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说,”我说,“他就是从这座城市里来的?”
“没错。”
“好吧,那他住哪儿?要是他一直都在这儿,那他要怎么才能在这么长时间里,不被人看见,不被人注意?他是居住在下水道里吗?是这样吧?还是说,在那些下水道刚挖掘建成之时,他就已经住在我们脚下了?”
“不,他的家在更深的地方,深到巴泽尔杰特先生的工程师们在挖掘地道时,也绝不会碰到他。在这项伟大的市政工程实施之前,他和他的族人就已经在这里了。在这座首都里,有些地方是它的任何居民都一无所知的。自久远得无法追忆之时起,就有比人类古老许多的文明,秘密地与我们的文明共存,不为我们所知。”
“这么说来,你的这个蛇人,也不是什么罕见的珍稀生物,”福尔摩斯说道,“还有更多同类。”
“很多,很多,”莫里亚蒂说着,将一只手放在三蛇王冠上,“不如就让我把他们中的更多人介绍给你看看?”
他的眉头皱起,这王冠则开始放射出柔和的绿色光芒。与此同时,它传出低沉的阵阵嗡鸣,但我得仔细听,才能勉强听见。这声音像是渗透进了我的颅骨,沿着骨缝不断反弹。这种感觉多少有点像牙医在臼齿上钻孔,发出的声音也没让人能舒服多少。
从环绕着我们的黑暗中,出现了更多蛇人。他们偷偷摸摸地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或是从天花板上慢慢降下身子,然后优雅地落到地上,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有两个是从壁龛中滑下来的,他们躺在那儿,隐匿在横卧的死者身后,等待着。
这些类人生物总数约有二十个,尽管他们都有蛇类的特征,但其中有些像蛇的部分要远远多于同伴。有几个则几乎可以冒充普通人,只除了他们的眼睛,它们很圆,极大,双眼之间分得很开,在他们的肩膀和手臂背面还残留着少许鳞片。相对地,也有些蛇人的脑袋完全是蛇类的比例,连接脑袋的躯干则细长而扭曲,附着着令人作呕的干瘦四肢。其中有一个甚至有着眼镜蛇般的头巾状脑袋。此外,他们身上的皮肤颜色也各不相同,有碧绿,有肉桂红,有漆黑,有带状的花纹,有斑点,还有的则有眼状纹路。
这些生物在莫里亚蒂的精神指挥下,向我和福尔摩斯移动。我们一直后退,直到发现自己的背抵着一面墙壁,那些蛇人则逼近了我们,以半包围的状态环绕在我们周围。他们彼此之间相距不过一臂,没人能指望自己可以从中穿过去而不被抓住。他们展现出了仿佛设计过的舞蹈般的怪异姿态,莫里亚蒂指挥着他们,就像个孩子在摆弄他的玩具士兵。凭借三蛇王冠,他只需动动念头,他的指令便会传输到这些蛇人的大脑中,成为他们无法抵抗的内心冲动。
要做到这一切,对他来说也很吃力,这从他专注的表情,还有额头上的汗珠,都可以看得出来。这顶王冠是一件调好了音的乐器,它需要使用者有足够技巧,精神集中。目前看来,他还能胜任这个工作。
在我身旁,福尔摩斯严阵以待。在眼角的余光中,我瞥见他将身体的重心移到后脚,这是拳击手常做的动作。他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将手枪放进口袋里,抬起双拳。枪膛里的子弹已经用完了,现在又没有时间重新填弹。莫里亚蒂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福尔摩斯……”我开口说道。
“尽你全力去做就好,老伙计。除此之外,没人能要求你更多。你只要别低估自己的能力就行。”
“但他们有这么多人。我们胜算太小。”
“那至少别让他们赢得太容易。让他们花点力气。”
莫里亚蒂的嘴唇裂开,露出的笑容多多少少也有些像蛇。“多么坚定沉着的英国人品格。但是,福尔摩斯先生,这一切都是你的错。我给了你多少次机会,让你别管我的事,我警告过你了。你却反而给我发来电报,惹我发怒,自称是我的敌人和对手。现在,你和你的同伴该自食其果了。”
他轻轻甩动一条手臂。
“我的朋友们——抓住他们。”
那些蛇人猛地向我们扑来,嘶嘶叫着,身体扭曲,随后便是一场混战。尽管我和福尔摩斯在人数上远远不如对方,却也还是尽了我们的全力。我手上没有武器,因此只能仰赖我在学校里学的拳击技术,以及我在橄榄球赛场上获得的一些更为下作的战斗技巧。然而,福尔摩斯却带着一根手杖,他将它藏在外套内衬里一个特质的长口袋中,贴近外套的下摆折边。他奋力挥舞这件指挥棒一般的工具,痛打了我们左右两边和前方的蛇人,他的动作就像一名击剑手一般灵敏而自如。伴随着手杖的拍击声,时不时会有骨头碎裂的声响和受害者痛苦的叫喊,受击者也随之蹒跚退去。但这些蛇人总体而言都很顽强,他们身上覆盖的鳞片也多少算得上一层盔甲,保护他们不受福尔摩斯的全力攻击。他的一击原本可以让普通人类无法行动,甚至令其残疾,然而落在这些生物身上,却常常只是不痛不痒。
与此同时,我在做的主要是避开抓向我的手,痛击对手的下巴。我的鼻腔中感受到了一股腥臭,这种含有氨气的臭味来自这些蛇人的身体,可能是某种天生的体味。这种恶心的味道极为刺鼻,刺激我更为凶猛地打击恶臭的来源。
不过,最后还是人数多的那一方占了上风。即使是福尔摩斯的手杖,也没法让天平向我们这边倾斜。一名蛇人从他手中将它抢了下来,迅速地徒手将它一折两段。我的同伴改用巴顿术,又造成了一些伤害,但没过多久,他就被击倒了。蛇人们围挤在他身边,紧抓住他,以人数带来的重量优势将他压倒在地板上,就像他们对我做的那样。福尔摩斯和我都挣扎过,但我们还是被按在了地板上。
那个长得像眼镜蛇的蛇人出现在我上方,张大嘴巴,露出一对尖牙。它们至少有我的小指那么长,险恶地卷曲着,在这对牙齿尖利而中空的顶端,我看到涌出了两颗半透明的黄色液体。
毒液。
我最后一次奋力抵抗,却毫无效果。那对尖牙向我的脖子落下来。