不清楚。他平常的行为举止都挺正常的,说话的思维也很清晰,条理分明。但是,他有时说的话会让我觉得……”伍乐婷的手在空中绕着圈,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
“让你觉得他精神确实有问题,是吗?”凌迪帮她说出来。
“大概吧。”
凌迪望着伍乐婷,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你笑什吗,凌医生?”伍乐婷问。
凌迪说:“狄老很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上一个照顾他的姑娘,狄老几乎都不怎么跟她说话。但你才来几天,他就愿意跟你聊天。而且我感觉他跟你说的不少。”
伍乐婷小声说:“我只是希望他在临终前能尽量愉快、舒心。”
凌迪点着头说:“完全正确,这就是我们的职责所在。看来你非常适合做这份工作。院长这次找对人了——好了,我要到其它病房去了,下周见。”
“好的,再见。”
伍乐婷轻轻推开门,返回病房。
狄农坐在床上闭目养神,并没有问伍乐婷出去干什么。
伍乐婷没有打扰他,坐在椅子上,凝眸托腮,若有所思。
中午,麦太太又送来了可口的饭菜。她出门的时候,伍乐婷跟着出去,叫住了她。
“什么事,亲爱的?”麦太太温和地问道。
“嗯,麦太太,我想问一下,你是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
“你是说在这家医院工作?”
“是的。”
“两个多月前。怎么了?”
伍乐婷有些惊讶。“你也……才来两个多月?我还以为你在这里很久了呢,我看你跟大家都挺熟的。”
“那是因为我是个自来熟,又是个乐天派——别说两个多月,只要一天我就能跟身边的人混熟了。”麦太太笑着说。
“是啊,看得出来。谢谢你了,麦太太。”
“没事,我走了。”
“好的。”
伍乐婷看着麦太太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是怎么回事?
现在——除开院长——跟狄农老人有接触的三个人:凌迪医生、麦太太,还有我自己——全是近期才招聘来的。也就是说,strong这些负责照顾狄农的人中,没有一个人在这里工作超过了四个月/strong。
strong这表示,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知道狄农究竟在这里住了多久/strong。
这是巧合吗?还是……
伍乐婷突然想起了自己签的那份特殊的合同——strong要求她对狄农的一切事情保密/strong。一个念头随之冒了出来——strong凌迪医生和麦太太是否也签过同样的合同/strong?
伍乐婷双眉深锁。她渐渐觉得,这件事的背后,也许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六
狄农午觉睡醒之后,从床上坐了起来。伍乐婷照例帮他洗脸、擦汗。狄农注意到茶几上是一本翻开着的书,问道:“你看的是什么书?”
“《全球通史》,新版。”
“你是不是听了我说的那些故事之后,才去买来看的?”
伍乐婷承认道:“是啊,您这几天跟我聊的那些话题,再次激起了我对于历史,尤其是科学史的强烈兴趣——这本书是昨天晚上才买的。”
狄农淡淡一笑。“可惜的是,这种书只能用于消遣一下。”
伍乐婷说:“狄老,这书我可不是在地摊上买的呀,是在大书店里买的——正规出版社出的。”
狄农笑道:“我知道。书的品质是没问题。但其中的内容恐怕很多都不真实。”
“您的意思是,就像牛顿被苹果砸到,从而发现万有引力这个故事一样,是杜撰的?”
“不完全是。”狄农摇头道,“牛顿那个故事只是对史实的艺术加工,并没有改变其实质——因为万有引力确实是牛顿最先总结出来的。但是科学史上的其它一些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那完全是对真相的歪曲和捏造,甚至就是阴谋和欺骗。”
伍乐婷撇了下嘴。“您都没看过这本书,就知道它的内容不实?”
“相信我,这类书的内容都大同小异。”
伍乐婷帮狄农擦完了身子,到卫生间去把水倒了。出来后,她说:“狄老,您想看这本书吗?”
狄农摊了下手,提醒她自己的双手被固定着。“我怎么看?”
伍乐婷把书拿到他面前,在旁边坐下。“我可以读给你听。”
“好啊,如果你愿意的话。”
“这是我的工作呀。”伍乐婷微笑着说,“您想从哪里听起?从第一页开始吗?”
“不用,你随便翻一页,读些片段给我听就行了。”
“好吧。”伍乐婷说,“就读我刚才正在看的这一页吧——‘1859年夏秋之际,英国一家很有名的杂志《季度评论》的编辑威特惠尔·艾尔文收到了博物学家查尔斯·达尔文一本新书的样本。艾尔文饶有兴致地读完了这本书,认为它有一些价值,可是又担心它的主题过于狭窄,恐怕不足以吸引广大读者的目光。他要求达尔文写一本关于鸽子的书……”
“好了,请停下来。”狄农打断了伍乐婷的阅读。
“怎么了,狄老?”伍乐婷问,他发现狄农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不舒服。
“翻过这几页吧,我不想听这一段。”
“刚才,是您说叫我随便读的……”
“是的,抱歉。但是……我没想到你会刚好读到关于达尔文的这个部分。”
“这个部分怎么了?”
狄农沉吟片刻。“strong它会让我回忆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情/strong。”
“好吧,如果您不想提的话……”伍乐婷准备翻到其它页。
“恐怕已经迟了……”老人仰面长叹。“从你提到查尔斯·达尔文这个名字起,我那些痛苦的记忆就像潮水一样涌出来了。”
伍乐婷意识到,他始终是要说的。她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待着。
狄农再次叹了口气,问道:“你对达尔文了解多少?”
伍乐婷耸了下肩膀。“仅限于教科书上学的——达尔文,著名的生物学家,进化论的奠基人。”
“就这些?”
“就这些。”
“关于达尔文和进化论,已经是众所周知的常识了,是吗?”
“难道不是这样吗?”
狄农沉默了一小会儿。“当今世界上的人,恐怕没有一个对达尔文有真正的了解。”
伍乐婷看了一眼手中捧着的那本厚书。“这上面说,达尔文从小生活条件优越,可是学习成绩平平。他感兴趣的是各种小动物。平时喜欢打猎、逗狗和捉老鼠。另外,他特别喜欢蚯蚓。”
“这倒是真的——也许这本书上关于达尔文的真实描述就到这里为止了。”
“后来发生了些什么事?”
“你那本书上是怎么说的?”
伍乐婷快速地浏览着书上的内容。“这上面说,达尔文本来是会成为一个乡村牧师的——因为他在剑桥大学学的是神学。但这时,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机会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英国海军‘小猎犬号’的船长罗伯特·菲茨罗伊邀请达尔文一同去远航,实际上是环游世界……”
“对,达尔文的命运就是从这次航海改变的。”狄农说。
“这本书上也这么说。”
“不,完全不一样。我不看也知道你那本书上会说些什么——‘达尔文通过这次航海,发现并收集了许多十分珍贵的古代动物化石,还发现了一些新的物种,这些发现为他以后提出进化论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确实……差不多。”伍乐婷盯着书说,随即抬眼望着狄农。“您的意思是事实并非如此?”
“我说这次航海改变了达尔文的命运,指的并不是他发现了这些化石。strong而是因为他在这次航海中,认识了一个人/strong。”
“谁?”
“让我从头说起吧。就现在看来,达尔文参加这次航海,是以‘博物学家’的身份,进行科学考察。但是仔细想来,这实在是件滑稽的事情。他在剑桥学的是神学啊!”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伍乐婷问。
“很简单,他只是把这次航海当做一次冒险和旅行而已。实际上,菲茨罗伊船长决定邀请他一起去远航,也只是想找一个餐桌伙伴而已。因为他们两个人年龄相仿——另外还有一个古怪的理由。船长挑选达尔文,是因为他喜欢达尔文鼻子的形状——他认为这是性格坚强的体现。”
“哈,真有意思。”
“达尔文就因为这些原因登上了‘小猎犬号’,可以说,在那个时候,他完全没想过要研究生物的进化规律,甚至压根儿就没产生过这样的念头——直到他在船上遇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人——strong罗伯特·麦考密克医生/strong。”
伍乐婷翻看着手中的厚书。“书上完全没有提到有这个人。”
“是啊,和大名鼎鼎的达尔文比较起来,这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而已。他只是这艘船上的医师。”
“为什么您说他改变了达尔文的命运?”
“听我慢慢道来吧。达尔文在这艘船上,和两个人关系最好,一个是船长菲茨罗伊,另一个就是这个罗伯特·麦考密克医生。达尔文在跟麦考密克接触的过程中,发现这是一个学识渊博,并且非常有趣的人。他会经常跟达尔文聊一些稀奇古怪的话题。其中有些话题,引起了达尔文强烈的兴趣。”
“我猜,会不会就是……”
“完全正确。strong麦考密克医生告诉达尔文,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动物——包括人类——都是由远古的动物逐渐进化而来的,这是自然选择的结果/strong。特别令达尔文震惊的是,他竟然说人类是由比较低等的灵长类动物进化来的。”
现在感到震惊的是伍乐婷。“您是说,strong进化论并不是达尔文提出的,而是这个罗伯特·麦考密克医生/strong?”
“对,事实如此。”
“可是,他只是个医生呀,并不是生物学家,怎么会知道动物进化的规律呢?”
“这和他的职业无关。实际上……”
狄农停下不说了。
“怎么了?”伍乐婷好奇地追问。
“如果我告诉你实话,你会觉得十分疯狂。”
“没关系,狄老,您说吧。”反正我早就适应你这些疯狂的言论了。
狄农沉默了好一阵,说道:“strong罗伯特·麦考密克医生之所以知道关于物种起源和进化的奥秘,是因为这些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事——在数万年的时光中,他亲眼见证了物种的进化和改变。所以,他不用做任何研究,也知道这一伟大的事实/strong。”
伍乐婷盯着狄农的眼睛看了足有半分钟。
“好吧,那之后呢?麦考密克医生把这些告诉达尔文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狄农笑了起来。“你果然是不会相信的。不过算了,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相信。”他的态度很豁达,接着往下说。“达尔文听了麦考密克医生的奇谈怪论后,一开始是不相信的,但是却很感兴趣。当船航行到太平洋的某些岛屿后,达尔文找到了一些化石,这些化石的存在似乎能证实麦考密克医生的理论。这一发现令他无比兴奋。于是,达尔文在世界各地寻找远古动物的化石。”
“在这一过程中,麦考密克医生给予了达尔文很大的帮助和支持,帮他收集化石,并帮他分析、研究和讲解。终于令达尔文完全相信了物种进化理论,并逐步完善了进化论的思想体系。麦考密克医生这样做,是因为他把达尔文当做挚友。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件事成就了达尔文,却为他自己招来了杀生之祸。”
“啊!难道……”
“是啊,在麦考密克医生热衷于和达尔文一起分享这个重大真相时,他完全没想到,达尔文的心中在思考着一个问题——现在,世界上有两个人掌握了这个伟大理论的要旨。谁率先将这一理论公布于世,谁就在科学界赢得了永久的名声。”
“于是,悲剧发生了。”狄农以一种沉痛的语调说道,“有一次,船航行到了一个孤岛。达尔文约麦考密克医生一块出行去探查当时尚有喷发迹象的一座火山。一场艰苦的登攀之后,他们在山崖中间停下来休息。突然,麦考密克医生感觉被人推了一把,他从陡峭的崖壁上摔了下去!然而,他的手在慌乱中抓到了一块岩石,身体吊在半空中。他大声向上方的达尔文呼救,却看到了一双冷漠的眼神。麦考密克医生什么都明白了,但是却迟了,他坚持了大概一分多钟后,坠落下去。”
伍乐婷完全听呆了。她捂着嘴,睁大眼睛,好半天才说道:“天哪,真是太可怕了。那麦考密克医生……”
“当然摔死了。而达尔文则小心地从山上爬了下来,然后飞奔到船上,谎称麦考密克医生在探查火山口时,不慎跌落到了即将要喷发的沸腾岩浆中。船长害怕火山爆发,不敢再继续停留,很快就启航离开了——而这次事件过后没多久,环球航行就结束了。”
“达尔文回到英格兰后,便写出了《物种起源》一书,并将这份成果公诸于世了?”伍乐婷问。
“不,并非这样。达尔文知道,麦考密克医生死后,自己就是世界上唯一知道这一理论的人。所以他并不急着公开,而是对发表研究结果抱着极其谨慎的态度。他非常清楚,这个理论会在当时的社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然而,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strong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strong。”
“什么事情?”
“关于这个,你那本书上应该有记载——你看看,上面是不是提到了一个叫做strong阿尔弗雷德·拉塞尔·华莱士/strong的人。”
伍乐婷埋头看书,将这一段读了出来:“对,是一个年轻的博物学家。他在达尔文发表《物种起源》之前,就发表了一篇名为《变种与原种永远分离的趋势》的论文。该文中提出了物种起源和自然选择的理论,与达尔文还未来得及发表的手稿不谋而合。有一些语句甚至与达尔文的如出一辙。”
伍乐婷抬头看着狄农:“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如此凑巧的事?”
狄农凝视着她说:“聪明的姑娘,你认为这是巧合吗?人类几千年都没有揭开的奥秘,突然之间被两个人获知——或者说是发现了。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吗?”
“那您觉得是怎么回事?”伍乐婷实在想不出答案。“按您所说,知道这一理论的就只有麦考密克医生和达尔文两个人。而麦考密克医生已经死了。当时世界上就应该只有达尔文一个人掌握这一理论——那这个叫华莱士的学者是怎么得知的呢?”
狄农昂起下巴。“提示你一点——strong麦考密克医生真的死了吗/strong?”
伍乐婷惊讶地说道:“您说的,他当场就摔死了呀。”
“没错,他是摔死了。”
伍乐婷耸了下肩膀,表示不懂。
狄农神秘莫测地盯着伍乐婷说:“你想不明白,这不怪你。因为你的想象力不足以丰富到这种程度。你无论如何都想不到——strong死去的麦考密克医生和华莱士之间,有着怎样奇妙的联系/strong。”
伍乐婷呆了一阵,说:“我的确想不到,那就请您告诉我吧。”
“恐怕我只能说到这里了,剩下的部分,请你发挥想象力吧。”狄农说。
伍乐婷做出不满的表情。“您每次都是这样,不把事情讲透彻,只叫我去猜测和想象——可惜我怎么都想不出来呀。”
狄农浅浅笑了一下。“我还是那句话。如果我们足够投缘的话,你最终会得知一切事情的真相的。但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好吧。”伍乐婷无奈地说。
“现在我想休息一会儿。你不用读给我听了。”
“好的。”伍乐婷把椅子抬到靠近阳台的地方,自己看书。
五点四十分的时候,麦太太送来了晚餐。伍乐婷喂狄农吃饭,她发现,狄农每次吃晚饭的速度都比午餐要快——也许是考虑到自己快下班了的缘故。伍乐婷心中暗暗感激。
六点钟过一点儿,狄农就吃完了晚饭。伍乐婷帮老人擦嘴之后,才提出告辞。
按惯例,走之前要跟院长打个招呼。伍乐婷走到四楼办公室,轻轻敲了下开着的门。“葛院长,我走了。”
“哦,好的。”院长抬起头来。“呃……等一下,伍乐婷,我问问你。”
“什么事,院长。”伍乐婷走进办公室。
“工作干得习惯吗?”
“习惯。”
“那就好。嗯……听凌迪医生说,狄老挺喜欢你的,喜欢和你聊天——他跟你聊了些什么?”
伍乐婷顿了一下。“没什么……他喜欢跟我讲一些历史故事,几乎都是这方面的话题。”
“哦,他——没说什么让你感到奇怪的话?”
伍乐婷想起狄农说他在这里住了十三年的事。但是不知为什么,直觉叫她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院长。她避重就轻地说:“他讲的故事,有时确实让我感觉他精神不怎么正常……不过,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了。”
院长微微点着头说:“其实,你知道吗——如果你不愿意和他聊天的话,不怎么搭理他就行了。不用非得和他说这么多话。”
这不是我的工作吗——伍乐婷心中想道,没有问出口。她能听懂院长的意思——strong不希望自己和狄农交流过多/strong。
“好的,我知道了,院长。”
“那好,没别的事了,你还要赶着回家——对了,你是外地人吧,现在租房子住?”
“是的。”
“租房子的地方离这里远吗?”
“不算远,乘公交车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你一个人住?”
“对。”
“你父母呢?”
伍乐婷嘴唇紧闭,合成一条线。许久之后才说:“我父母都过世了。”
院长张了下嘴。“啊,对不起……”
“没什么,院长。嗯……还有事吗?”
“没事了,你回去吧。”
“好的,再见。”
院长盯着伍乐婷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七
走在下山的路上,伍乐婷接到了好友刘苓打来的电话。刘苓是她的大学同学,比伍乐婷小一届,现在刚读大四。两个人是同乡,个性爱好也很接近,所以关系特别好。刘苓听说伍乐婷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吵着非得要她请客,伍乐婷欣然应允了。
两人约在市中心的音乐广场见面。伍乐婷赶到的时候,刘苓已经等在那里了。
“你来得可够快的呀。”伍乐婷看表——六点五十。“我还以为我会先到呢。”
“为了赴约,我打车过来的。”刘苓高兴地挽着伍乐婷的胳膊,撒娇般地说道。“我可真想你呀,乐婷姐。”
“少来,是你肚子里的馋虫想我了吧?”
“嘿嘿,那可不也是吗——学校的伙食天天都一个样,我早就吃腻了,终于可以解解馋了!”
伍乐婷环顾周围,这一段是城市最繁华的地带。“你把我约到这儿来,看来是想好好宰我一顿呀。”
“哪儿呀,咱们去苏坦土耳其餐厅就行了……”
伍乐婷瞪了刘苓一眼:“别太过分啊,那家最低人均消费200元——我还没拿到工资呢!”
“那算了,要不……就去吃巴西烤肉吧。”
伍乐婷想了想,那家是自助餐厅,正好对付如饥似渴的刘苓,便同意了。
两人穿过大街,步行了十多分钟,就来到了这家自助烤肉餐厅。选好位置后,刘苓去拿了一大堆烤肉、披萨、沙拉和饮料。两人坐下来,刘苓举起杯子说:“乐婷姐,祝贺你刚毕业就找到了工作!”
“谢谢。”伍乐婷和她碰杯,两人将果汁干了。
刘苓一边切着烤肉,一边问道:“乐婷姐,你是在哪家医院上班呀?”
伍乐婷吃了口沙拉。“仁爱临终关怀医院。”
“啊,临终关怀医院?”刘苓有些吃惊,“你怎么会去那里应聘呀?”
“网上看到的招聘信息呗。”
“我记得,那家医院是在山上吧。”
“嗯,你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下山呢。”
“那你不是每天都要爬山,方便吗?”
“也没什么不方便的,习惯就好——再说山上空气挺清新的,比在城市里好。”
“那倒是。”
两人默默吃了会儿东西,刘苓问:“乐婷姐,你刚去,一个月拿多少工资?”
伍乐婷迟疑了一下。她之前预料到刘苓一定会问这个问题,但是直到现在还拿不准该不该跟她说实话。抿着嘴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该欺骗好朋友。“……8000。”
“什么?”刘苓差点儿被嘴里的烤肉噎着,她费力地将那块肉吞下去,难以置信地说,“你开玩笑吧?”
伍乐婷摇了摇头:“我没开玩笑。”
“怎么可能这么高?”
“……我也不知道。”
“你不会是被直接招聘进去当院长的吧?”
伍乐婷翻了下眼睛。“你觉得可能吗?”
“不可能。但是你刚去工资就这么高,更不可能。”
伍乐婷用叉子搅拌着蔬菜沙拉。“我也觉得挺怪的……”
“你在那家医院负责做什么?”刘苓问。
伍乐婷愣了一下,意识到这是不能回答的——合同上规定了不能透露一起和狄农有关的事。她只有避重就轻地回答:“就是负责照顾病人呀。”
“那就怪了,按理说这种普通的工作不该有这么高的工资呀。”刘苓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这家医院是公办的还是私立的?”
“应该是公办的吧。”
刘苓摇头道:“如果是公办医院,那工资标准是固定的,不可能给一个新来的医生开这么高的工资——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是私立医院,也开不了这么高,除非……”
“除非什么?”伍乐婷问。
“除非开你工资的这笔钱,不是医院出——当然更不可能是政府——strong而是某人单独负责支付/strong。”
伍乐婷觉得刘苓分析的有道理。确实这种解释比较合理。那么,我的工资是由谁来支付呢——葛院长?或者是——狄农自己?
想得入神之际,伍乐婷听到刘苓以羡慕的口吻感叹道,“不管怎么说,乐婷姐,你的运气可真好呀。刚毕业就能找到一份高薪工作。”她突然两眼放光地问道,“你们那家医院还缺人吗?干脆你推荐我也去得了!”
“那也得等你毕了业才行呀。”伍乐婷笑着说,“不过我可以帮你留意一下,如果还要招人的话我就告诉你。”
“就这么说定了,乐婷姐!我要是能跟你在同一个地方上班就好了,那咱们就有伴了……”
两个女孩谈笑风生,一边吃着美食一边聊天。这顿饭足足吃了一个半小时,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哎呦,吃太饱了,咱们走会儿路吧。乐婷姐,你陪我回学校好吗?”刘苓说。
伍乐婷想了想,正好自己也是顺路,答应了。
步行了半个小时,两人来到医科大学的大门口。刘苓说:“乐婷姐,不用送我进去了,你回去吧。”
“嗯。”伍乐婷点了下头。“拜拜。”
“拜拜。”刘苓挥着手。“谢谢你请我吃大餐。”
伍乐婷目送刘苓走回学校,正要转身离开,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自己的历史选修课老师。她忽然想到了一些事情,打算问问老师,便快步走了过去。
“秦老师,您好!”伍乐婷礼貌地招呼道。
五十多岁的秦老师扶了下眼镜,认了出来:“你是……伍乐婷吧。你不是应该毕业了吗?”
“嗯,我是毕业了。今天是回来和学校的同学聚聚。秦老师,你刚上完晚课?”
“是啊,你现在找到工作了吗?”
“找到了……”伍乐婷和老师又寒暄了几句,转到正题上。“秦老师,我有些问题想请教一下您。”
“什么问题?”
“历史方面的。”
秦老师笑起来:“我记得你那会儿就挺喜欢历史的,现在毕业了还在研究,不容易呀。”
“秦老师,您别笑话我了,我哪儿算得上研究呀。只是喜欢自己琢磨罢了。”
“你想问什么?”
伍乐婷想了想:“秦老师,您听说过strong罗伯特·麦考密克医生/strong这个人吗?”
秦老师思索了好一阵,问道:“你说的,该不会是和达尔文一起进行环球航行的罗伯特·麦考密克吧?”
“对对……我说的就是他。”伍乐婷有些激动起来。“秦老师,历史上真的有这样一个人?”
秦老师歪着头,望着伍乐婷。“你居然知道这个人,真是不简单。”
“此话怎讲呢?”
秦老师笑了一下:“这个人在历史上可不算是个名人呀。可能伊丽莎白女王的仆人都比他有名。绝大多数的历史类书籍上,都不会提到这个人。只有一些特别冷僻的书,或者是某些专门研究达尔文的传记类书籍上,会提一下他——都只是顺带提一下。你问他做什么?”
“我想知道关于他的一些生平事迹。”
“恐怕这些不会有记载。历史能记录下他的名字就已经很不错了。他没有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仅仅是和达尔文一起乘船航行罢了。他是船上的医生——就这样。”
伍乐婷显得有些失望。“就是说,专门研究达尔文的书上也对他描述不多?”
“几乎根本就没有描述——你怎么这么关心这个人?”秦老师有些好奇地问。
“嗯……我只是听说,他跟达尔文发现进化论,似乎有些关系……”
秦老师凝神思索了足足一分钟,缓缓说道:“你这么一说,我想起了几年前看到过的一篇论文。那篇论文的立意十分新颖。好像是说,英国一些历史学家研究后发现,罗伯特·麦考密克与达尔文可能有着同样的爱好,他们俩共同收集了很多古生物化石……在进化论这个问题上,罗伯特·麦考密克也许跟达尔文探讨过……”
伍乐婷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心情,问道:“那篇论文想说明什么?”
“我记不起来了,几年前看的。大致意思是——在达尔文发现进化论的过程中,可能受到过一些人的帮助或启示。但是这仅仅是猜测,因为船航行到一个岛上时,罗伯特·麦考密克意外身亡了,所以一切变得很难考证。”
“他出的是什么意外?”伍乐婷问道。
“好像是……跌入到了火山口?我不敢肯定。”
“秦老师,那篇论文您还能找到吗?”
“找不到了。我是在网上无意间看到的,并没有保存下来。”
“那您记得论文的作者是谁吗?”
“记不得了。是外国人,名字很长。”
“外国人?不是中国人写的?”
“肯定不是。这个我能确定。”秦老师说,“你知道,一般每个国家的历史学家都比较热衷于研究本国历史。中国的学者中,我不知道有专门研究达尔文的,当然就更别提这个冷僻的罗伯特·麦考密克了。会记载这个人的,多半都是没翻译的英文类书籍——所以我刚才说,你能知道这个名字就很不简单了。”
“……是吗。”
“还有什么问题吗,伍乐婷。”
“没有了,谢谢您,秦老师。”
“不用谢,以后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现在像你这样好学的学生是越来越少了。”
“您过奖了,秦老师,再见。”
秦老师挥了下手,走了。
伍乐婷站在原地,眉头微蹙,陷入到沉思之中。
八
“莱昂纳多·达·芬奇。”
伍乐婷试着将这个名字念出来。狄农望着她。“怎么了?”
“你反对我读关于他的这些章节吗?”伍乐婷捧着厚厚的《全球通史》,询问道。
狄农耸了下肩膀。“我为什么要反对?我又不是跟历史上的每个人物都有仇。”
伍乐婷笑了。“但是看起来你的确不喜欢某些人。就像前天,你只是听到哥伦布这个名字,就叫我翻过这页。”
“好吧,我承认。但是哥伦布可不能跟达·芬奇相提并论。哥伦布虽然对世界也是有贡献的,但他势利而残暴。而达·芬奇是个真正的天才,他……”
说到这里,狄农停了下来。
伍乐婷问道:“怎么了,狄老?”
狄农凝思了许久,缓缓说道:“他是我的朋友。曾经是。”
伍乐婷转动着眼珠。“您指的是哪种意义的朋友?”
“就是一般理解下的朋友。会一起吃饭、聊天和散步的那种朋友。”
静默。
“……狄老,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strong您的意思是您见过达·芬奇本人/strong?”伍乐婷艰难地问出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狄农笑了一下。“就当是我疯了吧。没关系,反正这里的每个人都这么想。我不会怪你。”
很奇怪,狄农的话竟然没有让伍乐婷感到难堪。她耸了下肩膀,说:“您知道,这确实……让人难以置信。”
“没关系,你不用相信这是真的。”狄农善解人意地说。
“那么,也许我该跳过这一部分?”
“为什么?”
“您和达·芬奇是朋友,那么关于他的一切,就不必从书中来了解了吧。”这话让伍乐婷自己都感到吃惊——我是在不由自主地讽刺挖苦他?
但狄农好像并没这样认为。他思索一阵,问道:“你买到这本《全球通史》是最新版的?”
“是的。”
“那么,念给我听听吧——对达·芬奇的介绍。我想知道世人对他有没有什么新认识。”
“好的。”伍乐婷清了清嗓子,开始读。“莱昂纳多·达·芬奇,意大利文艺复兴三杰之一。他既是艺术家,又是科学家,对各个领域的知识几乎是无师自通,是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全才……”
“好了,谢谢。”狄农温和地打断伍乐婷的朗读。“不用读下去了。”
“为什么?”伍乐婷好奇地问。
“通过这一小段描述,我就能猜到后面的内容了——看来新版和以前的没什么区别——起码达·芬奇这个部分是这样。”
伍乐婷说:“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能如此肯定?我几乎才读了两句话,您就能猜到后面的内容?”
“是的,就凭你刚才读的其中一句。”
“哪一句?”
“‘对各个领域的知识几乎是无师自通’。”狄农缓缓摇着头,笑道。“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无师自通’这样的事吗?”
伍乐婷抿着嘴思考,没有说话。
“好吧,说明确一点儿。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可以被称作‘天才’。但那往往指的是在某一方面比较突出的人。但是达·芬奇——他擅长绘画、雕刻、音乐,通晓数学、医学、物理、天文、地质、军事,甚至包括水利。如果说所有这一切他都是‘无师自通’,会不会太勉强了?”
“您的意思是,这种‘全才’,‘全’得有点太过分了,是不是?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人存在。”
狄农微笑着点头:“你很聪明。就是这个意思。”
“那么,书上对他的记载是言过其实了?达·芬奇其实没这么厉害?”
“不,书上的描述是准确而精要的。我甚至觉得有些方面还没说到——其实达·芬奇擅长的还远不止这些呢。”
伍乐婷皱了皱眉,不解地说:“可是,您说这种全才是不可能存在的……”
“我说的是——这种无师自通的全才是不可能存在的。”狄农更正道。
“但您承认达·芬奇是个天才。”
“没错。因为他有着超越常人的学习能力和领悟力,并拥有过人的智慧。但这并不表示他能在无师自通的情况下掌握这么多门学科呀。”
“那么,这些是谁教他的呢?”
“这是一个十分有趣的问题。按照通常的理解,当时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这些领域的学识会超过达·芬奇。那么,谁能教给他这么多东西?”
伍乐婷陷入沉思。
狄农说:“想想看吧,达·芬奇是一个生活在欧洲中世纪的人。那时候人们的科学观,以及对整个世界和宇宙的认识,都还处在蒙昧之初。但是,达·芬奇却提出了很多极其超前的设想和理论。”
伍乐婷认真地听着。
“比如说,他提出地球不是太阳系的中心,更不是宇宙的中心,而只是一颗绕太阳运转的行星,太阳本身是不运动的——这个理论的提出早于哥白尼的‘日心说’。但当时并没有天文望远镜,达·芬奇是怎么得知这一点的呢?
“奇怪的事情远不止这一件。达·芬奇还在麦哲伦环球航行之前,就计算出地球的直径为7000余英里。他是用什么方法测算出来的?
“此外,达·芬奇还提出了利用太阳能作为能源的理念;他设计出了最早的汽车、照相机、起重机、挖掘机和水下呼吸装置,甚至还制作出了一个机器人!”狄农指着伍乐婷手中的《全球通史》。“看看你的书上有没有提到这些吧。”
伍乐婷快速浏览着。“没错,书上提到了达·芬奇的这些发明。可惜的是,他并没有把这些东西实际制作出来,只是画出了设计图,而且图纸也没有发表公开。不然的话——‘这些成就足可以让我们的世界科学文明进程提前100年’。”
“因为他只有一个人。他没有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去把这么多发明创造一样一样地制作出来。”
“他为什么不把设计图发表出来呢?”
“他感到恐惧。他对于自己掌握了如此多超前科技感到害怕。你可以试着想象一个人超越了全世界所有人类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孤独感和恐惧感。达·芬奇一生都没有什么朋友,甚至没有妻子和儿女。”
伍乐婷努力地试着去理解这种感受,似乎有些困难。
“当然,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是,strong有人要求他不能把这些研究成果公开/strong。”
“这个人是谁?”
“你猜猜看呢?”狄农富有意味地凝视着伍乐婷。
“一个神秘的、深藏不露的高人。这个人是达·芬奇的老师!”伍乐婷尽情发挥自己的想象力。
狄农低下头,淡淡笑了一下。“其实也不能说是老师,只是他的一个朋友。这个人和达·芬奇交往甚密。达·芬奇自己也为这个人而着迷。”
“他到底是谁?”伍乐婷又问了一次。她实在是太好奇了。
狄农笑而不答。
突然,伍乐婷想到了之前狄农说过的话。她脱口而出:“strong这个人不会就是你吧/strong?”
九
狄农凝望着伍乐婷,不置可否。
伍乐婷尽量以一种轻松的口吻说:“您刚才说的呀。您是达·芬奇的朋友。”
狄农浅笑一下。“现在讨论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了。我们还是继续说关于达·芬奇的事吧。”
“好吧。”伍乐婷也无意纠缠这个荒诞的问题。她本来也就是开个玩笑罢了。现在谈论的这件事情,她只把它当做是一个虚构的历史故事。“这个神秘的‘朋友’——其实就是达·芬奇的老师——这些科学创造和发明,都是他教给达·芬奇的?”
“不能说是‘教’给他。我之前说了,达·芬奇是一个天资过人、无比聪慧的人。很多东西,他都是在跟那个朋友交谈和讨论过后,从而获得启示,然后自己研究出来的。所以那个朋友只是点拨和启发了他。但尽管如此,这对达·芬奇来说也是至关重要的,不然他根本无法获得如此多的创造灵感。”
“但是,那个朋友要求达·芬奇不能将这些研究成果公开?”
“对。其实那个朋友最开始并不知道达·芬奇进行了这么多研究。后来得知了,才要求他不能公开。”
“我明白了。”伍乐婷点着头说,“所以达·芬奇的那些发明才既没有制作出来,也没有将图纸发表。”
“是的。那些设计图是在达·芬奇去世后才被翻出来的。震惊了全世界。因为达·芬奇已经去世了,所以人们对于他所设想的这一系列匪夷所思的发明,感到实在难以解释。便只能认为他是个超级天才,是‘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全才’——直到现在,书上还是这样写的,不是吗?”
“天哪,真是太可惜了。”伍乐婷感叹道。
“你说什么可惜?”狄农问。
“达·芬奇的那些研究和发明呀。他直到死也没能将它们付诸实践,那不是非常遗憾吗?”
狄农淡淡一笑——很多时候他都笑得很含蓄,几乎从来不会露出牙齿。“他才不会觉得那些可惜呢。”
“为什么?”
“因为他有更重要的研究——strong他一生中最重要的研究/strong。”狄农强调道。“对达·芬奇来说,刚才那些发明创造全部加起来也没有这件事意义重大。”
“是什么?”伍乐婷睁大眼睛问。
狄农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你的书上可能写了,达·芬奇对于研究人体,尤其是strong生理解剖学/strong非常感兴趣。对不对?”
伍乐婷埋头看书。“是的,书上说,达·芬奇为了认识人类自身,亲自解剖了几十具尸体,对人体骨骼、肌肉、关节以及内脏器官进行了精确了解和绘制……”
狄农缓缓摇头。“那是一般人的理解。他们认为达·芬奇研究人体解剖是为了更好地理解人体,从而进行准确的绘画创作,其实不然——当今世上没有任何人知道,达·芬奇为什么会对医学表现出如此浓厚的兴趣。”
伍乐婷静静地等待着狄农继续往下说。
“下面的内容可能会让你感到不舒服。”狄农说,“达·芬奇当时为了进行这项重要的研究,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那时的社会是不允许和不能接受公开解剖尸体的。所以,达·芬奇会在夜里悄悄摸到墓地去,偷走刚下葬的新鲜尸体。但有时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偷到的尸体已经腐败发臭了。他也不管这么多,仍然将尸体背回家去,解剖和研究……你会不会有些反胃和恶心?”
“还好。”伍乐婷忍住不适,提醒道,“我是医学院毕业的——不过,你说他解剖尸体不是为了更好地理解人体?那他是为了什么?”
“你的书上是怎么说的?他研究生理解剖学的结果是什么?”
伍乐婷看书,将书上的内容读了出来。“‘达·芬奇尝试着用蜡来表现人脑的内部结构,也设想用玻璃和陶瓷来制作心脏和眼睛。’”她抬起头,“这能说明什么?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显然不是。”
“那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直到死也没能研究出来。”狄农沉默了几秒钟,好像思维遨游到了很远的地方又回到现实。“算了,不说这个了。”
伍乐婷心痒难耐,但是却无可奈何。这么多天的接触,她已经很了解狄农了。他不想说的事,追问下去也没用。
过了一会儿,伍乐婷只有将话题引到另一面。“对了,那个神秘的朋友为什么要求达·芬奇不能公开这些研究成果呢?”
“strong因为这些惊人的、超前的研究一旦公开,可能会使达·芬奇朋友的真实身份曝光/strong。”
伍乐婷越发奇了。“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不能让世人得知他的真实身份?”
“抱歉,这个我也不能透露。”狄农说。
伍乐婷心中暗暗吃惊——这么说,他是知道的,只是不能说出来。他是在故意营造神秘感?
沉默了片刻,伍乐婷问道:“那么,达·芬奇本人知不知道他那个朋友的真实身份呢?”
狄农想了一会儿。“他没有明确得知,因为那个朋友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但是凭达·芬奇聪明的头脑和他对密友的了解,他有些猜到了。而朋友也想到他可能猜到了——strong所以要求达·芬奇必须保密,不能将这个秘密说出去/strong。”
越来越玄了。伍乐婷心痒难耐。“到底是什么秘密呀?”
狄农神秘地微笑道:“都说了是秘密呀,当然就不能讲了。”
伍乐婷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那么,达·芬奇照做了吗?”
狄农长吁了一口气。“表面上照做了。”
“表面上?”
“是的。”
“就是说,他背地里还是把这个秘密传播出去了?”
狄农皱了皱眉。“其实也不能说传播,他并没有直接告诉任何人。但是我猜,他实在是不甘心就这样把这个惊世秘密带进坟墓,所以用了一种特殊的方式,把这个信息巧妙地记载下来。”
“什么方式?”
狄农扬起嘴角轻笑。“你忘了达·芬奇留给世人最多的什么吗?”
“啊,他的那些画作!”
狄农轻轻点头。
尽管觉得是在听故事,伍乐婷也不禁激动起来了。“他将这个信息隐藏在哪幅名画中了?《岩间圣母》?《最后的晚餐》?还是……《蒙娜丽莎》?”
“达·芬奇最出名的是哪幅画?”狄农暗示道。
“天哪……《strong蒙娜丽莎/strong》!”伍乐婷忍不住惊呼起来。
狄农长长吐了口气。“《蒙娜丽莎》——人类历史上最富盛名,也是最神秘的一幅画。从古至今,世界各国的学者孜孜不倦地研究了它几百年,不知做出了多少品评和揣测,产生了多少疑惑和迷局——你的书上当然也提到了这幅画,对吧?上面是怎么说的?”
伍乐婷眼睛盯着书,简要地概述道:“很多看过《蒙娜丽莎》这幅画的人认为,从不同的角度看上去,蒙娜丽莎的表情会出现微妙的变化,她神秘的微笑时隐时现,令人琢磨不透。各国的研究者对于蒙娜丽莎的微笑都有不同的解读。有学者认为蒙娜丽莎笑不露齿是为了掩饰自己没长门牙;也有学者认为她刚得过中风,所以半个脸的肌肉是松弛的,脸歪着所以才显得微笑;还有学者认为蒙娜丽莎其实是怀孕了……”
“好了,好了。”狄农摆了摆手。“真是一派无稽之谈。”
“书上也这么说——其实这些推测都是没有根据的。”伍乐婷努力维护《全球通史》的权威性。
狄农顿了片刻,说:“上面还说了些什么?”
伍乐婷念道:“意大利国家文化遗产理事会主席西尔瓦诺·温切蒂在二十世纪末有了惊人的发现。他借助显微镜观察到,蒙娜丽莎的眼睛中藏有神秘的微小字符。她绿褐色的右眼球上画有黑色的字母l和v,右眼球上的字符尚未清晰辨明,可能是字母c和e,也可能是b和s。除眼睛外,画作其他位置也藏有字符,在背景中桥拱上可以看到数字72,也可能是字母l和数字2。”
狄农微微颔首。“这才对。不过可惜的是,strong他发现得太迟了/strong。”
伍乐婷晃了下脑袋,没听明白。
狄农解释道:“你虽然没有亲眼看过《蒙娜丽莎》,但是肯定在电视或图书上看到过。我们现在看到的《蒙娜丽莎》,是棕褐色调,略带些青绿色相。很多人以为画向来如此,其实不然。这幅画最开始画出来时,色彩鲜艳,调子明快。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呢?
“原因是,当年法国国王得到了《蒙娜丽莎》,为了更好地保护它,在表面涂了过多的光油。历经数百年光阴,光油变成了暗褐色,就像我们现在看到这样。并且,画的表面已经开裂,形成了蛛网般的细密纹理。这幅名画保存状况不佳,本该令人惋惜,但是,却因此而阴差阳错地掩盖了画中隐藏着的秘密——这是达·芬奇当初没有预料到的。”
伍乐婷费力地理解和思索着狄农说的话。“您的意思是,strong画面变暗和形成裂纹,使画中隐藏的字符变得难以辨明/strong?”
“你非常聪明。”狄农赞叹道。“一点就通。”
“这么说,那个意大利国家文化遗产理事会的主席在画中观察到的字符,其实并不准确?”
“对。”
伍乐婷皱了下眉。“他当时怎么会想到用显微镜来观察《蒙娜丽莎》呢?他怎么知道那里面隐藏着字符?”
“其实这倒不奇怪。”狄农说,“近代的很多学者都知道,strong达·芬奇非常热衷于用符号和密码来传递信息/strong。他的很多幅名画中都暗藏玄机。”
“啊!”伍乐婷想起了几年前的超级畅销小说。“就像《达·芬奇密码》,作者暗示《最后的晚餐》这幅画中隐藏着关于圣杯的信息!”
“那是虚构的,是小说。”狄农温和地指出。“不过达·芬奇喜欢在画作中隐藏信息,或者暗示某种奥秘——这是千真万确的。就像他的名画《维特鲁威人》,这幅画不仅是人体素描,更揭示了人体比例的秘密,展示了人体各器官之间的数学比率——这和达·芬奇的多重身份有关。他既是艺术家,又是科学家——他的很多画作都不是单纯的艺术品,其中往往另有深意。”
“那么,《蒙娜丽莎》这幅画暗藏了什么玄机?”伍乐婷十分好奇。
狄农说:“全世界的学者其实早就意识到了,《蒙娜丽莎》这幅画必然隐藏着什么信息。他们做出了各种推测和猜想。但可惜的是,至今没有一个人发现其中隐藏着的真正的秘密。”
“这个秘密难道就是……”伍乐婷有些猜到了。
狄农点头道:“你想到了——strong这幅画中隐藏的,就是达·芬奇神秘的朋友要求他不能讲出去的那个惊世秘密/strong!”
伍乐婷全神贯注地问道:“狄老,您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
狄农沉吟片刻。“是的,我知道。但我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说来可笑,我也是在得知意大利那个遗产理事会主席西尔瓦诺·温切蒂的发现后,才知道达·芬奇原来在这幅画中隐藏了如此重要的信息。”
伍乐婷惊讶地望着狄农。“您说……您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达·芬奇刚开始画这幅画的时候,我没想到他会在画中做这种手脚呀。”
伍乐婷愣了半晌——尽管十分荒诞,但现在的所有逻辑都引得她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狄老,strong您该不会亲眼看过达·芬奇画这张画吧/strong?”
狄农沉默了好一会儿。“是的。”
老天啊。“您的意思是,达·芬奇画《蒙娜丽莎》的时候,您就在他身边?”伍乐婷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恐怕我没法不在他身边。strong如果我离开的话,他就不能继续画下去了/strong。”
“为什么?”
“strong模特走了,他当然无法画了呀/strong。”
房间里寂静无声。
时间仿佛静止了。
十
伍乐婷注视着狄农的脸,看不出任何开玩笑的痕迹。而这时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狄农微笑的时候,都是嘴角微微上扬,笑不露齿——strong跟全世界的人最熟悉的那副名画上的微笑一模一样/strong。
足足沉默了一分多钟。伍乐婷捂着嘴,睁大眼睛说道:“上帝啊……你不可能是认真的。”
狄农吐了口气。“我说了,你不必相信这是真的。就当作是个故事不好吗?”
“可是,这故事好像超出我的接受范畴了……”
“那你是不打算再听下去了?”
“不,当然要!”伍乐婷赶紧说——接下来的这句话她几乎难以启齿。“您……您是《蒙娜丽莎》这幅画的原型?”
“是的。500多年来,历史学家们一直为《蒙娜丽莎》的原型众说纷纭,争论不休。有人说她是达·芬奇父亲一位朋友的妻子;也有人说,她是佛罗伦萨城内的一个名妓;甚至有人说她就是达·芬奇本人的自画像——这些猜测都是荒诞而可笑的。”
“其实《蒙娜丽莎》真正的原型就是您?”难道这不荒诞吗?
“是啊,就是现在你眼前的这个糟老头子。让人大跌眼镜吧。”
“可是,蒙娜丽莎是个女人呀。”伍乐婷提醒道。就算你疯了,也总该能分清男女吧。
狄农沉吟一下。“蒙娜丽莎的名字(monalisa)其实是有隐藏含义的。埃及传说中主管男性生殖器的神叫阿蒙(amon),主管女性生殖器的神叫伊西斯(isis)——古代文字中曾将其读做lisa,因此monalisa就是暗示amonlisa,即蒙娜丽莎非男非女,是两性的结合体。这张画其实表现的是一个男女共同体——其实这一点有学者早就发现了,strong只是不明白达·芬奇暗示蒙娜丽莎是男女共同体意义何在/strong。”
伍乐婷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来思索狄农说的话,随后顺着他的逻辑问道:“如果您真是蒙娜丽莎的原型,那么您为什么一开始会不知道达·芬奇画这张画的目的呢?”
“他对我有所隐瞒呀,导致我很长一段时间都蒙在鼓里。”狄农说,“当时,达·芬奇只是说,希望为他的好朋友——也就是我——画一张肖像画。你知道,那时还没有照相机。将自己的形象保存下来的唯一方法就是绘画。我当然欣然应允了。”
“我坐下来。达·芬奇叫我随便摆个自己觉得舒服的姿势。于是我双手自然交叠,轻轻放在腹部上。面部表情保持平常的样子。达·芬奇认为非常好,于是开始作画。这幅画他画得非常精细,用了很多年的时间完成。当然,我不可能当这么久的模特。所以在达·芬奇完成对人物的基本塑造之后,我就不用再坐在他面前了。后面的背景、上色和对细节的刻画都是达·芬奇自己完成的。”
“这幅画大概花了达·芬奇近十年的时间,才终于全部画完。当他把画作展示给我看的时候,我非常感动,认为他为了我这个朋友,花了如此多的时间和心血。当时,他根本没告诉我,他为这幅画取的名字叫《蒙娜丽莎》——这可不是我的名字。而他在画中的眼睛和背景部分,用字符和密码留下信息,我更是一无所知——事情就是这样。”
伍乐婷听完狄农平静的叙述,惊讶得说不出话。这实在是无法不令人震惊——他说的这些,以常识来判断,完全荒诞不经。但是,这些内容合情合理,逻辑清晰——如果说一个精神病人能编造出如此精彩而完美的谎言,并且有条不紊地娓娓道来,那未免太神奇了。
狄农看到伍乐婷许久没有说话,问道:“你在想什么?”
“啊……”伍乐婷缓缓摇着头说,“我只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听到现在,你应该知道达·芬奇的那个朋友是谁了吧?”
伍乐婷张着嘴思索了一阵。“天哪,strong蒙娜丽莎就是他的那个神秘的朋友——实际上,就是你/strong。”
狄农牵动嘴角笑了一下。“从故事的角度来说,是不是一个非常大胆的构思?”
伍乐婷望着他。“这是您编的一个故事?”
“你完全可以这样理解。”
伍乐婷停顿一下。“如果我的理解刚好相反呢?”
“什么?”
“strong如果我相信你讲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呢/strong?”
伍乐婷和狄农对视了足有半分钟。
“如果我们能有这种缘分的话……”狄农沉吟片刻。“你身上有笔和纸吗?”
“嗯……有,您要干什么?”
“拿给我。”
伍乐婷从皮包里摸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您是要写什么吗?”
“对。纸呢?”
“我没有合适的纸。要不,您就写在这本书的后面吧。”伍乐婷把《全球通史》背过来,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篇白纸。“可以吗?”
“可以。把书和纸拿到我的右手边吧。”
伍乐婷照做了。狄农用签字笔在那页纸的背面写下了这样几个字符——
strongα、δ、ί、τ、ν、α、λ、τ、α/strong
伍乐婷将书拿到眼前,仔细端视,看不出个所以然。“狄老,这些字符是什么意思?”
“聪明的女孩,难道你想不到吗?”狄农一双睿智的眼睛望着伍乐婷。
“啊……天哪!难道……strong是蒙娜丽莎眼中(和画的背景中)隐藏着的那些字符/strong!”伍乐婷捂着嘴惊叫道。
“strong这九个字符,就是《蒙娜丽莎》中隐含的所有秘密/strong。”狄农盯着伍乐婷的眼睛说,“而且我要告诉你——strong你现在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准确地知道这九个字符的人/strong——当然,除了我。”
伍乐婷凝神片刻,问道:“可是,它们代表什么意思呢?看起来……不是英文。”
“对。是strong古希腊文/strong——达·芬奇不会留下英文字符的,也不会用意大利文来表示。”
“为什么?”
狄农微笑道:“我不能再告诉你更多了。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把这九个字符完整地写给一个人看。”
“您……为什么要写给我看?”伍乐婷问。
狄农凝视前方。“strong如果我们足够有缘的话,你以后可能会弄懂这些字符所代表的意义。那时,你就会明白达·芬奇想要传递的那个惊世秘密是什么了/strong。”
十一
又是一个星期一,凌迪医生照例来给狄农做常规体检,得出的结论仍是“一切正常”。伍乐婷不想纠缠这个问题,她有另外一些事情打算询问凌医生。
伍乐婷假借送凌迪出门。他们走到空旷走廊的最右端,低声交谈。
“凌医生,你每次来给狄老做体检,只包括身体方面吗?”
“你的意思是?”
“他的精神,需不需要再鉴定一下?”
“没有必要做进一步鉴定了。病历上写得非常清楚,他是精神病患者。况且我不是精神科医生,无法做精神病的鉴定——我跟你说过的,记得吗?”
“嗯……”伍乐婷低下眼帘,双眉深锁。
凌迪双手提着医疗箱,问道:“怎么了,你认为有必要对他的精神进行再次鉴定,是觉得他表现得太正常了,还是恰好相反?”
伍乐婷蹙眉道:“我也说不清楚。在我跟他接触的这么多天里,我觉得他多数时候都非常正常,完全跟普通人无异。但是,当我们聊到某些话题的时候,他说出的话,又确实显得精神有问题——这让我感觉很矛盾。”
“其实这并不奇怪。精神病往往都是间歇性的。当患者没发病的时候,就跟一般人一样;但是发起病来,精神就会错乱,自然就说出胡话来了。”
“可是……他说的不是胡话。他思路清晰,逻辑严密,表达顺畅——只是说出来的事让人难以置信罢了。”
“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事?”凌迪好奇地问
伍乐婷撇了下嘴。“就拿最近的一次来说吧。他告诉我……他是蒙娜丽莎。”
“什么?”凌迪没听明白。“他说他有《蒙娜丽莎》这张画?”
“不,他说他本人——他自己就是《蒙娜丽莎》这张画的原型。”
凌迪张着嘴愣了半晌,哑然失笑。“老天保佑……他没说自己是圣母玛利亚吧?”
伍乐婷不觉得可笑。“不仅如此,我怀疑他还暗示自己跟达尔文一起进行过环球航行。”
“这就不奇怪了。一个人声称自己是蒙娜丽莎,还有什么话说不出来呢?”凌迪歪着头,奇怪地望着伍乐婷。“我不明白。伍乐婷小姐,这种情况下,你觉得他还有必要进行精神鉴定吗?难道这些还不能令你做出判断?”
伍乐婷叹了口气。“要是你亲自跟他接触,亲耳听到他说那些话,就会明白我的困惑不是毫无道理了。”
“我能理解。”凌迪认真地点了下头。“实际上,我虽然不是精神科医师,但对于精神疾病还是略微有些了解。以你说的这些情况来看,狄农显然是患有严重的癔病——一种常见的精神障碍。”
伍乐婷说:“不瞒你说,我也想到这一点了,并且通过查阅各种资料,了解癔病的特征和症状。但我发现,狄老的情况和癔病患者完全不同。”
凌迪看着伍乐婷,仔细听她说。
“首先,癔病患者往往都比较狂躁。他们在发病时可能会尽情地宣泄情绪——嚎啕痛哭,又吵又闹,或者以极其夸张的姿态向人诉说所受的委屈和不快——这是最常见的表现。另外一种情况是,他们发病时也可能意识朦胧、昏睡不醒,甚至突然昏倒。这个时候,别说是要他们完整地叙述一件事情,就连问他们一些最简单和基本的问题,患者也可能是表情幼稚、答非所问。
“这些症状和表现,我一次也没有在狄老身上看到过。恰好相反,他比普通人的思维和逻辑都更清晰,而且神色平静、表达流利——所以凌医生,我怎么看,都不觉得狄老像是癔病性精神病患者。”
凌迪听完伍乐婷说的这一大段话,略微有些吃惊。“你怎么对癔病了解得这么清楚?”
“我刚才说了呀,我查阅了相关的书和资料。”
“仅此而已?”
“我也打电话请教了医学院的教授,希望能了解得更为准确和全面。”
凌迪微微点头,露出欣赏和赞叹的表情。“你真是一个善于专研和探究的姑娘。严谨和执着是一种十分可贵的、很多科研者才会具有的品质。”
伍乐婷不明白凌迪医生为什么会忽然称赞自己。
“这么看来,狄老也许不是癔病性精神病患者,他的病可能不是我们想象中这么简单。”凌迪说。
“也许他整个人都不是我们想象那么简单。”伍乐婷富有意味地说。
凌迪若有所思。
伍乐婷说:“凌医生,我很信任你,所以把这些事情告诉你。请你不要让其他人知道——特别是……院长。他不希望我和别人谈起关于狄老的事。”
凌迪凝视着伍乐婷,轻轻颔首。“我明白。我不会说出去的,你尽管放心。”说得十分肯定。
他们对视了一刻。
凌迪医生没有问我为什么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这些事,只是说他明白。伍乐婷暗忖。也许……真的如我之前猜测那样,strong他也签过同样一份合同/strong。
“伍乐婷小姐,还有别的事吗?”凌迪问。
“哦,对了,还有件事。我早就想说了——狄老的双手有必要一直固定着吗?这么多天来,我没觉得他有任何攻击性和危险性。他的神志和理性都很正常。为什么要一直固定着他?这样算不算虐待老人?”
凌迪为难地说:“抱歉,这是院长安排的,恐怕我无权干涉。他说之前有医生和护工曾受到过狄农的攻击。”
“我不认为发生过这样的事。”
“你的意思是……院长说了谎?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伍乐婷缄默片刻,说:“我觉得,strong院长把狄老软禁在这里,也许有着什么特殊的目的/strong。”
凌迪像是吓了一跳:“你说‘软禁’?会不会太严重了?”
伍乐婷低声道:“我没说‘囚禁’就算不错了。凌医生,难道你自己不这样觉得吗?”
凌迪蹙眉。“我以为院长是为了狄老和周围的人好……”他顿了一下。“狄老自己是什么态度?他对于把他的双手固定起来反感吗?”
“这个……我看不出来。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他自己也没提起过。”
“也许你可以试着询问一下他的感受。”凌迪建议。
“这用得着问吗?”伍乐婷觉得有些可笑。“难道他会说——‘谢谢,绑住双手令我非常舒服’?”
凌迪说:“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
“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去跟院长建议,让他解开对狄老的束缚。”
“这样的话他就知道我们一起讨论过关于狄老的事了。”凌迪提醒道。
伍乐婷张了张嘴。“可是,我们也不能因为自己的利益,而让一个可怜的老人一直受苦呀。”
凌迪思索了一阵。“嗯,你说得没错。那这样吧。你试着问一下狄老的感受,如果他对于固定他双手这件事十分反感。我们就去向院长建议。”
伍乐婷点头道:“好的。”
“那就这样吧,我走了。”凌迪提着医疗箱下楼。
十二
伍乐婷快步返回病房。
这一次,狄农询问道:“为什么每次这个医生来了之后,你都要出去找他说话?”
伍乐婷走到狄农病床前,迟疑地说:“我去问他……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关于我吗?”
伍乐婷埋下头,思索了好一阵,抬起头来。“狄老,我不知道您介不介意说起这个问题。”
“什么问题?”
伍乐婷又迟疑了一阵。“您的双手,一直被固定在床的两侧。您……没有意见吗?”
房间里沉寂下来。
大概一分钟后,狄农说出了令伍乐婷惊愕无比的话:“strong是的,我没有意见/strong。”
伍乐婷张口结舌,不由自主地说道:“难道您觉得双手被固定起来……还要舒服些?”
狄农牵动嘴角苦笑:“傻姑娘,谁的双手被一直固定起来,会觉得舒服?我只是说我没有意见,并不表示我觉得舒服呀。”
“为什么您会不介意呢?”伍乐婷纳闷地问。
狄农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strong我年轻时,做过一件错事,让我抱憾终身。为此,我愿意用一生来赎罪/strong。别说是固定双手,就算是更大的痛苦折磨,我也愿意接受。你不会明白的……”
狄农陷入到一种哀伤的思绪中。伍乐婷呆呆地站在一旁,无言以对。
隔了好一会儿,狄农舒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些了。”他微笑着凝望伍乐婷。“你问我对于此事的感受,我能把这理解为对我的关心吗?”
伍乐婷诚恳地说:“狄老,我希望能尽最大努力让您舒适、快乐。”
狄农凝视伍乐婷许久,深沉地说:“谢谢。”
也许是伍乐婷感动了他,狄农和蔼地说道:“我很少有和别人谈起我的家人。但是你,我愿意和你分享。”
“十分荣幸。”伍乐婷微笑着说。
狄农指了一下病床左侧的柜子。“strong这个柜子有个小秘密/strong。”
“哦?”
“在我告诉你之前,你得答应不告诉任何人。”
“我保证。”
“好的。”狄农说,“你把下面的抽屉打开。”
伍乐婷俯下身去打开抽屉,看到里面装着一个深色皮包,还有盆子、杯子等等日常用品。
“把这些杂物拿出来。”
伍乐婷腾空这个柜子后,狄农又说道:“注意到下面那层木板了吧?你按住它,向外用力。”
伍乐婷照做了。一开始没有什么反应,随着她加大力度,“哗”地一声,那层底板向外滑开,露出一个隐蔽的夹层。
“啊!”伍乐婷低声惊呼。“这柜子居然有个夹层。”
“是我以前悄悄动的手脚。”狄农说,“现在你应该看到里面放着的东西了。有一个相册,还有一个木质的小盒子,对不对?”
“是的。”
狄农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严肃。“strong千万别去碰那个小盒子/strong。你把相册拿出来就行了。然后关上柜子。”
伍乐婷小心地拿出这本厚厚的相册。她瞄了一眼那个木头小盒子,心中暗忖——strong里面装着什么/strong?
这本相册不大,但是特别厚,拿在手里像一块砖头。它的外壳摸上去像羊皮或牛皮,已经泛黄了,显然是很多年前的老东西。
“别忙着翻开。”狄农说,“让我告诉你,怎样看这本相册。”
“看相册还要按照一定的顺序?”
“是的。我的相册是这样。你不能从前面翻开,要从后面看起。”
“后面?”伍乐婷说着,把相册翻了一转。
“对,这本相册要反着看。现在你可以翻开它了。”
伍乐婷从左到右地翻开相册,就像是在看一本古书,感觉很奇妙。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合照。彩色照片。两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男一女——站在波光粼粼的湖边。伍乐婷一眼认出,其中的男人就是中年时代的狄农。
“狄老,这是您和您的夫人,对吧?”
狄农点着头。“这是她去世之前和我照的最后一张像。”
“抱歉……”
“没关系。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狄农介绍道,“这张照片,是在她患上肝癌晚期——而且是无法医治之后,我们旅游到新疆的噶纳斯湖照的。我妻子是个坚强和乐观的人。得知患上癌症后,她没有怨天尤人、自暴自弃,也不愿剩下的时光在医院的病床上度过。她对我说,她想去旅游,看看那些美丽、纯净的地方……”
伍乐婷坐在狄农旁边,安静地聆听着。
第二张照片,是狄农年轻时的模样。他穿着一件白衬衣,深色西装裤,光亮的皮鞋。以一棵大榕树作为背景。看上去玉树临风、神采奕奕。
伍乐婷笑道:“狄老,您年轻时挺英俊的嘛!”
“充满朝气的年轻人都很帅。这张照片是我大学毕业后照的。那颗榕树是我们大学的一棵古树,有上千年的历史。我很喜欢在这棵树下看书。”
伍乐婷开玩笑地说:“我猜,再往前翻,一定就是您小时候的照片了。”
狄农沉默了。良久,他缓缓说道:“strong我没有小时候的照片/strong。”
伍乐婷愣了一下。“您小时候的照片已经遗失了?”
“不,我根本就没有,不可能有……”他叹息一声。“算了,不说这个了。我们今天就先看这两张照片吧。剩下的那些,我打算和你慢慢分享。”
“好吧。”伍乐婷将相册合拢。
“对了,你的家人呢?”狄农问道,“这么久了,我从来没听到过你提起家人。”
伍乐婷紧绷着嘴唇,隔了好一会儿,低声说道:“我妈妈,在生下我不久后就死了……”
狄农表示歉意。“对不起。那么……你爸爸呢?”
“狄老,抱歉,我不想说起我爸爸。”伍乐婷露出厌恶的表情。“他……是个混蛋。”
沉默了几秒钟。狄农说:“好的,我们不说这些。”
伍乐婷走到矮柜子旁,蹲了下来。“我帮您把相册放回原位。”
刚要把相册放到柜子底部的夹层中,伍乐婷突然注意到底层的木板上,似乎写着一行文字。她仔细一看,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一行英文——“qianli”。
狄农发现伍乐婷呆呆地看着柜子底部,问道:“怎么了?”
伍乐婷抬头道:“狄老,柜子夹层的底部写着6个英文字母,是您写的吗?”
狄农摇头。“不,我从来没有在这柜子里写过字。”
“啊……”伍乐婷感到不解。这个夹层的秘密,不是只有狄老知道吗?
“是哪六个字母,你念给我听。”
“q-i-a-n,中间隔了一下,然后是l-i。”伍乐婷照着读了出来。
狄农思索了好几分钟,忽然大笑起来。“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伍乐婷望着他。
“这不是英文,是汉语拼音。”狄农说。
伍乐婷拼读着:“qian——千;li——里?”
“不是‘千里’,是‘钱丽’——一个女孩儿的名字。”
伍乐婷露出不解的神情。
狄农一边摇着头,一边笑道:“要不是你今天发现,我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个鬼丫头在柜子底部做了这种记号。”
“这个钱丽是您的什么人?”
“和你一样。是以前曾经照顾过我过一个小姑娘。”
“就是上一个照顾您的女孩儿?”
“不。”狄农微笑着摇头道,“她是最早照顾我的几个女孩之一。让我想想……strong大概是十年前吧/strong。”
伍乐婷张口结舌地望着狄农。她又想起了狄农第一天说过的话——strong他在这里住了十三年/strong。
狄农好像并不打算强调他在这里居住的时间问题。此时他沉浸在愉快的回忆中。“我都快忘记这丫头了。现在又想起来了——大眼睛,圆脸蛋,马尾辫,喜欢穿花裙子。她是个古灵精怪的丫头,精力充沛、活泼大方,爱跟我开玩笑,也喜欢听我讲故事。以前那些照顾过我的女孩中,她是最让我喜欢的一个了,就像我的孙女一样。”
“她,当时多少岁?”伍乐婷问。
“我记得她那会儿是卫校的学生,大概十六岁吧。她是暑假来这里打临时工的,只照顾了我两个月。那两个月我非常愉快。”
十六岁。伍乐婷心中暗忖。如果狄农说的是真的,那这个女孩儿现在应该二十六岁了。只比我大一岁。
“狄老,您当时也跟她分享了这个柜子的秘密?”
狄农点着头。“是啊,我当时也叫她拿这本相册出来看过几次。”他又笑起来。“但我没想到这鬼丫头悄悄用笔在柜子底部写下了她自己名字的拼音。听你念起来,还全都是用大写字母来表示的?哈,这丫头不会是想学达·芬奇,用‘密码’来留下信息吧?”
“您那会儿也跟她讲了关于达·芬奇的故事?”
“嗯。记得吗,我跟你说过,我已经有十多年没跟别人讲过这些事情了。实际上,这十多年来,我就只跟你和这个叫钱丽的女孩儿讲过这些故事。”
伍乐婷想了想,提醒道:“可是您说,蒙娜丽莎眼中的那些字符,您只跟我一个人讲过。”
“对呀,没错。”狄农说,“我当时跟钱丽讲了关于达·芬奇的故事,却没有告诉她蒙娜丽莎的秘密。”
这意味着什么?伍乐婷思忖着——他更信任我吗?她接着问道:“您觉得她为什么要在柜子底部留下自己的名字?”
狄农耸了下肩膀。“我猜就是闹着玩儿吧。可能她知道自己只能在这里呆两个月,想悄悄留下点儿记号;也可能是想开个玩笑,当有人再次打开这个隔层的时候,会惊讶地发现她留下的痕迹。”
伍乐婷轻轻点着头。“那么,您现在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狄农摇头道:“没有,她那时还没有手机呢。”顿了片刻。“而且,她可能认为没有必要跟我留联系方式,因为她觉得我不可能活过半年……”
伍乐婷愣愣地想道,他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听起来怎么也不像是疯话,更不像是瞎编的。
狄农这时提醒道:“把柜子恢复原状吧,快到午饭的时间了。记住,这是我和你的小秘密。”
“哦,好的。”伍乐婷把相册放回原位,然后将隔板合拢,再把一堆东西放回到柜子里,关上柜门。
十多分钟后,麦太太送来了午餐。伍乐婷喂狄农吃饭。之后,狄农按惯例睡午觉。
伍乐婷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出神,心中计划着一件事情。
十三
晚上回到家后,伍乐婷跟好友刘苓打电话。
“刘苓,你今晚不上晚课吧?”
“不上,在寝室呢。有事吗,乐婷姐?”
“你在读医科大学之前,是读的卫校,对吗?”
“是啊。”
“你是哪一级的?”
“我想想……05级的。怎么了?”
伍乐婷没回答她的问题,继续问道:“你认不认识比你大几届的同学?比如03、02级的。”
“认识一些。”
“那你认识钱丽这个人吗?”
“不认识。”刘苓在电话里反问道,“谁呀?”
“你别管她是谁。”伍乐婷认真地说。“我现在想找她。你帮我问一下你认识的那些高年级的学长学姐,看他们认不认识这个人。”
刘苓想了想。“我试试吧。但是不一定能问到哦。”
“你尽量帮我问吧。刘苓,这件事对我很重要。问到了我一定请你吃大餐。”
“你说的那个名字是哪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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