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晚上的故事——怪胎

strong一/strong

徘徊在自选商店内的女人并不知道,这家店的男店员,已经注意到了自己。

她以为很小心,以为自己不够引人注意,以为能够轻易得手。但她不知道,那男店员经验丰富,能通过衣着、眼神和一些细微的动作分辨普通顾客和小偷。

女人在一个角落,把货架上的午餐肉和火腿肠悄悄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内——这一幕清楚地记录在了收银台前的监控录像里。男店员心中冷笑了一下。今天又逮到一个。他并没有立刻声张。

女人假装围着货架绕了几圈,当有顾客在收银台结账时,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将偷窃的食物紧紧按住,朝店外走去。

证据确凿。男店员就是在等待收网的一刻。他一个箭步跨出去,拦在即将出门的女人面前,温和地说道:“女士,你恐怕忘了什么?”

女人露出惊惶的表情,她意识到自己败露了,抖抖索索地说道:“你说……什么?”

男店员想跟她留点儿面子。“你能跟我到里面办公室去一趟吗?”

“不,我要回家。”女人快步向门外走去。

男店员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就没办法了。他不客气地将女人的左手从大衣口袋里扯了出来,从里面掏出两罐午餐肉,像获得什么战利品那样向店内的顾客们展示了一下,然后对女人说:“你另一边口袋里的火腿肠,可以自己拿出来吗?”

女人尴尬到了极点,店内的其他顾客此刻都惊讶地望着她。一个女小偷,一个像老鼠一样偷窃食物的贼——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男店员抓着女人的手臂没有松开,他对店内的另一个同事喊道:“你先到收银台来替我一下,我带她去见老板。”

那年轻店员过来了,开始为其他顾客划价、收钱。男店员抓着那女人,几乎是将她拖到了里面的一间办公室内。

男店员进门后,对坐在办公桌前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老板,抓到一个小偷。”

那男人看上去宽肩蜂腰,穿得西装革履,他的视线离开电脑屏幕,瞄了一眼被带进来的女人,对男店员说:“好了,放开她,她偷了什么?”

“两罐午餐肉,还有一袋火腿肠。”男店员将午餐肉放在老板的桌子上。“火腿肠现在还在她右侧衣服口袋里呢。”

“就这些?”

“就这些。”

老板缓缓摇了摇头,对男店员说:“好了,你回去工作吧,我来处理。”

“好的,老板。”男店员走出办公室,将门轻轻带拢。

男人从皮转椅上站起来,走到女人面前,仔细打量着她——一件污垢不堪的黑色呢子大衣,脚下是开了口的旧皮鞋。此刻,这女人因羞耻而深埋着头,无法看清她的面貌,只能看见她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男人在心中叹了口气——一个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可怜女人。她并不是什么恶劣的坏人,从她偷的这些东西就能看出来,她只是饿坏了,想填饱肚子——仅此而已。

想到这里,怜悯之心令他无法对这个女人做出严厉的指责。他本想对她的行为做出告诫,但他自己都没想到,他竟然转身拿起一罐午餐肉,递给女人,说道:“你把它吃了吧。”

女人微微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这个男老板。

“我是说真的,如果你饿的话,就吃吧。”

女人再次垂下头,缓缓摇头,低声说道:“你不责怪我偷了你店里的东西吗?”

“你偷的东西加起来还不到三十块钱。”男人说,“当然我不是说这就是合理的。而是我能看出,你不是那种居心不良的惯偷,一定是遇到了某种困境,逼不得已,才会做出这种行为的。”

女人听到他这样说,浑身哆嗦起来。她嘴唇掀动,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看来是被说中了伤心之处。她仍然不敢把头抬起来,啜泣了一阵后,她说出了令男人感到意外的话:

“不,你说错了。我是个惯偷。这一带的超市、商店,包括小杂货铺,我几乎都偷遍了。虽然像你说的,我没偷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我的行为就是一个可耻的小偷,是一个应该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被唾弃的对象。”

男人怔怔地望着他,这番表白令他感到震惊而不解:“你……看起来并没有丧失自尊心和羞耻心。干嘛干嘛非得长期靠偷窃过活呢?为什么不找份工作?”

女人悲哀地说道:“我尝试过找工作,试了很多次。但是没有任何人愿意提供工作给我。”

男人奇怪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是外地人,居无定所,又没有身份证……”她停顿下来,紧咬着嘴唇,许久才艰难地说出,“strong而且我一个人,带着一个有病的女儿,有诸多不便/strong……”

“什么,你有个女儿?”男人吃惊地说,“你看起来年龄并不大……你多少岁?”

女人回答道:“二十二岁。”

“你女儿呢?”

女人迟疑片刻。“七岁。”

我的天。男人惊讶无比。“这么说,你十五岁时,就……”

“是的。”这个话题似乎让她痛苦不已。“求你,不要再说了。”

他们静默了一会儿。女人说:“感谢你没有追究我的偷窃行为。我以后不会再到你的店里来偷东西了。我……可以走了吗?”

男人此刻心情复杂,他思量了片刻,说道:“你,可以把头抬起来吗?”

女人略微犹豫了一下,抬起了头,目光和男人的视线碰撞在一起。

男人震惊了——这个女人,虽然自称是个惯偷,却有一双像湖水一样清澈透明的眼睛。尽管她的脸庞、头发和衣着都油腻腻、脏兮兮的,眉目间却透露出一股出尘脱俗的秀美,假如稍加修饰、再略施粉黛,完全是一个楚楚动人的美女。

男人看呆了,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想象着这女人一番妆扮后的俊俏模样。女人被盯得有些窘迫,把头又低了下去。

男人晃了下脑袋,意识到自己看得出神了。他说道:“我的名字叫马文。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迟疑着说:“我叫……倪可。”

马文轻轻颔首,过了几秒,他说道:“好的,倪可——如果我让你在我的店里工作,你愿意吗?”

倪可惊讶地望着马文,感到难以置信。“你……是说真的?”

“当然。”

“啊……”倪可激动得全身发抖,看来她对工作的渴求已经期盼许久了。此刻,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动和谢意,竟然跪了下来,感激涕零地说道:“谢谢……谢谢你!这么久了,终于有人不再看不起我……愿意给我一次工作的机会。”

马文赶紧将她扶起来,说道:“不必这样,我只是想给你一次机会——像普通人一样努力工作、赚钱养家的机会。你以后再也不用偷东西,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

倪可连连点头致谢,但又为难地说:“可我没有身份证,也没有钱交保证金,你能信任我,让我在这里工作吗?”

马文颔首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我也相信你会用实际行动告诉我,我没有看走眼。”

倪可感动得再次流下泪水,她发誓般地说:“我一定会证明给你看的。”

“那真是太好了。”马文满意地说,“我的这家自选商店,现在有两个男店员,我正想再招一个女店员,可以为顾客介绍一些女性用品。一个月基本工资2000元,月底有分红和提成,可以吗?”

“可以可以。”倪可毫不犹豫地答应,显得欣喜万分。

“上班时间是每天上午九点到晚上九点。我们提供中午饭和晚饭。一个月有两天的自选休息时间——有问题吗?”

“没问题。”

马文满意地点了下头,走到办公桌旁,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1000元钱,递给倪可。“这个月的工资,我先预支一千元给你。我们这附近有家洗浴中心,我建议你去好好洗个澡,然后换上我们商店的工作服。另外,你可以在店内选购一些比较便宜的生活用品和化妆品——总之,我希望你能从今天开始,身心都焕然一新。可以吗?”

“嗯!”倪可肯定地点着头说,“我正是这样想的!”

马文把钱交给她。“好的,你去吧——哦,对了。”他叫住刚要转身的倪可。“还有一件事——你现在住在哪里?”

倪可怔住了,显得十分难堪。马文通过她窘迫的表情推测:“怎么,难道你现在没有住的地方?”

倪可摇头道:“不,我有住所。”

“离这里远吗?”

“……不算太远。”

“那就好。”马文说,“我打算今天下班后,到你家去看看你生病的女儿,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我希望能尽一份力。”

听到马文这样说,倪可骤然变色。她浑身颤栗了一下,面色惊惶,好像对马文的提议感到恐惧不已。

马文对倪可反应感到大惑不解,他完全是一片好心,想帮帮这对可怜的母女。他纳闷地问道:“怎么了?不可以吗?”

倪可埋下头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是……strong我女儿,恐怕没法见人/strong。”

马文皱了下眉。“什么意思?”

“对不起……我不能说。”

马文蹙着眉头,定睛看着倪可。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倪可,我信任你,也真心地想帮你。但你现在的表现,不得不让我产生怀疑——你刚才对我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你真的有一个七岁大的女儿?”

倪可的眼泪从眼里倾泻出来。“结果,你还是怀疑我在骗你?你认为我跟你说这些话,是为了换取同情,好获取这份工作,或者……这一千块钱?”

她将钱放在马文的桌子上,流着泪,摇着头说:“没关系,我可以放弃这一切。只是希望你不要这样看我。我虽然会因为饥饿而偷窃,但我不会行骗。请让我保留最后的自尊。”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马文烦躁地叹了口气,一把将她抓住,说道:“好吧,我相信你。我不再追问关于你女儿的事。但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点——如果以后随着接触的增多,你也愿意信任我的话,能否请你敞开心扉,接受我的关心和帮助?”

倪可凝视着马文,从这个男人的眼神中看到了真挚的情感。她微微点着头,说道:“好的,我答应。”

马文松了口气,将桌上的一千元再次塞到她手里,然后从办公桌右侧的柜子里拿出一套工作服。“你先去洗浴中心洗澡吧,然后换上这个,再来见我。”

倪可点了下头,拿着衣服和钱出门了。

马文长长地吐了口气,他坐回到皮转椅上,一只手撑着脑袋,缓缓摇头。他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为什么非得要留一个十多分钟前在自己商店偷窃的女人在这里工作。是同情,是好奇,还是一时冲动?他真的想不明白。

strong二/strong

马文的自选商店开在城市近郊,这里虽然没有市中心那般热闹和繁华,但是作为新开发区,在这附近工作和生活的人也不少。相对起来,在这里开店的成本和竞争都要比城中心小得多。这家店有近400平米,是这一片比较大的小型超市,生意一直不错。

经济上,马文无忧无虑。但他的婚姻和情感,却不尽人意。他结过一次婚,还没来得及生孩子,就和强势的前妻离婚了。之后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结婚对象。现在三十五岁了,还是孑然一身。

他相信缘分,相信生命中,总有一天会有一个属于他的人出现。

现在,他坐在办公室里,手指交叉,下巴抵在指头关节上出神。

倪可出去之后的一个小时内,他竟然一直在想这个才见面的女人。可笑的是,这种思绪好像难以抑制。

一个二十二岁,年轻貌美的女人,却有一个七岁大的女儿。她们背井离乡,来到外地,居住在一个不能透露的神秘场所——因为女儿得了某种怪病,不能见人……天啊,世界上还有比她更具神秘感,让人想要去探究和了解的女人吗?这个女人身上的谜团就像百慕大三角那样多。她所散发出的神秘吸引力,简直令人难以自拔。

终于,马文发现自己不能再这样满脑子想着她了。他从皮转椅上站了起来,走出这间办公室。

现在是下午三点过,商店里的顾客不多。马文把两个男店员召集起来,说自己准备留刚才偷食物的女人在这里上班。他选择性地把这个女人的一些相关情况告诉了他们,并表示自己只是想帮助这对可怜的母女。

对于刚才抓住女小偷的那个男店员来说,这种戏剧化的转变让他难以接受。但这是老板的决定,他无法反对,只有别扭地说:“老板,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

“忘了之前的事吧,就像跟普通同事那样相处。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我相信她不是坏人。”马文说。

另一个年轻男店员说:“老板,我知道您是一片好心。但是,您毕竟不了解她的来历,又只跟她接触了短短十几分钟。您真的认为她是能完全信任的吗?”

“对,就像信任你们一样。”马文笃定地说,“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也希望你们能相信我的判断。”

两个男店员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们又闲聊了一会儿。商店里零零散散的顾客进出着,他们没怎么在意。直到门口出现一个穿着店员服的年轻女人,站在收银台旁聊天的三个男人全都停了下来,直愣愣地望着她。

这真的是刚才那个浑身脏兮兮的女小偷吗?三个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此刻,她仿佛洗尽铅华,褪去尘埃,像曜涟莲花般清新脱俗,整个看上去容光焕发、楚楚动人。

倪可好像没有意识到三个男人为何看呆了。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衣着,不好意思地说道:“怎么了?衣服不合身吗?”

“不,不,很合身。”起先逮住她的那个男店员完全忘了之前发生的事,他由衷地赞叹道,“你穿着很精神,很漂亮。”

倪可想起了之前发生的尴尬的事。她埋下头,不敢和那男店员对视。

马文说:“倪可,别感到难堪。我刚才已经跟他们说过了,之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以后你就是这里的员工了,好好工作吧。”

“嗯。”倪可点头。

“今天你就先熟悉一下我们店里的商品吧——尤其是女性用品。你要尽快了解清楚,好跟顾客介绍。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们俩。”马文指着年龄稍微大一点儿的男店员说,“他叫周毅,在这里工作六年了。”又指向年轻男店员,“他是小何,才来三个多月。”

“你们好,我叫倪可。”倪可向他们点头致敬。

“诶,你好,你好。”两个男店员笑容可掬地回礼。

马文满意地点了下头。“我先回办公室去了。周毅、小何,多关照一下她。”

两个男店员忙不迭地点头,显然非常乐意。

倪可按照老板说的,挨着查看和熟悉货架上的商品,尤其是女性用品方面,她几乎把每样商品的品牌和价格都默记在心。在晚上九点之前,她基本上已经将商店内各类货品的摆放位置都记住了。

马文能看出,倪可确实非常珍惜这份工作,干得比一般员工用心好几倍。他心中暗暗高兴,如果她这种状态能一直维持下去的话,那自己真是找对人了。

打烊之前,倪可在店内选了一些火腿肠。她红着脸把这些之前曾偷窃过的食物拿到收银台结账,从裤包里摸出钱来,递给周毅。“我买这些。”

周毅多少也有些尴尬,他“嗯”了一声,正要收钱,马文走过来说:“以后倪可在店内买东西,就按成本价算给她。”

小何在一旁假装不满地说:“老板,你这可是偏心呀。我和周毅哥买东西,还是算的原价呢。”

马文瞪了她一眼:“你们俩是一个人带女儿吗?瞎起什么哄。”

小何笑起来:“我知道,开玩笑的啦。”

倪可感激地看着马文,发自内心地说道:“谢谢你,老板。”

“没事儿。你晚上一个人回家,没问题吧?”

“没问题。”

马文点了下头。“那你先走吧,周毅和小何关门就行了。”

倪可再次表示感谢,提着买的两袋火腿肠出门了。

马文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注视着倪可离去的背影,发现她走的方向,是朝向更偏远的地带。那一带尚未开发,是一片荒郊野岭和茂密森林。她住在哪里?马文若有所思。

倪可回到家,将破烂的木门关拢。她在墙边摸到一盏煤油灯,用火柴点着,令这间黑暗的小木屋有了些许微弱的光亮。倪可一只手拎着煤油灯,另一只手提着那袋火腿肠,走到木屋右侧一扇半人高的小木门旁。这是一扇像栅栏般的木门——用铁锁从外面锁着。

她蹲下来,并不打开木门,对里面说道:“我回来了,给你带了食物回来。”

低矮的木门内,传来一阵含混不清的嘶嘶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人类的语言,但也不像动物的叫声。倪可似乎能听懂那怪声音所说的意思。她说道:“你先吃吃看吧。”

她从裤包里摸出一把钥匙,小心地将木门打开一丝缝隙,把两袋火腿肠丢了进去。然后,她双手推住木门,静待在旁,等候反应。

不一会儿,咬得七零八碎的火腿肠被散乱地丢了出来。里面的“女儿”变得躁动不安,嘶嘶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她开始撞击木门,显然想要出来。倪可赶紧用全身力气推住木门,大声喊道:“不行!你不能这样任性!如果你不吃的话,就挨饿好了!今天,strong我不能再放你出去……吃那些东西了/strong!”

她用力抵住门,然后迅速地用铁锁把木门锁上。里面的生物在撞击着木门,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怪叫。倪可痛苦地捂住耳朵,扑到木屋内的一张小木床上,用被子盖住头,抽搐、呜咽着……

strong三/strong

倪可在马文的自选商店里已经工作一个多星期了。马文惊喜地发现,自从倪可来到这里后,商店的营业额和人气都增加了不少。

原因是,倪可对这份工作的珍惜和热情,真的远远超过一般店员。每当有顾客来时,她都会热情地迎上前去,询问顾客需要什么,然后带他(她)到相应的货架旁,介绍和推荐。而且她很会为顾客着想,往往推荐的商品,都能让顾客满意,从而赢得了顾客的信任和喜欢。很多人开始因为她而认准这家店买东西。一周过后,周毅和小何都不得不把倪可当做学习的榜样。

马文更是喜出望外,她没想到倪可能这么快就熟悉和胜任这份工作,更没想到她能为商店带来如此大的改观。现在店里的生意已经由以前的“不错”变成“非常好”了。

马文向倪可承诺,如果她能一直这样保持下去的话,很快工资就能翻番。倪可十分高兴,自然干得更加卖力。

一天晚上七点过,店里生意正忙的时候,一辆红色轿车在商店门口停了下来。里面走出一个衣着靓丽、妆容浓厚的女人,她面无表情地走进店内,趾高气扬地环视着整个商店。

周毅看到这个女人后,露出不安的神情,好像知道麻烦来了。

倪可跟一个顾客介绍完清洁用品后,立刻迎了上来,笑容可掬地对那贵妇模样的女人说道:“您好,请问想买点儿什么?”

女人斜睨了她一眼,冷冰冰地说道:“你是新来的?”

“啊……是的。”

“去,把你们老板叫来。”这女人颐指气使地说道。

“这……”倪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她有些不知所措地问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那女人嗤笑道:“我找他什么事,你问得着吗?你算老几?”

倪可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这时,周毅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对那女人说道:“覃太太,老板在办公室,你进去找他吧。”

“不,我干嘛去找他?你去把他叫过来,让他来见我。”

周毅知道这女人不是好惹的,只有照办。“好的,请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马文从办公室走出来,他走到那女人面前,厌恶地说道:“你要买东西的话,自己选了拿去那边付钱。不买的话就走,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

这女人立刻做出一副故作惊讶的夸张表情,拉开嗓门喊道:“大家听到了吗?这就是这家店的老板的待客之道——‘要买就赶紧付钱,不买就快走’——你们见过这样做生意的吗?”

她添油加醋的煽动让马文咬牙切齿,但因为在自己店里,他只能强压下怒火,说道:“覃岚,你到底想干什么?”

倪可这才知道这个女人叫做覃岚。她凭本能感觉到这女人和老板的关系不一般。同时,她注意到店内的顾客此时都停止选购,一齐望向这边。

覃岚说:“我来这里干什么,你不知道吗?我来要回属于我的东西。”

马文烦躁地将脸扭到一边,看都懒得看她。“什么东西是你的?”

“你在市中心那家店。那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凭什么就该归属在你名下?现在我要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马文听了她的话,气得浑身发抖,他克制住没有怒吼出来。“我没见过像你这样厚颜无耻的女人。夫妻共同财产?亏你说得出口。那家店,包括现在这家店,都是我在跟你结婚之前就拥有的。哼——”他冷笑一声,“我猜你把离婚后分给你的一百万全部挥霍完,或者打牌输光了吧?现在又来打我那家店的主意——你少做白日梦!”

“马文,我提醒你一点,我们当初没做婚前财产公证。所以不管是名义上,还是事实上,那家店就是我们共同的财产。就算当初法院判决的时候,把它判给了你,但我也有权利起诉,要求重新分配财产。”

“那你去呀。”马文厌恶地说。

“我当然会去。”覃岚说,“不过我今天到这里来,是想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愿意把那家店给我,那我会从此以后消失在你面前,再也不来打扰你。否则的话——”

“否则怎样?”马文望着她。

“哼。”覃岚冷笑一声,威胁道,“我会把你家里以前的那些strong丑事/strong说出来。”

丑事?倪可心中一震。她偷瞄了一眼周毅和小何,发现他们两个人也是一脸茫然。

此时,马文盯着这个女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覃岚脸色一沉。“这么说,谈判失败了?那就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了。”

马文上前一步,一双眼睛射出灼人的火焰。他一字一顿地对覃岚说:“那我也提醒你,如果你敢这样做的话……”

他并没有把下半句话讲完,但似乎用眼神说出了这样做的结果。这个厉害女人此刻居然输了气场,她将头扭到一旁,不敢直视马文的眼睛,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反正,你好好考虑一下吧。我可不是说着玩的。我会再来找你。”

她抛下这句话,转过身,扬长而去。马文烦闷地吐了口气,显然心情被这女人搅得一团糟。他也转身回到办公室,关上了门。

“没事了,没事了。请大家继续选购吧。”倪可赶紧招呼店内的顾客。周毅和小何也反应过来,恢复到工作状态。

strong四/strong

黄昏过后,一对年轻男女漫步在森林中。他们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手牵着手,踩着脚下的枯枝败叶,逐渐向黑暗、幽静的树林深处走去。

“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主意。”女孩对男孩说,看上去有些担心。“天色越来越黑了,我们不会迷路吧?”

“放心,你跟我在一起,怎么会迷路?”男孩自信地说,“我是从小在这片林子里玩大的,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

“你吹牛吧?我不相信。”

“怎么,你害怕了?”男孩挑衅地说,“你不是要寻找刺激吗?才走到这森林边缘就害怕了?”

女孩撅起嘴唇,做出无所谓的样子。

他们又走了几分钟,女孩问道:“这里除了树,还有什么?”

“一些小动物。兔子、山鸡、獾什么的。”

“除了小动物呢?”

“还有大动物。”

“什么大动物?”女孩睁大眼睛。

“我。”男孩回答。

“你是动物吗?”女孩笑道。

男孩突然将女孩抱住。“是的,特别是在此刻。”

“讨厌!”女孩脸颊一红,娇嗔地拍打着男孩,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一边咯咯地笑着,一边朝前面跑去。

男孩被挑逗得心旌荡漾,追赶过去。

两个人在林中追逐、嬉戏,不觉之间就来到了密林深处。女孩跑累了,靠着一棵大树休息,男孩追上来,一把将她抱住,扑到地上。

女孩躺在一堆树叶中,仰面向上。男孩紧贴着她,压在她身上,两个人都能感受到彼此浓重的鼻息和急促的心跳。女孩试图挣扎着爬起来,却发现自己被男孩压得紧紧的,根本无法动弹。她脸红心跳地望着男孩的面颊。“你要……干什么?”

“给你刺激。”男孩坏坏地笑着说。

“你真是个坏蛋。”

“没错……”男孩侧着头,嘴唇慢慢靠近女孩娇艳欲滴的朱唇。

女孩并不抗拒,她闭上眼睛,迎接男孩的吻。

他们抱在一起,拥吻了许久。男孩突然直起身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手忙脚乱地解着自己的皮带。

“啊……”女孩娇羞地望着他。“不要啦,这种地方……”

男孩故意学着坏人的样子说:“叫吧,喊吧。在这密林里,没有人救得了你!”

女孩咯咯咯地一阵大笑,但始终有些不好意思。她环顾周围,想确定是不是真的没人。

这个时候,天色几近全黑。女孩并没有看到什么人,但是,就在男孩开始解她的衣服扣子时,她突然听到一种怪异的声音。

“等等……”女孩抓住男孩的手。“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好像……就在附近。”

男孩停下动作,侧耳聆听了一阵。他望着女孩,笑着摆了摆手指:“这招没用。别以为我会上当。”

“不,我真的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嘶嘶’声。”女孩从地上坐了起来,警觉地左顾右盼,已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兴致。

男孩皱了皱眉头。“你是说真的?”

“真的。”女孩畏惧地说,“这树林里,会不会有蛇?”

他们俩站了起来。男孩环视着周围。“蛇?应该没有吧。”

“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女孩害怕地依偎在男孩怀中。

“好吧。”男孩无奈地说,显得很失望。

他们转过身,准备离开。但就在转身的一霎那,女孩突然瞥见几米外的灌木丛中,有一双黄色的眼睛,在盯视着他们。

“啊——!”女孩吓得失声尖叫,头皮发麻、汗毛直立。她紧紧抓住男友的手,惊恐地叫道:“那边……有,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们!”

男孩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也看见了那双恐怖的黄色眼睛。而且,那双眼睛开始移动,灌木丛也在晃动。显然,那潜伏着的“东西”准备出来了。

男孩的头皮一下炸了。他来不及看清那究竟是什么,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他拉着女孩的手,大喊道:“快跑!”

两个人夺命而逃,一边慌不择路地奔跑着,一边不时回过头张望,看那“东西”有没有追上来。男孩此刻比女孩更加慌乱和恐惧,因为他知道,刚才女孩说的情况发生了——由于天色已完全变黑,再加上他们完全没有看路,毫无方向地一通乱跑,现在,他们已经彻底迷路了。

女孩察觉到了男孩的手在颤抖,她好像意识到了这一点,惊恐地问道:“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男孩大口喘着粗气——比之前把女孩按倒在地时强烈数倍。他们对视在一起,从对方睁大的双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悸和惶恐。但他们无法停止脚步,只能继续狂奔。

“哎呦!”女孩突然被一根树枝绊倒了。她重重地摔倒下去,把牵着她的男友也带倒在地。

男孩的头撞到了一棵树上,额头上渗出了鲜血。但他不敢懈怠,强忍着疼痛爬起来,大声喊着女友:“琳!你没事吧?”

女孩也费劲力气地爬了起来。她转过头来,男孩看到她的脸,吓得大叫起来:“啊!你的脸上……怎么全是血?”

女孩恐惧地用双手抚摸自己的脸庞,再看了看手,嚇得惊声尖叫。但她很快发现了问题,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说道:“我好像……没有受伤,这些血……不是我的?”

男孩拉着女孩站了起来。他从裤包里掏出手机,用手机背光照了下周围。两个人瞬时吓得心胆俱裂。

这一片树林的地上,他们看到了之前说到的各种动物——兔子、山鸡、獾——只不过,全是尸体。这些动物,或被开膛剥肚,或被扭断头颅,或者撕成碎片——死状极其恐怖。

男孩和女孩惊恐万状地看着这一地散乱的动物尸体,仿佛置身地狱之中。他们心惊胆寒地抱在一起。而这时,更恐怖的状况出现了。

那个有着黄色眼睛的东西,此刻已经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他们。两个人终于看清了它的面目,只是看这么一眼,已经吓得双腿发软,无法动弹了。这是他们一生中从未见过的恐怖生物。他们想喊,却发现惊恐的尖叫被憋在了喉咙里,根本无法发出声音。

况且,就像那男孩之前说的——在这密林里,无论他们怎样叫喊,也不会有人救得了他们了。

strong五/strong

下午五点,倪可热情负责地在店内工作着。一个看上去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棍,颤巍巍地走进商店。倪可看到后,立刻上前去扶住老人,亲切地说:“老奶奶,您想选点什么东西,我帮您吧。”

老太太感激地看着倪可,说:“那麻烦你了姑娘,我买点儿香皂和纸巾。”

“好的,在这边,我带您去吧。”倪可扶着老太太走到货架旁。

马文这时正好从办公室里出来,他看见倪可搀扶着老人,帮她选购,脸上露出微笑。

老太太只买了很简单的两样东西。她对倪可说:“好了,姑娘,谢谢你。我自己拿去付钱就行了。”

“我还是扶您过去吧。”

“真的不用。”老人微笑道,“你忙吧,还有这么多顾客呢。”

“那好吧,您慢点儿走。”倪可温和地说。

老太太拄着拐棍,另一只手拿着两样小东西,朝收银台慢慢走去。这时,几个刚放学的小学生冲进店内,嘻嘻哈哈、兴致勃勃地跑去卖小玩具的地方。那老太太刚从一个货架旁走出来,几个小孩没注意到,其中两个跑得最快的,猛地撞到老人身上。

老太太“哎呦”一声,手中的拐杖和货品同时甩了出去,整个人仰面向后倒去。就在她马上要重重地摔倒在地时,倪可飞一般地冲过来,不顾一切地跪倒在地,两只手托住老人的腰部和颈部——在千钧一发之际,让老人免于重创。

身在七八米之外的马文,亲眼目睹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吓得冷汗直冒。他非常清楚,如果倪可没有及时扑过来托住老人,这重重的一摔,对于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年人说,完全是致命的。现在,他快步跑过去,和赶过来的小何一起,先将老太太搀扶好,再将倪可从地上牵起来。

和老太太撞在一起的两个小学生也四仰八叉地摔倒了,但小孩儿摔个屁股墩儿倒没什么,况且又有书包垫在背后,根本没撞着头。两个孩子很快就从地上爬起来,只是一脸的惶惑,显然也被吓着了。

马文擦了下额头上的汗,问道:“老太太,您没事儿吧?倪可,你呢?”

倪可捂着右腿的膝盖,虽然满头是汗,却摆着头说:“我没什么,老奶奶有没有伤到?”

老太太捂着胸口,顺了顺气,摆着手说:“我没事,多亏了这个姑娘,要不然我这把老骨头,恐怕就摔散架了……”

倪可见老人没事,长长地舒了口气,擦了擦头上渗出的汗,欣慰地笑道:“您没事儿就好。还好我刚才听见这些小学生的声音,就正想过来扶着您走,不然的话就来不及了。”

“是啊,还好有惊无险。”旁边一个中年女人说。

“这些小孩真是的,乱冲乱跑,多危险呀。”

“还好这个女店员考虑周到、反应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这姑娘真是好样的。”

周围的顾客们七嘴八舌地发表议论,都对倪可予以赞赏和肯定。马文训斥了那几个小学生几句,亲自扶着老太太出门,将那两件小商品送给了她,又叫小何搀扶老人回家,这才松了口气。

马文走到倪可身旁,看到她额头上又渗出了豆大的汗珠,而且靠着一个货架,表情有些痛苦。他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倪可?你刚才受伤了?”

倪可摇了摇头:“可能就是膝盖撞到了,没什么大碍。”

“别逞强,你到办公室来,我帮你看看。”

“没事儿的,老板……”

“别说了。”马文不由分说地扶着倪可。“跟我到办公室去。”

倪可在马文的搀扶下,拖着疼痛的右腿,慢慢挪动。其实她的膝盖真的很痛,只是强忍着而已。到了办公室,马文扶她坐在沙发上,然后蹲下来,小心地将她的右腿裤管向上卷。

倪可没想到马文竟然会亲自为自己检查伤处,感到十分过意不去,说道:“老板,我自己来吧。”

“别动。”马文像命令般地说,没有停下动作。

当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时,马文看到,倪可的膝盖一片淤青,肿起一大块。他轻轻按了一下,问道:“痛吗?”

倪可咬着牙说:“……不是很痛。”

马文知道她没说实话。他站起来,对倪可说:“我现在开车带你去医院检查,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啊,用不着吧,这么一点儿小伤……”

“倪可,”马文以不容商量的口吻说,“在我这儿,就听我的。”

说着,他把倪可慢慢扶起来,搀着她走出办公室,跟周毅和小何简单交代了几句。然后,他把倪可扶到旁边停车的地方,让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开着车驶向最近的一家医院。

经过医生一番检查后,马文放下心来——倪可的膝盖只是因撞击而导致皮下淤血,并没有伤到骨头,只需要外敷后贴上药膏就行了。但是会有一段时间右脚行动不便,走路是没问题,但不能奔跑,也不能用力过度和再次受到撞击。马文记住医生的嘱咐,治疗过后,扶着倪可走出医院。

此时已是晚上七点过了,他们所在的街区华灯初上,人来人往。马文说:“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

“我们不回店里吗?”倪可说。

“你的腿受伤了,今天就不用工作了。”

“这点儿小伤不碍事的。”

“如果没休息好,小伤也会变成大伤。”

“可是,周毅和小何两个人,忙得过来吗?”

“没问题的。”

“要不,我们还是回店里去吃……”

“倪可。”马文突然打断她的话,一双眼睛凝视着她,眼神和语气都跟平常不太一样。“我能邀请你共进晚餐吗?”

倪可呆呆地望着马文,被他此刻的态度弄得不知所措,而且不知为什么,她感到有些脸红心跳。

“你……愿意吗?”马文问道。

倪可垂下眼帘,轻轻颔首。

马文展露出微笑。“好的,我们上车吧。”

车子开到一家极富品位和异国情调的高档西餐厅前。马文停好车后,自己先下车,然后绕到另一侧,亲自为倪可打开车门,把她小心翼翼地扶出来。

马文体贴入微的举动和无微不至的关怀,让倪可既感动又不安,她很明显地感觉到,马文对自己的关切,显然已经超过了老板对员工的范畴。

他们在西餐厅环境最优雅的一角坐下。年轻男侍者走过来,为他们点亮餐桌上的银色烛台,烛台上的蜡烛散发出淡淡的花香,微微摇曳的火光配合着餐厅内的小提琴演奏,像少女在轻歌曼舞。这里的一切,就像一首浪漫的诗。

男侍者礼貌地递上菜单。“请两位点餐。”

马文很有绅士风度地把菜单递给倪可:“你先点吧。”

倪可茫然地看着菜单上那些陌生的菜名,过了一会儿,尴尬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点……这些菜我都没吃过。”

马文说:“那我跟你推荐,好吗?”

倪可把菜单递给马文,马文熟练地翻看着,一边对侍者说:“意大利奶酪肉肠拼盘、凯撒沙律、奶油野菌菇浓汤、安格斯菲力牛排,甜品要绿茶慕斯——都是两份。”

“好的。”侍者一一记下。“请问需要酒吗?”

马文征求倪可的意见。“咱们喝点儿酒好吗?”

倪可说:“我不会喝酒呀。”

“没关系,就喝点儿苹果酒吧,不醉人的。”

看着马文期待的目光,倪可只有答应。“好吧。”

马文对侍者说:“要两杯起泡苹果酒,加一点儿冰糖和冰块。”

“好的。”男侍者拿着菜单离去了。

等待上菜的几分钟,倪可不知道该和马文聊点儿什么好。但两个人一直不说话也很别扭。她注意到,马文双手交叉撑住下巴,用一种柔和的目光望着自己,好像看得出了神。她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不自觉地低下了头,不敢和马文的目光对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错觉——是这里暧昧的氛围和轻柔的灯光所致,还是马文此刻的目光真的这么温柔?

还好,前菜和酒很快就端来了。马文端起酒杯,示意倪可也端起来。“谢谢你,倪可。”

“今天的事,是我该做的。”倪可端起酒杯说。

马文微笑道:“我指的,不止是今天的事。”

“还有什么?”

“谢谢你为店里所做的一切,还有——”马文顿了一下。“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倪可的心跳加速了,这是她以前从未体会过的一种奇妙的感觉。带给她这种感觉的,不是她的老板,而是一个叫做马文的男人。

他们默默碰了一下杯,马文喝了一大口。倪可尝试着啜了一小口——味道很好。酒中泛起的泡沫就像此刻的气氛一样,充满梦幻感。

各种美味菜肴陆续上桌。倪可从来没吃过这些美味,而且,马文注意到,她显然从未吃过西餐,完全不知道吃西餐的方法和讲究。这姑娘可能来自一个小地方。他心中暗忖,

用餐进行一大半后,两个人都有些饱了。他们一边吃着餐后甜点,一边喝着苹果酒。马文想起了倪可的女儿——这真让他感到别扭——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女人,却有一个七岁大的女儿。他问道:“你女儿现在在家吗?”

倪可身子微微一震,好像她自己都忘了这件事,突然又被马文提起。她放下手中的叉子,含糊其辞地“嗯”了一声。

马文知道倪可不愿意说起跟这个女儿有关的一切事情。但他实在是太好奇了,忍不住问道:“她一个人在家?”

“是的。”

“她自己做饭吃吗?”

“……嗯。”

“她没去上学。”

“是的……”

“为什么?”

倪可露出不情愿的表情:“我们能不说她吗?”

“好吧。”马文只有作罢。每次都是这样,只要说到她女儿,几句话之内,就会彻底打住。

隔了一会儿,倪可问道:“老板,那你呢?现在是一个人生活吗?”

听到倪可这样问,马文暗暗高兴。她终于开始关心我的个人生活了。“是啊。”

“那天,到店里来找你的那个女人……是你的前妻?”

就像倪可不愿提到自己的女儿一样,马文忽然发现,自己也有特别不想提到的事和人。他目光黯淡,啜了一口酒。“是的。”

“你们……为什么会闹成那样?我的意思是,就算离婚了,也不用像仇人一样吧?”

马文苦笑了一下,感叹道:“是啊,一般的夫妻就算离婚,也不会互相厌恶成这样。但我和那个女人,是个特例。”

倪可看出来这是马文的痛处。“如果你不想讲的话……”

“没什么。”马文勉强笑了一下。“过了这么久,这件事已经构不成对我的伤害了。”

倪可默默望着她。

“我们是在两年前认识的,只在一起过了不到一年就离婚了。原因非常简单——其实就是你那天所看到和听到的——这个女人跟我结婚,为的就是我的财产。说穿了,就是我那家店。”

“你在城里还有一家店?”

“对,是我父母留给我的遗产。没想到被这个女人看中了。当时她接近我,装出很爱我的样子。我头脑发昏,很快就跟她结了婚。

“她的本性几乎在新婚当天就暴露出来了,我很快就看出了她的真正目的……我提出跟她离婚,完全是正中她下怀。她提出要分我一半的财产,包括那家店。

“还好,我花高价请了一个最好的律师,只让这个女人分走了一百万家产。但是——如同你看到的——她根本就没有善罢甘休。还在打着我那家店的主意。”

“那家店值多少钱?”倪可忍不住问。

“城市最繁华地段的一家店——至少值几百万。”

倪可露出惊讶的表情,显然这个数字超出了她的想象。

马文苦涩地叹了口气。“我的第一次婚姻,就是这样一场由利用和欺骗组成的悲剧,或者说是闹剧——那天发生的事,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而且最可恨的就是,我虽然离了婚,却并没有摆脱那个女人。她还在纠缠和算计着我,不达目的不罢休,简直像个冤魂!”

马文捏紧了拳头,露出愤恨的神情。倪可心里也不好过,像激起共鸣那样伤感地说道:“strong其实,每个人都有他(她)的苦恼和悲哀。甚至,还有着别人难以想象的可怕经历/strong……”

她说到这里,不禁神色悲慽。马文定了定神,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间引发了倪可说出自己身世的契机。他问道:“你是在说自己吗?倪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之前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倪可浑身一震,好像这才发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她露出惶惑的神色,连连摇头:“没什么,我们还是……别说这些了。”

马文看她的样子,知道她不愿敞开心扉——起码现在还不想。他并不勉强,没有再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马文从裤包里摸出一沓钱,数了一下后,递给倪可:“拿着吧,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和奖金。”

倪可看那叠钱的厚度,知道绝对不止2000元。她不敢伸手去接,问道:“老板,这是多少钱呀?”

“5000元。”

“啊……”倪可惊讶地说,“你不是说我的工资是2000元吗?就算加上提成,也不会有这么多吧。”

真是个淳朴的姑娘。马文笑道:“一般情况下是没这么多。但是这一个月来,我能看出,你真的是把这家店当成自己的一样,对店里的每件事情都非常用心和尽职。就像今天发生的事——要不是你奋不顾身地把那老太太及时托住,后果真的不堪设想。那老太太如果摔成重伤,甚至出了人命——就算我们没有直接责任,但这事发生在我的店里,我至少也要赔个十万八万的,而且还会影响店里的生意。”

马文把钱塞到倪可手里。“所以你明白了吧。你真的帮了我的大忙。这点儿钱根本不算什么,你就安心拿着吧。”

倪可心里暖烘烘的,她将钱收起来,说道:“谢谢了,老板。”

“你能答应我一个要求吗?”马文望着她说。

“什么事?”

“从现在起,你不要叫我‘老板’了。”

“那……我叫你什么?”

“就叫我的名字,马文呀。”

“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你老是叫我‘老板’,显得挺生分的。”

倪可想了想,红着脸说:“好吧,不过叫惯了老板,要改口挺不适应的。”

“慢慢就习惯了。”马文笑着说。

倪可也跟着笑了一下。突然,她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问道:“啊,现在几点了?”

马文看了下手表。“八点五十。怎么了?”

倪可显得有些着急。“我得……马上回家了。”

“好的,我送你回家吧。”

听到马文这样说,倪可立刻变了脸色,她急促地摇着头说:“不,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家。”

“你忘了膝盖的伤吗?”马文说,“一个人怎么能回去?”

“没关系,我的伤真的没关系!”

马文看出,倪可不是在说客套话,她是真的不希望自己送她回去。strong她的家里可能藏着什么秘密/strong。马文暗忖。此刻,他不便勉强,只有说道:“那好吧。但你总不可能从这里走回去吧。我开车把你送到你家附近吧。”

“你把我送到店门口就行了。”

“好吧。”马文招呼男侍者。“买单。”

车子行驶了半个小时后,开到了马文的商店门口。周毅和小何正准备关门。马文开车时注意到,一路上倪可的神情都有些焦急,显然是十分挂念家中的什么事。他没有过问。

倪可下车后,对马文说:“老板,谢谢你了。我回家了。”

“都说了不要叫我老板——算了,慢慢适应吧。”马文叮嘱道,“把钱揣好哦。还有,如果明天腿还是痛的话,就别来上班了,好好休息几天吧。”

“我没问题的。走了,老……马文哥。”倪可挥了挥手。“再见。”

马文也挥了挥手。马文哥?这个称呼还蛮亲切的。

马文靠在自己的车上,看着倪可渐渐融入夜色中。他再一次感到奇怪——她回家的方向,怎么如此偏僻?她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家里又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阵冷风吹来,令马文打了个激灵。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strong我为什么不……悄悄跟踪她/strong?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的神经都绷紧了。strong对,这样的话,我起码能知道她住在哪里。她所隐藏的秘密,也许跟她住的地方有密切的关系/strong。

但是,马文又踌躇起来。这样做,道德吗?万一被她发现,会不会彻底摧毁她对我的信任?

马文知道自己没有太多犹豫的时间。倪可眼看就要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了。短暂地思索了几秒,他决定跟踪。

好奇也好,关切也好——他实在是太想了解这个女人了。

在夜色的掩护下,马文悄悄尾随在倪可身后,大概保持着二三十米的距离。倪可所走的道路是这片开发区尚未兴起的一带,连路灯都没有,为跟踪提供了最大程度的便宜。马文注意到,现在这条黑暗的道路上,几乎就只有他们一前一后两个人,而倪可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被跟踪。

大概走了七、八分钟,倪可突然转向,从大路拐进旁边的一条小道,她沿着这条小土路,一直走进黑暗幽深的森林,消失在影影绰绰的树丛中。

跟在后面的马文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住在森林里?这是片未经开发的原始森林呀,里面有房子吗?

但是,不管如何诧异,跟踪显然是无法继续了。马文紧皱着眉,感到不可思议。同时,他记下了这一段公路的特征——起码,他知道了倪可回家的路线。

strong六/strong

倪可在马文的店里又工作了一段时间。现在,她除了做导购,还负责统计货品的销售情况,联系厂家补货,等于充当了半个经理。工资方面,也涨成了每月4000元以上。

马文安排倪可做这些的工作,自有他的用意。当倪可干满两个月后,马文对她各方面的表现都很满意。他觉得时机到了,可以任命倪可一份新的工作。

一天上午,马文把倪可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坐吧。”马文招呼倪可坐在沙发上,把皮转椅拖过来,和她相视而坐。“现在各项工作都适应了吧?”

“嗯。”倪可点头。

“会不会觉得有些辛苦?”

“不会,我觉得比以前更充实了。”

马文有些好奇地问:“你以前没有任何工作的经验,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适应我给你安排的每一项工作呢?”

倪可想了想,说:“可能就是因为我没有经验,所以才特别努力地去学习,希望能尽量把工作做到最好吧。”

倪可的回答令马文十分满意,他微笑着颔首道:“好!我看中的就是你这种精神。我想提供给你一个新的发展空间。”

“新的发展空间?”倪可睁大眼睛。

马文说:“你知道,我在城中心还有一家店。我打算让你到那家店去任经理一职,你愿意吗?”

“啊……”倪可露出惊喜的表情,随即又提出自己的担心。“市中心离这里有些远吧,那我每天回家的时间会不会很晚?”

“不会,你回家的时间会比现在更早,因为那家店不用上晚班。”

“那真是太好了!那家店也是自选商店吗?”

“不,是另一种类型的店。”

“什么店?”

马文从裤包里摸出车钥匙,套在手指上甩了几圈。“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啊……现在?”

“是啊。这里先交给周毅和小何,你跟我走一趟吧。”

“好的。”倪可站起来。

马文也站起来,同时说道:“对了,你在那家店任经理的话,除了基本工资一个月2000元以外,每个月还能分20%的红利——收入会比现在高得多。”

“谢谢马文哥!”倪可兴奋地说。

“走吧。”马文微笑着说。

马文开着车,从相对冷清的新区开到人口密集的老城区。四十多分钟后,他把车停在了一个地下停车场。从停车场走到人头攒动、熙熙融融的步行街,倪可显得有些拘束和不适应。马文对她说:“你是不是好久没到这么热闹的地方来了?”

倪可点了下头。

“没关系,以后你在这里工作的话,很快就适应了。”

倪可问:“我以后下了班,怎么回去呢?”

“坐公交车呀,可能比自己开车要慢一些,一个小时左右车程吧。”马文想了想,望着倪可,试探着说,“但是你如果到这里来工作,就不用再住在原来的地方了呀。可以在这附近租一间房子来住。”

倪可埋着头,急促地摇着头说:“不行,strong我只能住……原来的地方/strong。”

又是因为她那个神秘的女儿?马文思忖着。他不想让倪可为难,说道:“好吧,那你只有辛苦一些,每天坐公车上下班了。”

倪可点了下头,问:“马文哥,你那家店在哪儿?到底是经营什么的呀?”

“就在前面一点儿,走吧。”马文要把关子卖到最后。“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那家店的。”

他们朝前方步行了几十米,走到一家宠物店门口时,里面的两个员工看到了马文,一起喊道:“老板好。”

“啊,这就是你的店,原来是一家宠物店!”倪可感到意外。她看见了摆在店子最前面几个笼子里的小狗,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却非常喜欢,不由自主地拍着手叫道:“好可爱的狗狗呀!”

“我说了你会喜欢这家店的。”马文笑着说,觉得展露出笑容的倪可很可爱,就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她有一个七岁大的女儿……老天,我怎么突然想到了这个?简直无法联系起来。马文使劲晃了晃脑袋,对倪可说,“我带你参观一下吧,顺便跟你介绍一下各种宠物。”

“好的。”倪可极有兴趣地走进店内。

“我们这家宠物店虽然不算特别大,但卖的宠物还是比较齐全,除了一些体积特别大的动物没有之外,哺乳类、鸟类、鱼类中比较常见的宠物种类都有。你看,这边是哺乳类的。”马文指着一排笼子里可爱的猫咪,挨着介绍道,“这只是暹罗猫,可训练性很高,而且不容易掉毛;旁边这只是金吉拉猫,它的特点是对人非常友善,特别是小孩……”

倪可专心地听着马文的介绍和讲解,看起来对这些可爱的小动物十分喜欢。马文介绍完猫科和犬科动物后,又把倪可带到一个大玻璃鱼缸面前,让倪可参观了几种珍贵的观赏鱼。接着又让她捧在手心里接触了几只小豚鼠和宠物松鼠。倪可看起来从来没逛过宠物店,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好奇,同时大开眼见。

马文带倪可走到店的最里端,这里摆着几个大玻璃箱,箱子上盖着一层布。倪可好奇地问:“这里面装着什么动物?为什么要用布盖住?”

“因为它们在白天喜欢光照。所以每个玻璃箱里都配有像浴霸那样的灯。但太刺眼的亮光会让人不舒服,所以盖起来。一般顾客问到的时候,我们才掀开布让他们看。”

马文一边解释,一边掀开那块紫色的布。倪可的眼睛刚一接触到玻璃箱里的生物,立刻脸色煞白,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她捂住嘴,把尖叫憋在了喉咙里,向后连退了几步,快步向店外走去。

马文没想到倪可对这种动物的反应会这么大。他赶紧追出去。倪可此时站在外面的街道上,双手抱住身体,全身不住地颤抖。她这副模样把马文也吓着了,站在旁边不知所措。直到过了五、六分钟,马文看到倪可的脸上稍微回复了些许血色,才走上前去说道:“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怕这种动物。”

倪可不敢直视马文,她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说道:“抱歉,马文哥,我没法在这里工作。我还是在商店里上班吧。”

马文点了下头。“我不会勉强你的。”

倪可脸色苍白地说:“我有些不舒服,马文哥,你能带我回去吗?”

“好的。”马文沮丧地说。他本想给倪可一个惊喜,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倪可头也不回地朝停车的方向走去。马文转身跟两个员工简单地交待了几句。临走之前,他又瞥了一眼玻璃箱子里的生物,心中无比诧异。

确实有些人会怕这种动物。但是,倪可的反应……好像不止是惧怕那样简单。strong似乎这种动物唤起了她某种恐怖的回忆/strong。

突然,马文想起了那天和倪可一起吃西餐时,倪可说过的一句话——每个人都有他(她)的苦恼和悲哀。甚至,还有着别人难以想象的可怕经历。

strong难道,她的“可怕经历”,跟这种动物有关?/strong

马文紧紧蹙起了眉头。

strong七/strong

下午三点,两个身着警服的警察走进马文的自选商店。他们一看就不像是来买东西的,径直走到收银台旁,问周毅:“你们老板在吗?”

“在。”周毅回答。“要我叫他吗?”

警察点了点头。

周毅马上到办公室,把马文叫了出来。

“两位警官找我有何贵干?”马文走到警察面前,问道。

其中一个胖警察说:“例行调查,麻烦你让店里的员工都过来一下。”

马文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警察的要求不敢怠慢。他让倪可和小何都聚集到收银台前来。

胖警察摸出一张照片,展示在众人面前,问道:“你们最近有看到过这个人吗?他有没有到这家店来买过东西?”

几个人一起凝视那张照片——是一个看上去五十多岁的瘦弱男人。马文摇头道:“我没有看到过。”他问几个员工,“你们呢?”

周毅、小何和倪可也纷纷摇头。

马文问:“警官,这个人怎么了?”

“strong失踪了/strong。”胖警察说,“就是住在这附近的农民。前天下午独自出门,至今都没回家,怀疑遇到了什么不测。”

马文皱了下眉,问道:“警官,你们怎么知道他不是自己离家出走呢?一个几十岁的成年人,可能只是到外地去,没有跟家人说而已啊。”

“是啊,为什么你们怀疑他遭遇不测呢?难道这周围有什么危险吗?”周毅担忧地问。

另一个警察一脸冷峻的表情,他没有回答马文和周毅的问题,从衣服口袋里摸出另外两张照片,问道:“这两个年轻人,你们又见过吗?”

两张照片上,分别是一男一女,大概二十岁左右。马文看了几眼,实在是没有印象,说道:“我没见过他们。”

周毅眉头深锁,盯着两张照片看了许久,说:“我好像有些印象……他们两个人,以前可能来我们店里买过东西。”

“什么时候的事?”

周毅努力回忆着:“这段时间都没见过他们,好像一个月前来过吧。我不敢肯定。”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马文忍不住问道:“警官,这两个人又是怎么回事?不会也失踪了吧。”

胖警察说:“正是如此。”

马文难以置信地说:“三个人一起失踪了?”

“不,这两个年轻人是一个月前失踪的。他们是一对恋人,所以当时父母以为他们只是贪玩,瞒着家里到外地玩去了。但现在过了这么久,还是联系不到他们。就在这时,我们接到报案,说另一个五十岁的农民也在前天失踪了——很凑巧,他们都住在这附近。所以警方现在怀疑,这可能是一起连续失踪案。”

几个人都呆住了。马文悄悄瞥了倪可一眼,发现她紧绷着嘴唇,面无表情,看起来好像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小何问:“那么警官,现在有眉目了吗?”

胖警察摇头道:“我们正在展开调查,寻找线索。如果你们曾经接触过他们中的某人,或者知道什么情况,请务必配合警方办案。”

“一定。”马文代表店里的员工说,“如果我们想起或者了解到什么与此相关的事,一定主动跟警方联系。”

两个警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马文吐了口气,对三个店员说:“好了,继续工作吧。”

小何和倪可回到各自的工作区域。

马文也回到办公室,他虚掩着门,留了一条细小的缝隙,能够看到外面的情况。现在外面的几个员工肯定想不到,老板此刻正在门缝中偷窥着他们。

实际上,马文想看的只有倪可一个人。

他注意到,刚才警察在说那件事的时候,倪可一直一言不发。尽管她没有表现出什么强烈的情绪变化,但一些细微的表情,还是透露出一点——只有十分了解她的马文才能看出来的一点——她每次紧咬嘴唇,目光不敢正视任何人,就表明她正在思索着什么心事。

此刻,马文从门缝中恰好可以观察到倪可。她站在一排货架前,神不守舍、表情凝重。店外走进来一些顾客,她也没有像平常一样热情地迎上去招呼。看得出来,她现在的心思,完全没在工作上面,而在思索着别的一些事情。

所有异常的表现,似乎都在证明一点——strong警察说的这起连续失踪案,倪可知道什么内情/strong。

或者……马文心中一惊。strong她不仅是知道什么——这件事情,根本就与她有关?/strong

晚上,倪可回到小木屋,她的脚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促,几乎是冲了进去。她点亮煤油灯,提到走到木屋右侧的木头栅栏门旁。门是半开着的。倪可蹲下来,厉声问道:“梦女,你在里面,是不是?”

小黑屋里发出嘶嘶的声音,算是女儿的回应。

倪可放下煤油灯,双手抓住两根木头,把脸贴近栅栏,瞪视着里面的女儿,一字一顿地问道:“告诉我,你背着我做了什么?”

小黑屋里的女儿呜咽了一声,靠在墙边,不敢回答。

“说!”倪可厉声喝道,她从来没有这样愤怒和焦急。“你白天出去‘吃饭’,吃的是什么东西?你——”她打了个冷噤。“strong有没有袭击过人/strong?”

女儿更加害怕了,整个人都蜷缩在了墙角,过了好一阵,才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我的天哪……”倪可听懂了女儿特殊的语言,她恐惧地捂住了嘴,浑身发抖。“你真的……那三个人,都是你……”

倪可瘫坐在地,眼泪簌簌落下。她周身发冷,身体不住地颤抖。过了片刻,她从地上跃起,拉开门栏,钻了进去,捏起拳头捶向女儿,痛哭着咆哮道:“你疯了!?怎么做出这种可怕的事情?我给你带的食物你不吃,你要自己出去找东西吃。我还以为你只是吃一些小动物,没想到,你连人都敢,都敢……你真的是长大了是不是?!”

缩在角落的女儿吓坏了,她用手紧紧抱着头,承受着母亲的拳头,发出低哑的嘶嘶声。倪可发泄了几分钟,终于精疲力尽,她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神空洞,悲哀而无力地说道:“干脆,你把我也吃了吧……这样我就可以解脱了。”

女儿嘶嘶地叫着,连连摇头,好像是在向倪可认错,又好像是在解释什么。

过了一会儿,倪可听懂了。她怒吼道:“就算森林里的动物吃完了,你也不能袭击人类呀!我跟你说过,你也是人!是人!”

女儿不敢再开腔了。倪可望着她那副模样,突然又觉得有些可怜,她的泪水混杂着太多复杂的情感,再次决堤。她仰面而泣,悲叹命运的不公和残酷。

strong不管怎么样,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strong。三条人命……警察目前还以为是失踪案,可能还没找到森林深处来。但一旦被他们发现,就完了。

我必须赶紧带着女儿离开,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隐姓埋名,舍弃现在的一切——工作、自尊,还有……马文哥。

倪可的心突然紧缩起来。想到要离开马文,她心中一阵剧烈的疼痛。这是为什么?我漂泊了这么多个地方,对身边走马灯一样变化的人,已经不会产生感情。但这个给予我莫大帮助和关心的男人。跟以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我该不会对他……

倪可默默啜泣起来。她不愿直面自己的情感,更不愿离开这里,离开马文。但是没有办法,她知道——不管有多么难过和不舍,在事情暴露之前,她们必须得走。

strong八/strong

下午四点半,马文来到店里——由于倪可的能干和负责,现在他不用每天一早就来。刚走进店门,收银台前的周毅就快步迎了上去,递了一封信给马文,说:“老板,今天倪可没上班,她中午来店里,给了我这封信,让我转交给你。”

马文心中咯噔一声,好像心脏被重重击打了一下。他赶紧接过信,迅速地撕开信封,将信纸抽出、展开。信上这样写着——

“马文哥:

非常抱歉,由于一些特殊的原因,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心里有十万个、一百万个不情愿,但我没有办法,只能离去。

马文哥,你给我工作,给我自信和尊严。你是这辈子对我最好的人,你对我的恩情,我会永远铭记在心。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但是请允许我在信中对你说一声——马文哥,我喜欢你。这虽是我的心声,但请你不要在意,忘了我吧,找一个能和你永远在一起的人,过幸福美满的生活。以后不管我身在何方,都会默默地祝福你。

再见了,马文哥,请你保重。

倪可”

看完这封简短的信,马文心绪澎湃。这封信,把他内心封闭的情感唤醒了。他这才发现,自己早已爱上了倪可,可就像倪可也在隐藏自己的感情一样,他们都不敢面对和承认。但此刻,这封信把他们内心的伪装全部撕毁了,展露出真实的心意。

马文紧紧捏着这封信,心急如焚。他转身望向周毅,瞪着他说:“倪可中午就把信给了你,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怎么不跟我打个电话?!”

周毅苦着脸说:“倪可再三请求,让我不要跟你打电话。我也不知道这封信的内容要不要紧……老板,她信里跟你说了什么?”

马文烦躁不已,懒得回答。他拿着信,走出店门。

中午还在这里……也许,她还没有走远,或者还没来得及走。马文暗忖。对了,倪可并不知道,我知道她住在森林里。也许我现在去找她,还来得及!

想到这里,马文快步朝前方的道路走去,几乎是一路小跑。那天晚上,他悄悄跟踪倪可,记下了她回家的路线。到了,就是这里!那晚,倪可就是在这一段公路上,突然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道,走进黑暗的森林。现在,马文走着跟她完全一样的路线。

现在是下午五点,马文看了一眼手表。这片原始森林茂密、宽广——这么大一片地方,该上哪儿去找呢?如果天黑了,还没有找到倪可,而自己又迷了路……马文咬着嘴唇思忖了一刻,最后决定不管这么多了!他不能失去倪可,就算冒着危险,也必须尝试着找她!

现在是九月,初秋。森林的地上集满枯黄的树叶,踩在上面哗哗作响。马文不知道倪可住在何处,只能凭运气在森林里乱转。他越往深处走,就越是安静。最后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一开始,他还基本上能辨别位置,但在这林中转了四十多分钟后,已是彻底晕头转向。这片森林的景致不管走到哪里都一模一样,所到之处完全没有任何辨识度和特征。马文丝毫不怀疑,任何人深入这片林子都会迷路——就像他现在的状况一样,焦急万分却又无计可施。往任何方向走,都有可能是错误,但是又必须往前走,因为停在原地更不是办法。这种状态简直叫人抓狂!

马文再次看手表——已经六点半了——不知不觉,他已经在这片密林里耗了一个半小时。现在天色越来越晚,马文更加心慌了。如果到了晚上都还没能找到倪可的住所,或者走出这片森林,该怎么办?到了夜里,这鬼一般的密林里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他突然想起了之前失踪的三个人,神经绷紧了——strong老天,他们不会就是在这片林子里遇害的吧/strong?

现在,他又急又饿,加上疲劳和恐惧,感到一阵阵发晕。不行,我不能昏倒在这里,我必须……坚持找下去。

马文拖着疲惫的脚步,毫无目标地继续行走。现在,他后悔的不是自己一点准备都没有就冒失地进入这片密林。而是这么久了,他居然忘了跟倪可配一个手机。这样的话,就能直接打电话联系她了。该死,我怎么连这个都没想到……不过,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信号——如果倪可在这片森林的话,就算有手机也找不到他。

马文的嗓子都快要冒烟了,肚子也饿得直叫,他的脚已经磨起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痛得钻心。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渗出来,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这时,天也完全黑了。倪可真的住在这片森林里吗?他几乎要绝望了。

然而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丝希望之光——前面不远处,似乎有微弱的灯光!天如果没黑,他也许还发现不了这一丝微弱的灯光。

这里真的有房子!是倪可的住所吗?马文燃起了希望。他忘了脚下的疼痛和近乎虚脱的疲惫,快步向着灯光的方向走去。

感谢上帝,真的有一所木房子!微弱的灯光正是从这间小木屋的窗子里透出来的。马文激动万分,他凭直觉感觉到,倪可就在里面!

“倪可,倪可!”马文站在门前,猛烈地捶门。“你在里面吗?”

木门被快速地拉开了。倪可站在马文面前,张口结舌,惊讶不已。“马文哥,你怎么找到……”

没等她说完,马文一下将倪可拥在怀中,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太好了,你还没走……我终于找到你了。”

倪可的眼泪更是像决堤的洪水那样从她的眼里倾泻而出。他们紧紧抱在一起,许久都没有分开,似乎暂时抛开和忘记了一切。

但倪可很快回到了现实,她一下从马文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神色惊惶地说道:“马文哥,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找我。但我能再次见你一面,就已经非常满足了。请你……尽快离开这里吧!”

马文难以置信地望着倪可。“我在这森林里瞎转了两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你竟然让我马上离开?为什么?”

倪可显得有些心慌意乱。“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总之,请你快走吧!”

马文难过地说:“倪可,我饿得头昏眼花,喉咙也干得快说不出话来了。我的脚磨出了水泡。况且,我是在迷路中瞎转到这里来的。你现在叫我走,是想让我死在这片黑暗的森林里吗?”

“不,不……马文哥。”倪可再次抱住马文,哭着说。“你进来吧,我给你弄点水和食物。然后,我会陪你走出这片森林。但是……你答应我,一定要尽快离开!”

马文虽不明就里,但此刻只能先答应下来。“好的,倪可,让我进去坐一会儿吧,不然我真的要晕倒了。”

倪可让马文进入小木屋,她朝黑黢黢的森林张望了几眼,将门关拢,锁上。

这间林中小屋的简陋程度,令马文感到震惊而心酸——破旧的小木床、低矮发霉的木头柜子、角落里的几个塑料盆子和桶——构成了这间小木屋的全部。马文坐在那张小木床上,悲哀地问道:“倪可,你这两个月来……就一直住在这种地方?”

倪可从屋子角落的一个口袋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和一罐午餐肉过来,就是在店里买的。她把食物和水递给马文,说道:“是的。别管这些了,快吃吧。”

马文确实渴坏了,也饿坏了。他把那瓶矿泉水一口气喝了大半,然后打开罐头,几口就吃掉了里面的午餐肉。

“还要吗?”倪可站起来,准备再去拿些食物。马文拉住了她。“不用了,我已经感觉好多了。倪可,你……陪我坐一会儿吧。”

“不行,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马文站起来,注视着倪可的双眼。“告诉我,为什么?”

倪可显得焦躁不安,似乎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你的女儿呢?”马文进一步问道。“你不是告诉我,你有个女儿吗?”

“strong她马上就要回来了/strong。”

“这就是你让我立刻离开的原因?”

倪可紧咬着嘴唇,没有回答,但等于是默认了。

马文轻轻按住倪可的双肩,柔声说道:“倪可,我到这里来找你,不是来向你告别的。其实我早就猜到,你一定有什么难处。只是因为我们当时还不够信任和熟悉,所以你不肯告诉我。但现在,你通过那封信让我知道你的心意。而我也要告诉你,我也喜欢你,甚至……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你。跟你有关的所有事,我都愿意和你一起分担。所以,请不要再对我有所隐藏,敞开心扉告诉我你的苦衷,让我帮助你,好吗?”

倪可深深地望着马文,几乎被他深情的告白打动了。但她的眼神又迅速黯淡下来。“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心话。但是……strong你并不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有多可怕/strong。如果你看到了我的女儿,就会知道我们为什么必须躲在这森林里,也会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让你或者任何人见到她……马文哥,我的遭遇和苦恼,不是一般人能够接受的。”

“那就让我试着接受吧。”马文平和地说,“为了你,我能做到一般人做不到的事,相信我。”

倪可踌躇片刻,痛苦地摇头道:“不,我求你了,你还是走吧。马文哥,我很感谢你愿意帮我。但我只希望给你留下好的回忆,我不想让你……”

话刚刚说到这里,外面传来一种用某种硬物撞击门的声音。

倪可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她倏地瞪大了眼睛。“我女儿回来了!”

她惊慌地对马文说,“快走吧,马文哥,我送你回去!”

马文感觉到倪可已经慌乱得失去判断力了,他说道:“我们现在出去,不是也会碰到你女儿吗?”

“啊……是的,那么,我们从这扇窗子翻出去……”

“倪可。”马文按住她的肩膀,直视着她。“我哪儿也不去。我已经打定主意了,我要见你的女儿。我要知道你到底遭遇了什么样的事情。”

倪可和马文对视了一分钟。外面那不寻常的敲门声越发密集了。她终于妥协了,说道:“好吧,马文哥,这是你的选择。我希望……你不要后悔。”

说完,她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将门闩拉开,打开木门。

马文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

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倪可的“女儿”以一种半爬行的姿态出现在他的面前。

马文的目光刚一接触到“女儿”,双眼立即瞪大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他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脖子后面的寒毛竖立起来。他这才发现,刚才做的所有心理准备在这巨大的视觉冲击面前,都毫无意义。他起先还以为自己能坦然面对一切状况,现在才知道这想法有多么幼稚可笑。面前的这个怪物,令他呼吸骤停,就像被眼镜蛇盯住的青蛙一样动弹不得。

我的天哪strong,这就是倪可的“女儿”?这……是人吗/strong?

strong九/strong

站在——准确地说,是趴在——马文面前的,是一个像蜥蜴一样丑陋可怕的怪物。她浑身的皮粗糙而布满褐色的颗粒,看上去就像壁虎的皮肤那样恶心。她的嘴大得延伸到了耳根,从里面一伸一缩地吐出分成两个小叉子的舌头。和人类有些接近的是她有头发,手和腿比爬行类动物略长,身上套着一件脏兮兮的衣服。现在,这怪物站了起来,竟然比马文还要高出一截。她嘶嘶地吐着红信子,向马文靠拢过去。

“啊……啊……”马文吓得连连后退,用眼神向倪可求救。倪可大喝一声:“梦女,停下!”

蜥蜴人停住脚步,再次趴在地上。马文看到了她身后的尾巴,一甩一甩地摆动着,既恶心又恐怖。

倪可走到“女儿”面前,指着马文对她说:“这是妈妈的朋友,是非常重要的人。你记住他的样子,不能伤害他,听懂了吗?”

蜥蜴人点着头,目光凝视着马文,让马文感到不寒而栗。

“好了,回你的‘房间’去吧。”倪可拉开旁边小黑屋的木栅栏——这“房间”看上去应该是间储物室。蜥蜴人钻进去后,倪可用一把铁锁把木栏锁上了。

她转过身来,悲哀地望着马文:“你看到了吧,这就是我的女儿。”

马文似乎还没从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他张口结舌地愣了好半晌,终于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到木床上,一只手扶住额头。“我的天哪……”

“对不起,马文哥,把你吓到了。”倪可说,“我告诉过你的,这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事情。”

马文望着倪可,难以置信地摇着头说:“倪可,这个……我是说,她真是你的女儿?这怎么可能?”

“这个问题,我也问了自己无数遍,这个丑陋畸形的怪物,怎么会是我的女儿?”倪可无比悲伤地说,“但事实是,她就是我的女儿。不管我多么不愿承认,她就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马文知道问出这个问题可能又会对倪可造成伤害,但他没法不这样问。“她的……父亲是谁?”

倪可沉默了许久,闭着眼睛说:“我不知道。”

马文不知道该如何理解,他小心地问道:“你是被……”

倪可痛苦地摇着头,泪水溢出眼眶。“马文哥,我不想说。这件事,我曾经讲给我的家人和朋友听,但他们没有一个相信我。他们都以为我是瞎编的,是为自己开脱……我不想让你也这样看我……”

马文把倪可拉到自己的身边,一起坐在床沿。他挽着倪可的肩膀,握住她的手,对她说:“倪可,我已经见到了你的女儿。我相信你一定有着某种不寻常的经历。所以你尽管把事情经过告诉我,我绝对不会怀疑的。”

倪可紧咬着下唇,没有说话。马文说:“我知道,让你回忆这些事,可能非常痛苦。但我真的很想帮你,我想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找到解决的办法。倪可,你不能一辈子带着这样一个女儿,躲在深山老林里生活!你要想办法改变现状!”

马文的话终于说动了倪可。她抬起头来,望着马文,微微点头:“好吧,马文哥。我就把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你。”

马文郑重地点了下头,用目光给予倪可鼓励。

倪可仰面向上,深呼吸一口,开始叙述往事:“我是a市潜阳县的人,那是一个偏僻贫穷的小地方。在我生命的前十五年,我和一般的女孩没什么不同,在县里的学校读书,过着普通的生活。

“十五岁那年,我读初三。当时,我喜欢上了班里的一个男生,他也喜欢我。但那个懵懵懂懂的年龄,我们不可能像成年人那样谈恋爱,只是经常一起上学、放学,到学校后面的山上去玩。”

“有一次,我们俩在一个星期天,又到山上去玩。我们在山坡上烤土豆和香肠吃,非常开心。可惜下午五点的时候,突然变了天,晴朗的天空骤然下起倾盆大雨,天色也变得昏暗无比。我们赶紧下山,可能走得急了一些,加上下雨让山路变得很滑。我一不留神,脚踩滑了,从一个小山坡上摔了下去。我的头撞到一棵树上,昏了过去。”

“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是那个男孩拍打着我的脸把我叫醒的。他见我终于醒了,松了一大口气。我检查了一下,发现只是头和胳膊摔伤了,青了一大块。其他地方有些擦伤,还好没什么大碍。那男孩要背我下山,我就让他背了,心里很温暖。”

“我们家其实就在山脚下不远处,是老式的平房。他把我送到家,老实地对我父母说,我们俩上山去玩,突然下起雨来,我在下山时摔了下去……我父母本来很生气,但是见他把我背了回来,也不好发火,就叫他自己回去了,伞都没给他一把。”

“回家后,我一直有些精神恍惚,昏昏欲吐。可能是因为淋了雨,头部又受了伤的原因。母亲帮我洗了个澡,又帮我在伤口上擦了药。这时父亲发现,我发烧了。本来他们是要带我上医院的,但是天色晚了,加上外面瓢泼大雨,所以只是给我喂了退烧药,让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休息。”

“我睡在床上,头和身上的擦伤隐隐作痛,加上发烧、头晕、想吐,十分难受。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昏沉沉地睡去……”

讲到这里,倪可停了下来。马文望着她说:“怎么了?”

倪可打了个冷噤,脸色发白。“其实我刚才讲的这些,可能都不是特别重要……strong接下来发生的事,才是整个事情中最恐怖,最不可思议的部分/strong。”

马文看出来,倪可显然对下面这段回忆十分恐惧。她此刻浑身颤抖,身体发冷,仿佛当天的事情重现在了眼前。

马文搂着倪可,给她温暖和力量。“别害怕,慢慢说。”

有马文在身边,倪可才能回到当初那个夜晚。“我记得,我睡得迷迷糊糊,父母进来过几次,摸我的额头,看我有没有退烧。好像母亲又给我喂了一次药。后来时间晚了,他们也回房休息。而我又再次睡去……这次睡着后,我做了一个strong梦/strong。”

“梦?”马文问道,“什么梦?”

倪可紧闭双眼,神情痛苦。“一个非常可怕的梦……我梦到,一只巨大的蜥蜴压在我的身上,用它的舌头舔我的脸。我的身体十分燥热,而且有种异样的感觉。因为是在梦中,我无法挣扎和反抗。只能任由那只蜥蜴摆弄……”她剧烈颤抖着。“那只蜥蜴的脸,我现在都忘不了……不管是梦还是现实,那都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恐怖的画面。”

马文想起来,在自己的宠物店中,倪可在玻璃箱里面看到的,就是一只体型较大的葛氏巨蜥。现在他明白,为什么倪可会表现出那种恶心和恐惧的感觉了。她所说的这种恐怖经历,就算只是听说,也让人毛骨悚然。

倪可哆嗦着,继续说道:“虽然我当时发着高烧,但这个噩梦留给我印象仍然十分清晰。我在梦中祈求着赶快醒来。而当我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之后呢,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烧退了,也许是退烧药终于起了作用。但我的头还是有些痛,所以父母给我请了两天病假。两天之后,我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回到学校上课。”

“之后一段日子,跟以前一样。但后来,我渐渐发现身体有些异常。但我根本没往那方面想……直到几个月后,我的肚子明显地大了起来。父母才引起重视。他们带我到医院去检查,得出的结果是一个晴天霹雳——我竟然……strong怀孕了/strong。”

倪可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啜泣起来。马文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有将她紧拥在怀中。

倪可哭泣了一阵,流着泪继续说道:“我父母以为,我跟班上的某个男生发生了关系,才有了这个孩子。他们首先联想到的,当然就是那天送我回来的那个男孩。他们骂我、打我,甚至是逼问一般地要我说出实情。我哭着告诉他们,我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们不相信我,以为我不敢承认。于是,他们找到了那个男生家里。

“那男生的父母暴跳如雷,不是责怪自己的孩子,而是怒斥我爸妈栽赃给他们的儿子——他们相信自己的儿子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他们闹得很厉害,导致大家都知道了这件事。那男生的父母当着我父母的面和所有人的面辱骂我,说我诬陷他们的儿子,strong还恶毒地诅咒,说我会生下一个怪胎/strong。”

倪可说到这里,马文忍不住打断道:“那个男生没有站出来帮你澄清吗?”

倪可痛苦地摇着头。“他也不知道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你没有把做梦的事情告诉他?”

倪可咬着嘴唇。“其实,我告诉过他的,但我看得出来,他虽然没有明确表示怀疑,却并不相信我说的话。”

这种事情的确让人难以置信。马文暗忖,问道:“那后来呢?”

“气急败坏的父母把我带到医院,让我引产,但医生说,孩子已经七个多月大了,医院不能做引产手术。这意味着,我只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父亲简直气得丧失理智了。他认为,不管这个孩子是我和谁生的,都是一个孽种。而且我丢尽了他的脸。为了脸面,他不再承认我是她的女儿,把怀有七个月身孕的我赶出家门,叫我在外面自生自灭。”

倪可讲到这里,已经泪水满襟了,她所受到的伤害正从她身上四溢出来。对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来说,这实在是太残忍了。不管她到底有没有犯错,这种指责和惩罚都太过分了。马文愤愤不平地想。

然而事情讲到这里,倪可已经无法停止了。“于是,我就这样挺着大肚子,拿着母亲给我的仅有的两千元钱,漂泊到异乡。怀孕到第十个月的时候,我在一个小乡村的私人诊所里,生下了这个孩子。但是当接生的医生把孩子抱给我看时,我的心彻底凉了。那个女人的诅咒应验了,我竟然生下一个半人半蜥蜴的怪胎……”

倪可再也讲不下去了,她扑在马文怀里,泣不成声。马文心里也很难过,说:“难怪你跟她取名叫‘梦女’……她就像是因为那个梦而诞生的一样……”

“没错。”倪可悲叹道,“可惜,这么美的一个名字,主人却是这幅模样。”

“其实,当时你生下这个畸形的孩子,完全可以不要呀……”

“当我看到这个孩子丑陋、畸形的样子,我也这样想过。但是,她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而且,不管她再丑、再怪,甚至让我感到来历不明,但她是活的呀,也是条生命……我怎么做得出来,将她杀死,或者将她抛弃呢?”

“是啊,她毕竟是你的亲身女儿……于是,你就带着她四处流浪,一个人将她养到七岁。”马文叹息道,“这其中的艰辛,你不用说我也能想到。”

倪可悲哀地说:“是的,我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却要带着一个怪异的孩子流浪。城市里不可能有我们的容身之地,我只能在一些小乡村和森林里生活,靠乞讨和偷窃过活……”

“别说了。”马文紧紧抱住倪可,眼眶里滚出泪水。“一切都过去了,我不会再让你过苦日子。”

倪可感动地看着马文,心中暖流激荡。但是,几秒钟后,她想起了什么,眼睛里露出惊惶的神色。“不,没有过去……现在,strong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strong。”

马文疑惑地看着倪可。“什么事情?”

倪可迟疑了好一阵,脸色蜡白地说道:“你忘了……那天警察告诉我们的事吗?有三个人……失踪了。”

天哪……我差点儿忘了这件事。马文由牙缝间吸了口凉气。这件事,果然是……

倪可看出来,马文已经猜到了。她颤抖着说:“马文哥,你已经知道了这么多,我也就不瞒你了。没错,strong那三个人,都是被梦女袭击的,十有八九都已经……死了/strong。”

strong十/strong

虽然已经想到了,但这句话从倪可的嘴里说出来,仍然让马文感到寒意砭骨。他望了一眼被关在小黑屋里的“梦女”,咽了口唾沫,问道:“你知道……她会干出这种事来吗?”

“不,我当然不知道。”倪可说,“如果我知道的话,拼了命也会阻止她的。正是因为我根本没想到她会袭击人,才会发生这样的事。”

“你的意思是,这是她第一次袭击人?”

“是的。”

“她为什么会袭击人?”

倪可咬着嘴唇,沉默了。她说不出口。

马文猜了出来:“是不是……像动物捕猎那样?”

倪可看了马文一眼,低下了头,等于是默认了。

“天啊,她袭击了那些人,然后把他们……”马文恐惧地说,“strong吃了/strong?”

倪可捂着脸说:“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目睹这些事。”

“那你怎么知道是她袭击了那三个人?”

“警察说那三个人失踪后,我就猜会不会跟梦女有关系。回来之后,我问了她,她承认了。”

马文望了小黑屋一眼。“她会……说话吗?”

倪可悲哀地摇头。“她的智力可能跟一些动物或者弱智儿童差不多,没有语言能力。或者说,她说出来的话,和正常人不一样。我因为长期和她待在一起,多少能听懂她说的意思。”

她的语言就是那种“嘶嘶”的声音?马文想了一会儿,战栗地问道:“那三个人的尸体,现在还能不能找到?”

倪可露出害怕的表情。“我想,前面两个人,就是那对年轻男女,可能已经被……吃了。strong但最近失踪的那个人,他的尸体应该还在这森林的某处/strong。”

“你怎么知道?”

倪可张了张嘴,又闭上,看起来好像难以启齿。

“倪可,”马文抓着她的肩膀,“事到如今,你不要再对我有任何隐瞒了。不管事情有多糟,我答应过你的,一定会帮助你。所以你要把一切都告诉我!”

倪可直视着马文的眼睛,说道:“好吧……其实我不是想瞒你什么。而是……这很可怕,也很恶心。”

“到底是什么?”

倪可望向旁边,几秒之后,把头转过来看着马文,十分艰难地说道:“strong梦女她……不吃普通的食物,只吃……腐烂的肉/strong。”

马文胃里一阵翻腾,他尽量克制住恶心的感觉。说道:“这么说,她先将那些人杀死,然后把尸体存放在某处,等腐烂之后再去吃。”

倪可捂住嘴说:“应该就是这样……以前,她的对象只是森林里的小动物。但这次……我没想到她会对人下手。”

“为什么这次她会袭击人呢?”马文疑惑地说。

倪可闭上眼睛说:“我猜,是因为我们以往到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待太久。但这次,我在这里找到了工作,所以在这间林中小屋住了两个月以上的时间。她的食量很大,也许把森林里的小动物都吃完了,才会袭击人类……”

马文紧蹙着眉头说:“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吃腐肉的?”

“几乎是从断奶后。”倪可说,“我为了养她,到处去捡一些或者偷一些食物回来。但我渐渐发现,她几乎不吃米饭和蔬菜,只吃肉类。而且,新鲜的肉她不吃。当肉开始腐败变质的时候,她却像发现美味一样大吃起来。我觉得非常恶心,却没有办法。”

strong天生的腐食动物/strong。马文心里发寒。“这七年以来,她一直靠吃腐肉过活?”

倪可痛苦地点着头。“我一直试图让她吃些正常的食物,但她根本不吃。无奈之下,我只有每天给她捡一些变质的肉回来。后来,她长到五六岁,身体就已经比较大了,我给她带回来的那些肉根本无法满足她。所以,我只能让她自己在森林里活动,像动物一样捕食。当然另一个原因,就是她这幅模样,显然不可能生活在城市里,只能隐蔽地居住在一些靠近森林的地方。”

马文环顾这件小木屋,问道:“这间木房子,该不会是你自己搭的吧?”

“怎么可能?”倪可苦笑道,“这次我运气好,到这片森林来的时候,发现居然有一间废置的小木屋。我猜可能是以前的守林人住的。既然这里现在没有主人,我们就住进来了。”

“那以前你们住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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